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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新田次郎/译者:黄远河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40

几乎看不到人迹。晴信等人的马匹溅起的水花,洒落在道路两旁的八仙花叶子上,八仙花

微微地颤动。当街道远离笛吹川,可以听到薮莺的鸣叫声。但或许是由於霪雨的关系,鸟

声也比平时来得微弱,仿佛泄了气一般地啼叫二、三次之後,便立即跳到另外的枝头,飞

得不知去向。

晴信不让马儿有片刻休息。每当马速变慢时,他便毫不留情的用力挥鞭。这与平时对马匹

极为体贴的晴信完全不同。石和甚三郎和塩津与兵卫跟在晴信的後面。虽然信方曾经交待

他们无论在何种情况都不能离开主人,但这次他们与晴信的差距却愈来愈大。

晴信与部属们的差距变成一丁,不久又变成了二丁。

在晴信的脑海中已没有马匹的事,根本就没想到这种骑法可能会伤害到马,一心一意只想

早点到达温泉乡,渴望能立刻看到阿谷的面容。她的影像断续地掠过晴信的脑海。阿谷笑

时的表情、生气的表情、羞涩的表情、向他求爱的表情以及满足後松懈的表情,一一地浮

现在他的眼前,然後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向他说:

「晴信公子,我可能不久於人世了。」

晴信忽然想起她说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确信自己无法活得太久。这件事只有我自己才能了解,我偶尔会有这

种预感。」

平时嬉笑撒娇惯了的阿谷,这时仿佛判若两人。

「偶尔?」晴信以不安的眼神问。

「当我得到您的宠爱时,我经常有这种感受。或许是怕如果被您抛弃,我再也无法生存下

去,因此有这种念头,希望您对我……」

这是阿谷经常使出的手段。当晴信望著阿谷以认真的表情说这话时:心想女人的心理实在

比男人想像的更复杂。然而,如果当时阿谷所说的预言真的被料中了,他又该怎么办呢?

「她不会这么轻易就死去的。」

晴信对著雨水说。

(假如三条氏……)

晴信的马缰一时松了下来。他觉得自己似乎太过荒唐,竟然有这种卑鄙的想法。即使三条

氏位居元配的地位,也没有权利杀死他的侧室。她应该知道如此做等於自掘坟墓,晴信绝

不可能轻易地饶过她。然而,她为什么要送阿谷到温泉乡呢?

是否只是为了支开自己讨厌的女人?果真如此,晴信依然会到温泉乡找阿谷,如此一来,

就不能说是有心把阿谷隐藏起来了。

不祥的预感愈来愈重。当他想到再也无法见到阿谷时,内心愈来愈难过。他更加用力地向

马挥鞭。当他对於阿谷的想像超过最坏的预料时,阿谷怀中捧著山百合的姿影忽然浮现在

他眼前。

阿谷抛弃了山百合,跑到晴信的面前说:谢谢您从远方来看我。如想沐浴,我会派人替您

准备,让我来为您洗净战场上的尘埃。但她的影像愈来愈模糊,有时会突然地中断。阿谷

粉红色的肌肤突然变得极其苍白:她那迷人的神采也冻僵了,只留下一副死亡的面貌。

「阿谷,你不能死!」

晴信一面挥鞭,一面大声狂叫。

温泉乡静悄悄地不见人影。温泉的热气因为无风而不断地往上直冒。雨已经变小了。

「有人在吗?」

晴信一下马便向玄关大叫。客栈有人跑出来,但看到晴信站在那裏又立即跑了进去。

负责管理温泉乡的山县孙左卫门从裏面走出来。孙左卫门在前次晴信率领仓科庄的人来时

已见过晴信。

「阿谷的情况如何?」晴信劈头就问。

「阿谷是谁?」

「在我馆裏的阿谷,她就在这温泉乡疗养。」

孙左卫门露出讶异的神情。

「莫非那位便是阿谷娘娘--」孙左卫门的脸上掠过忧虑的神色。

「你可曾见过她?」

「不知是否阿谷娘娘,但一个月前从古府中来了两座女用轿子,说是生了重病,希望我们

能好好地服侍她。但她们两人的病情十分严重,连话都讲不出来,在铺好铺盖时就已断气

了。其中一位是十八岁左右:另一位是四十……」

孙左卫门停住口,望著晴信的脸色。

「继续说下去。」

「那时我们才发现她们可能有服毒,不!一定有服毒。後来我们去找另外一座陪同前来的

武士及轿子,但已不知去向。由於不知死者的名字,我们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後来在她带

来的物品中,发现了一把有晴信公子署名的手扇,因此我们猜测她可能是踯躅崎城馆中的

人,就在温泉乡的墓地裏予以厚葬。」孙左卫门相当镇定地说:「较年轻的那个女的,下

巴有两颗小痣:年老的则没有什么特徵,只是肤色较黑……」

「好了!不要再说了。」晴信想年轻的那位必定是阿谷:而年老的那位,则无异是侍候阿

谷的阿玉。

「她们是否都已经无力开口说话?」

晴信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他无法压抑内心的悲恸。想到阿谷是被人谋害而死,更令他肝

肠寸断。

稍後赶到的石和甚三郎和塩津与兵卫已察觉到年轻主人的悲伤。

「带我到墓地去。」

晴信强忍住眼泪,但泪水仍沿著面颊簌簌的流下。晴信没有骑马而淋雨沿著坡道踽踽攀登

小路因为下雨的关系,前进三步便要滑退一步。

前面有两座土堆。土堆前面供有上器和花朵。土器中盛满了雨水。供养的山百合也已经枯

萎了。

当孙左卫门告诉晴信这儿便是那年轻女士的墓地时,他的膝干不知不觉地跪了下来。墓碑

上写著妙法薄光信女。晴信向阿谷合掌祭拜。失去阿谷的打击,远超过他出征小县的收获

。阿谷对他是一往情深,从不反悔。

当晚又下起雨来,晴信跪在阿谷的面前一动也不动。山县孙左卫门怕他累倒,拿了一张宽

板凳来给他坐。但晴信却一直不肯穿上蓑衣。

石和甚三郎和塩津与兵卫立在两旁,眼看著晴信的哀痛。他们心想他的父亲根本不把人命

当作一回事,滥杀无辜:而晴信则为了心爱的情人而悲伤洒泪,这表示他具有爱心,懂得

尊重人性和生命的意义。他们能体会刚刚登上甲斐领主的位置,但同时又马上在最心爱的

女人面前淋雨下跪的悲哀。石和甚三郎和塩津与兵卫不禁对晴信的元配三条氏感到愤怒。

晴信整晚守在阿谷的坟前。

到了早上,雨已经停了,但来了一阵浓雾。

晴信离开墓地时,全身早已湿透。虽然山县孙左卫门劝他休息一下,但他摇头拒绝。

到了早上才听到晴信来到温泉乡的仓科庄的人们都前来问候。仓科三郎左卫门带著源九郎

和重兵卫兄弟来,向他说:

「恭喜打胜了小县的战役……」

虽然山县孙左卫门向他使了一个眼色,但已经来不及。晴信接受仓科党人的一一问候之後

,对三郎左卫门说他的身体看来很硬朗:又对源九郎和重兵卫说他们上次的马术表演非常

地精彩刺激。晴信的心情在一夜之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表现出惊人的镇定。他把对

阿谷的追悼之情,深深地埋在心裏,在他的脸上已看不出一丝的忧郁神情。

吃过早餐,古府中派来一匹快马,带来了板垣信方的传信。

「诹访侯和小笠原侯的联军已经越过国境,侵入甲斐。兵马总数约有三千,似乎有攻打韮

崎的迹象。板垣信方和其他诸将已经进发。希望主公能尽早回到城馆。」

快马上的人由於一路颠簸,气喘如牛。但为了要把这个消息迅速而正确地传达给晴信,因

此他说话时声音高低不一。

「要我尽快回到城馆,这可能是信方说错话了。不过,可见信方相当的惊慌。他应该叫我

尽快赶到韮崎才对。」晴信自言自语般地说。然後,他又提高嗓音:「告诉信方,我将率

领自己的直属将士以及百骑仓科党的精兵,深入敌阵,把诹访侯和小笠原侯的脑袋砍下来

。同时告诉信方要谨慎用兵,等我回来。」

传令的大室太郎兵卫以惊讶的神情听晴信的吩咐,似乎在怀疑晴信说的话是否当真。

大室太郎兵卫离去後,晴信立即从宽板凳上站起来,对仓科三郎左卫门说:

「事情的经过你已经听到了。现在就把你的孙子源九郎和重兵卫交给我。」

「这是仓科党的光荣。但不知可有我效劳的地方?」

「我命你守护仓科庄的马匹。如果有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派人来迎接你。」

三郎左卫门露出不平的表情,没有回答晴信。

山县孙左卫门将一把手扇交给晴信,说这就是寺裏保管的年轻女子所留下来的遗物。晴信

将扇子打开,充分表现出深厚的怀念之情。上面有风林火山四个字及晴信的署名。记得那

时阿谷请求晴信替她在扇子上写些字画,晴信答应替她写一首诗,阿谷却说她要风林火山

四个字。这四个字并没有特殊的意义,只是她深知晴信对这四个字情有独锺。

晴信的眼睛被这四个字吸引住了。

「要像风一般地去袭击敌人。」

晴信骑在马背上说。他以为这是阿谷给他的启示。他想如果阿谷在世,在这种场合,她也

会把扇子交给晴信,嘱咐他尽快赶到韮崎;然而,只有他知道,虽然她口裏叫他快点走,

但她绝不会忘记在离别之前和他拥吻,阿谷不仅才华出众,同时也是一位韵味十足的女人

「我们要像风一般地去袭击敌人。」

说完,晴信在晨雾中骑著马,沿著笛吹川溪谷一口气地驰下山去。

马队陆续跟在晴信的後面,沿著笛吹川而绵延著。不久,这一行队伍到达甲府盆地而开始

缩短,到踯躅崎城馆时,已集了一团。快马从晴信的队伍旁边跑过来,负责传令的武士下

马跪在晴信的马前,说:

「诹访侯和小笠原侯的三千联军已越过国境,侵入长坂,正在民家放火。镰田五郎和饭富

兵部所率领的军队已经快抵挡不住敌人的兵力,镰田五郎退到箕轮:饭富兵部则退到柳泽

的高地。板垣信方的本队在牧原、和田、打越一线布好了阵势,准备抵挡敌人的攻击。」

传令的武士一口气把话说完。

「知道了。你立刻回报板垣信方,要他召集附近的百姓二千名,每十名竖立一面席旗,并

在口袋准备一些小石头,集中在信浓公路的祖母石及穴山一带:同时,告诉他在这些百姓

集合好以前,要设法引开敌人。我会在百姓集合好以前到达那裏。」

晴信交待完後,嘱咐石和甚三郎说他要小睡一个小时,不准任何人来打扰他。晴信在草丛

躺下不久,即传来轻轻的打鼾。石和甚三郎和塩津与兵卫命令仓科党的武士们暂时休养片

刻。

虽然踯躅崎城馆已近在眼前,但晴信却没有回城馆,而在路旁小睡。他的面容显得疲惫不

堪。

大约一小时後,晴信站著吃踯躅崎城馆送来的饭团,随即上马。当晴信一行人来到韮崎时

,前後来了两匹快马。其中一位报告持席旗的百姓已陆续集合:另一位则说敌军在镰田五

郎和饭富兵部的阵营留下一部分的军队,其余的军队似乎有沿著信浓公路,一举攻下韮崎

的迹象。

「告诉信方,在我到达之前,要设法抵挡敌人的前进。」

快马陆续离去。

日色已高,晴信的军队来到了板垣信方的本营。在沿途的信浓公路上有成群结队的百姓手

上持著席旗。

「集合这么多百姓有什么用意呢?」

看到晴信,信方开口便问。

「先把百姓们布置在能够俯视信浓公路的山坡两旁,然後信方你的本队沿著公路撤退。当

敌军向你的本队追赶过来时,便叫百姓开始投石。敌人必定会轻视这些百姓和这些石头而

继续攻过来。这时百姓们便撤回两侧的山区。」

「然後由埋伏在两旁山间的我方军队夹攻是吗?」信方问。

「不!这是庸将的做法。当百姓开始撤退时,敌军一定会如你刚才所说,提防有埋伏而不

敢轻易前进,会在原地停下。那儿是两侧山坡必经的道路,亦即甲斐的咽喉。倘若敌军通

过此地,韮崎便会沦陷,不久就会威胁到古府中的安危。换句话说,敌人一定要通过那裏

,我方却绝不可让敌人通过。等把敌人引诱到这裏的时候,我会率领仓科党的百骑兵马,

一气呵成地突破敌人的阵营。届时,信方你可以从後支援:逃窜的敌兵则由镰田五郎和饭

富兵部来收拾。」

晴信的作战计画一一地付诸实行。百姓的队伍在敌前投掷石弹,使敌军负伤累累。不过,

与其说是让敌人负伤,不如说是激怒敌人。当危险逼近时,百姓一面投石,一面撤退。百

姓撤退之後,诹访和小笠原的联军派出哨探打听前面的情况,一面小心埋伏,一面攻进牧

原。

晴信在山丘上看到敌人的主力已经通过牧原,於是向仓科党的百骑兵马说:

「我想再见识一次仓科党的绝活青梅之舞。敌人是诹访和小笠原的联军,虽然人数很多,

但彼此缺乏协调。我们要给敌人来个迎面痛击。不需要任何战策,只要向敌人脸刺下去。

不过,不必深入敌阵。」

当晴信持枪向前奔去的时候,仓科党的百骑武士也形成一团跟随在後。队伍一口气跑过信

浓公路,转眼又来到山丘的顶上。和田和牧原的村落一览无遗。晴信在此摆好了冲锋的队

形。

当诹访和小笠原的联军看到从正在逃离的百姓中,突然冒出百骑左右的兵马时,似乎感到

非常地惊讶。然而,他们看到整齐的马队排列在山上,并没有采取行动,以为背後可能有

什么阴谋,因此便停止行进,仰望山丘。

「要如风一般疾速地袭击敌人,要如风一样……」

晴信在头上挥动阿谷的手扇而大声地说。他将马头转向山丘下面,直奔而去。

晴信心想阿谷也一定看到了他的英勇行动。即使阿谷已经离开人寰,但她留下的手扇却正

指挥著武田的军队。晴信把对阿谷死亡的悲痛,化为战场上的斗志。要忘记阿谷只有打仗

;而打仗就必定要获胜。

仓科源九郎策马来到晴信的右边,但即刻又超越晴信,向前奔去。在他左侧的仓科重兵卫

脸上充满了杀气。重兵卫也立刻超前而去。百骑马队形成了一道活动的墙壁一般,直向敌

人的阵营冲去。

晴信看到敌军惊愕的表情,他用枪刺向敌人。从此陷入一场混乱。他虽然说过不要深入敌

阵,但自己却早已深入其中。敌人出乎意料地脆弱,受到以晴信领先的仓科党的枪队迎面

痛击,小笠原的军队早已招架不住地溃散而逃。对小笠原而言,这是一场受诹访托付的战

争,是受雇於人,因此当晴信率领的冲锋队迎面而来,他们也毫无留恋地撤兵。然而,诹

访军却不肯轻易地撤兵;

但在小笠原军想撤退的情况下,自然就在阵营中引起了混战。

板垣信方的本队发出呐喊而攻过来时,诹访和小笠原的军队已丧失了战争的意志。胜负很

快地决定。晴信仿佛隔岸观火一般,在疾速撤兵之後,遥望著敌军纵放的火焰。

「主公表现果然不同凡响。」板垣信方说。

「主公到底不愧为武田的继承人。」甘利虎泰也感动地流泪说。

然而,晴信并未听见他们说的话,在浩瀚的苍穹下,只觉得孤独异常。这种心情是别人无

法了解的。

塩津与兵卫接过晴信那只染满鲜血的枪。石和甚三郎将怀中的白色手帕递给晴信揩拭脸上

的汗珠。

晴信无心地揩汗。揩完额上的汗水後,却无法揩到铠甲下方的汗水,这使他感到非常的不

舒服。

「是否要先回城馆?」信方问。

「回去。」

晴信只说了一句。他觉得风雨带著凉意。虽然是阴天,但在夏天的季节裏,风中却有寒冷

的感觉,这可能是因为发烧的关系。他心想可能是昨晚整夜在阿谷的墓地淋了雨,受了风

寒罢。他又从自己的发烧联想到阿谷热烘烘的体温。她的皮肤一向很热,那会不会是因肺

痨而引起的呢?即使如此,他仍渴望能再感受到阿谷的体温。

二十一岁的甲斐领主晴信,在马上紧握著阿谷留下的手扇。

风之卷06湖衣姬

马上的晴信一副痛苦的表情。侍臣们都以为那是由於过度疲劳所致。父亲信虎的放逐、爱

妾阿谷的死亡,以及长坂之战,其中任何一件对晴信来说都是大事。他们以为这两天所发

生的事,是造成晴信疲劳的原因。

虽然雨已经停了,但云层尚厚,不知何时才会放晴。

在韮崎休息的时候,晴信很想拿下铠甲,擦拭身上的汗水,换上乾燥的衣服:但身为军中

的统帅,不允许他如此做。

晴信稳坐在宽板凳上。他的坐姿也是依照板垣信方平时嘱咐他的方式来坐,并非出於他的

本意。

「主公,有人想晋见。」

信方说。他在叫晴信主公时特别提高了嗓音,似乎有意提醒别人,他是放逐信虎而扶立晴

信为新领主的幕後功臣。

「他们是以前的政务官:今井兵部、镰田十郎左卫门、三枝半兵卫、日向三郎四郎等人。

晴信点点头。不久以前,他见过这四个人。前次骑马到温泉乡劝晴信举兵反叛的就是这四

人。

四人跪在晴信的前面,由年长的日向三郎四郎代表发言,祝贺晴信成为新领主,并在成为

领主的次日就克服了诹访及小笠原的联军。

「晴信公子能立为甲斐的领主,他们四人曾在背後花下一些心血,希望您能召他们回来,

委派适当的职务。」

信方予以美言。晴信默默地打量四人,陷入沉思。信方的身子向前挪了一下,当他想开口

说如果一时想不出适当的职务,可以把这事交给他处理时,晴信开口说话了。

「他们四人何时离开甲斐的?」

这句话并非对四人说而是问信方。

「记得是在天文五年。」

「那么已经有五年了。」

晴信以平静的语气说。他们抛弃政务官的职务奔走他国,固然是由於父亲的作风令人难以

忍受,有足够的理由解释;然而,他们担任政务官的职位,也就是甲斐政治上的重要人物

。他们背弃信虎奔走他国,无异是背弃了甲斐。倘若他们真的爱国,就算会被信虎诛戮,

也应该留下。晴信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离开甲斐已经有五年了。」

「不!虽然他们离开了甲斐,但他们时常与甲斐的人民保持连络……」信方为他们说情。

「不!我知道。虽然如今父亲不在,但如果将弃国离职的政务官立即召回来,恢复职位,

别人将作何感想呢?」

晴信的眼睛闪亮了一下,但又立刻回复和颜悦色。然而,随後又陷入了沉思。

四名政务官无言以对。因为晴信说的话极合乎情理,因此板垣信方也无话反驳。同时,晴

信说话的态度非常地镇定。他既没有对他们在甲斐发生政变後即刻回来而感到高兴;也没

有因为他们曾经背国弃职而加以谴责。

(别人将作何感想?)

他所以这样说,似乎只是把心中偶尔浮现的不安说出来,虽然他的语气非常平静,但他的

眼光却犀利地可以洞悉未来。他的眼睛烱烱有神。信方却未发觉晴信的眼睛略显认真,是

因为受了风寒而发烧的缘故。

「不过,我有事要托付你们。」晴信突然说:「现在是日本群雄割据的时代。这个时代似

乎不会永远的持续下去。但除非有人出来统一日本,否则是无法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强者

征服弱者,强中又有强中手:弱者亡,强者存,这就是战国时代。然而,战国时代最需要

的是什么呢?」

晴信的眼睛打量著四人的表情。

「我们需要钱,也需要新的武器。此外,兴办产业要会治水。为了使甲斐的人民能够丰衣

足食,也需要法令。希望你们能去周游列国,调查他国对这些事项的处理方法,将所得的

知识当作礼物回来复职。」

晴信说无论是当中的那一项,都可以把它当作礼物带回来。

「你们曾经离开甲斐,故外表上已不似甲斐人民,反而容易在他国走动。至於路费可随时

向信方申领。如果你们真的爱甲斐,有意拥戴我,希望你们能成功地完成这项任务。这原

比战争更难,但结果却能直接影响甲斐的成败。同时,你们必须决心做我的幕後英雄,如

此才能把事情做好。倘若需要随从或探马来配合你们,我会替你们安排。」晴信的语气中

充满了热情。

晴信仿佛自我陶醉一般,一面将心中早已想好的腹案说给他们听,一面抑制自己过分兴奋

的心情。他对自己与平日不同的行为所作的解释,是因为发烧,而发烧是由於昨日在阿谷

的坟前淋了一夜的雨,受到风寒:而自己所说的话,似乎也是因不正常的身体情况所致。

「谢主公恩典--」

日向三郎四郎代表四人受领晴信的命令。四人的眼睛裏满溢著感激的泪水。

「希望你们保重身体,我等你们带好礼物回来。」

晴信对将从他面前辞去的政务官们说。四名武士离开晴信。晴信把手放在自己的额上,感

到如火一般地烫热。

回到踯躅崎城馆,晴信还有一些需要处理的事情。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父亲留下的大堆偏

房及侍女。

「如果有人愿意追随父亲信虎前往骏河,可先和今川义元公连络,我会派人遣送过去:如

果愿意留在城馆,也可留下:想要回乡的人,即日起我会遣人送回乡去。」

信虎後宫的女人,大多是因为貌美而被强押前来的妇女,没有一个愿意到骏河。晴信也曾

问母亲大井氏(信虎的正室)是否愿意前往骏河。

「现在前往骏河有何意义?」

原来,信虎也为正室大井氏所背弃了。

被迫成为信虎玩物的女人共有三十六名。这些女人异口同声地希望回到故乡。晴信分予每

人充分的钱财作为补偿,并派人一一遣送回乡。

踯躅崎城馆显得一片骚乱。因为不仅是信虎後宫裏的女人可以被释放,同时人质们也可以

在预期中得到释放,因此城馆各个角落都洋溢著欢呼声。

踯躅崎城馆东西一百五十五间,南北一百零六间处,在山丘上围有高一丈的土墙,四周设

有濠沟。城馆分为三郭。

北郭是人质的住所,一人一室,身分较高的人质与仆人一起居住。

信虎一向喜欢把人质当作战利品。不仅是信虎,当时除了把人质留下之外,似乎也没有别

的方法可以牵制敌人。但由於信虎完全不信任别人,因而除了他国的人质外,甚至也向甲

斐的土豪索取人质。有些部属,也把自己的儿子交出来,由信虎看管。

「把国内的所有人质,依照约定送回去。倘若有人自愿交出人质,如果是甲斐的人民,一

律不能接受。」

晴信命令板垣信方说。

「甲斐的人质可以这样处理,但对其他国家的人质又应如何安排呢?」

信方对晴信的作风略感不安。

「对於来自他国的人质,我将一一加以审核,如果是不必要的人质,就可以遣送回国:倘

使人质已无多大价值时,也可与敌方交涉,交换适当的人质。」

晴信以严肃的态度说。信方嘘了口气。当信方知道晴信这么做并非出於一时的兴致,他从

怀中取出一张纸,默默地放在晴信的面前。纸上写著他国人质的名单。

「诹访赖重侯的女儿湖衣姬。」

晴信被第一行字所吸引住了。

「她是谁?」

晴信既不知道诹访赖重有个叫湖衣姬的女儿,也不知这位小姐被当作人质送到踯躅崎城馆

的北郭来。

「弥弥公主嫁给诹访赖重作正室时,信虎公即要求以湖衣姬作为交换。」

「把她当作人质?」

「不!是把她当作客人。因为赖重公没有儿子,因而把侧室小见氏生的湖衣姬留在此处。

其实客人或人质差异何在?晴信心想:就算对方没有儿子,把人家的公主当作人质留下来

似乎也太过分了一些。信虎是否打算在赖重有背弃的行为时将她处斩?难道弥弥嫁给赖重

做正室,并有领土做嫁粧,仍然无法信任赖重?

(不过,父亲对这点可说是有先见之明。诹访赖重果然出卖了武田,与小笠原长时共谋,

企图攻进长坂。)

然而,晴信并不打算就此而改变客人的身分,把湖衣姬予以处死。因为如此一来,赖重可

能会对弥弥作出报复的行动。晴信想到才十三岁的妹妹就成了政治的牺牲品。

「我想见湖衣姬。」晴信突然说。

「见面是无妨,但见她有什么用意呢?」

信方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安。信方已经知道,在出征小县时,晴信曾寄情书给弥津元直

的女儿里美。他想,如果让年轻而又容易被女色迷惑的晴信看到湖衣姬,必定会引起一场

风波。湖衣姬是位名门闺女,具有高贵的气质和美丽的外貌。信虎把湖衣姬当作客人予以

留下,其实在他的动机中便隐藏著对湖衣姬的迷恋。连秃鹰一般的信虎尚且不敢轻易伤害

这位名姝,因为诹访是神氏的後裔。自古以来,只要是出生於神氏的武士,地位即高人一

等:而具有这名门血统的湖衣姬,同时又是貌如天仙,这是使信方担心的事。信方所以对

湖衣姬的事一字不提,即是为了以防万一。因为他想,如果为了湖衣姬而使晴信和信虎发

生父子之争,将会贻笑大方,不成体统。

虽然这种现象如今已不可能发生,但晴信会看上湖衣姬的可能性颇大。

(而且晴信刚失去爱妾阿谷。)

信方似乎在犹豫著。

「你是说我不该见湖衣姬?」

「我并未如此说。只是湖衣姬出生名门,因此身价极高……」信方事先安排了一些退路。

「喜欢炫耀出身而好摆架子的女人,在我们身边就有一个。你的意思是说湖衣姬的架子比

她还大?」

信方立即了解晴信所说的女人是指三条氏。信方心想大事不妙,因为如此一来,只好让他

见见湖衣姬。

但是见面之後,又会有一些麻烦的事。信方心想著。

「信方,我并不只是为了要见湖衣姬而前往北郭。而是想了解一下北郭的人质,同时也想

知道他们所受的待遇如何。」

只要了解北郭的人质後,踯躅崎城馆中,就再也没有别的事可以让他牵挂了。

(把人质做好适当的安排後,我想奸好地睡一觉。)

晴信感到发烧已经逐渐蔓延到全身,不久自己将会无法动弹。同时,他感到头痛欲裂。

(你可以先去睡觉,不要让病情恶化。至於人质的事,等病好再处理也不迟。)

晴信的心中也有这种念头。但另一个念头又战胜了他,他决定牺牲睡眠的时间,要先把处

理人质的事告一段落。他以略显不稳的步伐站起身来。

「我要到北郭,带路。」

晴信的脸因发烧而变红。虽然晴信的脸有些不正常,但信方却以为这可能是因为他年轻地

如猎犬闻到佳人气味一般,使他感到兴奋所致:或者,也可能是因为他刚当上新领主,又

从战场上凯旋而归的缘故。但不论如何,依信方的看法,这一切都是由於他年轻的关系。

北郭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中。在北郭周围的松林枝上,有只松鼠竖起尾巴,以滑稽的表情俯

视著新领主由此经过。 诹访赖重的女儿湖衣姬被分配到北部阳光最充足的居处。她与五

名侍女住在一起。

听到新当上甲斐领主的晴信亲自来看湖衣姬,使侍女们大吃一惊。

「请在晋见之前,给我们一些时间准备。」

领头的侍女在地板上叩头,向晴信请求。

「不用准备,这样就可以了。」

「不行。即使男士可以如此:但公主有公主的礼节,何况公主是诹访家的闺女,如不依礼

节晋见,我们下人会受到谴责的。」

侍女几乎哀叫地说。晴信望著信方,似乎在徵求他的意见。他想侍女提到礼节二字,是在

炫耀诹访的门第。虽然这令人感到气愤,但因为对方都是一些女人,似乎也不应强行进入

晴信和信方坐在隔壁房间等候。他心想连侍女都是这个样子,湖衣姬必定也是个爱炫耀门

第、一副神情高高在上的女人。

「人质也有门第的高下吗?」

晴信以讽刺的语气问信方。

「虽说是人质,但湖衣姬是被邀请来做客人,和我们弥弥公主进行交换的人。」

「尽管称呼不同,但其实还是人质。要处理这些人质实在是很烦人,尤其是今後如果武田

家每次打仗获胜都带一些人质回来的话,迟早会把这个狭窄的城馆弄得拥挤不堪。光是信

浓一地,就有不少服从我的武将,只是其中较重要的人物就有二、三十人:如把土地扩大

到骏河、越後,结果又将如何呢?是不是需要每年兴建一座像踯躅崎的城馆,否则如何来

容纳这些人质呢?」

晴信说著将头低下去。他的语气似乎在说不仅如何对待人质是件麻烦的事:同时,继续扩

大领域也是一件麻烦的事。然而,他也说出了自己征服信浓、骏河和越後的野心,这使信

方感到非常的开心。

信方在心中思量著:不知该如何来表达自己对这位年轻而又雄心万丈的新领主的敬佩。

由於黄昏将近,房间显得幽暗起来。当晴信和信方的对话中断时,就仿如深夜一般地宁静

「主公,我想当前的敌人是信浓,信浓之後就是骏河。假如能拥有甲斐、信浓、骏河三国

,那么进军京都,挟天子以令诸侯必非难事。」

信方在晴信的耳边透露他的抱负。晴信似乎点头表示同意,但没有回答。他坐在那儿开始

打起盹来了。

(怎么可以在这裏打瞌睡呢?)

信方去拉晴信的手,那是一双滚烫的手。他用手去抚摸晴信的额头,发现他发烧得很厉害

「主公,主公……」

叫他的名字时,晴信会点一下头。但他一面点头,身体也一面倾斜,似乎有随时倒下的可

能。

「主公,请抓住我的肩膀,我们必须赶紧回寝室休息。」

信方扶著晴信走出北郭。

晴信的发烧并非突如其来的。事实上,从长坂之战以来他便一直在发烧,只是他一直压抑

著,没有人知道他生病。直到为了等候湖衣姬而休息时,终於将他击倒了。

晴信的近侍石和甚三郎和塩津与兵卫向信方报告,晴信发烧的原因是因他在阿谷的坟前淋

了一夜的雨,受到风寒的缘故。

「你们怎么让主公这么做?」

信方虽然在嘴上斥责二人,但却发现年轻的领主是多么地善良。具备一颗恻隐之心乃是一

个领主所应有的条件;但如果晴信为情所困,对武田来说实是一件令人担忧的事。信方望

著因发烧而不断梦呓的晴信,整晚寸步下离地守在他的枕边。

约过了六日後,晴信的病情似乎已经脱离了险境。然而,发烧虽比过去稍微减退,但到某

一程度就不再继续下降。医生说对病人身体最不利的就是没有食欲,最好能让他吃点东西

。但他似乎对任何食物都没有兴趣,只吃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虽然烧已经开始退了,但咳嗽却没有停止。郎使咳得并不严重,但当他咳嗽时却显得非常

的痛苦。

过了十天,发烧继续在退,咳嗽的次数亦减少了许多。但仍然无法起床,问题仍然在於没

有食欲。

这时三条氏带了侍女首次前来问候。

「侯爷的病情渐愈,令人感到欣慰。」

三条氏只是客套式的问候,她并没有走近晴信的枕边去摸他。晴信用眼色向三条氏表示感

激後,问她孩子们好不好。

「即使不照顾他,孩子也会长大的。」

三条氏若无其事地说。晴信放心似地频频点头,然後以比平时更痛苦的表情咳嗽。

「会不会是被阿谷的肺痨所感染了?」三条氏望著因咳嗽而痛苦不堪的晴信说:「咳嗽的

情形颇为严重,必须从京都聘请良医来治疗,在这个穷乡僻壤,根本没有可靠的医生。」

三条氏嘱咐坐在枕边的甘利虎泰之後,说声保重便告退了。

晴信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变化,他根本不理会三条氏所说的那些话。三条氏一回去,晴信便

使个眼色,命人把三条氏坐过的椅垫拿开。

晴信的病情,迟迟未见好转,高烧也一直没有减退,食欲不振。没有人能预料病情的好坏

自晴信卧病以来已过了二十天。晴信生病的消息传到邻国,虽然没有引起他国的觊觎,但

时常有邻国的使者前来探病,目的在刺探晴信的情况。

湖衣姬表示愿意前来探望晴信。但是,接受人质的探望是史无前例的事,前来传话的侍女

说:

「因为侯爷是在等候小姐时病倒,故小姐对此事一直耿耿於怀。另外,小姐听说侯爷没有

胃口,她说想亲自下厨让侯爷尝尝她的手艺。」

信方心想也许调剂心情会有好处。晴信本来就想见湖衣姬,如果湖衣姬带著亲手烹调的佳

肴前来探病,说不定能改变他的情绪,增进食欲。

「但这样做是否合乎诹访的礼节?」

信方揶揄地对侍女说。

「刚才小姐说要到亲属外的男士病榻探病,本身就是史无前例的事。但因为小姐坚持,我

们也只好答应。」

信方把侍女所说的话依样传达给晴信。

「主公是否要接受湖衣姬小姐的探病?如要接受,必预先准备一下。因为对方是喜欢炫耀

的诹访闺女,因此可能会变成一场极为拘谨严肃的探病。」

信方的话中略带畏缩的语气。

「虽然我们前不久才和诹访交兵,但并没有断绝邦交,湖衣姬依然是我们的客人,务必要

以礼相待。」

许久以来,晴信第一次叫人替他修胡子及梳理头发。

「听到湖衣姬将要来,主公好像变得有精神了。」

信方打趣地对晴信说。他有个预感,湖衣姬和晴信见面,可能会使晴信的病情好转。因为

眼前有许多难题等著他去处理,因此他希望晴信的病能早日痊愈。

第一个问题是诹访的动向。诹访赖重仍然对小县野心勃勃。假如晴信卧病不起,武田的根

本动摇,诹访很可能会立郎从小县向佐久出兵。此外,骏河的今川义元的动向更为微妙。

今川义元也可能把信虎当作人质,进攻甲斐。北条方面也不可掉以轻心,二、三日前便曾

捕获企图潜入的北条奸细。

板垣信方望著坐在床上准备迎接湖衣姬的晴信。晴信瘦了,脸色也非常苍白:但他的眼睛

却如明镜般地剔透晶莹,具有前所未有的美感。代表理性的宽额,富决断和爱心的明亮眸

子,晴信正等待著诹访赖重的女儿湖衣姬的来临。

「湖衣姬小姐驾到。」

从走廊传来通报的声音。

风之卷07味噌之味

晴信以期盼的眼神等待湖衣姬进来。在他的想像中,对方至少会有二、三名侍女跟随,经

过盛妆之後,体态慵懒,楚楚可怜而又带著一些羞涩地被人扶著来到晴信的面前坐下。他

想对方既是个喜欢标榜门第的诹访长女(其母为小笠原的家臣小见[麻绩]氏),这么做

是理所当然的事。虽然她是个人质,但名义上仍是个客人,因此她可能会在表面上保持高

贵的身分,说几句探病的问候语。然而,尽管如此,晴信仍想见一见湖衣姬的真面目。

晴信又想,她的父亲是高傲的诹访赖重,那么她或许也有一个像父亲一样高耸而狭窄的鼻

梁。

晴信的侍女把客人请入房间。在侍女与客人之间经过短暂的礼让之後,一道明亮的光线从

入口处射入,仿佛一簇杜鹃花突然绽开一般,一位身著艳丽花纹短袖便衣的女人出现在眼

前。她略低著头,坐在晴信面前的坐垫上,向晴信问候:

「我是诹访赖重的女儿湖衣姬,特来向侯爷问安。」

她的声音微弱而略带颤抖,但仍显得相当沉稳。当她再度抬头说前来探病的话後,已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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