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玄第一回侵攻三河的事件出现在各种文献里,可是有关二连木的会战,德川方面并没有.3
的总数有一万余。」
十郎右卫门说完,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这样不行,我必须做主人所吩咐的事不可,昌幸公,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需要几个能
干的人。」
「你是说要守备睿山?」
「不,睿山已经确定会陷落了,可是需要有人去帮助重要人物从陷落的睿山逃出来。」
「这些重要的人,是睿山曼珠院门迹觉恕、满盛院权僧正亮信、正觉院僧正豪盛及其门弟
吧?」
「是的。」
「帮助他们的计策呢?」
「我想信长应该会从坂本向睿山进攻,这是不会错的了。如此一来,逃命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信长的军队尚未包围睿山之前,由小道出长谷出或八濑到京都。进入京都後就
安全了,然後由京都到堺港,由海路进入骏河,这是最上策……昌幸公,你认为如何呢?
」
十郎右卫门的脑子里仿佛挂著一张地图似的,说得详细极了。昌幸觉得相当佩服,这个人
毕竟是信玄所深深信赖的人,人在京都的武田屋馆,把京都的情势以及诸国的情势看得一
清二楚,因此一碰到什么事情马上就能想出对策似的。
「昌幸公,我希望你马上离开京都,从北白川越过志贺峠去坂本。详情就在沿路与向山久
兵卫商量好了。」
十郎右卫门连措词都变了,话里含有命令的意味。的确在这种场合,只有由京都屋馆的市
川十郎右卫门来指挥才行。
「还有,参加这一次事件的友方,包括昌幸公从长岛带来的人,一共二十名左右,完全由
昌幸公指挥,希望能把主人所指名的三位平安无事的带领出来。」
昌幸觉得任务重大,可是既然是非常时期,也不得不去做。
正午过後,昌幸和向山久兵卫马上改装成商人装束,一起离开京都。这一行一共五个人。
因为如果二十人一起出发会很醒目,因此他们分成几组在不同的时刻出发。一行人越过志
贺峠的山道,来到滋贺,再由此北上,日落西山时分,抵达了坂本。一行人在此分宿,等
待天明。如果信长後天要攻打睿山的话,就应该已经派出先峰部队自岐阜出发,间谍等应
该也已经混进坂本了。
昌幸和向山久兵卫所下榻的旅舍大津屋,是中等的旅舍。女侍等他们洗好澡,就问他们:
「客人,要拿多少瓶般若汤呢?」
「适量就好……」
向山久兵卫露出会意的脸色回答她後,对昌幸做个喝酒的动作。
「原来如此,般若汤是和尚共通的暗号吗?睿山的和尚们会来坂本喝酒,因此平常就通用
这个暗号吧?真令我吃惊。」昌幸说。
「不,另外还有很多令人吃惊的事哩!」
向山久兵卫说著,意味深长的笑了。不久,每一间房间都传出喝醉酒高声叫嚷的声音,同
时也夹杂著不太正派的歌声。在这些声音当中,还混有女人的笑声。这时有一看便知是妓
女的女人来往於走廊上。如果只有这样的话,还不足为奇,最令人吃惊的是喝醉酒的人几
乎都是和尚。其中也有披著袈裟戏弄女人的。
「我曾经听过这种传闻,今天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昌幸说著,端酒来的女人接著回答:
「啊,客人是第一次来吧?所以才会这么吃惊。如果登上睿山,还能见到这个城镇所见不
到的美女们,以及美少年等,还可以听到婴儿的哭声哩!」
「你是说教山的僧侣有女人吗?」
「和尚也是人,也想做普通人做的事啊!」
女人露出没趣的表情,微笑的看著向山久兵卫,说:
「让莲叶陪他一夜,大概就可以稍稍了解事情了吧……」
说完,降低声音:
「要莲叶呢?还是乾脆找莲花呢?」
「唔,我是想叫莲花来陪,可是和这个人在一起不行,下次吧!」
「还有别的空房间啊!客官,还有莲蕾嗳,真正的蕾哦,如何?」
「不,今晚不要了,因为明天要起早。」
久兵卫摒退那个女人後,对昌幸说明那个女人话里的含意。
「那个女人是在劝我们叫妓女陪宿。所谓莲叶,是指普通的妓女,莲花则是指高级的妓女
,至於莲蕾,本来是指尚未接过客的少女,不过她实际上是指刚出道不久的妓女。这些都
只是坂本通用的名词。」
久兵卫对这种事很清楚,似乎是来过这里好几次了。
「为什么叫做莲呢?」
「把酒称为般若汤,把女人称做莲,以及把妓女称做莲叶,完全都是睿山的和尚们所创造
出来的话。」
「真是堕落啊!」
昌幸叹息了。僧侣一旦破了戒律,就会无止境的乱下去。
「你很吃惊吧?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也相当吃惊,继而觉得生气。可是我认为之所以会变
得如此,是因为朝廷过度保护睿山的缘故。教山的天台宗一派,与净土真宗那种允许娶妻
的宗派不同,他们本来是个戒律很严的宗教,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戒律就被破坏掉了
。现在这些和尚毫不在意的吃肉、喝酒、养妾,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上面的人是这样,
下面的人也到街上去威胁人们,甚至当强盗什么的。哪一天一定非藉什么人的手来扫荡一
下不可。」
「那么,你认为信长攻打睿山是好的啰?」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应该说是天谴,我认为睿山总有一天会陷落的。」久兵卫说著,
指指外面,可是睿山那边很暗,看不清楚。
外面的骚动依旧,不久,喝醉的和尚回去了,四周安静下来时,久兵卫说:
「不过,如果你认为睿山只有破戒和尚的话,那就大大错了。里面也有严守戒律,拚命修
行的人。我很想帮助这些僧侣从战火中脱逃出来。」
「我们必须救出的三个和尚,风评如何呢?该不会也养妾吧?」
「除了天台座主的觉恕公之外……」久兵卫吞吞吐吐的说。
「毕竟也有啊!」
昌幸露出稍稍厌恶的表情,如果他要拯救的对象是名僧智者,他还愿意;像这种破戒僧之
流,他实在不想拔刀相助。
信玄大概对这些事了若指掌,才透过市川十郎右卫门,下令指名要保护这三名僧正的。昌
幸很清楚这里头有政略性的意味。
睿山接受历代天皇的庇护,拥有广大的寺领,造成一种特权。因此,即使现在的睿山堕落
了,由全国性的观点来看,睿山是日本宗教的中心地,仍然不能忽视它的力量。对於在政
略上很重视宗教的信玄,睿山是一个伟大的存在。
翌晨,两人一大早就上睿山。睿山延历寺距坂本并不远,昌幸登上很陡峭的石阶,进入寺
的境内一看,首先被塔堂之多吓了一跳,接著又对一整排的僧坊瞠目而视。更令昌幸大开
眼界的是僧坊的内容,因为那不是僧坊,大多是独立的房子。在这些房子的庭院上,可以
看见很多女人陪著小孩子在玩耍。那些女人一看到化淡粧的少年僧走过,就像在街上看到
的流莺那样猛送秋波。那里仿佛不是佛教圣地,而是山上的天堂。
昌幸依市川十郎右卫门所说,先去拜访正觉院僧正豪盛。
正觉院僧正豪盛人如其名,做事一副武将风范。面露红光,是个精力充沛的人。
「什么?那个胆小鬼信长要攻打睿山……」
豪盛听了昌幸和久兵卫的话,就这么说,并且仰天大笑。
「要来就来看看好了,不管信长来几万的军队,睿山不是那么容易陷落的。」
豪盛认为信长要攻打睿山是谣言,他真正的目标应该是大坂的石山本愿寺。
「信长要攻打南方(指大坂),为了使本愿寺那些人疏忽,就夸大说要攻打睿山。」豪盛
大声的说。
「不是的,信长从十天左右以前就宣传说要向南方发兵,尤其在最近两、三天前,还指示
所有的将卒攻击石山本愿寺。表面上却完全不提睿山的事。」
昌幸说明这才是信长心里想攻打睿山的证据,接著向山久兵卫告诉豪盛,根据岐阜来的间
谍的报告,信长确实以睿山为目标。
「你们既然这么说了,我们就姑且去对座主公说吧……」
豪盛总算答应让两个人见天台座主曼珠院门迹觉恕。
觉恕带著正觉院豪盛与满盛院亮信两个人,与昌幸、久兵卫碰面。
觉恕闭著眼睛听昌幸说话,当他把话说完,觉恕才猛然睁开眼睛。
「两位的通知大概是正确的吧?信长会攻打睿山才对,而且睿山大概会被灭亡。」
觉恕的白粗眉毛耸动著。
「我不认为御座主公会这么说。」
豪盛说。亮信也接著说:
「信长攻打睿山时,就是信长以朝廷为敌,以全日本为敌的时候。我睿山与本愿寺派不同
……」
觉恕伸出手制止他,说:
「睿山的末日到了,在应该来的时候来了。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有用,只希望乾乾净净
的结束。很感激武田的家臣们关心老朽,不过,请让愚僧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吧!我绝不临
到最後关头而逃。」
觉恕这么说著,闭上眼睛,紧紧咬著嘴唇,不再开口。
昌幸觉得非救出觉恕不可,因为当他看到觉恕大彻大悟的脸时,心里就涌现出使命感。
「我真田昌幸要拚命守护门迹公的性命。」
可是,觉恕的眉毛一动也不动。
描述当时睿山腐败的文章很多,《多闻院日记》元龟元年三月十九日的条文里写道:
灯明如形在之,堂及坊舍也一望无际。僧众无耻、下到坂本,无限的乱行不法,怠废修学
,一山相果式也。
另外在《信长公记》的「睿山退治之事」里,记载如下:
僧众虽镇守王城,但行体行法都违反出家人的作法,亦不以天下之嘲弄为耻,罔顾天道、
大肆淫乱、食鱼鸟、收贿……
睿山正如《多闻院日记》里所记载的一山相果之状态。
山之卷09睿山自取灭亡
元龟二年(一五七一)九月十一日接近日暮之时。
真田昌幸对向山久兵卫说:
「既然这样,只好采取最後的手段,否则别无他法。」
「我也这么想。今夜就把一切弄好吧!」
久兵卫转头看一眼僧坊说。到了将近黄昏时,各处的僧坊升起了炊烟,并且传来煎鱼的味
道。
「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久兵卫想起这一天从早上到现在所发生的事,把怒气发在煎鱼的味道上,他并不是为对方
是僧侣却吃鱼肉的事感到失望,而是因为他和昌幸两个人从早就一直警告对方,如果不防
备信长的来袭,事态会很严重,然而睿山的和尚们竟完全不做准备,令他嫌恶到极点。
昌幸和久兵卫在形式上透过正觉院豪盛和满盛院亮信,向天台座主曼珠院门迹觉恕转达了
睿山的危机。觉恕接受了昌幸和久兵卫的话,说出睿山要灭亡的话,因此豪盛和亮信相当
吃惊。天台座主觉恕的一句话,睿山的法灯要熄灭了,更加令睿山的堂塔寺社的主子们担
心。他们纷纷下令各个寺社的和尚备战。
可是,和尚们并不听他们的话。
「什么?信长要来攻打?傻瓜,信长怎么会像呆子一样的来攻打睿山呢?攻打睿山就等於是
把刀刃指向天皇,信长应该不会做这种事的。从去年信长本来打算攻打睿山,结果却撤退
的证据看来,这个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有和尚这么说。
「睿山是我国有史以来的一个圣地,曾经有战火逼近过,却没有被战火烧毁过。」也有人
这么叫嚷。
「虽然不知道信长的军队是要来一万还是两万,可是还是要迎战啊!既然要迎战,就必须
有所准备。首先必须准备好武器,同时也要买兵粮存起来。上面的人可有考虑到这一点吗
?如果没有什么准备,只说要迎战,我们可没有那么厉害啊!」
这个说法是指要战争就先拿出军用资金的意思。因为去年浅井、朝仓被信长的军队所逼逃
到睿山时,睿山曾向他们要求巨额的藏匿费,这些和尚想到这一点,所以这么说。不过这
次在根本上与浅井、朝仓的场合不同,睿山自己本身成了信长攻击的对象,虽说和尚们的
堂坊被攻打,可是上层动摇的话,睿山就一定会陷落的。
僧徒们任意的批评著,关於这件事,并不是只靠听上面的命令就不会发生战争。
将近黄昏的时刻,正觉院豪盛的手下去打听织田军的动向回来了。
「信长把本营设於山冈玉林所,今晚就停宿在那里,很多兵都嘴裏念著明天下午可以进入
南方(大坂)。」
豪盛听了这个报告,稍稍安心了下来。
「根据我们探子所探得的消息,完全看不出信长要来攻打我们的迹象,是不是武田那边的
探子弄错了呢?」豪盛对昌幸说。
「同样的话说再多次也没有用,睿山要怎么做,请便吧!」
昌幸和久兵卫相偕离去,下了睿山、来到坂本。他们要来看看街上的情形。
来到了昨夜停宿的大津屋一看,有十人左右的武装和尚,嘴里不知在叫嚷什么,店主为难
的与他们应对。
「明天信长就要率三万大军进坂本来攻打睿山了,我们打算拚著老命守护睿山。这个店是
托睿山的福才得以繁荣的,因此在这个时候施舍一些也是当然的。来,快一点拿出这个单
子上所列的东西,不拿出来的话,就把店当成与信长私通的证据,要把它烧了喔!」
每个和尚手里都拿著薙刀,用白布盖著头部。有一个穿著从前睿山僧兵的服装,像是这一
群和尚的头目,把薙刀的刀柄用力往下一敲,其他的和尚们也模仿他的动作,纷纷把薙刀
往下一敲。头目威胁过店主後,压低声音说:
「嗯!老板,我们所说的并不是假话,如你所知,武田信玄和睿山交往得很密切。这次是
武田信玄的左右手真田昌幸这个大将来告知信长决心攻击睿山的。」
因此,和尚要店主捐出所有的东西来帮助作战,可是店主仍然不肯,那个头目就握住薙刀
的刀柄,把刀高举起来,大叫:
「啊!喔!」
其他的和尚也大声附和著。
昌幸和久兵卫对看了一眼。
恶僧们利用信长要来攻打的消息来敲诈,甚至还举出武田信玄和真田昌幸的名字,实在万
恶至极。
他们两个人在坂本街上绕一圈,发现到处有恶僧们用同样的理由向百姓勒索,整个街上闹
哄哄的。
昌幸心想,这种情形一定会传到信长耳里,而坚定他攻击睿山的决心。
昌幸和久兵卫在黑暗中爬上石阶,回到当天夜里停宿的僧坊。
市川十郎右卫门手下的人和昌幸所带来的人都聚集在那里,总共加起来一共十八名,大多
作庶民的打扮。
「大概都调查好了吧?」
昌幸说,大家都点点头。昌幸在这一天早上,曾经把手下的人分成四组,分别给与任务。
第一组要去确认脱逃的路;第二组要研究如何带天台座主觉恕出来的方法;第三组要去睿
山的堂塔寺社,在两千余名和尚当中,找出有知识、有眼光的,不问老少,都要把危急的
消息转告他们;第四组则要去探索信长的动向。第四组当中有三名因为要监视信长的阵营
,因此尚未回来。
第一组组长横山总兵卫在回答昌幸的询问之前,打开地图说:
「睿山的范围相当广大,堂塔寺社分散在整个山中。信长如果要攻打,会先以一队人马包
围东边的延历寺,同时,以别队围攻西边距离二十丁左右的根本中堂。阻断了延历寺与根
本中堂的联络,其他的堂社也无法防御了。信长的军队就控制通往其他堂社的道路,把逃
走的僧徒一步步逼往山上。因此,要带座主公从大原敦贺街道穿过根本中堂逃往京都,就
必须在信长的军兵尚未到来之前,也就是今天夜里进行。本来是还有其他的山道,可是对
老僧而言,太过勉强了。」
「你是说用尽力量也好,一定要在今晚把座主公带出来吗?」昌幸问。
「是的,接下来……」
横山总兵卫转头看第二组组长望月八郎太那边。望月没有准备地图,用口头说明道:
「座主公每晚都在本堂读经读到很晚,陪伴的僧侣有两名。这两名都是相当认真的僧侣,
尽心尽力做到僧侣该尽的本分。我们打算向他们说明今夜或许会出大事的情形,并且告诉
他们,我们先劝座主公逃往京都,如果座主公不同意,就把他扛出去。陪僧大概会默默跟
随我们出来,可是万一对方吵吵闹闹、甚至反抗我们,我们也会尽全力把座主公带出来。
时刻是在丑时。」
昌幸大为点头後,把目光移向第三组组长林茂兵卫身上。
「能称得上名僧智者的仅有三十名左右,其他一心一意迈向僧道的年轻僧侣大约一百名左
右,这些年轻僧侣当中,有为睿山的腐败而叹息的。我与横山总兵卫公商量,把紧急情况
的逃离道路教给那些年轻的僧侣们。我教他们明天早上不要待在寺里,要出来外面,当织
田军攻打上来时,就尽早逃到山里,走山道逃到三石岳。接著我们分手带他们去八濑。由
於他们年轻,头脑转动得快,不但很明白我们所说的话,而且如果信长攻打过来,也会趁
早逃走的。」
「年轻的僧侣这样就可以了,可是老僧怎么办?」
「堪称年老智者的僧侣们都是既顽固又瘦弱的,都说很感谢武田公的好意,可是此身愿与
法灯同时熄灭,我佛慈悲等等。到了紧急的时候,不知会不会逃出来。」
昌幸听了怃然。
「还有正觉院豪盛公与满盛院亮信公该怎么办?」久兵卫问昌幸。
昌幸露出突然被问倒的表情。不论是豪盛或者是亮信,都不是他所想要救出来的僧侣,可
是信玄既然下令他把他们救出来,他只好非救不可了。
「这两个人的事是我昌幸的责任,对了,久兵卫也可以帮我吧?」
接著昌幸向第四组组长中込马之允询问织田那边後续的情形。
「织田那边派了一些人混进睿山,他们似乎也警觉到我们想救僧侣。我们不能大意,今晚
救出座主公时要特别注意。织田军的动作并不特别醒目,可是勉强要举例的话,就是他们
随意说出要征伐南方的事。说出这些事的是步卒们,大将以上的人则知道睿山才是攻击的
目标。他们大概等天一亮就同时向山冈出发,兵马以全速朝坂本进攻。我们从现在起也要
出去监视了。」
「好,明天早上织田军如果有动向,侦测的人通通下要留在外面,可以全撤回来。」
昌幸商量过後续的做法後,就入睡了。他其实没有睡著,只是闭上眼睛而已。
睿山静寂无声。
昌幸在丑时(上午二时)前走向曼珠院,中途没有人影,也没有站岗的守卫。或许因为这
是寺庙,所以不必特别守卫,不过昌幸忍不住想到睿山已经灭亡的情形。
曾经拥有僧兵的睿山,不只有武力,也高挂著法灯,可是现在两者都已经衰废,信长的大
军一来,大概不需两个小时,就可以攻下了。
曼珠院本堂的走廊下出现几名躲在那里的黑衣人,其中一人轻轻向昌幸打个招呼之後,就
对部下挥挥手。於是有两名监视的留在外面,其余三名以轻快的身手进入本堂。本堂里点
著灯。
不一会儿,本堂里传来两、三个人声,不过马上归於安静。这时抱著老僧的人出现了,在
他的後面,是两个年轻的僧侣,嘴里咬著马口钳,双手被绑在後面。监视的人向黑暗中挥
手,对面就走出来几名横山总兵卫的手下,簇拥著座主和两个陪僧,消失在森林里。
「那些人很粗鲁啊!」向山久兵卫在昌幸的耳边嗫嚅著。
「紧急的时候情非得已。」昌幸这么说著,抬头看天空。距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两人暂时
回僧坊,等待横山总兵卫的报告。到了卯时(上午六时),横山总兵卫回来报告了。天空
开始出现鱼肚白。
「座主公和两名陪僧穿过根本中堂,下到大原敦贺街道,由来迎接的市川十郎右卫门的手
下守护到京都。」
「中途没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不过有探子似的人影一直跟随在前後。」
「唔,那么……」
昌幸正要走出僧坊时,有个黑影以子弹似的速度在晨曦微现中冲了进来。原来是中込马之
允。他看到昌幸,马上跪下一膝说:
「做记号的狼烟刚刚升了上来,织田信长已经率全军向坂本出发了。」
天开始亮了。
怪鸟发出尖锐的叫声划破清晨的宁静,然後消失在森林中。
「辛苦了,从现在起要开始忙了,你们能帮忙吧?」
他所谓的你们,是指在那里的向山久兵卫、横山总兵卫、中込马之允等。昌幸确认了他们
的服装後,回过眼来看自己的服装。昌幸已经改掉商人的打扮,回到武士身分了。
昌幸去正觉院豪盛那里,久兵卫则去满盛院亮信那里。这两个人都不住在寺里,而在独立
建的一户僧坊里,里面有女人、小孩。
昌幸告诉豪盛危急时刻已至,可是豪盛还是不相信,中込马之允就把已经升起狼烟的事告
诉他。横山总兵卫并告知座主公已到达京都了,豪盛那傲慢的脸才收敛,说:
「是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抱歉,我不知道事情已经这样,现在马上去准备,请等一
下……」
他说著,慌忙就要进房。
「没有时间了,信长的骑兵队马上要攻打来了,他们要先包围这里,接著阻挡各道路。你
不必带什么东西,身上穿什么就这么穿著,马上出发吧!否则我很难保证你的活命。」
昌幸的话发生了效果,家里马上大骚动起来,到处传来女人与小孩的哭叫声。
「慢吞吞的人就留下来,本来这里就是佛教圣地,不应该有女人、小孩的,即使有,我们
也不能管。」
昌幸故意大声说得让内室听到,豪盛双手合掌对昌幸说:
「请慈悲、请慈悲……」
昌幸没有回答,对横山总兵卫下令:
「走刚刚的山道去京都!」
睿山的僧侣们听到豪盛的僧坊和亮信的僧坊吵闹的声音,纷纷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瞪大了
眼睛。有的人一听说信长的军队攻打来了,就马上准备逃跑;也有的人拿著薙刀走出庭院
,任意的挥舞。
「座主已经逃掉了!」
「正觉院豪盛公和满盛院亮信公也逃走了啊!」
有人叫著。睿山整个骚动起来,昌幸和久兵卫为了避免受到连累,就退到三石岳,按照原
来商量好的,把逃脱的方向告诉逃过来的智者与学僧们。
三石岳下面是八王寺山,也有一个神社。来到这里就可以把下面的情形看得很清楚了。
等豪盛逃走後一个钟头左右,织田军的五百骑先锋队就来包围住延历寺了。织田的军队陆
陆续续到来,先阻断了堂塔寺社的交通。
信长在完成包围并阻断了交通後,下令在所有的堂塔寺社僧坊放火,而且见到有逃出来的
人,不管是谁,格杀勿论。
日本历史上罕见的杀戮开始了,各堂塔寺社一起同时著火。
教山的恶僧兵以为信长包围寺之後会来交涉休战的事,可是当他们知道猜错了以後,就拿
出武器出去外面与信长的军马对抗。可是,他们本来就是乌合之众,也没有什么武器,不
久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没有武器而从烧起来的寺社逃出的僧侣们,也通通被杀。
僧坊里更是悲惨。
尖叫著想逃走的女人以及小孩子们通通被杀掉。
躲在僧坊里的人被火烧死;逃到森林里的女人们被兵抓住加以凌辱後再杀死。疯狂的军兵
们愈来愈狂暴,在睿山绕来绕去,杀死所有活著的人、烧掉所有的建筑物。
只剩下一条唯一能逃生的道路。还没有死的女人小孩就朝八王寺山逃去,可是却无法再往
前走,因为山顶上的社殿附近挤满了人。有一队织田军包围了这里,一次逮捕五、六百名
女子、小孩,把他们拉到信长面前,这时,年老的寺男走了出来说:
「拜托,拜托!」
寺男的声音很大,因此信长就叫人把寺男带到他面前。寺男在信长面前也不畏惧的说:
「这些人没有什么罪,女人们全都是那些误入歧途的和尚花钱买来的。孩子们则是这些女
人们生的以及买来的。请放了他们。」
信长问那个寺男:
「你在寺里服务几年了?」
「今年是第四十二年了。」
寺男一面答,信长就大声说:
「放四十二枪把这个男的处磔刑!」
信长说著,眼神相当冷静。
接著,信长又说:
「在我的面前把这些女人、孩子们的头砍下来,一次三十个人。」
这一句话就决定了女子与小孩的命运。他们哭著、叫著,每三十个人排成一列被砍下了头
。
「我们虽然死在这里,可是我们的鬼魂一定会向信长报复的。明白吗?信长好好听著!你最
後一定会死於非命!」
有女人这么叫著而死,信长假装完全没有听到,死刑依旧进行著。
一直到日落西山,一切才结束。
五千人的尸体遍布睿山。
天黑以後,昌幸和久兵卫出现在行刑现场。
「信长是不是疯了?」久兵卫走在遍地无头尸体当中,说道。
「不,没有发疯。他是很清醒的在进行这个残酷的行为,他认为那样能促进天下早日统一
。」
两个人走在被烧毁的大伽蓝旁。大地还继续在冒烟,有男男女女像苍蝇一样在烧过的灰烬
中找金子;也有男人在互抢一件从烧掉的僧坊里找出来的衣服。
织田军撤退後,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呢?
有个男人抱著五只被杀死的和尚所拿的薙刀。
「喂!你拿这些做什么!」
那个人被昌幸责问後,说:
「我捡战後留下的东西,应该不会受什么人的责备才对……」
他一副战争已经结束,这些东西都属於他的表情。
也有人剥下死去和尚的衣服,以及被杀死的女人衣服,尸体最後都被脱得精光了。到了晚
上,有更多手里提著灯笼的人们蜂拥而至。
「托信长公的福,我们可以存了下少东西。」
两个老太婆双手抱著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说著。
「简直就是地狱,曾经有善良的智者在这里说极乐净土的道理,没想到却成了地狱。」
昌幸转头对久兵卫说。
两个人走夜路去京都。市川十郎右卫门一看到他们两人,就说:
「办得好!我已经把二位的功勋写报告回古府中了!」
昌幸担心座主及豪盛、亮信的事,就问十郎右卫门。
「不要担心,他们今晚在京都住一夜,明天打算由堺港走海路到骏河。」
十郎右卫门说著,先说关於这件事他有所报告与商量,接著就说:
「不管怎么劝说,天台座主觉恕公都说不离开京都。我和信虎公商量过了,他说让座主公
在京都待一阵子,以後再让他去骏河。现在决定暂时让他住在今出川大纳言晴季公那里。
」
「那太好了,如果想带他走,随时都可以,因此还是依他的意愿好了。不过,这如果是信
虎公的指示……」昌幸在脑子里体察著信玄的心情。
「不要担心这件事,我已把这件事当成我自己的想法报告给主人知道了。不过,问题是那
些女人孩子的处置,其中也有绝世的美女,该怎么处置这些女人和孩于们呢?」
十郎右卫门询问昌幸的意见。其实他不是询问,他在心里已经决定了方法,只是想问问昌
幸的意见,昌幸也了解十郎右卫门的心意。
「这不是由我们来决定,而是由僧侣们来决定的吧?如果他们想把女人小孩带走,我们可
以让她们同舱,不过僧侣们会受什么毁谤,就不是我们所能知道的了。」
昌幸说得很清楚。
「毕竟你也是这么想,那么就依这样行事吧!」
从睿山逃出来,现在住在武田屋馆接受保护的一行人,有僧侣及女人、小孩共计六十多人
。这些人於翌日离开京城到堺港,再搭船至骏河。
一行人抵达骏河府中,分宿到各个寺里,等待古府中下命令来。
信玄对於睿山正觉院僧正豪盛与睿山满盛院权僧正亮信等一行,能自信长手里逃出,并走
海路来到骏河的事感到非常高兴。他很快的派出使者,带慰问的金钱物品去见对方。
「回头我会通知你们复兴睿山延历寺的事,请稍等一等。」
信玄的本意是想复兴延历寺,他想在甲斐国的某个地方复兴延历寺,把天台座主觉恕招揽
过来,把传统的天台宗本山移到甲斐国。等这件事传遍整个日本国时,国民就会知道信长
烧光睿山并残杀僧侣,而信玄救出名僧智者复兴延历寺,这两个人马上就会重新获得评价
。
信玄派使者去身延山久远寺,要他们把久远寺让给延历寺的僧侣们,以图延历寺的再兴;
而信玄会在信浓国中野建一个大约是现在久远寺三倍大的大伽蓝给日莲宗本山的久远寺,
因此要他们赶快退出现地,先分散到各个日莲宗寺,等待中野的寺建好。
信玄认为要带天台座主觉恕过来,只能用这个方法,他在下令久远寺迁出的同时,把在京
都的觉恕用海路招到骏河。
日莲宗本山久远寺接获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他们不明白信玄的真意,就派使者去见古府中
的信玄。
当他们确知信玄的心意已坚,就围著自古府中归来的使者协议了数日,最後一山之众全部
集合到祖师堂,在日莲的木像前开会。
这个会议进行了八天七夜,参加的人数多达七千,而大家一致反对迁移,没有一个人例外
。
信玄派出的使者连续走访久远寺,要他们早日退出。一山的僧徒信徒七千人当著使者的面
,割下小指头,在反对迁移的请愿书上盖指印。这些请愿书共收在大小九百九十九个箱子
里,让牛拉到古府中去。这一切完成後,聚集在久远寺的僧侣以及信徒一齐绝食抗议。
与久远寺关系亲密的穴山信君看到这件事情这么重大,就向信玄谏言。
信玄静静的听著信君的话後,只冷冷的说了一句:
「我的力量比不上佛法;信长则赢过了佛法……」
信玄一定是在比较信长能灭亡谁也无能为力的睿山,而自己却连要久远寺迁移的力量都没
有。
信玄本来与觉恕等约定要复兴睿山,不过以後看到豪盛连小孩女人都带出来,以及听到民
间盛传睿山被信长灭亡是破戒和尚在极尽乱行之後所应受的天谴这个传闻,他想在甲斐国
复兴延历寺的心情就逐渐淡下来了。
三名从睿山带出来的高僧,就这样留在骏河。
九月十二日包围睿山,从根本中堂、三王、二十一社始,至灵社、灵佛、僧坊等,一时之
间如云霞飞扬般地烧尽,经卷尽戍灰烬,极其哀怜。山下男女老少不知何方可逃,空手赤
足逃往八王寺山,藏身寺内。诸兵自四方围攻,一一砍下僧侣、稚子、智者,上人头颅,
让信长过目。山顶之高僧,贵僧、智僧,以及美女、稚子,不计其数的一皆被捕,送至信
长面前。有人挺身信长御前求饶,曰恶僧固然可杀,但其余可悯,请求信长救命,然而终
是难逃杀戮,无一幸免。地上陈尸数千,惨不忍睹。
(太田牛一著《信长公记》卷四)
山之卷10伊势水军来归
真田喜兵卫昌幸正准备离开武田京都屋馆,再度回长岛时,信玄的书信正好送达。
(这一回睿山的事你做得很好,本来想要你马上去长岛办理订婚之事,可是长岛那边似乎
尚未下定决心,因此这件事暂缓。希望你先去大和的信贵山见松永久秀公。我已经把所有
的要件都吩咐了市川十郎右卫门,你好好与十郎右卫门商量,照自己的意思,顺利进行任
务。)
昌幸把信看了两、三遍後交给市川十郎右卫门,并且一直注视十郎右卫门看信的样子,以
便知道他对这封有内容的信了解到什么程度。
十郎右卫门面不改色的看完信,微笑的说:
「昌幸公,你身负大任啰!」
他嘴里讲大任,可是脸上并没有露出紧张的神色,这就是市川十郎右卫门的气度。他住在
京都,与武将、朝臣、僧侣、商人都有往来,并把以京都为中心的诸国情势向信玄通报。
即使信玄写给昌幸的书信内容,是叫昌幸去暗杀信长,这位全能外交官也不会露出讶异的
表情。
十郎右卫门对一听到大任就全身僵硬起来的昌幸解释信玄信里的大意。
「主人如果亲自来到京都,想见的人多得如过江之鲫。主人有看穿人的眼力,他一眼就可
以看出对方是不是可以信赖的人。主人要你代表他去见他必须见的人。像松永久秀这个人
,就是主人非见不可的人。久秀本来是三好长庆的家老,乘乱世而出人头地,不知不觉积
存了能凌驾主家的势力。他巧妙的操纵将军足利义辉,如果看到对方没有利用价值了,也
敢以下克上的把他给杀掉。久秀被织田信长逼出京都,不过隐然拥有权力,他操纵著京都
四周的诸豪,想利用时机灭亡信长。简单的说,他是一个危险人物。主人要你去见久秀,
是想知道久秀毒到什么程度。」
十郎右卫门更举出环绕在松永久秀身边的人物,并列举久秀现在虽然表面服从信长,其实
可能随时反动的事实,并说信长也知道这件事,而且也认为如果不彻底灭掉久秀,就无法
开创出信长的霸业。
「现在京都四周有松永久秀父子、三好义继、三好三人众、筒井顺庆、畠山昭高、本愿寺
一派以及浅井长政都虎视眈眈的等待信长进行下一步。他们的中心人物是松永久秀,因此
主人也认为如果不看清这个人的底细,就不能随意发出西上大军。」
昌幸觉得很意外,因为他认为像松永久秀这样的人物,只不过是被信长驱逐的丧家之犬而
已,可是实际上他并没有这么容易被收拾,看来时间能改变一切。
「我大概了解了,不过,主人的信上写道照我自己的意思顺利进行任务,这句话应该怎么
解释呢?」
昌幸认为这一点是这封信的关键。
「松永久秀想与武田这边联合,他过去也曾派使者去穴山公(穴山信君)、一条公(信玄
的亲弟弟一条信龙)那里。简单的说,他希望武田军能尽速西上。武田军西上追逐信长时
,松永久秀就可以乘机潜入京都掌握天下。昌幸公你代表主人去见久秀时,久秀一定会说
希望武田早日西上。所谓照你自己的意思顺利进行任务,是指这其间的事。照字面上来说
,就是要你在与他见面时,依自己的意思好好应对。松永久秀这个人物,不会因一件普通
的事就露出狐狸尾巴,主人也相当了解这个情形,所以才说要你依自己的意思好好进行下
去。」
十郎右卫门说完,总结似的再加一句:
「你去信贵山时,对方大概会摆出丰盛的筵席,你不必顾虑什么,或许对方会摆出鲜活的
大菜,你不用顾忌,尽量享用!」
昌幸出了京都,朝大和走去。他不认为信贵山城(多闻山城)是一个要害,信长如果率大
军前来,大概只需一天就可以把它攻陷了。昌幸看过信长烧睿山的作法,对於松永久秀躲
在这个山城,而且还不抛弃对天下的野心,觉得很不可思议。
市川十郎右卫门已经派人通知松永久秀,告知真田昌幸要代表信玄去拜访他,因此久秀迎
接的仪式很郑重,仿佛在迎接信玄本人一般。
与其称信贵山城为一个城,不如说它是一个公馆。那也是一个近代化的建筑,不论从什么
角度来看,都不会令人联想到战争,只会令人认为这是一个属於居住性的建筑,或者也可
以看成招待宾客的宾馆。
围绕在久秀四周的人们,他们的服装也很气派,实在不像被信长追逐的丧家之犬。由久秀
耀武扬威的态度可以看出他至今仍自认具有狙击天下的实力。
(不是假的,是真真实实的。一个丧家之犬能过这种生活,他的背後一定有财力,这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