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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新田次郎/译者:黄远河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40

了镇定。

这与晴信原先的想像完全相反。湖衣姬丝毫没有深闺少女的纤弱及人质的阴沉,也没有晴

信最忌讳的--喜欢炫耀自己是名门之後的高傲态度。湖衣姬的鼻子也不像诹访赖重那么高

耸,但也不低。虽然有一双像赖重的大眼睛,却没有赖重的犀利。她带著一种宁静的气息

。尽管她身著华丽的短袖便衣,却不会让人有丝毫轻浮的感觉。她所具备的高贵气质,仿

佛已压过了花鸟纹饰的短袖便衣。

晴信望著身穿华衣,说话宁静斯文的湖衣姬,心想:这才是良家少女的风范。

「听说侯爷的胃口不佳,我特地派人由诹访送来鲤、大田螺和味噌,相信您一定会喜欢。

我衷心期盼您能多吃一些,早日康复。」

湖衣姬所说的话,不像是经过侍女的教导而说出来的:但也不是随便地说说而已。当湖衣

姬很自然地说出这些话时,晴信也情不自禁地附和说:

「久闻诹访的味噌特别鲜美,但不知公主可知它的做法?」

「虽然所知有限,但曾听家母说是由大豆、麦、麯为原料,再加入色料所制成。」

湖衣姬回答之後,停了片刻又说:

「不过,我倒没有看过制造的现场。」

湖衣姬的态度十分慎重,不禁令人发噱,因此晴信也出声笑了出来。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

次发出的笑声。

「公主喜不喜欢味噌汤?」

「很喜欢。如果把诹访湖的大田螺放入味噌汤裏煮,味道格外地鲜美。」

「就这么决定。」晴信说。

这句话并不是说给湖衣姬听的,而是向侍臣说的。

当板垣信方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时,他说:

「替我烧放入大田螺的味噌汤,我想尝尝。」

晴信的声音充满了兴致。

从此,晴信的病便迅速地痊愈。如医生所说一般,只要有食欲,其他便可不用担心。晴信

的脸似乎也略微胖了起来。

「加入诹访湖大田螺的味噌汤,效果的确很灵。」信方说:「不过,也许带礼物来探病的

佳人更有效果。」

信方开了玩笑之後,又说:

「启禀主公,今早诹访赖重公送来了大田螺、鲤鱼和味噌。」

「什么?你说是赖重公?」

晴信露出讶异的神情。在把父亲放逐到骏河的那天,越过国境入侵的赖重,竟然在还不到

一年的光景便厚著脸皮,送来探病的礼物。

「他可能是听到湖衣姬小姐来探病的事後,才采取这种行动。」

当信方向主人请示应如何处理时,他的脸上显示著最好不要退回礼物,以免引发事端的表

情,因为晴信的身体还未完全复原。

「把它收下。你帮我回信,只要注明是因为我正在生病,因此由你代笔即可。同时,信末

要注明:晴信公子说虽然同样是诹访的味噌和大田螺,但湖衣姬小姐送来的特别鲜美。前

面的部分不太重要,但後面的这些话千万别忘了。」

晴信并没有原谅诹访赖重。放逐父亲本是不得已且令晴信终身遗憾的事:然而,诹访赖重

却趁人之危,向他寻衅。这件事是永远也无法饶恕的。

「派人到诹访做彻底的调查。另外,也要好好地监视高远赖继和小笠原长时。」

说到小笠原长时的名字,晴信觉得他也同样地不可饶恕。

晴信的病况还不能算已经康复,有时仍会咳嗽,而早晚也有发烧的现象,脸颊会变热。

晴信说要离开病榻时,立木仙元医生摇著头说,如果仍有咳嗽发烧的现象,在病况尚未好

转以前起来,会使病情更加的恶化。

「疾病只是暂时潜伏著。它隐藏在您的体内,正等待发作的机会。」

立木仙元反覆说了多次类似的话。

「能否用药物来根治病原?」晴信说。

「任何疾病都无法单靠医药来根治。能克服疾病的不是药物,而是强健的身体。只要身体

强壮,疾病自然就无从发作了。」立木仙元自信地说。

「原来如此。这么说疾病是隐藏在每个人的体内,伺机而动是吗?这真是有趣。这个道理

对国家来说又何独不然呢?在一个国家衰弱,外敌入侵之前,必先有内乱发生,这与生病

的道理是一样的。」

晴信一面回味著立木仙元的话,一面觉得目前的生活实在是非常地单调乏味,希望自己能

早点起来活动。而离开病榻後,他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骑马奔驰:而第二件便是去访问北

郭的湖衣姬,对她送来的诹访味噌和大田螺表示谢意。然而,有时他甚至想访问湖衣姬的

事,可以比骑马优先实行。

当酷热的季节接近尾声,晴信告诉仙元说他想起来在城馆内四处走动走动。仙元观察晴信

的脸片刻後,说:

「四处走动倒是无妨,但要以不疲倦为原则。至於骑马则绝对禁止。」他的表情严厉。

晴信择日离开了病床。

三条氏前来祝贺说:

「比起前次来看您的时候,现在精神显得好多了。这可能是北郭送来的味噌和大田螺营养

丰富的缘故罢。」

她故意不说诹访,而说是北郭送来的味噌和大田螺,充分显示出三条氏的讽刺和嫉妒。

她所穿的服装,对於祝贺病人离开病榻来说是过分的夸张。她穿著唐衣及拖地的长裙,从

一入座开始便像有话要说的样子。这类服装,如今只有公卿才会使用。她所以穿这套已经

过时的服装,可能是对湖衣姬所穿的花鸟纹饰短袖便衣表示抗议。

「即使可以起来活动,但最好也不要走得太远。」

三条氏说些极为平常的话。

「立木仙元也这么说。我打算在城馆裏走动走动,好锻链一下体力。」

「这是不错。不过,您千万不要涉足北郭。北郭是人质居住的地方,假如传出甲斐的领主

经常出入人质的处所是很不利的。」

三条氏话中带刺。她说的人质,很明显的是指湖衣姬。

「谁说要到人质的居处经常走动?」晴信变色地说。

「我并没说要经常走动,而是为了避免这种谣言,事先应该有所警惕。」

三条氏肥胖的身躯坐满了整个坐垫。她那张又俗又扁又大的脸颊从唐衣中露出来,看起来

十分地滑稽。她穿的裙子也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不管是女性或男性的衣服,现在都慢

慢地以实用为原则,短袖便衣已经成为普偏的服装。晴信在姊姊嫁给今川义元时,曾经到

过骏河。虽然骏河的今川氏喜欢模仿京都的风俗,但那裏的妇女也都穿著短袖便衣。现在

穿唐衣已经太落伍了。

「侯爷为何那样看我?是不是对这件唐衣很好奇?或者想说您并不喜欢这种正式的服装,要

我也穿起花鸟饰纹的短袖便衣,表现出和民间妇女一样低俗的模样?」

正如所料,三条氏又开始和晴信抬杠。她所以把湖衣姬穿的花鸟「纹饰」短袖便衣说成花

鸟「饰纹」短袖便衣,可能是三条氏的侍女曾把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向她报告。

「湖衣姬穿著花鸟纹饰印花的短袖便衣真的很漂亮,那件衣服非但不低俗,而且非常有情

调。」

「那一定是下流的情调。因为侯爷一向对下贱的女人有好感,所以才会被那种衣服所吸引

。」

三条氏恨恨地说。

「你说湖衣姬是下贱的女人?你说话应该含蓄一点!湖衣姬是神氏的後裔。」

「神氏的後裔又如何?心地下贱的女人就适合穿下贱的衣服,我劝您不要接近这些人。」

晴信心想这女人真是多管闲事。在他还未想过要和湖衣姬接近,她便已先警告他了。即使

这是出於女人善妒的天性,但过分的露骨也会令人感到十分不悦。

「今後千万别再涉足北郭。听说诹访的闺女就同她的父亲一样,是个性情奸滑的小人。」

看来,如果晴信继续沉默下去,三条氏将会继续说湖衣姬的坏话。但「奸滑」二字完全不

适於用来形容湖衣姬。

「我不许你对湖衣姬肆意毁谤,也不希望你以後再说出这些话。」晴信耐著性子说。

「不!我要说!我有这个权利,我是左大臣三条公赖的女儿。我是当今皇上勅许下嫁到武田

家来的,因此我有权管理这些後宫的事务。」

晴信心想她真是个可怜的女人。获得圣上勅许下嫁到武田家,与干预晴信的私人行为完全

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在这个女人的脑子裏,除了自己是三条公赖的女儿外,再也没有别

的念头了。

「您应该还记得阿谷的事,如果您知道阿谷的下场,那么就应该对女色做适当的节制。」

这是一项间接的威胁,也就是在警告他,如果他想亲近湖衣姬,湖衣姬就将走上和阿谷相

同的命运。

「杀了阿谷你又得到什么好处?像你这种年龄,应该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你被嫉妒所

蒙蔽而加害北郭的湖衣姬,我一定会把你给斩了。」

晴信字正清晰地说出「斩」字。换句话说,他不管什么元配或公卿的女儿,只要违背他的

旨意,他便要把她斩除。三条氏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三条氏离去之後,晴信仍然坐在那裏。他觉得自己有些发烧,心想自己会说出斩人的话,

可能是由於病情还未痊愈的关系。同时,他又想到迫使他说出这字眼的湖衣姬的事。他对

湖衣姬并没有丝毫的恋情或想念。但他有种感觉,总觉得自己和湖衣姬之间,似乎命中注

定有一段解不开的缘。 那年梅雨下得久,夏天很短,转眼又到了秋天。由於农作物歉收

,稻谷不结穗,因此有些田圃仍保持著青禾的状态在秋风中摇曳著。

「歉收的情形比预料中来的严重。」

板垣信方向晴信报告。这使晴信面露忧色。去年,亦即天文九年的农作物收成已经不太好

,万一今年又出现荒年,百姓的生活一定会非常困苦,他希望不会有人因为觅食而流落他

乡。

「百姓有没有变动的情形?」

「有是有,问题在於能否挨过今年冬天。如果能勉强度过冬天,那么即使吃野菜也能活到

秋天。但万一明年也碰到和今年一样的情形,後果将不堪设想。」信方又说:「歉收的情

形以山区较为严重,而北部又比南部还糟,同样是南部,山区的稻米收获量几乎全无。」

「有没有救济的措施?」

「即使豪主放出平时贮存的米粮,数量也十分有限。因此,虽然各地的自耕农或负责召集

兵源的武将在照顾自己属下的土豪、隶农及下人等,但由於今年的歉收……」

对於荒年的情形做了冗长的说明之後,信方又说:「但是主公不必担心。虽然我们甲斐的

稻米产量远不及信州、越後:但在大麦、小麦及其他杂谷方面的产量却胜过他国。稻米的

产量虽多,却容易受到气候的影响,甚至有粒米不收的情形;杂谷的收获量虽然较少,但

对气候的抵抗力较强,因此即使是荒年,比起以稻米为主粮的国家来说,所受到的打击也

来得轻些。」

然而,晴信似乎对这些说明仍感到不满意:「既然稻米歉收,杂谷的收成一定也好不到那

裏是吗?」

「的确如此。但杂谷还不至全军覆没,而且……」说到一半,信方仿佛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由於甲斐的百姓习惯於杂谷食,故即使稻米没有收成,只要有杂谷便可勉强挨过。换句

话说,甲斐的百姓能够忍受又粗又简陋的食物,因此尽管遇到饥荒也不会轻易被击败的。

信方说的话前後充满了矛盾。他自以为如此已可勉强地自圆其说。但如果英明的晴信进一

步向他逼问,他又应该如何作答呢?

「总而言之,信方你想说的是今年虽然是个荒年,但甲斐还有余力应付是吗?」

「是的。」

「诹访的情形如何?」

关於那裏的事他尚未调查清楚。

「骏河呢?佐久和小县又如何了?」

当晴信接二连三地询问有关气候与农作物的收成时,使信方有无言以对的感觉。

「诹访歉收的情形比甲斐更为严重。由於诹访是依赖稻米,因此所受的打击似乎更大。至

於佐久和小县,因为二期稻作十分丰收,因此仍有余粮可以贮存,百姓并未有太大的骚乱

。骏河方面,虽不是荒年,也不是丰收。」晴信仿佛在教信方一般地说。

「主公是如何知道的?」

「今天早上大月平左卫门从小县回来:而山本勘助也从骏河回来。」

信方低下头,表示非常佩服。他心想这位年轻的主人是在考验他,但他又不得不对晴信灵

活的头脑表示佩服。

「信方,我们到外面边走边聊。」

晴信站起身来。红叶把踯躅崎城馆点饰得非常鲜艳,树下的草丛也完全改变了颜色,等待

即将来临的冬天。

「你看红叶多美!能看到如此壮观的红叶却是一个荒年,这似乎是因为人谋不臧的缘故。

晴信自言自语般地说。接著,他忽然冒出一句奇怪的话来:「据说小县的红叶也很迷人。

「难道大月平左卫门的报告中也包括这些?」信方以讶异的神情说。

「不!是里美小姐所作的诗中有描写红叶美景的句子。」

「您是说里美小姐--弥津家的闺女里美小姐有来信?」

信方目瞪口呆地说。从夏天到秋天,中间有一段时间,他还卧病在床,至今方才能够行走

就与里美互通书信,真是个风流的领主。

「是的。是大月平左卫门把信送来给我的。」

「应该说是主公先寄信给她,所以她才回信给您是吗?」

「可以这样说。」

晴信朝著蔚蓝的天空笑了笑,然後说:「要不要把那首诗读给你听。」

「不用了!属下对别人的情诗一向没有兴趣。」

信方故意做出赌气的表情。他心想晴信把大月平左卫门当作情诗的邮差,派到小县去,背

後必然另有文章。

「诹访赖重已经采取行动了。」晴信说。

「采取行动?」

「赖重也写了情书给里美。」

信方听到之後,差点笑出来,但勉强忍住了。

「这么说,赖重公也在追求里美小姐罗?」

「如果是竞争,我一定会赢的。」

「主公似乎很自信。」

「只要看里美小姐寄来的诗,便可以知道事情对我有利。」

「果真如此,那就大可不必对赖重公太过介意。」

「赖重是个性急的男人,他发现单凭情书似乎发生不了作用,因此已经遣派使者向弥津元

直提亲了。」

「原来如此。」

由於这是信方初闻此事,而且事关重大,他也不敢再抱持开玩笑的态度。信方的表情顿时

严肃起来。

「弥津元直以里美卧病为由予以拒绝。至於以後的事,下说你也明白。」晴信把话打住了

「这是否意味诹访公将出兵小县?」

「是的。赖重已经开始著手准备;弥津方面也立即向上野的上杉宪政请求援助。」

信方深深地点头。他对晴信表面上派大月平左卫门去传递情书,实际上却在调查这些事情

而赞叹不已。

「这么说诹访侯不久将……」

「不错!赖重隐藏自己的野心,厚著脸皮声称小县的弥津元直违背今年春天的承诺,突然

加强城池的戒备,引进上野的上杉军,并要求为了表示甲诹的友好关系,应该联合起来进

攻小县。」

信方以为这是十分可能的事。赖重垂涎里美的事姑且不谈,从过去的事实来看,他一直热

衷於征服小县。但假如弥津一直反抗诹访时,便会为诹访的芦田城和长洼城带来危险。倘

若这两座城池沦陷,无异於诹访的势力被逐出小县。此外,还有一个使诹访赖重执意於进

攻小县的理由,那就是诹访地区今年的歉收。在自己国家闹饥荒时去攻打邻国,夺取他国

的粮食,乃是古来常有之事。虽然小县绝不是丰收,但如要用兵,应算是最恰当的目标。

「假如诹访公请求我方共同出兵时,该怎么办?」信方在脑中估计这场战役所需的军兵及

将领人数。

「答应他。并且回答他,违背约定的弥津元直的确不可饶恕,我方也将派兵前往援助。同

时,派出快马到各处通报要出兵小县,安排兵马可以随时集合,且尽量夸张一些,就说甲

斐全国的军队将进攻佐久和小县。」

信方听晴信这么一说,终於明白了他的用意。

「主公的意思是只做宣传,而不把兵马留在古府中是吗?」

「还是要集合一部分,否则无法取信诹访。不妨先集合以津金众及小尾众为主力的部队。

果然不出晴信所料。不到十天,诹访赖重派出的使者便来到了踯躅崎,目的在请求共同出

兵小县。晴信接见了使者,说:

「最近弥津元直的作为的确令人不耻。我也正想和诹访公商量这事。请回去禀告诹访公,

近日之内我将亲自率领军队出发。」

诹访的使者把晴信的话牢记在心,沿著信浓公路返回诹访。但甲斐的快马陆续超越了诹访

的使者。当诹访使者来到长坂一带时,前头聚集了一群骑兵,同时有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制

栅门。他自称是诹访派来的使者,守栅门的领头武士说:

「辛苦你了。我们也可能在明後天出发前往大门峠。或许在小县的战场上我们还会再见,

请多多指教。」很有礼貌地向他寒喧。

诹访使者将此事告诉赖重。

「谈到小县的事,晴信就特别的热心。」

赖重的脸上带著讥讽的笑意看著千野伊豆入道。但千野伊豆入道却认真地思索某事而未予

置答。

「晴信这小子,为了弥津的……」

赖重喃喃自语地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像牡丹盛开一般艳丽的里美笑容。对了!晴信急

著要出兵,莫非是为了里美?果真如此,他也不该再拖下去了。

「决定明天早晨出兵。」

赖重大声地说。听到这声音,千野伊豆入道如梦初醒般地清醒过来,瞪大双眼,说:

「主公刚才说明天早晨出兵,但属下认为出兵的事应该暂缓,因为晴信的做法实在令人难

以理解。」

千野伊豆入道是诹访家数一数二的智囊。他对使者报告说在长坂一带已有津金众的部队集

合感到十分费解。他认为这似乎是一个人为的圈套。

「晴信公虽然年少,但也不可掉以轻心。请看我入道的面子,把出兵的事暂缓两日。这其

间我会做彻底的调查。」

入道恳请赖重把出征的时间暂缓两日。

「不!如果把出兵的时间延後,便会比晴信落後,还是明天早晨出发。」

赖重不肯采纳千野伊豆入道的建议。因为赖重一直把里美的事挂在心上,他不希望晴信夺

走里美,这个意念也因而成为战争的主旨。

翌日,诹访的一千军兵越过大门峠。一进入小县,赖重觉得自己似乎操之过急了。派到敌

方的间谍陆续回来将敌人防备的优势告诉他。假如不等後备队伍就进军的话,可能会遭到

全军覆没的结局。偶尔发生小战斗时,敌方的抵抗情形也与春天那次不同,显得格外地激

烈。结果,诹访军虽然进军到芦田城,却寸步难行。同时,尽管诹访军的进击受阻,甲斐

军却集结在甲州边境,丝毫没有行动的意思。虽然派了使者前去请求,对方却藉故予以拒

绝。不仅如此,津金众、小尾众等精锐部队,反而有随时越过国境,进攻诹访的可能。

「请主公赶紧撤兵。」千野伊豆入道劝告诹访赖重说:「如果继续前进,我军必然会遭到

惨败。在上杉的军队布阵好以前,应尽快退兵……」

千野入道抓住赖重铠甲上的袖子恳求,诹访军於是趁著黑夜撤退。直到越过大门峠之前,

与其说是退兵,不如说是溃败而逃。不但谈不上攫取敌人的粮食,甚至还抛弃了自己有限

的食物,这真是一场惨痛的教训。诹访赖重把这一腔愤怒转向晴信。当诹访军越过大门峠

进入诹访的领地而重整军队时,集结在国境而以津金众、小尾众为主力的甲斐军却发动了

总攻击。

然而,奇怪的是:当诹访军来到边境时,甲斐的兵马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赖重率领著因

无意义的战役而疲惫不堪的军马,意志消沉地回到了上原城。

到了城裏,他们发现晴信已送来了三大樽味噌。同时,还附有晴信写来的信。信上说前次

承蒙致赠诹访的味噌,为了表示谢意,我们也奉上甲斐的味噌,敬请品尝那辛辣的味道。

这时正值天文十年的晚秋。

风之卷08灭亡的狼烟

自天文十年年底到天文十一年的春天,甲斐国极为平静。甲斐周围的小国也非常安定,没

有被他国侵略的情形。最有问题的甲信国境,短时间内也没有发生事端的徵候。然而,这

只是表面的情形,背地裏却是波潮汹涌,明争暗斗。

天文十一年三月,被派往高远赖继处担任密使的镰田五郎,与被派往诹访和金剌尧存进行

交涉的饭富兵部,相继回到古府中来。

「赖继是怎样的男人?」晴信问镰田五郎。

「他是怎样一个男人……」镰田五郎略微思索了一下,说:「和我镰田五郎一样,是个欲

望很强的的男人。」

镰田五郎的回答非常有趣,因此晴信笑著说:「这么说来,赖继也喜欢打仗或砍下敌人的

脑袋喽?」

镰田五郎答以并非如此,然後又说:「虽然他的欲望和我一样强,但内容则与属下完全不

同。赖继一心一意想拿下诹访。他本来是诹访家的後裔,因此,与其称自己为高远赖继,

更希望自己成为诹访赖继,并继承诹访本家的地位。」

「真是愚蠢的男人!」

晴信以不屑的语气说:「赖继不仅是个愚蠢的男人,而且是个小心眼的男人。他恐怕作梦

也没有想过,如果拥立以诹访赖重为中心的本家,并与和诹访家有血亲关系的诸家结盟的

话,便可使伊那、木曾、小县和诹访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然而,他只梦想能登上神代以

来诹访神社的大祝和诹访氏的位置。像这样的差使办起来是再简单不过了。」

镰田五郎从怀中拿出高远赖继亲笔写来的信,放在晴信的面前。

晴信并没有伸手去拿,而向板垣信方使了个眼色,请他代读,然後说:

「那么,关於攻打诹访的事,赖继以为什么时机较为妥当?」

「他说,只要晴信公的军队越过甲诹国境,高远军便会同时进攻诹访。倘若高远支援甲州

,诹访必定很快就被攻陷。赖继提出的条件是到时候承认赖继是诹访的总领。」

假如事情有这么顺利,诹访早就灭亡了。就因为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父亲信虎才会把弥

弥嫁给赖重,趁机巴结他。在诹访的背後有小笠原为他撑腰。假如高远要采取行动,小笠

原必定会攻其背後。

「看来,赖继真的想进攻诹访。这也许是谣言已经奏效了。」信方读完赖继的信後说。他

所说的谣言是指曾经派人潜入高远,到处散播谣言说诹访赖重将出兵攻打高远的事。

晴信未予置答,叫镰田五郎退下,又叫饭富兵部进来。

「金剌尧存是怎样的男人?」晴信和问镰田五郎一样地问他。

「他是个脸色铁青,和他面对面说话会令人感到惧怕,而且面貌阴险的男人。当属下把您

的话转告他时,他说并不打算借他国的力量,而要以自己的力量灭掉诹访。」

诹访神社很久以来即分为上社与下社。虽然依照规定,上社的大祝由诹访氏,下社的大祝

由金刺氏担任,但自从诹访赖重的父亲诹访赖满攻灭下社以来,金刺氏的党羽即在等待东

山再起的机会。小笠原长时已注意到这点,试图在幕後操纵金刺氏的残党,以牵制诹访:

然而,金刺尧存却不希望依赖他人的力量,私下在等待机会的到来。同时,有些诹访的国

人也支持金刺氏。因此,金刺氏虽说是灭亡了,但却还未根绝。」

「然後呢?」

「他似乎很孤僻,令人难以应付。属下曾经问他,如果甲斐的军队攻打诹访,他将如何处

理?他回答说,一旦如此,他会随机应变,采取单独行动。不过,属下告诉他,如果遇到

这种情形,我方会事先通知他。」

饭富兵部仿佛对未能完成笼络金刺氏而感到非常惭愧,略显忧郁地站在一边。但晴信对他

说:

「这样就够了,只要调查到这裏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而後,饭富兵部退下,晴信又立即召见了大月平左卫门。

「你去刺探诹访神社的弥宜满清,结果如何?」

晴信所问的满清,便是第三个值得注意的人物。

「当属下偷偷地潜进满清家时,满清正在烛火下写信。於是我趁他写完就寝之後,把信偷

出来,躲在月光下偷看,然後又把信放回去。信的收信人是高远赖继公,内容是:假如赖

继公打算和武田联合攻灭诹访,愿助一臂之力。」

「你的忍术还是如此高强。对了!满清到底是怎样的男人?」

「简单地说,他是个令人厌恶的家伙。全身臃肿不堪,但却像饿狼一般地吃个不停。喜欢

东张西望,常会整理衣冠,向诹访神社遥拜:到了早晨,又会第一个到城堡报到,在赖重

的面前阿谀献媚一番。」

晴信似乎很高兴听到大月平左卫门的回答,频频点头,仿如自言自语地说:「自神代以来

,诹访神社的神官一向非常杰出,连朝廷都要让他三分,如今却是每况愈下。」

「有关诹访家周围的背景,现在已经大致了解,下一个就轮到这边了。」

晴信对板垣信方说。

「主公说轮到这边是什么意思?」

「告诉津金众和小尾众到诹访的国境去挑衅。当诹访准备好兵马时,我方要派二千军兵前

往。」

「是否真要进攻诹访?」信方紧张地说。

「你料事的经验还不够深。那二千军兵到达国境又叫他们折回来,反覆几次,诹访每次必

会派兵前来防备。由於去年的农作物歉收,诹访已陷入苦境,加以时常出征,诹访的百姓

必会怨声载道,最後即使下达命令,他们也不肯参加战役了。我们就可以找个适当的机会

--」

「这次却是要真的去攻打对方是吗?虽然这个计策不错,但如果时常出兵,甲斐的百姓也

会像诹访的百姓一样地怨恨主公。」

信方对这项作战计画并不积极赞同。

「但不妨在消灭诹访之後再去谈论甲斐百姓的心声。打胜仗与打败仗的时候,百姓的情绪

一定不同:同时,在受到敌人的侵犯後再出兵与主动出兵,心态上也有很大的差异。总而

言之,这个战役中,处於被动的诹访在精神上必然比甲斐容易疲劳。」

「但诹访背後有小笠原长时做靠山。如果武田支持高远赖继的话,和诹访有血缘关系的伊

那诸将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的。」信方摊开地图说。

「关於这些,我另有打算。」

晴信把山本勘助找来。

「有件事请你到骏河告知今川侯。」

晴信以此为开端,然後嘱咐他转告今川义元说我方准备在夏季来临前攻打诹访,希望他在

南方牵制和诹访有血亲关系的伊那的知久赖元及保科正俊等。

「是否要送书信前往?」

山本勘助认为这样做似乎太过草率。因为对方是今川义元,根据以往的惯例,晴信多半是

以口头交待,理由之一固然是因为山本勘助本来是今川义元的人:同时,山本勘助认为那

是由於晴信对他的看法依然毫无改变。他始终觉得对方怀疑自己来自今川,故与今川一定

订有密约。

事实上,山本勘助的妻小也一直留在今川,被当作人质:同时,今川义元交给他的任务也

是将武田的动态逐一地通知今川。然而,自从来到甲斐,山本勘助的心意很快地便倾向晴

信,他认为晴信的为人高於今川义元,他也一直想,如果有可能,希望能与今川义元断绝

所有的关系。山本勘助的脸上,时而会露出痛苦而无奈的表情。

「是否要携带书函?」山本勘助再度问晴信。

「没有信。只要照我的话告诉对方即可。」

而後,晴信像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有件事想托你。希望你帮我送信给弥津家的里美小姐,同时一路上绕到小县、佐

久、上野、武藏、相模等地,察看天下的局势如何。」

晴信叫山本勘助等候一会,坐在案前写信。信方故意板起脸孔,默默观看晴信所撰写的情

书。

山本勘助在骏河看到今川义元时,仿佛觉得自己所面对的是另外一个人。今川义元穿著公

卿一般的服装,刚好从京都邀请客人前来举行诗会,因而喝了不少酒,显得非常开心。

「晴信後来的情况如何?他的病是否已经痊愈了?」

今川义元先问到晴信的健康情形。

「已经完全康复了,而且最近已能做远程的骑乘。不过……」山本勘助没有把话说完。又

说:

「似乎还有轻微的咳嗽,有时也会发烧。」

「这么说是不算完全的康复喽?」

然後,今川义元问山本勘助的来意。

「是为了有关攻打诹访侯的事。」

山本勘助照晴信的话告诉对方。同时,除了通知义元这事之外,还把曾经转递书信予里美

的事,以及一路绕道上野、武藏、相模,察看天下局势而来到骏河的事告诉他,义元露出

好色的神情,说:

「你说的弥津元直的女儿是否是个美人?」

「是的,而且简直是绝世美女。」他故意把话说得更夸张一些:「同时,听说里美小姐还

是个杰出的诗人。」

义元似乎很感兴趣,但他转变话题,说:

「你一定读过晴信寄给她的信吧?」

他的意思是说,山本勘助既然是以义元的间谍身分到武田家,当然应该做到这点。

「属下读过。」

「说给我听听。」

「那是一首情诗。」

「情诗?晴信真的不简单。诗的内容如何?」

「诗的意思是说她不在面前,令他想念不已,希望能早日与里美小姐缔结良缘,晨昏共度

。」

「晴信真是个混蛋!」

义元思索了一下。他觉得晴信并非一个能够轻易受人摆布的人:同时他觉得晴信似乎知道

山本勘助在背後操纵情书,因而故意叫勘助送信,让他得知情书的内容。这无异是在愚弄

义元。

「属下应该如何回覆?」

「回覆什么?」

「有关沿著天龙川进逼伊那,牵制对诹访示好的知久赖元及保科正俊等的事。」

义元又再度陷入沉思。答应晴信的要求,牵制伊那本是易如反掌的事;但如果因此造成晴

信征服诹访,入侵信浓的机会,则对他非常不利。然而,如果不答应这小小的要求,因而

引起他日对方恶意的报复,似乎也不太妥当。

「怎么做比较妥当呢?」义元用手抚摸著酒气开始消失的脸颊,说:「我想只好回覆他我

方同意。因为武田和今川是同盟国。」

「既然如此,属下会依照您的话回覆。相信不久古府中就会派人来正式要求出兵。」

山本勘助俯伏在今川义元的面前,表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侍臣进来小声地告诉义元某事,并拿了一封信给他。

「什么?甲斐派了快马来这裏?」

义元读完书信後,把信抛给山本勘助。那是请求出兵的书信。

「晴信简直的欺负人!故意派勘助绕道而行,算好勘助到达的时间,而让事先等候的快马

前来催促出兵。」

「主公如何处理?」勘助从书信中抬起眼来说。

「我要出兵,但只派三百骑,因为如果是为了要牵制那些人,这些兵力已经足够了。」

义元以不屑的神情说完便离席而去。这时,诹访的上原城聚集了许多重臣,正在举行军事

会议。

千野南明庵将目前已经收集到的消息加以说明。

「集结在韮崎的武田军约有二千:除此之外,在边界的小尾众率领了约五百名士兵,有随

时进攻的迹象。同时高远似乎也表现得很不寻常。高远家和诹访家本来是兄弟之邦,但他

们现在会突然加强戒备,似乎有某种企图。另外一件令人担心的事是下社金刺氏残党的动

向。据说向金剌氏示好的人正在积极地搜集枪刀。」

听到这个报告,最为大惊失色的是赖重的弟弟诹访赖高。他觉得敌人的大军似乎已逐渐逼

近一般,因而全身发抖。

「既然敌人要来入侵,我们要立即加强戒备才行。」千野伊豆入道镇定地说。然後,又改

变语气:「其实上局远赖继的行动比武田的问题还大。属下认为应该立即派人去查明他们

为何备战?」

听到这话,赖重把眼睛抬起,他的表情似乎在说没有这个必要。

「在下不才,想冒昧地表示一点意见。」说话的是诹访神社的弥宜满清:「诹访家和高远

家本有血亲关系,诹访是本家:而高远是旁支。假如高远家开始准备作战,唯一的理由便

是支援本家。虽然高远赖继公的野心很大,但也不可能对本家有异心。就算有异心,比起

赖重公的才干,赖继根本不值得一提。赖继公应该明白在这个非常时期,自己人彼此猜忌

,只会让敌人更加有机可乘。同时,敌人为了要挑拨是非,很可能故意放出高远侯有异心

的流言。关於这件事,我认为应该特别慎重。」

赖重听了弥宜满清的话後深深点头。

「高远方面可以由满清去查明。同时,出兵边境的事要在明天之内完成。另外,派使者到

小笠原家、小县和佐久请求援军。」

军事会议在赖重的裁决下结束了。

一旦开始打仗,派出传令兵四处通知地方上的自耕农及负责召集的武将来聚集兵马,虽然

在说法上有些不同,但依照当时的说法,在一万石的采邑上分派兵源三百人似乎已是最大

的限量。

因此,即使对诹访的釆邑俸禄做更高的估计为三万石,也顶多只能派出九百人或一千人。

因而,战斗人员为一千,另外再加上运输队等,实际的人数大约是一千五百人。赖重的父

亲赖满为了弥补人数的不足,所采用的方法便是加强训练,并联合邻国,时而越过国境,

攻打甲斐,令武田困扰不已。

虽然诹访赖满已经死了,但是曾经效命於他的千野伊豆入道仍然健在。他在当天夜晚派快

马通知诹访全郡。翌日午後,诹访军兵已集结在上原城。

接到小尾众突破国境的消息,矢岛赖光率领五百士兵先行出发了。但来到赖泽时,小尾众

却早已撤兵而去。派出奸细侦察敌情的结果,发现武田本队似乎将在长坂布阵。然而,武

田本队在诹访军的本队到达赖泽时便已退却了。

这种不像战争的战争在梅雨中继续持续下去。

类似的情形三番两次的发生,诹访军也无法一一应付。

「晴信一定是怕我方的武勇兵力。」

每当诹访赖重听到甲军撤退的消息便如此说。

「主公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这可能是敌人的战略。他可能是要让诹访军疲於奔命,然後趁

机一鼓作气向诹访攻打过来。」伊豆入道对赖重说。

「那时只要在国境迎击即可。幸而,诹访拥有险峻的地理条件,故甲军无法轻易地入侵。

赖重的脑中想著父亲赖满常采用的成功作战模式。

「问题不在前方的敌人,而是在内部的敌人。」伊豆入道说。

「什么?内部的敌人?」

「是的。假如高远赖继做敌人的内应,而在诹访家中有人与赖继互通声息的话,这场战争

就必输无疑。」

「可有确实的证据?」赖重听到之後,骤然变了颜色。

「本来我也因为一直找不到证据而感到头痛不已。结果发现了一名可疑的男子,经过我们

严密的监视,发现他由弥宜满清的家走出来。在诹访的家臣中有人认识那名男子,原来他

是高远家的人。经过我们严刑拷问,那名男子却咬舌自尽了。」

伊豆入道说到这裏,赖重却说:

「单凭这些不算什么证据。同时,对於高远赖继此种愚蠢的行动又何必太过介意。假如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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