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侯爷是说要酒菜吗?」
信方因为对方的话很意外而显得十分慌张。
「切腹是武士最高的礼仪,我要遵守切腹的礼节。」赖重以稳重的语气说。
信方嘱咐部下快点准备酒菜,然後重新端坐好。赖重一刻也不动地直视信方的眼睛。他的
眼睛燃烧著因诹访家灭亡而生的遗恨。
武田的臣属将盛酒的大杯置在木制的方盘裏,放在赖重的面前。
「信方,我的菜呢?」赖重责问信方。
「因为这裏是寺院,所以只有酒而没有菜,请侯爷委屈一下。」
「笨蛋!」
赖重大声喝斥。他的声音几乎响遍了整座寺院。
「信方,你也是武田的老臣之一,应该明白切腹的礼节。即使战胜,如果不知道切腹的作
法,也是形同匪寇一般。所谓菜肴是指切腹的短刀。命人切腹的人,应该将适合切腹的刀
放在白色的刀箱,置於木制的方盘内,当作酒菜供应才是礼节。今後武田也可能把各地的
城主、领主带到古府中来,命他们切腹自裁。不管他们切腹的理由为何,如果不顾武士的
礼节,武士也必将失去武士的荣耀,很快地就会败亡。你回去後把这些话告诉晴信。」
赖重袒露胸背,拿出自己的短刀,在刀上沾酒之後,大声地则道:
「信方!让你见识见识切腹的礼节。」
然後剖腹而死。根据守屋赖真的记载:
赖重公说,所谓酒肴系指短刀而言。然後他拿出短刀,在腹中划了一个十字,以第三刀刺
进右乳下方,挖出碗大般的伤口,随即向後卧倒,死状极为悲惨壮烈。 因此,当时的切
腹情景多半是依照镰仓时代的遗风,是属於所谓的自裁方式,与後世的受刑人用刀剑在肚
腹上略刺一下,由事先站在後面的刽子手挥刀砍下脑袋的情形不同。
时当天文十一年七月二十日。
诹访赖重及赖高兄弟自裁而亡的时间相当於现在的午後五时左右。
当板垣信方的部下带著赖重切腹的清息将要走出东光寺的门口时,突然下了一场大雨。雷
雨交加,传来一声巨大的雷鸣。信方的部下因为雷击而死於门前。寺裏的钟楼也被雷击中
了。
雷鸣持续到深夜。豪雨使附近的河川泛滥。
诹访赖重受祖父碧云斋赖满的疼爱,继承祖父的地位。碧云斋所以替孙子取名为赖重,是
仿效建武二年,在镰仓大御堂为北条而壮烈殉职的诹访昭云入道赖重的名字而来。位居镰
仓幕府要职,被誉为北条栋梁的昭云入道赖重,与被武田晴信所亡的赖重唯一相似的地方
,是临死前切腹自裁的一幕而已。
弥弥在隆隆的雷声中接到赖重的死讯。
当她闻知赖重的噩耗,伤心地哭倒在地,久久不能抬起头来。当她看到侍女抱著寅王来到
她的身边时,更是伤心欲绝。她整整哭了一个晚上。
翌晨,信方代表晴信前来慰问弥弥,但她不肯接见。信方透过侍女告诉她,晴信公希望找
个适当的时机与她见面。她正襟危坐地说:
「我是诹访赖重的妻子。你们假装说要饶恕他的性命,把他骗到古府中来将他杀害,真是
卑劣透顶!我没有这种兄长,我也不想和他见面。我诅咒兄长和武田,我将在近日内追随
赖重而去。」
原来弥弥心中爱著赖重。弥弥虽然是在政策性婚姻下嫁予诹访,成为诹访家的元配,但极
受礼遇和倍受体贴。当她和赖重被送到古府中来时,她以为再也没有战争,可以和丈夫、
寅王过著宁静而幸福的生活。然而,事与愿违。她对自己的失算感到气愤。
弥弥开始自我虐待,即日起拒绝接受任何的食物。她表示不吃敌人的粮食,因而日益消瘦
憔悴。经过侍女一再地劝解之後,她才吃下仅仅可以维持生命的少量食物,但一直坐在幽
暗的房内。
(弥弥娘娘发疯了。)
甚至有人传出这种流言:但其实她的神智非常清醒。她诅咒把女人当作工具的战国时代。
她憎恨父亲,也埋怨兄长晴信。
弥弥变得瘦骨如柴。她死的时候是翌年的正月。
住在踯躅崎的湖衣姬接到父亲的死讯时是第二天的早晨。
由於下过一场大雨,到处因积水而反射出一种亮光。以晴信使者身分来到北郭湖衣姬居处
的驹井高白斋,一言不发地望著湖衣姬端庄雅丽的面貌。驹井高白斋过去常以信虎使者的
身分到诹访家访问。弥弥出嫁时,他也曾陪同前往,因此高白斋与诹访家相当地亲密。同
时,高白斋的祖母也与诹访家有亲戚关系,这也是高白斋对诹访家抱持好感的原因。
高白斋对湖衣姬的母亲小见氏的背景也十分了解。小见氏是筑摩郡麻绩城主小见甚石右卫
门的女儿。湖衣姬遗传了父母亲的优点,气质高贵,风姿绰约。她并不是那种性感而吸引
男人的女人,而是一位拥有宁静而明智的内在,能冷静地面对别人的人。
高白斋望著湖衣姬的脸,诹访一族不幸的经过一幕幕地浮现在他的脑海。自从弥弥嫁给赖
重之後,小见氏便被疏远了。这并非由於弥弥的要求,而是基於对武田家的顾忌。当湖衣
姬将被送到古府中来当人质时,小见氏再三地嘱咐她不准在别人的面前掉眼泪。小见氏嘱
咐完,送走了湖衣姬之後,自己便离开了诹访。这是小见氏主动地向诹访告别。那是一个
天气晴朗的日子,高白斋目送著她们母女彼此分道而去的身影。高白斋一面思量前日到今
天变幻莫测而灭亡的诹访,一面不禁因惋惜而泪流满腮。
「阁下有何指教?」湖衣姬问。
「是晴信公--」
高白斋说不出下一句话来。湖衣姬目不转睛地望著高白斋的脸。在她不露感情的面貌下,
可以看出湖衣姬正运用智慧在思考著。
「晴信公派驹井公来当使者的吗?」
湖衣姬紧张地问道。忽然,她又说:
「是有关家父的事吗?」湖衣姬的眼光刹那间闪动了一下。
「是的。」
高白斋不由自主地俯伏下去。片刻之後,他重新拾起头来,湖衣姬依然丝毫未改地静静俯
视高白斋说:
「家父到底怎么了?」
刚才露出的些微动摇已经消失。她似乎早有准备,尽量地克制自己的感情。
「赖重公昨天傍晚在东光寺壮烈地自尽了。」高白斋一口气把话说完。
「这是晴信公指使的吗?」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沉默不语。高白斋心想她可能会哭倒在地,但她却没有哭。她张开眼
睛,带著呆滞的表情,却没有让泪水夺眶而出。她似乎像极力遵守母亲小见氏的嘱咐,在
别人的面前不要流泪一般。这种努力令人感到同情及怜悯。
高白斋把实情禀告晴信。
「你说湖衣姬没哭?」
晴信说著,眼眶裏的泪水却是泫然欲滴。驹井高白斋慌忙拿出草纸捣住自己的额头。他觉
得该哭的湖衣姬没哭,而不该哭的晴信哭了,这仿佛是一场梦中的颠倒幻象。高白斋用纸
揩拭额头,纸却粘在额头上。当他试图拿下,忽然由衷地感到悲哀,眼泪簌簌地流在他的
膝下。
「高白斋,你为何流泪?生在战国是无须流泪的,连湖衣姬都没有哭。」
晴信的眼泪已经消失了,像平常一样,以一双澄静而明亮的眼睛瞪视著远方的诹访。
「我想诹访暂时还会有骚动。一旦诹访平静下来,它的隔邻又会有骚乱……」
晴信的脑中浮现平定信浓一国的蓝图。
「高白斋,我要你立刻到诹访。我要在已经烧毁的上原城另筑新城。我们不需要坚固的城
池,但要分秒必争地在未筑好新城之前,故意露出破绽,引诱高远赖继出兵。高远赖继是
个贪得无厌,不自量力的人,他必定会前来攻打上原城。到时,与其双方交战,不如让高
远赖继的军马整个进入诹访,让高远赖继的野心完全地扩张之後,再一鼓作气把他消灭。
」
驹井高白斋衔命前往诹访。熟悉诹访的高白斋,到赖重死後的诹访去收拾人心。
七月的战争结果,武田晴信和高远赖继约定诹访地区以宫川为界,以西属於高远赖继;以
东为武田晴信的领土。高远赖继对此非常不满,虽然他向晴信抗议,但还是依原来的约定
。根据原先约定,诹访赖重灭亡之後,要由他来继承诹访家的地位。然而,晴信不仅不遵
守,还派了驹井高白斋到新建的上原城去。
「好吧!既然晴信这样做,我也自有打算。」
高远赖继寄信给小笠原长时和伊那的箕轮城主藤泽赖亲等人,和他们结为同盟,在九月十
日引兵攻打上原城。
驹井高白斋卷旗而逃。
高远赖继将诹访国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成为诹访的本家,并兼有诹访神社大祝的地位,
充分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赖继又发兵攻打下诹访的金刺尧存,并将诹访神社下社收入版图
。
「时机已经成熟了。」
驹井高白斋向晴信暗示现在已经可以攻打诹访了。晴信召集了诸将,说:
「七月对诹访用兵时,曾命令各位要尽量避免兵源的损失,等待诹访自行灭亡。但这次不
同,我们要让高远赖继吃点苦头。战争的目的不仅是要让高远赖继领教坚强的甲斐军,同
时也要让信浓诸将都知道。」
快马到甲斐国的各个角落传达召集兵马的军令。各地兵马在众军团首长的率领下,越过甲
斐国境,与高远赖继军对峙。
面临甲军的再度出击,小笠原长时按兵不动。小笠原长时决定要在塩尻峠迎击甲军。他心
想即使晴信也不可能会来到这裏。
伊那军与甲诹联合军的战役,十月二十五日在安国寺展开。在这场战役中高远赖继和藤泽
赖亲的兵力为二千联军;武田亦为二千;另外有诹访兵五百余名。在这场战役中,胜负的
关键就在谁掌握这诹访的兵力。
诹访氏灭亡後,由武田氏和高远氏瓜分为二。诹访的豪士至此开始想念过去的诹访家。他
们觉得神氏以来一直统治诹访的领主灭亡,就如丧失亲人一样地悲哀。
领主诹访赖重死後再度为人评估,他们自觉到赖重灭亡的原因之一,是由於累世受到诹访
家庇护的豪士没有尽到责任的缘故。
晴信表面拥立弥弥所生的寅王。
「赖重公曾在遗言中交待,要以弥弥所生的寅王为诹访的继承人。诹访的豪士应集合在寅
王的麾下才是。」
晴信的口号名正言顺,对於正感不知所从的诹访豪士们来说正是时候。他们集合在武田军
的旗下,异口同声地要讨伐高远赖继。
(导致诹访家灭亡的不是武田,而是高远赖继。)
高白斋的这种宣传也收到了效果。诹访的民心比甲斐更憎恨高远。他们对於十代以前从诹
访分出的高远,如今野心勃勃地想图谋诹访家领主的位置感到气愤。
「诹访民众的表现如何?诹访家有机会拥立寅王中兴。」晴信以此为理由,把诹访军安排
在最前锋。
「现在应该讨伐高远来为主人报仇。」高白斋在背後拚命地鼓吹。
战役以诹访民众和伊那民众的冲突揭开了序幕,而以当天傍晚高远赖继的弟弟高远莲峰轩
被矢岛赖光所杀而落幕。
高远军的尸体遍地都是,他们越过杖突峠败退。
晴信召集曾有战功的诹访赖重的叔父、诹访满隆、诹访满隣、矢岛赖光、神官长守屋赖真
等人,赞扬他们的功勋,然後说:
「由於寅王年纪尚幼,故在寅王成年以前由晴信代为治理诹访,有异议者可以提出来。」
诹访从此完全落入了晴信的手中。武田信虎花费一生的时间尚且无法完成的事,晴信却在
驱逐父亲後不到二年的时间便已完成了。
「此外,尚有一事交待。我要在诹访设置郡代来代我执行政务,一切交给板垣信方来负责
。以後诹访的大小事情都可以找信方商量。」
晴信把该说的话说完之後,又说:「我从来没有游过诹访湖,希望诹访的民众能做我的向
导。」
晴信很轻松地骑上马。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了,但战争所留下来的余烬尚未平息。在这种情
况下,晴信说要以诹访民众为向导而出巡,使武将们感到非常担心。
「据说矢岛赖光是诹访家有名的骑马高手,希望你能做我的向导。」
晴信跨上马後,带著淘气的眼神向矢岛赖光微笑。
风之卷11恋夫歌
天文十一年,当踯躅崎城馆的屋顶上开始落霜时,晴信把甘利虎泰叫来,表示他想把弥津
元直的三女里美迎娶到古府中来。
「弥津公的女儿里美小姐的声名已尽为古府中的人所知。同时,她也是一位有名的诗人,
据说是国色天香,信浓举国无双。」
甘利虎泰对里美赞扬了一番,又说:
「属下并非不赞成把里美迎接到古府中来,但不妨缓一些时日。如今诹访方才平定:而在
诹访後面的伊那地区目前却仍在继续打仗。还有,佐久、小县的豪主各自拥有城堡,其中
重要的人物至少有五十名,而城堡及城寨的数目至少有三百。换句话说,东信浓地区虽有
豪主,但因缺少武将的统领,故有些与上野的上杉宪政互通声息,或者请求村上义清的庇
护,或向小笠原家谄媚阿谀……」
晴信制止虎泰,说:
「你的结论是什么?」
「如今从弥津家把里美小姐迎娶过来,等於是在东信浓打上武田菱的标帜。如此一来,不
但会刺激附近的豪主,同时也会刺激到上杉、村上、小笠原等。因此属下认为最好等上伊
那的事处理完後再说。」
虎泰依据常识提出自己的意见。
「假如我硬要把里美小姐迎娶过来,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如此一来便会引发战争。去年越过大门峠进军小县地区,好不容易才达成协议:如果非
要如此做,必然又将引起一场骚乱。」
当虎泰的脸上表明进谏的决心时,他的语气也愈来愈激昂。
「我希望能早日与里美厮守在一起。同时,里美也表示希望在秋天以前来到这裏,而秋天
早已经过去了。」晴信把初夏由山本勘助转送回来的里美书信拿给虎泰看。
「属下甘拜下风。」
虎泰对年轻的晴信早已驯服了里美而感到惊奇。
「里美小姐同意,就表示弥津元直公没有异议吗?」
虎泰陷入了沉思。即使里美是个聪明开朗的女性,也不可能瞒著父亲与晴信通信,因此元
直必定知情,但又故意装作不知道的原因,可能是因对附近的豪主上杉、村上等势力有所
顾忌的缘故。
「如要迎娶里美小姐……」虎泰又陷入沉思,然後说:「假如真要迎娶里美小姐,必须派
二百名士卒来担任花轿的警卫。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通过佐久公路,或者越过大门峠,
无论如何都要通过敌区。」
虎泰说到此处,晴信便制止他再说下去,并命令近侍将山本勘助叫来。
山本勘助以经过日晒的面貌跪在木板上说刚刚才回到城馆,然後开始报告自己所完成的任
务。报告内容简明扼要。
「在南佐久的豪主中,目前还未有立刻背叛武田的人。由於南佐久和甲斐的国境接壤,即
使有情况也可以立即知晓而不必担心。至於小县,在诹访灭亡之後,归属武田,和南佐久
的情况一样,国境与武田相接,因此除了长洼城主大井贞隆之外,不必担忧。问题出在北
佐久。北佐久一方面未与甲斐相接,过去也未与武田发生激烈交战,因此对武田略有轻视
。另外,北佐久还有邻国上杉宪政的援助。属下认为在东信浓中最感棘手的可能就是北佐
久。譬如小诸城有大井忠成;望月城有滋野信雄;岩尾城有大井行赖;耳取城有大井大辅
;前山城有伴野信丰;小田井城有小田井又六郎;芦田城有芦田信守;平原城有平原入道
;内山城有大井贞清;依罗城有依罗远江等,这些都非易与之辈。」
「还有呢?」晴信表情平静,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
山本勘助停了片刻,调整呼吸,说:
「主公曾命令我在小县、北佐久、南佐久一带找寻一位思虑精密的人,这方面的人才实在
不多,难下论断。」
「决定的工作由我来做,你只要举出候选人的名单即可。」晴信瞪著一双大眼说。
「属下认为小县真田庄松尾城主真田幸隆即是适当的人选。」
「你见过他?」
「未曾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是个适当的人选。」
「里美小姐向我推荐他。听说这人擅长作诗,武艺高强。同时,他在邻近的豪主间享有极
佳的风评。」
晴信频频点头,说:「你说的是去年投靠上杉宪政,逃向上野的海野栋纲的外甥幸隆吗?
如果是他,我去年曾经在小县见过他。」
「主公曾见过他?既然如此,那更不需多说了。」
山本勘助闭上了口。晴信陷入沉思之中。他向来很少有陷入沉思的时候,因为他反应灵敏
,能够当机立断:一旦陷入沉思,必定是事情十分重大。虎泰和山本勘助互望了一眼,又
立即恢复原来的姿势,凝视著晴信。
「假如是里美小姐推荐真田幸隆,那一定没有问题。」晴信抬起头来说。
「什么事没有问题?」虎泰惊问。
「我要派真田幸隆负责把里美小姐迎接到古府中来。」
「这似乎有点唐突。」
「不!这绝不唐突。如从甲斐国前去迎接,一路上非常不安全。虽然在旅途中发生骚乱时
,事後可以处罚失职的人,但万一里美发生什么不幸,事情就严重了。因此这件事最好交
给信浓的真田幸隆来办。何况他是里美推荐的人。」
虎泰听到这裏,恍然大悟。
「因此,希望你以武田家使者的身分前往弥津家向里美提亲。弥津家是诹访家的旁支,是
个有来历的氏族,因此,该有的礼数千万不可少。你可以带少数仆从前去通报我方的意思
,然後立即回来。以後的事就交给真田幸隆去办理。」
「什么时候出发?」
「立即起程。」晴信看到虎泰的表情似乎在说这样做太匆促了,因而又说:「我希望能早
日迎娶里美小姐,相信里美小姐也一样。」
他以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完,就像不再有事找虎泰一般,开始撰写寄给真田幸隆的信。
山本勘助带著晴信的信,在前往真田以前会见了玄以坊和尚,他把这次的任务概略地告诉
对方。
「你不妨用快马前往骏河,但这样做可能也来不及了。」
玄以坊虽身披袈裟,却和山本勘助一样,是今川义元送到古府中来的密探。由於他走路的
速度极快,因而派他担负连络的工作。他的外号叫做飞毛腿玄以。
山本勘助想告诉玄以坊晴信已决心将里美迎娶到古府中来,是由於他知道今川义元也喜欢
里美。因为路途遥远,今川义元的希望可说是极渺。但还是该报告给主人知道,这样才能
算是一个尽职的人。
当天,玄以向南走,而山本勘助向北出发。山本勘助一面向北走,一面对於晴信为了击败
对里美有意的今川义元的做法感到憎恨。晴信似乎知道山本勘劝和今川义元的背後关系才
用他,否则不可能在他刚从佐久回来又立即派他到小县。
当山本勘助到达真田庄的松尾城,将晴信的信交给真田幸隆时,幸隆叫山本勘助在一边等
候,一口气读完信後说:
「请告诉晴信公在下已经知道了。里美小姐可能会在三日内踏上甲斐的领土。」
幸隆以自信的语气说。他是个下颚有腮,细眼微吊,宽额,看起来似乎不易对付的男人。
有著一双烱烱发光的眼神的面貌,使山本勘助害怕。
「您是说三天?」
山本勘助似乎不相信幸隆的话。因为弥津家也要做准备的工作,没有办法立即动身:然而
,他却以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这使他感到非常的疑惑。
「不错!就是三天。三天之内,在下会陪同里美踏上甲斐的领土。」幸隆嘴边挂著微笑说
他早就备有驿马,不妨加以利用。
山本勘助有种被幸隆愚弄的感觉。他觉得这件事早已在晴信、幸隆和里美之间商量妥当。
「否则,你也可以陪在下一道上路,然後在途中抢先一步把里美小姐驾临的事通知晴信公
,这样也不失为良策。」
勘助打算接受真田幸隆的建议。因为他想幸隆这人看来比晴信大七、八岁,但说话却充满
了自信,因此想对他做进一步的观察。
山本勘劝当天晚上就住在松尾城。半夜,曾听到一阵马嘶而醒来,但随即四周又恢复了原
先的平静。
翌日早晨当山本勘助醒过来时,有个小役在外面等候。
「请不要说话,跟我一起来。」
山本勘助跟著小役走出城池的後门,来到真田庄。这时,他看到两座女用的轿子,旁边围
绕著一些像亲友的人。
「山本先生既然来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下役的领班说完,下令启程。当轿子动身之後,他才发现那人就是幸隆。
「你是真田幸隆……」
山本勘助还未说完,对方即大声地叫道:
「这是真田庄的臣属山本三郎兵卫公的女儿嫁到和田庄荻原千内公的迎亲花轿。随侍跟班
的山本勘兵卫先生,真是辛苦你了。」
说完之後,向山本勘助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山本勘助不知何时被他改名为山本勘兵卫。对方说他是随侍的跟班,虽然服装稍嫌朴素一
些,但却很适合旅行。轿子有两座,里美似乎是坐在前头那座。在勘助还没有时间确定裏
面坐的是否是里美时,轿子已经离开了。
山本勘助漫不经心地跟著。很明显地,幸隆必定有打算。在依田休息片刻时,曾经看到里
美被侍女扶著下轿。山本勘助对於自己置身於这个奇妙的旅行团感到非常有趣。如果天明
时看到里美已从弥津来到真田,那实在是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莫非昨晚马鸣的声音与此有关?)
山本勘助怔了一下。据说里美小姐不仅貌美,而且善作诗,同时也精通马术,果然名不虚
传。
当晴信要正式迎娶里美的消息传出後,如果不在当日立即出发,必然会有许多人从中作梗
,如此一来反而麻烦。或许里美也了解到在战国时代娶亲就像夺取国土一样,是战争的一
部分,因此趁著黑夜从弥津城来到真田城,然後再以隐蔽的身分上轿。也许这一切都是她
的主意。
(但前往和田庄是有些奇怪。)
山本勘助想著。如果顺路,应设是沿佐久公路走到若神子才对。假如前往和田庄,在走向
大门峠的途中会遇到积雪地带。
虽然他想问真田幸隆,但他始终扮演一个下役的领班,对於他的疑问根本不加理会。
快到中午时,一群人已经来到长洼。由於长洼城主大井贞隆对武田有明显的背叛之意,且
与小笠原长时及村上义清互通讯息,因此山本勘助更不明白为何真田幸隆要经过对方的城
镇。
前面有座栅栏,数名武士在那儿对行人一一加以盘查。
「这是真田庄的臣属山本三郎兵卫公的女儿要出嫁到和田庄的荻原千内公的新娘轿子。」
幸隆向守栅门的武士们恭敬的行礼之後,把带来的酒樽送给他们,说:
「这是喜事的礼物。」
带头的武士说要加以查验,掀开轿帘,探头去看里美的脸而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并未留难
。
轿子通过了栅门,慢慢离去。到了从栅门那儿无法看到他们的地方,幸隆叫一行人停下,
吩咐道:
「栅门的主管看了轿子之後表示疑惑,或许他们已经识破了,我们应该采取事先安排的措
施。」
轿子飞也似地向前奔去。来到大门峠时,有数匹马在那儿等候。
「里美小姐的马准备好了。」
当幸隆到轿内禀告时,里美不知何时已换上了骑马的装扮。不仅是里美,连坐在轿後的老
婢也换好了骑装。
山本勘助看著里美飞身上马,屏声静气地看著她。她不只是一个平常的美人而已,她还具
有一种野性美。他想,假如今川义元看到这位带著粗犷的绝世美女,必定会为了她,不惜
牺牲邦国与晴信较量。
里美上马之後,快马加鞭。数骑武士跟在里美的後头。当一行人来到宫上时,可以望见遥
远的山下有一支骑兵队。那是长洼城派来的追兵。
「公主请继续前进,过有情况,由我等来断後。」
幸隆命臣属把事先备好的旌旗挣在树丛各处,并发出呐喊声。
追兵一时停了下来。大井贞隆的追兵以为是武田的军队从峠上攻打下来了。他们派出探马
,准备作战。当探马回报说没有看到军队的影子时,幸隆一行人已经快接近大门峠的峠顶
了。虽然有雪,但积雪不深,马匹可以通过。
当幸隆一行人来到峠顶附近时,早有板垣信方的兵卒大约百人在那裏等候。信方派来迎接
的兵马与幸隆一行人在峰顶擦身而过。信方的士兵这次发出了真正的呐喊,朝著正要沿著
峠路上来的大井贞隆的追兵扑杀过去。
「这裏下去便是诹访吗?」
里美小姐立马在大门峠上说。她似乎并不在乎背後的板垣兵和大井兵正展开一场打斗。
还未到达上原城以前,陆续遇到前来迎接里美一行人的士兵。来到矢崎时,晴信的弟弟典
廐信繁已经备好了迎接里美的花轿。
里美下马,向排列在前的甲斐武士行过礼之後,说:「坦白说,我还是喜欢骑马。」
她在一家民屋更换了衣服,然後上了花轿。在她皎好的脸颊上稍露倦态。
山本勘助望著轿中的里美,觉得自己完全被击败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有制敌之先的能力,
但他发现真田幸隆才是一个真正可怕的人物。山本勘助感到垂头丧气。这时正刮著寒冷的
北风。
踯躅崎城内正忙著迎接远来的宾客。到达古府中的里美,暂时先住在甘利虎泰的邸馆,再
择日迎娶到踯躅崎晴信的城馆。
当时的武将除了正室之外,至少都拥有数名的侧室。妾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也是武士的泄
欲工具,因此侧室的地位极为低下,表面上也没有任何权势,只有在偶尔侧室比元配先生
下男孩时,可能会与正室的地位倒转过来外,地位十分渺小。何况,这也是生子以後的事
,在未生子之前的情况自不待言。因此侧室不会举行婚礼,即使举行,也只是在内部举行
简单的交杯仪式:但有时甚至连这种仪式都没有。侧室多半是靠床上关系来维系,晴信与
阿谷之间的关系便是如此。
里美的情形却不同。因为这并不像由晴信身边的婢女挑选出来当作侧室那么简单。里美是
弥津氏的闺女,并曾遭受一些险遇才来到古府中,因此必须把她的身分加以区别。
晴信虽然想举行第二次婚礼,但又顾忌到三条氏,故而作罢。但他认为邀集武将及土豪、
国人,公开宣布迎娶里美的消息应当无妨。同时,他也想利用这个机会来宣扬武田的威势
。
晴信向甲斐、信浓的城主或豪主们发出请帖,他说将在迎娶弥津家闺女里美的时候举行诗
会,请大家务必参加。虽然表达的方式不同,但这无异是晴信第二次婚礼的喜宴。
天文十一年进入十二月时,接到晴信邀请函的邻近豪主们,曾经商讨过是否要接受这项邀
请,并仔细考虑国土的安全问题。最後,他们集合在古府中,对晴信的邀请表示心悦诚服
,毫无异心。
但也有一些人深怕他是藉举行诗会而侮辱他们,因而托故不往。
晴信也把诗会的帖子寄给远方的今川义元,同时也寄给小笠原长时和村上义清。尤其是北
佐久、南佐久和小县的豪主们都一一发出请帖,毫无遗漏。
在上伊那各地打仗的板垣信方,许久以来第一次回到古府中来向晴信问安。
「已经集合多少人了?」
「大约有百分之八十。」
「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信方对於举行诗会,非但不反对,反而十分赞扬晴信的构想。许多老臣认为诗会不妨延後
举行:或者认为即使已经拿下诹访,也不应太过骄傲:或者认为应顾虑到正室三条氏的立
场,避免过分铺张。唯独信方支持晴信,这使晴信感到十分欣慰。
「只有一个人让我担心,那就是小县的长洼城主大井贞隆。」
「他是否拒绝接受邀请?」
「他的理由很气人,他说他不喜欢这种模仿公卿的行为。」
「这么说他一定会背叛。」
「不!是早就已经背叛了。」
信方点点头。像是在算日子一般地说:「先加强伊那地区的防备,明年再来攻打。」
信方没有参加诗会,只是到里美那儿问候一下便回伊那去了。
里美是个聪明的女孩。到了虎泰邸馆的第二天,便去访问晴信的正室三条氏,并送了一匹
白绢予她,还说由於自己生长在乡下,请她多多指教。三条氏问里美是否已经见过晴信,
里美回答尚未见过,这使三条氏觉得里美比晴信更注意到她的面子。有关诗会的事,里美
也一一请教三条氏。
「虽然会作一些诗,但其实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乡下诗。」
里美谦卑地说。这刺激了三条氏对京都风尚的崇拜。不仅如此,里美还细心到连诗会的礼
节及该穿什么衣服都一一请教三条氏。
诗会在午後开始。
接到诗会邀请函的人,虽然大多不会作诗,但仍很希望见识一下诗会的盛况。真正会作诗
的大约只有二十名左右。
三条氏穿著唐衣和夹有金线的裙子坐在晴信的旁边。她看来似乎对吟诗有绝对的自信。在
她旁边坐著的是面无表情的典廐信繁。
里美在主宾的位置上入座。
她穿著肩膀上带有装饰的短袖便衣和绋裙。当她坐下时,长而黑密的秀发几乎垂到坐垫。
微笑的脸蛋如春天的和风。
「举行诗会之前,我必须事先声明:这次诗会并不属於那一流那一派,或者可以说是依照
甲斐风武田流来举行的。」
三条氏望了一下晴信的脸,仿佛在说对方是胡说八道,诗歌应有诗歌的文法,而诗会也应
有诗会的规矩。
「换句话说,这次的诗会不必拘泥於章法形式。我认为随著时代的进步,诗歌也应有所改
变才是。本来诗会就是以民间山歌为起源,因此更不是公卿们的专利。」
三条氏一言不发,好像在说就任他大放厥辞吧。
「正好开始下雪了,我想就以雪字为题。首先我们请本日诗会的主宾弥津公的女儿里美发
表她的佳作,并请驹井高白斋担任吟诵的工作。」
全场鸦雀无声。除了晴信对诗会的观念影响到全场的气氛外,同时也由於多数人对诗会没
有深刻的认识,因为晴信要举行甲斐风的诗会而感动地静了下来。
里美朝晴信望了一眼,拿起纸笔,援笔就立。她刹时消失了笑容,脸庞俨然如烈女。但当
这张如积雪的脸被溶化时,她的嘴角又逐渐恢复了和悦的表情,绽露如前的微笑。她的笔
如龙蛇般地飞动著。
她写完後,又重新审阅一番,然後放在面前。由晴信的近侍交给驹井高白斋。
高白斋向晴信行个礼,挺起胸膛开始吟诵:
有幸亲临踯躅崎
雪野依偎郎君行
这首诗被反覆吟诵了两遍。窃窃私语此起彼落。那是里美表示要寄托终身於晴信的一首恋
夫歌。有人称赞她不愧是个才女。晴信带著满足的神色深情地望著里美,心想假诗会之名
举行第二次婚礼的计画已经成功了。
「其余的诗,做好之後由驹井高白斋来吟诵……」
晴信望著列席的众人说。他看到湖衣姬垂著头坐在角落。虽然她的面前放著笔墨纸张,但
她似乎没有伸手去拿的意思。她的样子令周围的人感到同情。
她的父亲诹访赖重去世至今尚未半年,要她快活起来已是强人所难,何况要她作诗?
(但是,湖衣姬是主动表示愿意参加这次的诗会。)
湖衣姬抬起眼来。晴信怕遇到她的眼睛,因此自从诹访赖重切腹以来,他从未和湖衣姬见
过面。
晴信想转移视线,湖衣姬却一直盯著他不放。在她的视线中,并没有对晴信的责难,也没
有怨恨或憎恶,而是企图从绝望中站起来,重伸女权的眼神。
「下面让我们来欣赏诹访公的女儿湖衣姬小姐的佳作。」
晴信才说完,便後悔不该说出这话,因为他才宣布以後的诗由高白斋来吟诵,随即又指名
要湖衣姬作诗,似乎不太妥当。
湖衣姬以目光来答谢晴信的邀请。在她的脑中似乎已经作好了一首诗。
当她作好之後晴信的近侍正准备上前去拿,她却以低而清晰的声音说:
「我自己作的诗,由自己来吟诵。」
这句话不仅使晴信愣住了,在座所有宾客的视线都同时集中在湖衣姬的身上。三条氏的眼
睛在燃烧著。她的眼睛明显地对於这位自大的姑娘有著很深的敌意。里美则感到非常惊异
。与其说是第一次看到诹访家的闺女湖衣姬,不如说是由於对方以坚毅的表情说自己的诗
要由自己来吟诵而使她感到惊异。虽然湖衣姬看起来比里美小一、二岁,但里美觉得自己
一点也比不上对方的气质。
里美早闻诹访家是弥津家的本家,因此她知道对方是神氏的後裔。在里美的眼光中充满了
友爱,她以对待自己姊姊的眼神望著湖衣姬,希望她能作出一首好诗来。
在静谧的气氛中能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
风之卷12三女鼎立
武田晴信伫立在踯躅崎城馆中狭长的廊殿上,眺望著远方的浮云。
(诹访业已落入我方手中,佐久和小县大致属於武田的势力范围,板垣信方的兵马正在席
卷上伊那,这些辉煌的进展,仅在自从父亲被逐离古府中的两年间就达成了。)
二十三岁的晴信心中感慨著,对於被放逐到骏河的父亲有著一份感伤。
(然而,前途还是渺茫,信浓尚有村上义清及小笠原长时的两大势力存在。除非克服这些
势力,否则不能算是兼并了信浓。而在信浓之後,我还要--)
晴信的脑海中,浮现骏河的今川义元的面容。在甲信之後要平定骏河,在骏河之後则是三
河及东海道,再一举挺进终点站京都。
(武田是源氏後裔,足以拥有征夷大将军名号的家世。)
晴信的梦想如同春天的云朶般涌出,不断地扩散开来。突然,脚下一个颠踬,顿时好梦云
消雾散,战争需要人力和金钱!此刻虽有人马,但缺乏金钱。自从父亲时代连年兵乱以来
,已使国库空疲。若消灭了敌人还去夺取敌国财产,这种几近盗寇的行为是绝对无法平定
天下人心的。
晴信想到骏河的今川义元,他曾经开采梅岛金山、富士金山而使财物大量增加,并对朝廷
进贡,或从京都邀请文武百官大肆宴客,这都是缘於丰足的财力。
(但是我的乡土甲州又如何呢?)
虽然生产砂金,产量却有限。想到这裏,感到前途黯淡。
侍臣告知板垣信方来访。
「信方由伊那回来了吗?」
晴信希望对方带回来的不是不利的消息。回到大厅,板垣信方和今井兵部已在恭候。
「哦!是今井兵部久违了。」
晴信首先向今井兵部打招呼。今井兵部是当年为了对父亲信虎的暴虐无道感到失望,而弃
职潜逃他处的政务官之一。
「事隔两年了,没想到在短短的两年之间,侯爷已有了如此的成就……」
今井兵部指的是父亲信虎被放逐到骏河的事,但兵部哽咽著无法继续说下去,泫然涕下。
他历经风霜日晒,皮肤变得粗黑,远比两年前消瘦,白发也愈来愈多。
「看到你如此健康,令人欣慰。是否有所斩获?」晴信记起两年前,面对著前任政务官们
所说的话。
(即使错在父亲,但没有任何功劳,是无法复职的。如欲仕於武田,就得带著礼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