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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海音寺潮五郎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9

景虎对武田晴信的事略有所闻。在越後时,他就已听说晴信只带精兵三百,瞬间即攻下其

父信虎八千大军久攻不下的海野口城,杀死威名四播的城将平贺源心,又放逐父亲,自立

为主,并灭诹访氏等等。

一般人对晴信的智勇善战都表佩服,但对他逐父灭戚的作法颇有微言。不过,景虎却有不

同的看法。他想:「很多事必须身历其境才知孰对孰错,要放逐父亲并不容易,一定是有

外人所不知的复杂内情且别无他法;灭诹访家也可能是因为颥访氏对其逐父之举有异词、

暗谋出兵的企图,而不得已先发制人吧!」

景虎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他本身也处於父亲不疼、并对长兄晴景不满的立场,或许在他

心裏,也可能有赶走晴景、取而代之的潜意识。他原先对晴信颇为同情,但当他进入信州

路,听见一路上当地人的说法後,对晴信的观感似也有所改变。

这时,松本平在以深志为居城的小笠原长时的控制下,景虎等人只在此逗留两天,第三天

便翻越塩尻岭,向诹访前进。

诹访郡这时由武田家将板垣信形代管,岭上建有小笠原家寨,街道上设有关卡,严格检查

过往人车。景虎他们自称是巡游各国的修行者,自越後经越中、飞弹、信州、甲州到此,

欲往相州镰仓,结果毫无刁难地通关而过。

通过关卡不远,就是可以俯瞰诹访湖的地点。湖水夹在料峭的绿山中,南北两岸则是平原

,田垄不多,田裏金色穗浪起伏。

一行人坐在草地上休息。

新兵卫小声说:「武田家取诹访,不过是经略信州的第一步,下一步大概就是松本平了,

小笠原大概也不敢掉以轻心,所以在岭上筑寨,也设关卡,可是这塩尻岭并非险峻地势,

我看将来守不住的。」

户仓与八郎回答说:「武田家若有此意,是守不住,但武田家真有这个打算吗?这塩尻岭

是往松本方面的唯一关卡,武田方面却毫无防备。我看武田家对南方的伊奈,好像兴趣比

松本平大。第一,伊奈是诹访一族领地,前年武田灭了诹访,又夺取诹访叛将高远赖继的

领地,只留下高远一城给他。我想武田家眼前的目标当是全数收夺诹访一族的领地吧!」

其他人颇赞同户仓与八郎的看法。高远赖继因阵前通敌、协助武田家灭了诹访本家後,获

得宫川以西的领地,但是他不满意这个赏赐,发兵赶走武田守兵,占领上、下二社。晴信

大怒,出兵反击,他不敌逃回高远,骚扰附近村庄,但後来频频出兵伊奈方面。

新兵卫笑说:「是吗?我们听听看景虎少爷的意见如何?」

众人自是赞成,因为这一路景虎表现的军事见识,令众人佩服。

景虎表情相当严肃,瞪视著众人说:「他现在正打算攻伊奈,不久就会有结论了,如果一

直没有结论,大概就要越过此岭进入松本平吧!尽管小笠原方面在这岭上严密防备,武田

方面却毫无所备,一方面是没有马上进行的打算,另方面是想让小笠原掉以轻心,怠忽守

备。依我看,武田家只是在等待小笠原习於平稳无事,不知不觉松懈了防卫之心吧!可怜

哪!小笠原长时虽为一介勇将,但毕竟不敌那甲斐之人啊!」

他的推理简单明了,但听著听著,却发现他的语气不似往常,突然,他像咬牙切齿地说:

「我讨厌晴信那个人!」

众人大惊,呆望景虎。

景虎逐一看著众人後说:「他放逐父亲也罢,灭亡妹婿也罢,在此战国之世,皆无可厚非

,但是他把外甥女收为侧室,成何体统!?就算这是安抚诹访家遗臣的手段,也太无伦理

,太肮脏了。我不喜欢,就算他取得了天下,我也不会尊敬他!」

众人都屏息噤声,不敢接腔。他那胖鼓鼓的脸颊激动得发红,锐利的眼睛冒出精光。虽然

这种洁癖小孩常有,长大以後即习以为常,但他们依然觉得景虎的表现不寻常,加上景虎

平常偶尔展现的这类情操,令他们深知眼前之主将来一定不同於其他武将。他们此时的感

受,与其说是一种依赖,莫如说是一种恐怖,就像看到太透明的深渊,或是仰望毫无污点

的皑皑雪山时的那种毫无来由的恐怖。

一行人下了坡,先到下诹访参拜下社,然後绕到上诹访参拜上社。

诹访一战已过三年,荒废的国土渐已恢复旧观,在湖光粼粼的景致前,市镇裏处处烟雾缭

绕。

不知是谁开口:「战祸兴起时,人类的所作所为让人深刻觉得无常,但战祸一消,看到人

类恢复营生之速,又惊叹於人的了不起!而世事就是如此循环无已。」

众人都有同感。

不久,他们到了上社。金漆神殿衬著巨杉及阴森繁茂的山景,呈现出奇异的景观,华丽庄

严,令人油然而生畏敬之念。

牌坊外朝向东北是条笔直的道路,可以看见对面山上的上原城。上原城是诹访氏世代居城

,现在由板垣信形代管。

这一行人都有家城落於敌手的经验。长尾家还能迅速收复春日山城,但诹访家迄今三年仍

未收复,而且毫无收复的希望。众人都不禁感慨:「诹访旧臣皆苦闷难抒吧!」

当晚,他们借宿上社,入夜不久,鬼小岛弥太郎赶到,简单向景虎报告了经过。

之後,有人开玩笑地问他:「你们的夫妇之契如何?说来听听!」

弥太郎昂然答道:「还没有,少爷只是同意我们的夫妻之约,怎能擅自行事!?」

「那不是很辛苦吗?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强按心头欲火地过夜?我看你还是招了吧!是

不是?」

弥太郎又狼狈又愤怒:「什么话!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会说谎?」

「我又没说你说谎!只是要你把真相招了!」

「你们这些呆瓜,少拿我开心,给我闭嘴!」弥太郎一吼,众人哄然。

只有景虎没有跟著笑闹。他背著众人,枕著胳膊而睡,那短小的身躯画出一条僵硬的曲线

。男女爱欲之情於他,还是茫然如雾,他依旧觉得很不高兴。

他们进入甲州,看过甲府馆,又参拜附近的神社寺庙後,取镰仓街道越过御坂岭。岭下还

是晨夕凉风习习的季节,但在海拔一千五百余公尺的山路上,正午的风亦如秋风般沁凉。

他们仰望眼前的富士山,循急陡坡路而下,在到达稍微平坦的地方时,迎面走来一队人,

是三、四个骑马女子及护卫武士。这几位女子大概是身分相当高贵的小姐夫人吧!光是武

士就有五人,其他从人则有十二、三人。

这一队人马似乎不像该出现在这深山窄径裏。女子都穿著罩衣、戴著花笠,罩衣和下摆露

出的裳裙都美丽高雅,尤其正当中间的女子的装扮更是耀眼。在满山绿荫、萧萧风声、茅

蜩鸣叫声中,看起来犹如海市蜃楼。

他们窃窃私语。

「这些人是谁?」

「从哪裏来?又到哪裏去呢?」

就在他们茫然呆立时,队伍先行的武上策马奔来吼道:「退下!退下!拿掉斗笠!我们夫人

要过!」

六人立刻要跪在窄径左侧,武士又骂:「再後退一点!」

「是,是。」

众人只好退到路旁的草丛中跪著。

那一队人马经过他们面前,他们装出惶恐的样子,却偷眼打量来人。

在一队中心的女子年约十六、七岁,丰腴的脸庞还有著小女孩的稚气,但美得出俗。她的

眼睛尤其漂亮,她轻握缰绳,直视前方,眼睛在长长睫毛下像半闭著,但偶尔往这边一瞧

,像吃惊似地睁得好大,漆黑清澄,水汪汪的,像是天鹅绒那般柔软的感觉。

等到队伍远去,转过弯看下到时,才有人说:「好美,是什么人呢?」

他们下了坡道,看到三个百姓站在田埂上闲聊。他们派户仓与八郎去打听看看。

「对不起,请问一下,刚才那位高贵夫人是哪裏人呢?非常漂亮哩!」

「哦,你们也看到了吗?她的确是美如天仙,她就是诹访夫人,原来是诹访家的千金,现

在是晴信公的爱妾。晴信公三天前到这一带打猎,舍不得留她一人在城裏,带著同来,她

那么漂亮,也难怪晴信公割舍不下。」

「原来如此,多谢相告。」

户仓与八郎打听回来,告诉众人。

「是她吗?」

众人不约而同地又望著刚才人马走去的方向,心裏都在感叹,在那小女孩股无邪的美貌下

,隐藏著多么深的悲哀啊!

「讨厌的家伙!」景虎咬牙切齿地说。

众人虽都有同感,但对他如此激烈反应却很惊讶。景虎凝视著面前的富上山顶,紧抿著唇

往前走。

大约向前走了五、六百公尺,迎面又来了一队人马。这一队人全是男人,骑马者十,徒步

者二十,大半都著轻便甲胄。映著午後两点左右的阳光,甲胄发出光泽,看起来像是覆著

坚硬外壳的昆虫。

景虎一行看见行列中心马上的男于左拳上栖著鹰,马上知趣地避到路旁跪下。

晴信穿著猎装,左拳系著雁,骑著硕健的黑驹。他这时二十四岁,肤色白晰,长脸,是个

俊美青年。他以那敏锐的眼睛注视跪在路旁一群修行僧接近而来。

当他逼近时,最边边的小个子修行僧突然抬起脸来,两人四目相对。

「啊!」晴信暗惊。不知是惊讶他年纪太轻,还是惊讶与他那鼓胀的脸颊不符的大胆眼神

。但瞬间少年的眼睛便垂下,晴信迳自骑过。

晴信立刻忘了这件事,心想镰仓街道有各式各样的人来往,没什么好奇怪的。而後思绪一

转,转到刚刚先他而行的诹访夫人身上。

在灭亡诹访家以前,晴信就知道诹访赖重有个女儿,当然不是其妹所出。他并没有居心要

夺占这个女子,只是因为要经略信州,取道诹访口是最上之策,正好诹访家内有人内应,

於是顺利地灭了诹访。

但是,他看到诹访的女儿後,不禁为她的美心动,忍不住把她留在身边。虽然他也想过这

女人是敌人之女,对她而言,我有亡国杀父之仇,恐怕怨恨至深,不宜留在身边。但是他

就是割舍不下,还说服所有家臣,终於收她为妾。

迩来两年,晴信深溺於对诹访夫人的爱情中,她也爱上了晴信。起先她只是以待杀之身忍

辱承欢,但久而久之,她不但爱上晴信,甚至尊敬他。不知是晴信的温柔情怀化解了她胸

中的怨恨之冰,还是她已长大、了解到男女真情的可贵,反正晴信来看她时,她便欢悦,

晴信少来探望,她便悲伤寂寞,一颗心完全系在晴信身上。如此一来,晴信更加疼爱她,

片刻须臾也不忍离开她,连打猎也带著她。

急急赶赴休息处的晴信,满脑子是她的美丽倩影。想到夜裏枕畔细语、缠翻情怀,紧抿的

嘴角不觉微微上扬。不过他也反省了一下。

「我和父亲的个性完全不同,我很了解自己,虽说我们父子都喜欢沉溺在喜好的事物上,

但我毕竟知道分寸,我相信凡事不论好坏,若是过度,反将招来灾厄……」

晴信指定今夜投宿在俯临金川溪流的寺院裏。晴信一抵达,诹访夫人即到後客房门口出迎

,她重新整过妆,也换过衣服,脸上泛著终日在野外嬉游的清嫩血色。

「你累了吧?」

「没有。」

她捧住晴信解下来的佩刀,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今天的猎物特别多,我很高兴,但这对你们女人来说不怎么有趣吧!」

「哪裏,我也觉得有意思,只是好像又觉得它们很可怜。」

「哈哈,你觉得被鹰捕到的猎物可怜吗?」

晴信笑著,但突然绷起脸走到廊下,凝视著晴朗的天空。

对晴信态度的突然转变,诹访夫人不知所措,仍捧著佩刀呆立不语。

晴信随即注意到了,微笑地看看她後,大声向外头呼叫:「来人!」

外面的轻装武士立刻奔进,跪在长满青苔的院中。

「刚才在御坂岭那边遇到一群巡游僧是吧!」

「是!」

「那些人非常可疑,去把他们带来!如果不肯,就用抓的,如果敢反抗,就当场格杀!千万

不可让他们逃掉!」

「是!」

武士起身奔出院外,招呼朋辈手下,立刻整装出发。五名武士骑马,十名家仆徒步跟在後

面,像疾风般沿著谷川道奔向御坂岭。

另一方面——

当晴信人马经过後,景虎突然感觉不妙,「快走,搞不好那个色鬼会派人追拿我们。」

「会吗?一点也看不出来呀!」鬼小岛弥太郎说。

但是景虎不理他,「如果不追那是我们幸运,可是万一来追,我们是无路可逃,无论如何

,还是快走为上。」

说完,他领先向前急走,其他人只好跟在後面。他们来到河口湖畔,如果渡湖,可以到达

富士山下,但景虎还不肯慢下脚步,而且说:「这条路不能走,我们弯向旁边的路!」

他不给众人抱怨的机会,迳自攀上茅山陡峻的斜坡。就这样急急走了一个小时,太阳正向

西沉,但是景虎还没放松脚步。

「再走,天要没黑前不能安心!」

说完,又急急向前奔。不久,太阳已下山,残照映著全晴的富士山,返照得四周一片浅亮

有人嘀咕:「这时候富士山晴倒不太妙!」

这时,听到後面微微传来「喂——」的叫声。

回头一看,十五、六名劲装武士在草山山顶挥手。

「你们看,是追兵!快跑!再一会儿天就黑了,天一黑就不要紧了。」

不待景虎指示,众人吓得拔腿狂奔。他们和追兵在山上赛跑了一段时间,富士残照逐渐缩

向山顶,逐渐变淡,与之同时,下界开始变暗,没多久,山上山下一片漆黑。

到小田原观察北条氏的情况,又看过北关东、出羽後,景虎一行人回到琵琶岛,已是中秋

了。

由於景虎是擅自决定巡游各国,心理已有准备宇佐美会好好地劝谏他一番,但是见面以後

,宇佐美只说:「当初阻止你,倒是我的不对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旅行就是学问

,是该走一趟的。只是,这回幸好没有出事,算是侥幸。然而,凡事存侥幸之心是名将之

耻,希望你以後还是谨慎行事较好。」

然後,宇佐美又说:「你不在的这段期间,在下观察了国内形势,好好地想了想。今天的

越後是四个势力对峙,暂保小康的状态,这四个势力就是春日山的晴景公、三条的俊景公

、蒲原的昭田常陆和琵琶岛的在下。由於在下倾向春日山,昭田倾向俊景公,大致来说,

则是两股势力对峙。只要保持目前的情势,这四家会一直是独立的势力。应该讨伐叛贼、

统一越後的晴景公似乎很满足这个小康局面,毫无奋发之意,我虽然想设法激发晴景公,

但一般的谏言似乎还无法打动他,唯今之计,除了打破眼前的小康局面无他。」

「打破?」

「就是要你举兵起义,这么一来,三条那边不会坐视,一定出兵,力的均衡因此破坏,这

样晴景公也就无法老是耽溺色游了,你看如何?」

「好,我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再细部商量的结果,是通知栃尾的本庄庆秀,展开修复栃尾古城的行动。

栃尾是群山围绕的小盆地,易守难攻,此外,距三条仅五里。在这裏举兵,对俊景而言,

一定觉得对手杀到眼前一般,不得不起而对应。这样做虽然冒险,但不这么做则无效果。

景虎和宇佐美立刻找来本庄庆秀,庆秀高兴地答应了,流著泪说:「在下虽势单力薄,但

愿效棉薄之力,以兴义师。」

栃尾古城建於两百多年前,虽早已荒芜,但城濠及城墙遗迹仍在,只要引刈谷田川的水来

即可灌满城濠。但是城位於一片原野之上,地势并不能说理想,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

还是速速筑城为要,愈快愈好。除了本庄一族及其领民,景虎、新兵卫等人及宇佐美的家

仆领民也都出动,拚命赶工。挖濠砌墙,没几天就完工了。

当决定举兵时,弥太郎的朋辈对他说:「瞧,终於叫你盼到时候了,去把松江迎来吧!」

弥太郎很不好意思,「没那个必要,反正她听到风声,自己就会来的。」

但是那帮人不死心,「消息怎么传得到那深山野地,无论如何你得去接她!」

「干嘛一定要我去不可,可以去通知她的人多的是。」

倒是景虎也觉得应该去,「我们军中要有了松江,可敌一两百骑,你去接她来吧!」

弥太郎万般不情愿地出发,十天後带回了松江。众人见面纷纷向松江恭喜,要他们马上完

婚,但是松江不肯。

「我不要,人家结婚要结发擦脂抹粉,我这个样子怎能擦脂抹粉,还是等头发长长了再说

吧!现在辜且饶了我吧!」

她双手抚摸长著一根根竖发的脑袋,缩著身子,十足的女人味。

第二卷02举旗

众人看她并不是因为害羞,又加紧劝说。

「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对方是个强敌,谁也预测不到会发生什么事,可能是你,也可能

是弥太郎武运已尽,也可能是你们两个。与其到时抱憾而终,何不趁现在无了宿愿,如果

要等到头发长出来,恐怕得到阎罗殿去完婚了,你说是吧?」

也有人劝说:「女人当然不喜欢光著脑袋结婚的,但是你是女中豪杰,何必拘泥这一点呢

?而且行礼时戴著棉帽,有没有头发谁看得出来?」

众人各展三寸不烂之舌,想说动松江,那情形颇有意思。

别人讲什么生死有命,松江还不为所动,但一听到棉帽的事,便有些动心地问:「真的吗

?武家婚礼时新娘要戴棉帽。」

众人看她略感心动,更加带劲地劝说:「是啊!是要带棉帽。」

「从头上一直盖到鼻头,能看到的只是嘴和下巴!」

「很迷人的!」

大家七嘴八舌,轮流攻说,松江终於被说动了,羞得光秃的脑袋都发红了。她用衣袖盖住

头:

「那就这么办吧!……哎呀!羞死人了!」

众人兴奋地一哄而笑,松江还不忘从袖後叮咛:「别忘了棉帽啊!」

「知道,知道。」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婚礼迅速进行,本来要请宇佐美担任媒人的,但他是鳏夫,改由本庄庆秀担任,地点就在

本庄家的後厅。

婚宴上,景虎、宇佐美、新兵卫等人皆在座,戴著棉帽、身穿本庄女儿年轻时穿的结婚礼

服的松江,益显娇艳动人。

看得入迷的户仓与八郎悄悄向旁边的秋山源藏说:「我也想讨老婆了。」

「我也一样。」

松江的确是叫人惊艳的新娘。婚宴完毕,进入洞房。房裏只剩下一对新人独处时,松江说

「我要是脱下这个,你一定会笑我。」

弥太郎这时虽觉得女人心难以理喻,但本能地像吠月狼犬般想好好看看眼前的女人,然後

共枕安眠。

「我不会笑你,你还是脱下吧!要不然我好像和不相干的人睡在一起。」

「你是说别的女人?」

「是啊!」

「我才不要!哼!」

松江猛然揪下棉帽。

那棉帽是用纯棉织成,宽宽大大,当时的武家婚礼时新娘必戴,为了不让闲人看到新娘的

脸,不过,采用此礼的多半是身分不高的武士阶级。一般诸侯城主级的武士所娶多为朝廷

公卿千金,因此采用足利幕府根据公卿礼法所制订的武家礼法,而後沿袭迄今。

因为是纯棉制,虽有海萝裏衬,但松江的头发根根竖立,恐怕原形毕露,於是她在棉帽下

还包了白绫布。

「这样可以了吧!」

她脸上微微渗汗,雪白的绫布包著头,有股清爽的美。她笑著说:「好舒服啊!我在飞弹

深山的大冬天裏也没戴过棉帽,刚才戴在头上,总觉得头顶闷闷地要冒汗……」

弥太郎早已心躁意乱,全身筋骨酥软,酥麻的感觉自下腹不住地往四肢和头顶冲。

「松江……」

他像蚊子似地轻唤,猛然吹熄灯火,紧紧抱住松江。

没过几天,三条方面就听说景虎在栃尾重修古城准备举兵的消息。一年前曾奉命去取景虎

脑袋祭旗、却被他巧妙逃脱的河内股野闻知此事,惊讶於景虎那不合乎年龄的智略,更意

外他这么快就打这种大胆念头。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竟敢老虎嘴边拔毛!看我不杀得你片甲不留!」

他兴致勃勃地准备出战。

栃尾方面并没有怠忽防卫,不断派间谍去探察军情。宇佐美定行也派人在三条通往栃尾盆

地入口处依山筑寨以为配合。

数日後,俊景派两将各率领二百五十人为先锋,他们谨慎地向盆地入口接近,看到防寨时

不禁一楞。

那寨可以用寒碜来形容。就在眼前的小河对岸,插著木栅、利用天然悬崖做墙,离地约五

丈,上面横著巨木,墙内盖了间木板搭的小屋,最多只能容纳三十人。

「这没什么了不起嘛!」

「勇气可佳,以为靠这寨就能挡得了我们。」

「真是郑重其事啊!」

众人喧笑著观看了一会儿,但寨中毫无动静,只有旗杆上的旗子在晚风中飜飞飘动的寂寞

声音。

两员大将觉得可疑,下马聚商。

「这寨的模样著实可疑,你看如何?」

「我看只是装模作样罢了,裏面没有人。」

「我也这么认为,可能原来是想据寨以战的,但看到我们大军一到,吓得逃之夭夭了。」

「我也觉得是这样。」

两人看法一致,决定拿下这寨。他们翻身上马,回头对兵士大叫:「敌人已经心虚了,把

这寨拿下!」

随著激动的喊杀声,两队人马争先恐後地往前冲,跃过小河,拔起木栅。时序已是秋末,

河水仅及小腿一半,行动相当自由,他们立刻拔光木栅,上了岸开始拆寨门。

寨中没有任何动静,仍只有旌旗在风中飞扬的寂寞声。三条兵士奋勇向前,欢声雷动地拆

下栅门丢进水裏开路,到达寨墙时,有人爬上岩石,有人四处绕转想找出入口,发现唯一

的通路就是沿崖而上时,也跟著向上攀爬,只有两名大将和二十多名近卫没跟著爬。那些

兵嘿唷嘿唷地往上爬,在午後的阳光下,像各种颜色的蚂蚁婉蜒而上。

蚁队的头还差七、八尺就要爬到顶时,突然巨木上跃出几名劲装武士。两大将一看暗叫:

「不妙!」

就在同时,守兵拿著大木巨石开始往下扔。惨事刚刚开始,蚁列遭巨木大石推打,哀号四

起,往下坠落。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本来就难免重伤的,再加上木头石块打下,真是

非死即伤,满地血流。

大将拚命呼叫:「快回来,敌人有陷阱!」

即使他们不下令,岩上的士兵也想退回来,但情况没那么容易,只好就地藏身在略为突出

的岩石下。这对守兵来说,更像张网捕鸟一样。

「那边有一个,丢!」

在那些拚命往下丢石头木材的守兵中,有个特别显眼的人。他穿著红革编缀的战衣,头包

白布,显得特别突出。平常要三、四个人拾起的巨木大石,他轻轻一举就起来了。不但力

气惊人,而且投射极准,哪怕是躲在偏远位置的人也能一投就中。他体格并不魁梧,动作

灵巧,像飞鸟似地轻盈地奔走在架在高崖上的亘木上。不久,他发现在小河畔忧心忡忡观

看战势的两名大将,於是举手招呼。

「喂!那边的两位大将,要石块还是木材,你们自己选!」

那是女人的声音。

「是个女的!」

大将皆大惊,仔细一看,那人脸色果然较白。

「快点选吧!如果不说的话,我只好全都丢给你们了!」

女人又大声喊道,同时不断地丢下巨石巨木,砸在地上,深陷地裏。

大将聚拢撤退回来的兵士,渡过小河,略为喘口气。还有很多兵士留在崖上,退回来的兵

士很多都手足挫伤,崖下更是死伤累累。这么一个小寨的守兵就让他们遭受如此损害,而

且还撤退无路,如果放弃崖上的兵士不管,等於见死不救,他们的威名恐将就此扫地。於

是两人又聚首磋商。

「绕到後山放箭试试看!」

他们从近卫中挑出善射者六人,正要下令时,俊景率领的主队赶到。

俊景是战术高手,听了两人的报告後,皱著眉头说:「这样的小寨就是搁著不理也没什么

妨碍,只要踏平栃尾城,这些人自然望风逃散,可是你们去攻了,却遭到这么大的伤亡,

反而先灭了自己威风,长敌人之势,事到如今,也就算了,就照决定的方法做吧!」

说完,另外从旗下武士中选出射手,总共十五人。

挑选出来的十五名射手领命往後山方向出发。同时,俊景命令全军集中向寨中射箭,以转

移守兵注意。

在淡淡的午後阳光下,箭支发出光泽、像羽虫群聚似地向寨集中,没有人出来。守兵仍然

藏身不露,只是竖起盾牌,也开始回射。因为人数很少,抵抗似乎无力。俊景这边遂战志

高涨,不时发出威吓的吼声,发箭更密。

突然,就在三条军队背後的山上,也发出战斗呼声。俊景惊讶回头一看,那不高不陡、树

木繁茂的山上,两三百支红蓝军旗林立在树梢问,由於高处风大,军旗被吹得急翻飘动,

相当壮丽。

「大家注意!」

俊景把军队分为两路,还来不及部署,山上林立的军旗已蓝旗在右、红旗在左地整整齐齐

出现,就在瞬间,各旗又分为两组,各距五十公尺止步。

俊景虽知对手有充分的意图,但无法看出对手要使出哪一招。他是第一次遭逢这种奇妙的

战术。他紧抿唇角不动。他觉得困惑,将士更不知所从,忘了还要攻寨,只是茫然地睁大

了眼。突然栃尾道那边杀声震天,一队人马直奔而来。

狭窄的道路上沙尘滚滚,刀枪飞扬。

三条军心生怯意。俊景猛然惊觉,己方已陷危地,只要略现惧色,全军立刻崩溃。

「不要後退,敌方只有少数人!还不到五百骑!拿弓箭射他们,快拿弓箭!」

他拚命激励将士,稳住他们的阵脚。他以身示范,亲自拿了弓箭一射,迎面当先的一骑武

士立刻滚落马下。

「哇——」

全军立刻战志再起,稳住阵脚。身上有弓者随即蹲下拉弓而射,但这时守兵又在寨上出现

,也拉著弓放箭。他们人数虽少,但因为居高临下,支支中的,又有五、六人倒下。

俊景大叫:「别管他们,射前面的就好!」

尽管兵士把箭集中射向迎面而来的人马,但右上方射来的箭干扰极大,一旦中箭,皆深及

骨髓。而且,前面的人马也骁勇无惧,他们也不回射,只是倾著头盔,用铠甲衣袖挡箭,

像疯子似地嘶声高喊冲过来。

三条军队又开始动摇。这时,山上右侧的蓝旗迅速下山,似乎打算阻挡他们退路。三条军

一看,更加胆战心寒,退路若绝,岂非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又惊又惧,全军刹时崩溃。

几乎在同时,栃尾突击兵已冲至眼前,策马践踏,挥刀舞枪,斩杀三条军。守寨兵见状,

也跟著出动。

其中一名女武者丢掉手上的弓,解开腰上的绳子,舞著长柄关刀跃马狂奔。她越过小河,

冲进己方阵势中,加入战斗。

「让开,让开!」

她不管是敌是我,策马长驱直前,一直跑到站在队伍先头的鬼小岛弥太郎旁边。

「老公,我来啦!」

弥太郎身穿黑单战衣,头戴鹿角徽饰头盔,骑著栗色马,挥舞著长枪杀敌。

「哦!你来啦!」

夫妇二话不说,并肩左砍右杀,勇猛无敌。三条的二千大军竟然不敌,纷纷溃走。

事到如今,俊景再指挥英明,也难挽颓势,兵士早已军心涣散,争先恐後地逃命。

栃尾军紧追不舍,斩人斩马,杀不胜杀,但在山上观看战况的景虎,一看时候差不多便鸣

金收兵,不再追杀。

出师未捷,惊慌逃回三条的俊景自是非常懊恨,但是他不认为那是年方十五的景虎的过人

本事。

「设计这样周详,一定是宇佐美指挥没错,我军轻敌躁进,确是失策。」

他立刻通令同营豪族出兵,特别派心腹家将去蒲原郡通知昭田常陆介。军队陆续集结三条

,昭田派了儿子黑田国忠及金津国吉各率千人抵达,自己亦随後赶来。

另一方面,景虎这边的人无不惊叹他过人的智略奇策,战意高涨,但也不敢怠忽守备,以

防敌人再攻。他们在通往盆地的所有入口都设了寨口。当然,景虎也派人向宇佐美报告首

战获捷,并乞求援兵,并派使者到春日山搬救兵。景虎心想,晴景恐怕不会乖乖地接纳他

的要求,懦弱的晴景一定还会怪他多事,种下了个麻烦种籽而生气,因此也派人到府内馆

的上杉定实处,详细秉明原委,祈求定实帮忙说服晴景。另外,也颁发布告给有意投靠的

各地豪族。

宇佐美最先率兵五百抵达;接著是虽早已憎恶俊景却犹在观望形势的豪族,他们见景虎首

战成功,立刻驰兵声援,但率众多不过三百,其余仅一、两百人而已,景虎所募兵员实在

没有多少。

另一方面,为加封领地之利诱而赶赴支援俊景的豪族还是很多,景虎不时派人刺探,回报

一次比一次不利,对方兵员急速增加,没多久即突破一万五千。众人的担心并不寻常,新

兵卫等人更是按捺不住,一起进见景虎说:

「照这个情况下去,就连好不容易加入我方的都可能变心,再派人去通知晴景公吧!就派

我们之中的一个去吧!」

但是景虎不答应。

「如果没有春日山支援,我们就打不下去了吗?就算输了,顶多不过死而已,还是别想太

多吧!以免沾辱了平日威名!」

新兵卫等人气得退下後,转往宇佐美阵营诉求。

宇佐美却笑著说:「你们去和景虎少爷说战,等於是班门弄斧嘛!连我都佩服他的善战技

巧。打仗不在人数多寡,而在於智略勇气,你们不也亲眼见过吗?还有什么不安心的呢?放

心吧!照他的吩咐办事就对了!」

即使如此,新兵卫还是不能安心。虽说景虎以奇策赢得大胜,但俊景必竟是老谋深算的大

将,这回不但更加小心,而且为雪耻刷辱而来,应该不会重蹈覆辙。

没多久,晴景终於启程押阵的消息传来,众人兴奋欢呼,但听说他只带了五百兵士时,又

惊讶又失望。

事情确如景虎所预想的一般阻碍重重。晴景接获消息时果然大怒:

「这个混小子,下知天高地厚,也不跟我商量一声就这样擅自生事,万一打败了,岂不又

长他人之势,像这样可恶的东西,我才不为他押阵!」

他不肯出兵,上杉定实好言相劝:「你坐视骨肉亲弟被杀,有损你的威名啊!总之,首战

已胜,他才十五岁,就这样了不起,你是他哥哥,又是守护代,如果不去押阵,人家会怎

么想呢?人家会以为你怕了景虎!」

上杉这番话有效,晴景听进去了,勉勉强强率领了五百人离开春日山。

新兵卫仍有不服,「敌人一万五千,眼看著马上就要两万人了,守护代出阵,却只带五百

人,未免太少了!」

景虎说:「只要大哥肯来,别说是五百,就是一兵一卒不带也无所谓,只要是晴景公亲自

上阵这句话就够了,我就打著这个名义,要多少兵也募得到!」

「是!」新兵卫终於认同景虎。

众人对景虎的成长惊讶不已,虽然在巡游各国期间就常为他敏锐的军事眼光折服,但这一

次实地开战,竞能施展自由自在操纵敌心於掌上的出奇战法,更叫大家惊叹:「此君真乃

天生武将也!」

他们这种佩服的心理有种宗教的东西,退出景虎之前後,好一阵子仍沉溺在这种激动裏。

「他的智慧是我们架著梯子也不及的!」

「才十五岁就如此胆识过人!」

「以後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相称赞,新兵卫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们知不知道景虎是春日山

村毘沙门天神的赐子?」

众人立刻回应,「对嘛!他是袈裟夫人到毘沙门堂风雨无阻祈愿百日而求得的孩子!」

众人心裏或许都认为景虎是毘沙门天神的化身,但没有人说出来,只是紧敛全身,虔诚地

追索著这层思绪。

睛景到达栃尾那天,一大早便寒风狂飈,今年的第一场雪纷飞。

景虎烧热了洗澡水、烫好了酒,燃起炽旺的营火,等晴景到来。他在沿路各点都派了步哨

,随时紧急报告回来,因此估算大约在下午两点左右到达。时候差不多了,他走出城门等

待,但人影还是不现,步哨来报,晴景一行在途中休息取暖。

「晴景公宠爱的小厮非常孱弱,一下就冻僵了,於是先休息,暖暖身子後再走。」

景虎勃然大怒,他按下怒意问:「是叫源三郎的京都小厮吗?」

「属下不知,只知他貌美出众,比女人还漂亮!」

「废话少说!」

景虎吼了一句,立刻後悔,他心想不该在底下人面前露出他对晴景不满意的样子。但是怒

意难按,他遂起身,四下走走,终於平静下来。

日没稍前,春日山一行终於到达。可能途中数度休息之故,一行人都没有疲色,而且都一

副松散的样子,大概是看主将吊儿郎当,遂有样学样。

晴景在行伍中间,骑在额前缀著流苏、後腿是白色的栗色马上,身穿云朵革绒铠衣,披著

带袖的黄呢战袍,戴著染成黑色的大棉帽。

再看源三郎,紧跟在晴景後面,骑著白马,身穿碎樱铠衣,身披用金线绣著长尾家九星纹

的猩猩红披肩,佩著黄金打造的长刀,也戴著染成漂亮紫色的棉帽。他那细致的皮肤色泽

苍白,两颊发紫。

景虎郑重行礼迎接。

「有劳晴景公在这种天候启驾,实在惶恐。」

晴景看也不看他,担心地看了源三郎几眼後才说:「哎,哎,辛苦你了!」

第二卷03降雪

情绪极坏的晴景洗过澡,身子暖和了,换上舒适的武士礼服,又喝了几杯好酒後,脸色好

多了。

在晴景身後捧著佩刀的源三郎也恢复原先的血色。他穿著白袖红衣的中衣,上穿五彩色线

绣著散樱花瓣的紫底和服,金银线织著桐花的裙裤,亮丽得叫人不敢逼视,比女人还要冶

艳三分。

晴景和源三郎似乎完全没有身赴沙场的自觉意识。过重的行李会钝化机动力,也会杀伤战

斗力,因此行军时非战必需品皆不携带是阵法铁律。景虎对晴景及其宠童为运送华服美裳

而滥支人力颇不高兴,晴景一定吩咐一两人专门负责,兵员不过五百,却还要分神照顾这

些东西,著实浪费。

但是,他此刻还不宜指摘,他按捺心中不快,尽力接待晴景。他本身穿著甲胄,还披著战

袍。

酒过三巡,宇佐美离开座位,走到晴景座前。

「请主公赐景虎少爷杯酒吧!」

晴景默默举杯,把剩酒倒掉,递给景虎,不发一言。虽然他该说些褒奖的话。

景虎气得满脸燥热,但看见宇佐美亲自拿起酒瓶,催促似地表情後,只得压下忿怒,膝行

向前。

「多谢赐酒!」

他双手一接过酒杯,宇佐美即倾瓶倒酒在杯中,他一仰头,喝得一滴不剩。

丰佐美又说:「酒杯可否赐给在下?」

景虎把酒杯递给宇佐美,斟满酒後,宇佐美说声:「敬领!」静静地喝乾,掏出怀纸,把

酒杯包好,塞进铠甲裏。他拭净胡须後,仰脸对晴景说:「主公雪中跋涉押阵,想必相当

疲劳,应当及早休息,但是敌人来袭或恐就在今明二日,是否可预立战策?」

「唔!」晴景点点头,但突然想打呵欠,他努力压下这个呵欠,哈哈大笑说:「今天确实

有点累了,失礼之处,请各位包涵。至於战策嘛,不是已经订好了吗?既然能策划到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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