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步,应该早已预订了,何况景虎虽然年幼,有你这样杰出的军法专家跟著,没有不
先订的道理,总不会到了这个节骨眼才慌得要谈战策吧!」
他的语气起先还很平稳,但慢慢地变得讽意十足。
宇佐美讨好地笑说:「战争是每一瞬间都有形势变化的,因此战策也有必要对应此而做改
变,主公想必非常了解,而且,这场战事的大将军是主公,如果不听听您的想法……」
晴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这场战事根本没和我商量就展开的,你们搞成这么大的纰
漏,现在就算要推我做大将军,我也不要接受。我只是担心万一这场战输了,好下容易保
持至今的春日山长尾家或将就此浮沉,我才来的,并不是心甘情愿、高高兴兴来的,你们
不把守护代当守护代、不把兄长当兄长,只是想利用我的心理,老实说我很不高兴。」
他愈说愈激动,到最後简直骂人的话都出口了。
景虎也满肚子牢骚。晴景以等待时机为名,安於小康,耽於酒色,自己没办法才先举事。
而且,夏天时自己还不惮安危、通过敌境赴春日山进谏,他却满口遁词,听不进谏言,如
今这样举事也是不得已。再加上先前他到城门迎接晴景时一再压抑的不满,一时万怒攻心
,他使劲地瞪著晴景,正要发作时,宇佐美开口了。
「主公斥责的是,未得指示擅自起事,主公生气自是当然,敢请原谅。在下原先也是想先
修此城,得指示後再举兵,但因为三条方面消息灵通,大军拥来,以至於来不及求取指示
。在下绝非遁词,从在下未赶上首战一事,谅主公即能察知。」
他这番话既合逻辑,又软又郑重,轻轻地说中晴景心底,晴景总算觉得好过些,景虎的怒
意也压了下来。
宇佐美随即转向景虎说:「快向主公谢罪吧!」
景虎双手扶地:「对不起,小弟无计可施,方出此下策!」
晴景绷著脸不说话,他胸中既无机略,性情又不淡泊,一时说不出翻云覆雨的场面话。
「主公听到他道歉了,就赐他一句原谅他吧!」
宇佐美在旁恭谨地说。
晴景大概也觉得没什么好计较的,终於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这回就原谅你吧!」
景虎谢过後,宇佐美又提出战策之事讨论,结果决定晴景是正门主将,景虎任後门主将,
联合守城。另外在三条往栃尾盆地入口处所筑的寨口各置二、三十人,战时但只略做防备
,立刻经由捷径撤回主城防守。
计定以後,再以晴景的名义向附近豪族发出催兵符。
二
晴景虽然没有什么人望,但守护代这个名义还很有权威,应召而来的豪族陆续不断,其中
包括上田城主长尾房景派旗下四名勇将带来的千人兵马。
当然,三条方面也不袖手旁观,为利所诱、加入三条方面的豪族也不少。
原来四分势力均衡保持小康状态的越後国,如今成为栃尾和三条两方对峙的风云之地,果
然如宇佐美所料,一波兴,万波动。
看到加盟己方的兵力众多,晴景至为愉快,主张:「与其守在这个小城等敌人来攻,不如
我方先动吧!」
同意的豪族不少,有人附和说:「守护代的意见有道理,马上就是大雪时节了,届时两军
都不能动,如果要挨过冬天,我方观望形势的人居多,自然对我方不利,索性在大雪来以
前先结束对方!」
宇佐美是反对这个主张,但他不从正面反驳:「晴景公的意思及诸位的意见都说得对极了
,的确,一旦越冬而我消敌长,则非同小可。然而比较敌我双方势力,遗憾的是,我方兵
远较敌方为劣。在诸位面前谈兵法,实在是班门弄斧,不自量力,但仍愿一听诸位意见。
大凡以兵攻城,非有十倍兵力不可,遗憾的是我方兵力不及对方四分之一,就算倾巢而出
,也难获得胜果,但是我方按兵不动,敌方也不来进攻,一旦过冬又对我方不利。归根究
柢,能在近日中让敌人来攻最好,但这须讲求术策,我们彼此费心思量,看看该怎么做如
何?」
景虎对他这番说服技巧,惊叹不已。
这些豪族表面上是应守护代之召而来,其实心底早已盘算过利害得失。他们这种心理,很
容易起叛心通敌,因为结合彼此的关系是那么地细弱,整个军队像群乌合之众,因此根本
无人有强权命令这些乌合之众。名义上他们奉晴景为守护代,但晴景毫无指挥他们的实力
。即令在最具实力的为景时代,这些人还动不动就反抗,晴景实力远逊为景,无力指挥自
是当然。
要说服这些人,绝对不可以摆出高压姿态,必须不厌其烦地一边满足他们的自尊心,一边
将他们引导进自己的看法不可。这一点,宇佐美的确有过人之处。在景虎看来,他心中早
有定论,但仍虚心努力让众人相信这是藉共商大计而达成的结论,让众人自觉骄傲与责任
。
景虎心想,自己生来性急,脾气暴躁,因此对宇佐美的修养格外佩服。他一旁静观。
座中一人开口:「要诱敌来攻,需要显示我方势弱不可。」
宇佐美轻拍膝盖:「对,这就是计策中心,本来就已经因为势优而骄傲的敌人,看到我方
势弱,没有不盛势凌人来攻的道理,好主意!」
又有一人发言:「咱们派少量兵员到三条境内挑战,然後诈败逃走如何?」
宇佐美拿军扇轻打掌心:「妙计!我方示弱,更能激发对方。咱们愈来愈有形了。但是诈
败一事妥当吗?万一世人以为我们真败,那些观望形势的人遂投靠敌方而去,岂不是毁了
我们先前所下的功夫吗?」
宇佐美就像个老练的教师,藉一问一答方式正确引出答案,在座豪杰也都毫无抵抗地接受
,那就是反覆派少数人马到三条领内,放火烧村,抢夺财宝,在三条军还没有出动前迅速
逃回,以此激怒三条。
宇佐美转向晴景,毕恭毕敬地说:「众人一同思量,得到这个结论,如此进行,气急的俊
景必定愤而来攻,如今没有比这更好之计,敢请主公裁定。」
「好!既然是众人一致的意见,我也没有异议,众将勉之!」
三
烧村之计顺利进行,季节虽属寒冬,田裏没有作物,但村落房舍都被烧个精光。他们二、
三十个人一伙,烧了两三个村落後立刻撤走。天寒地冻,百姓房舍被烧,损失自然非比寻
常,向三条领主控诉的案件与日俱增。而三条方面每次派兵剿匪时,烧村的骑士队来去如
风,早已不见踪影。
善战的俊景当然知道这是景虎方面的诡计,但他依旧按捺不住,勃然大怒说:
「要烧多少才够?好!咱们就打,打得他们一粒稻谷也不剩!」
他决定出兵栃尾。总兵力一万三千,分为两队,亲自率领七千,另外六千由黑田国忠率领
。
景虎放在三条领内的探子及盆地入口各处的寨兵纷纷将消息急传回栃尾城。城内早已部署
妥当,只是加强巩固各自岗位而已。另外,兵勇也分批出城竖栅结桩,堆积土袋。
距栃尾城後门四、五百公尺处是刈谷田川,景虎判断敌军必定要渡过这条河,於是在离城
稍远的河前构筑阵地。接连几天冬暖的日子,工程进展极速,但还未完全竣工,就得报说
三条军已经出动。
「是时候了!大家赶一赶!」
过去是晚上时只留下守卫,其他人回城,现在时间紧迫,当天晚上便大架帐篷,全员留宿
,轮流上工,在第二日午後不久即告完成。
「这下好了,他们随时来都无妨!」
全员都磨拳擦掌地等候敌军,但那天始终未见敌踪。
「自古以来,不少战事都是紧张过後松弛时为敌所趁,而遭大败,所以绝对不可大意!」
宇佐美在三条通往此处的所有通路上都设下好几道监视,营地也燃起炽旺的营火,轮流派
哨兵警戒。就在接近破晓时,强风挟著乾雪呼号而下,气温骤降,寒冻逼人。
景虎被营帐外呼啸的风声及寒冻惊醒,立刻起身走出帐外。站在咻咻如哀号、呼啸而过的
强风中,雪不停地拍打著双颊,风冷得刺骨,双颊和手立刻僵住。景虎不停地用力磨擦脸
颊和双手,仰望天空。太阳还未升起,远空显得低矮而暗,雪花毫无湿意,细细如灰般,
沙沙地随风飜扬坠落,看著看著,堆积成冰。
宇佐美咳嗽著走出隔壁的帐篷,他也仰天而望。雪白的胡须随风扬动,这些年来益显得瘦
削的身子似乎要被风刮走似地。
景虎问他:「您看这风会吹到什么时候?」
宇佐美说:「要成积雪了!」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楚。
景虎逆风靠近他:「您看这风要吹到什么时候?」
「这——今天一整天都吹吧!这雪也要下个两三天。」
「我问的是风,真的会吹一整天?」
「应该会吧!」
「好!把士兵都叫起来!给每个人喝一杯酒,然後把椿栅都拔掉!」
「你说什么?」宇佐美睁圆了眼,以手护耳又问。
「我说的很明白,把椿栅都拆掉!」
他的口气坚决,不容一丝异议,他那闪著异样光彩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四
「你不考虑一下吗?」宇佐美问。
景虎不听,没办法,只好令人撤去费了好几天工夫辛辛苦苦竖好的栅椿。
天亮了。雪下得更密,风也丝毫没有平息的样子。在明亮的天地间,时而像流水、时而像
漩涡般满天降下的雪封闭了视野,天与地似乎被封锁在单一白色的苍茫中。
景虎分发军粮,令士兵休息、培养气力,大约两个小时後,探子来报,敌军已通过盆地入
口的寨前,继续向此方挺进。景虎令兵士进用准备好的热粥,准备战斗。兵士们充分休息
後又吃了热粥,气力更觉充实。
景虎命宇佐美带五百人及本庄庆秀带三百人为先锋,自己率领五百人守在十丈之後。
雪稍微小了些,但风反而更烈了。人在风袭过的河岸,冷得快要冻僵了。
景虎下令:「大家烤火取暖,把那些栅木、椿板等都烧了也可以!」
营火烧得炽旺,让兵士取暖。
报告又到:「敌军一入栃尾盆地便分为两路,俊景率领的主队七千人直攻正门,黑田国忠
率领的六千人则渡过刈谷田川浅滩,绕过栃尾村朝向这边而来。」
景虎判断他们打算两军同时挟攻栃尾城。他派人到正城门去报告这消息,然後再各分一杯
烫热的酒给兵士。
大约三十分後,敌方先锋队出现在刈谷田川对岸的路上。这时雪更小了,可以很清楚地看
到他们。但是风更强了,他们像被从斜後方吹来的西北风卷起似地前进而来。稍过一会儿
,几队人马陆续出现。每队都旌旗林立,但因为风向的关系,旗帜全向前飘,看起来毫无
威势。大概为了弥补气势,他们吹著贝螺、打著鼓前进。
当他们齐聚对岸时,立刻止步,重新布阵整齐,同喊杀声,螺号及大鼓齐鸣。军力是景虎
这边的八倍,加上杀声震天,这边军容略显惧色。
这时,远远听到正城门前也喊声不绝,那边可能已展开战斗。这边军势更显动摇。
对方看气势已夺先声,先锋队立刻下水渡河,几乎在同时,其他各队也争先渡河,大有乘
势而来、杀得片甲不留的气魄。
宇佐美和本庄庆秀看到己方军心动摇,不觉略感焦急。打仗全靠一鼓作气,如果兵员就此
心生胆怯,恐怕连十分之一的力量也使不出来。他想己方也该激励一下士气迎击,他不停
地回望景虎主阵,但见景虎双手紧抱在胸前,大棉帽子压至眉心,稳坐在矮凳上凝视敌方
,一动也不动。
不只是宇佐美和本庄感觉不安,连新兵卫及景虎左右的勇士也一样。他们不停地看著景虎
,似有催促之意,但景虎仍目不斜视,依旧维持著原先雕像一般的姿态。
宇佐美的令差和本庄的令差同时奔来报告说:「敌兵一旦过河即气力倍增,在其渡河一半
时击之,乃兵法之常,应该以弓射之,趁其混乱时再以枪攻之!」
景虎仍然凝视敌方不动,头也不回地说:「我是主将,今早已下令过,我有主意,在我下
令以前,不得擅发一箭!」
「是。」
令差或有不服,但仍只得领命回去。
三条军在此时又转强的风雪中嘶喊,迅即越过河的一半。
新兵卫忍不住说:「恕在下冒昧,应该是时候了!」
但仍旧没有回答。
景虎左右的勇士已开始动摇,但不是恐惧,而是怀疑这年轻主子是否因为军力悬殊而感不
安,正犹豫是否该迎战?
手执长柄关刀的松江也开口了:
「虎少爷,我冷得受不了啦,快让我和敌人斗斗好暖和身子吧!」
她还是那粗俗百姓的语调,但此刻没有人笑。景虎虽然没有看她,但用略带笑意的声音回
答说:「马上就让你去战斗,现在冷的话,就喝点酒,烤烤火!」
他的声音沉著而有自信,勇士们的不安立刻静偃下来。
五
三条军更向前进,先锋中已有几人很快过了河,到达河滩。但在这寒天冻地裏渡过深水,
手脚几欲冻僵,动作立即迟钝,其中一人甚至掉落手上的长枪。
景虎清楚看见这个镜头,他的模样突然一变,粗鲁地把棉帽一摘,挥下军旗大喊:「上!
」
定睛注视眼前动静、早巳等得不耐烦的宇佐美及本庄庆秀立刻跃起,也挥动军旗连呼:「
上!」
并令号手吹起螺号。
同时出动的两队兵马越过寨栅,奔下河滩,笔直向前冲。
这时,敌军大约三分之一已到达河滩,其他还在河中,个个都觉寒冻彻骨,手脚不能自由
使唤,被急冲而来的丰佐美军及本庄军一攻,立刻混乱,有些人轻易被砍,大部分则跌落
河中,几乎溃不成军。
景虎戴上战盔,系好盔带,站在主队前线督战。他身旁的勇士个个跃跃欲出,自愿请战,
但景虎不准,「再等一下,待会儿就是不想战也得战!」
敌军虽然陷於混乱,但仍有些战志昂扬者,在河中拚命挣扎,不时激励己方兵士。其中有
百余人凝聚的一队人马,奋力冲开阻挡在前的己方兵卒,强行渡河,冲上河滩。
为首的是蒲原郡知名武士松尾八郎兵卫,他高声咒骂,冲进本庄军中。其势是恁地凶猛强
悍,本庄军抵挡不住,也乱成一团。
宇佐美挥动军旗,从旁袭击松尾队。松尾军左右受敌,陷於苦战,但毫不退怯,而且挥军
巧妙,像挥动双手般左刺右击,收放自如。
寒风强袭,河滩上的嶙峋碎石又滑又冻,动不动就要滑倒,但松尾仍撑著血战一段时间。
他几乎所向无敌,能抵挡他的人逐渐减少,竟然也开始压迫到本庄军和宇佐美军了。
即使如此,景虎仍不出动主队。勇士们焦急地直呼:「少爷!少爷!」
景虎只说:「还不到时候,後面还有!」继续凝视前方。
还在河对岸拥兵一千的黑田国忠一看松尾奋战不懈、开始压迫敌军时,立刻大喊:「这场
仗我们赢了,冲啊!」率先策马渡河。
兵士毫不犹移地跟进。他们心想这一千大军加入战斗,定可把已显颓势的敌军一举击垮,
於是个个精神抖擞,喊声震天,强渡冷得刺骨的河水。
当黑田军上岸、抖落水珠时,景虎一跃而起,取了长枪,「上!」一马当先冲出。
那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五百兵士也争相跃起,向前突进。
三条军在寒风大雪中长途行军,又刚渡过冷如刀割的河水,就算再有勇气,但动作并不那
么灵巧。反之,景虎军取火暖身,又喝了热酒暖腹,养足气力与体力,以逸待劳,三条军
自是无法相比,立刻四分五裂,被赶落河中。
这么一来,松尾队後继乏力,幸存的十数人有逃生之意。八郎兵卫气得咬牙咒骂:「能退
得了吗?为什么不死呢?为什么不死呢?」
他独自纵横马上奋战不退。
这一天松尾的装扮是碎樱花饰铠甲,黑底无袖战袍,头戴半月形银饰的战盔,左手持枪,
右手挥著三尺二寸长的大刀。他的战袍在呼呼河风中翻飞,半月形银饰闪闪发光,武者英
姿煞是壮丽。在他之前,无人平安,他已斩杀十三人,这时一名步卒急奔而来,挥著大刀
报名:「在下长尾喜平二景虎徒众奈弥辰藏,看招!」
他穿著无袖铠甲,熊皮坎肩,但膝盖以下却光溜溜的,他地位虽低贱,但相貌体格皆显雄
伟。
「无礼的东西!」
松尾愤声斥骂,抡刀就斩,但辰藏却像柳叶下穿梭的燕子般灵巧地闪过刀下,绕到马前,
一刀砍下松尾的马腿。马向前仆,松尾也倒栽葱地摔下马来。
辰藏扔掉手上的刀,扑到松尾身上。雨人就在冰冻的碎石上翻滚纠缠,最後辰藏终於制伏
松尾,正想抽出匕首斩下松尾脑袋时,才发现刚才扭打时匕首被弄掉了。他灵机一动,捡
起手边的石块往松尾鼻端一砸,可怜那勇猛如松尾的壮士,立刻血肉模糊断了气。
他抽出松尾的匕首,切下他的首级,然後剥下他的铠胄,拿了他的佩刀,以供检视首级时
证明之用。
松尾一死,逃到河对岸的黑田军明显可见动摇之色。景虎立刻要全军发出喊杀声,黑田军
的惧色更清楚,景虎这边接二连三喊杀,对方终於崩溃,争相败走。
六
景虎纠集兵马赶往正城门。
正拚命进攻城门的俊景是员勇将。他先是在首战时吃足了苦头,而後领内各村又迭遭火烧
,他恨景虎简直透入骨髓,如果不把栃尾城踩平,不但无颜再称武将,更无立场统御他人
,因此,攻势极猛。
城内守军虽也预期到这点,但因指挥者的格局与景虎他们相差太远,自然陷於苦战。俊景
手下轮番上阵,城外所设的栅寨一一被破,守兵全数逃回城裏,紧闭城门以抗。
「攻啊!不要放松!攻进城去!」
俊景骑著漆黑战马,在暴风雪中穿梭奔驰,左手持枪,右手挥旗,不断地激励部下,那些
兵士争相越过城濠,攀上城墙,猛撞城门。守城军拚命放箭,但攻城军战意昂扬,前仆後
继,毫不退缩,眼看就要攻进城了。
这时,景虎正好率兵赶到,出现在敌军侧面。
「直攻主阵!别的不要管!」
景虎一声令下,全军密集成一团,直直冲向俊景的主阵。守城的上田军见状,也跟著打开
城门杀出,斩向俊景的主阵。
俊景主阵立刻溃乱。俊景怒不可遏,率领百名左右近卫奋战,想挽回颓势,但看到守城军
源源不断地出动,自知此刻已无力回天,於是命藏王室式部殿後,自己带领二十余骑打算
杀开一条血路逃回三条,但宇佐美早就算到他有此打算,先已绕到退路,吹响螺号,鸣起
大鼓,向他施加威吓。
此刻,已退无可退。
「要我死在晴景那愚弱家伙和景虎那小嵬子手上,难道是天意!?我怎么算也没算到……
」
俊景苦笑,他爬上左方的小山丘,暂且休息,看著藏王室式部拚死血战。当他看到式部军
溃散,式部本人也阵亡时,立刻率领二十余骑下山,直冲向胜利而骄的守城军阵。他来势
汹汹,犹如疾风扫落叶,守城军虽挺身而挡,但立刻被他打散。
已有死亡心理准备的俊景眼见此景,突然心生或可生返三条的念头,於是指挥幸存的十二
、三骑,调转马头朝向三条。
景虎见此,大为担心,万一就此放过了俊景,他恐怕还会举兵再起。
「别让他逃了!快杀了他!弥太郎呢?户仓与八郎呢?曾根、秋山源藏在哪裏!?」
弥太郎从稍远的树丛中奔出来,「弥太郎遵命!」骑上马便往前冲。
紧接著,景虎身後也蹿出一骑,「我也去!」
身穿红革缀甲、白底战袍,头系白巾,斜拿关刀的武者,风也似地掠过景虎身旁。
第二卷04金刚之舞
弥太郎赶到时,俊景已快突破宇佐美的阻兵。俊景武功绝伦,抡著长枪左刺右挑,阻挡在
他前方及左右的兵卒纷纷倒地。他所向无敌,跟在他後面的勇士也发挥惊人的杀伐力量,
一行人犹如铁甲兵团,势如破竹地向前突进。
「包围他们!不能放走一个!」
宇佐美调度人马。他一手训练的精锐部队立刻一拥而上,团团围住俊景等人,但俊景仍如
怒涛中挺立的巨岩般,领著手下奋战不歇。他们的身影在宇佐美的围兵中忽隐忽现,就像
大浪留下细碎泡沫退去後,仍屹立不变的黑色岩石。
眼看就要让他跑掉了,弥太郎来得正是时候。
「让开!闪开!」他直直冲进宇佐美的部队中,大声呼叫:「喜平二景虎家将鬼小岛弥太郎
参见平六郎俊景阁下!」
俊景知道弥太郎。他勒住马缰,微微一笑,「好久不见啦!弥太郎。」
他的态度及语气有著主人对家仆的傲慢与亲切。老实的弥太郎一时楞住,不知不觉答说:
「是!」也勒住马缰,斗志瞬竭,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赶来的。
「难得你这么有出息,再会啦!」
俊景又笑了一笑,双脚一夹马身,准备逃离。
弥太郎这才回过神来,忙叫:「啊!等等!等等!」
他鞭马向前急追,但俊景的从骑长枪一挡,「让在下招架吧!」
弥太郎非常生气,「罗嗦!」举枪一刺,对方偏身闪过。弥太郎趁他闪躲的空档,想抽身
去追俊景,但对方随即跟上,缠斗不放,另外两人见状,也跟著围上。弥太郎气急败坏地
应战,此时,松江赶到。
「这些脓包交给我,你去追大将!」
说著,她像要水车似地耍著关刀,架开对方一人的矛尖,然後从他右肩一刀劈下,血花四
溅,人从马上跌落,马狂奔而去。
松江头也不回,舞著长柄关刀冲向紧黏著弥太郎不放的武者。刀锋落处,险些斩到武者的
脸,他弯身闪过。
「交给你啦!」
弥太郎正想再追,又有一人缠上他。但这名武士的马腿被松江一刀劈断,连人带马滚落地
上。
这时,弥太郎已摆脱缠斗,直往前奔,「回来!你休想逃!」
他边喊边追,索性举起长枪用力向前刺,矛尖被俊景挥开,但刺中马尾脊梁,俊景的马受
惊跃起。
俊景怒斥:「无礼的东西!」回头挥刀猛力砍下,弥太郎急急抽起长枪抵挡,双方你来我
往,厮杀起来。
俊景的从骑虽然赶到,但俊景和弥太郎热战方酣,旁人插不上手。宇佐美集中部队,下令
:
「阻止其他敌军接近弥太郎!」
松江也赶到,「我已宰了三个,不费吹灰之力!现在就剩这个了!」
她舞著大关刀,也攻向俊景。
弥太郎有些恼羞成怒,「你闪开,这个是我的!」
俊景果然不可小觑,即令面对刚勇如弥太郎夫妻,他也毫不畏惧,从容地在马上左躲右闪
,攻防自如。弥太郎和松江也配合得恰到好处,弥太郎危险时松江救他,松江有难时弥太
郎为她解危,雨人合作得紧密无缝。
在飘飘而下的雪中,战成一团的三骑人马激战不休,不久,松江的大关刀趁隙斩入俊景的
马颈,马像屏风般直直跃起,把俊景摔了下来。俊景挣扎欲起,弥太郎的枪尖已毫不留情
地贯穿他的身体。
「可恼!」
俊景挥刀,斩断松江的马腿,松江像球似地从马上跌落。
但这只是猛将俊景最後的抵抗,弥太郎的枪贯穿其背,将他牢牢地钉在地上不动。这时,
四周喊声震天,宇佐美的部下自四面八方拥来,松江早已跃起,抱住俊景的身子,「这是
我们打下的,你们争什么!?」抽出腰间的匕首,俐落地割下俊景首级。
二
再战成功。
景虎主张乘胜追击,一举攻至三条,诛灭黑田、金津等人,宇佐美意见亦同,但晴景却不
同意。
「罪魁祸首俊景已死,那些喽罗就是置之不理也会作鸟兽散,谁还会去帮助黑田和金津呢
?我们若再追击,不但无益,反而会遭到激烈抵抗,何必呢?所谓穷寇莫追是也。」
他召集诸将,颁发战功奖状後令他们各自回领地,他自己也急急赶回春日山。
宇佐美对景虎说:「这场仗是因为你指挥有方而获胜,晴景公心感嫉妬。其实不论是谁出
力最多,只要打赢了,功劳都是大将军一个人的,这是战争常理,你打赢和他打赢没什么
不同,可惜,他心胸太狭窄了,或许他是思恋还留在春日山的藤紫等人。我看你就忍耐一
阵,等待时运也是武将必修的心得啊!」
说罢,他也撤返琵琶岛,但为防万一,他把大部分兵员留下,帮助景虎守城。
不久,柜尾城内论功行赏,获赏最大的是弥太郎夫妇和奈弥辰藏。
景虎对弥太郎夫妇说:「你们夫妇合力取下俊景首级,厥功至伟,我是很想赏给你们一两
千贯,遗憾的是,我自己没有领地,总有一天,我会补偿你们这份功劳的,现在,我只能
表示一点心意,你们收下吧!」
说著,他分别赐给他们大刀和铠甲。
景虎又对奈弥辰藏说:「後城门之战能获大胜,全靠了你杀了松尾八郎兵卫。因为我们赢
了那边,才能及时赶救正城门之围,说起来,这场仗能打赢,都是你的功劳,我是无法用
言语说尽你的功劳。但是,我一样无法用物质完全回报,不过,从今天起我升你为武士,
担任我的近卫,再赐你一把大刀,一套铠甲!」
奈弥辰藏这时十九岁,原是盘船郡西奈弥村的农家子,因为想当武士,前一阵子景虎募兵
时应徵而来。他只穿著护衣和草鞋,还光著两腿,从景虎手上接过赐品,後退两一二步後
,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戴上刚领到的战盔,左手捧著铠甲,右手持刀,起身又歌又舞起来
。
他声若洪钟,喜不自禁地手舞足蹈,那魁梧的体格犹如金刚力士。众人哄然大笑,一起拍
手助兴。
景虎也觉得有趣,随著众人打拍子。等到辰藏舞罢要退下时,景虎叫住他。
「你刚才唱的歌词最後两句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过?」
「那是盘船郡地方的土腔,是『是这个吧』的意思。」
「哦——蛮有意思的。」景虎笑笑,「对了,我该给你取个名字,奈弥辰藏听起来就有下
人味儿,不好,你以後叫铁上野介吧,我看你就像铁铸金刚一样,用铁做姓,颇相配的,
铁上野介,听起来就有豪杰之气,别羞辱了这个名字啊!」
众人立刻附和:「好名字!」「真羡慕哪!」
辰藏平伏在地,豆大的泪珠滴湿了手背。
三
积雪愈深,无法用兵,但是新入三条城的昭田常陆仍加强守备。
不久,春天来临,虽然是动兵的时候,但是京都的劝修寺大纳言尚显函告府内的上杉定实
,谓他将以天皇勅使身分来越後。书云:「闻说越後一国兴兵称乱,数年不得安宁,主上
至感烦忧,特御书般若心经一轴以赐,祈能平定内乱,求万民安泰!」
这轴御书心经现今收藏在米泽上杉神社的历史博物馆裏,蓝纸金字,甚是华丽。
事实上,天皇御笔赐书,就是朝廷的强迫推销。当时,皇室极其衰微,传言後奈良天皇得
靠卖书画维生,这些记事也散见天皇日记的《後奈良院宸记》及《老人杂话》裏。当时,
若有人想求御笔书画,就在色纸或宣纸上附相当数目的钱,放在皇宫走廊上,隔天去看,
所求的东西已好端端地搁在原地了。不过,《後奈良院宸记》裏也写道,由於皇领供俸微
薄,某位亲王就常躲在皇宫庭园裏偷走那些润笔,天皇本身没拿到多少。
天皇这回赐笔的般若心经,当然是要奉谢金的,而且也由不得人拒绝。皇室虽然衰微,但
一般人对皇室仍有根深柢固的宗教性崇拜观念,僻远地区更是如此。此外,上杉定实和晴
景都觉得这件事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他们想利用这事来收服国内分崩割据的豪族的心。
於是,定实和晴景都回覆劝修寺大纳言:「谨恭迎御赐心经!」
同时,他们向国内同族及豪族遍发布告:「国内兵连祸结,生灵涂炭,今上忧甚,特赐御
笔圣经一卷,以祈国内安泰。诸将若有诚心,当日内集聚,恭迎圣经!」
当时的人心尽管狡猾、贪婪、暴戾,但也不失天真,一接到告示,不但立刻准备恭迎御赐
心经,同时暂停大小纷争。如果争战不休,未免太不给勅使面子。
劝修寺大纳言於四月二十日抵达,上上下下共三十人。大纳言身著礼服、黑纱高帽,骑马
先行,随从则穿狩衣、黑帽,下人穿著白衫,经卷收在白木唐柜裏,放在肩轿上由八名下
人扛著。
定实和晴景穿著大礼服,率领一门豪族到春日山城外迎接。
四
天皇下赐般若心经及勅使下乡,对春日山长尾家的立场极为有利。人人都诚惶诚恐,因国
内骚乱上扰天忧。春日山长尾家更不想错过这个机运,他们慎重地接待勅使劝修寺大纳言
,赠以厚重礼物外,又派使者携带无数贡品上京奉谢天皇,并乞追讨国内逆贼的圣旨。
夏末,使者恭领圣旨回来。晴景大喜,著人抄写了好几份,分送国内诸豪。
他这一招极为有效,一向加盟己方的豪族因此更加有志一同,而过去观望形势、立场犹栘
的也不少自动归顺。
晴景对这反应虽然高兴,但生性情弱的他,并无意趁此机运力图奋发,仍然一味迁延推拖
:
「等情势再有利一点时说吧!现在我们的机运正逐渐好转,没什么好急的!」
景虎在栃尾却心急如焚。敌人根据地三条距栃尾只有五里,动见观瞻。昭田常陆等人不会
袖手旁观春日山的动静,他仍不停地以利害巩固或诱邀己方加盟豪族,势力稳稳地伸展中
。
景虎屡屡派人传信给晴景,谓:「情势愈益疏忽下得,若不及早讨伐,恐将铸留大患!」
但晴景根本不听,他坚持说:「时间愈久对我们愈有利,这时候急什么!?」
景虎不依,再度进劝,晴景索性告诉他:「你既然那么想战的话,就用你的手下去战吧!
你上次也没得到我的允许就开战,你一定很有自信!但这回我是不会为你押阵了,你最好
有这个准备。」
上次的事景虎已道过歉,他也表示谅解了,但晴景现在又旧事重提,而且语气中还有憎恶
的感觉,景虎自然怒不可遏。
「他好像想让我给逆贼杀死算了,真是岂有此理,我乾脆亲自去说服他!」
於是,他再度离开栃尾,不过,走前仍特别安排了一番。他怕三条方面知道他不在时会展
开行动,於是吩咐本庄庆秀和金津新兵卫等人要特别用心,别让三条那边知道他不在,也
不要去挑拨他们,以免生事。他自己又装扮成云游僧的模样,只带了鬼小岛弥太郎和铁上
野介就出发了。
弥太郎和松江新婚乍别,自是离情依依。松江一向不娇揉造作,她大方地当著众人的面夸
她夫婿:「你一个人可抵千人万骑,虎少爷果然有眼光!」
她这样自相抬举也就罢了,没想到她突然脸色一变,揪著弥太郎的前襟说:「这一路上,
你看不到我,看到别的漂亮女人也不能动心唷!你要一直想著我,知道吗?我也会一直想你
的!」
然後,她又转向景虎:「虎少爷,你要帮我好好看著他,他干了什么事,回来以後都要告
诉我,不能说漏一项。」
弥太郎面上挂不住,大吼一声:「够啦!尽说些傻话!」
松江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谁说是儍话!?是最重要的事!」
众人皆捧腹大笑。
秋意正浓,在群山芒草泛白的日子裏,他们三人悄悄出发。
五
景虎本来打算直往春日山,但在半路,想到该听听宇佐美的意见,於是绕道柏崎。他在途
中耽搁一宿,翌日中午稍过,抵达琵琶岛。
宇佐美亲自到城门迎接:「真是稀客!欢迎欢迎。」
他虽感惊讶,但还是平素那副沉稳的模样。或许是从景虎主从的表情中看出并没有什么大
不了的事发生。
他招呼过弥太郎,只微笑看看上野介,便转向景虎,似有要景虎介绍之意。
景虎立刻介绍:「他叫铁上野介,原来叫奈弥辰藏,去年夏天那场战後,我帮他改的名,
还升他为武士。」
宇佐美笑著说:「我记得,你就於杀死松尾八郎兵卫的人,这名字取得好,你这么年轻,
又有这好名声,真叫人羡慕。」
「将军如此夸奖,在下真是高兴,今後也当尽力而为,我从小就发愿要当武士,现在可以
说是死而无憾了。」
他的百姓语气与铁上野介这个豪壮的名字颇不相符,但是非常诚恳。
「很好!希望你一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份心意,当个出色的勇士!」
宇佐美陪著景虎走过秋阳闲闲的赤松道,进入内城。
等景虎进了客殿,换过衣服後,宇佐美才问起此行缘由。
「还会有什么事?话传来传去,他究竟什么意思我也不懂,索性亲自去说个清楚,出来以
後,想到也该来听听你的意见,於是半路上绕到这裏。」
景虎一提起这事就气,但还是按捺住激动的情绪把话说完。
宇佐美揪著稀稀疏疏的胡须,默默地听完後,笑说:「你别白费心力了,回去栃尾吧!」
「什么?」
「你不必这么生气,上次打完仗晴景公回春日山时我曾经告诉你他嫉妬你……」
「等等!」
景虎制止他说下去。景虎只认为晴景或有憎恶自己之意,但也不愿意外人如此说他。
「你要搞清楚,现在晴景公和我是长尾家仅存的兄弟俩。」
宇佐美轻轻颔首,依然微笑说:「就因为是兄弟才会嫉妬,如果是外人,哪怕你武功再好
,也不会威胁到他的地位,但现在你是他唯一的弟弟,又如此智勇双全,国内豪族及家臣
的看法自然有所改变,他不能不介意,难道你不认为如此吗?」
这话听来太耸动,景虎摇摇头,「我不这么想,大哥是个温吞的人,我看他只是因为拜领
了御笔般若心经和圣旨,又见我方加盟者增多,而恢复了以前的怠惰之心罢了。」
景虎这么说,甚是痛苦,因为话出口时他自己都没有自信。
「你说的不错,晴景公是有很大的怠心,但是我相信我的看法绝不会错,你若去了,一定
是白跑一趟,而且不但白跑一趟,还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遗憾。我希望你打消此意。以前
,对晴景公来说,你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孩,但现在你却是年轻而不可多得的杰出武将,
为将来著想,他或许会先采取行动,因此,我真诚地希望你打消去春日山的念头。」
宇佐美平稳的语气逐渐激动。最後,景虎终於听从他的劝告,准备第二天折回栃尾。
当天,他们留宿琵琶城。傍晚时,景虎心情郁郁地在院子裏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乃美
所居的院落外。
这地方跟以前他在城裏学兵法时毫无两样,白墙依旧,青苔小径未变,枫红淡淡的群树也
若先前。此刻,他似乎又听到白墙裏传出的纺车声,他感到心头一热,兴起无限怀念,很
想绕过白墙进去,但又不知是否因为害羞,犹栘著不动。
「怎么办呢?」
他望著枫树间露出的淡红色夕空,心下思量著,突然看见铁上野介从林子那端跑过来,跪
在地上。
「什么事?」他问。
上野介环顾四周,「这里说话不妥。」
「跟我来!」景虎带著他走往小山丘,在块岩石上坐下,「这裏可以了,你说吧!」
上野介屈膝在地,压低声音说:「是有关春日山晴景公的事,我听到一些很离谱的事。」
「听谁说的?」
「就在城裏的武士待命处,刚刚听来的。在下觉得难以启齿,如果您不愿听,在下就不说
了。」
「你说!」
「我听说上次打仗时,晴景公带了一位小厮,而且又宠爱那小厮的姊姊,她叫什么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