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她叫藤紫。他们说藤紫那个女人虽是京都贵族出身,貌美如花,但心如蛇蝎,老是
唆使主公做些坏事,这……实在不好说,我不知该不该再讲下去……」
景虎生著闷气,上野介讲了半天还没进入正题,生性急躁的他仍然耐著性子等他说下去。
「他们说,有一次晴景公带她游山,跪在路旁的一个百姓突然抬头,碰巧和她四目相对,
她就对晴景公说『这个百姓色眯眯地看著我笑』,晴景公大怒,叫人把那百姓的两眼挖了
。还有,她看到别人只不过一点疏忽,就要晴景公把那人绑在柱上当箭靶;另外,她看到
有牵马到河边刷洗的女人,就怂恿晴景公把那女人捉来,剥光衣服骑在马上……」
「够了!」
景虎大声喝止。他霍地起身,额上冷汗直流,心口悸动不停。身旁的空气中仿佛存在著某
种不知底细的怪异东西,令他呼吸困难。他蹙起脚尖,绕了几圈,好容易平息下来。上野
介仍不安地跪在地上。
「这话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是。」
「切记不可乱讲。」
「属下不敢,但这事多人知道,恐怕很快就会传开!」
「不准从你的嘴说出去,知道吗!?」景虎厉声叮嘱。
「是。」
六
景虎迳自走下小山。听了上野介的话,他觉得胸中闷得难过,真想作呕。那些事虽然叫人
难以相信,但又不像说谎,从晴景对源三郎的溺爱情况看来,不难知道他是多么迷恋藤紫
了。
晚餐时,他和宇佐美对饮。
「好酒!再给我一点!」
他喝了不少酒。
宇佐美惊讶地说:「我不知道你这么能喝!」
「我自己也不知道!」景虎毫无笑容地回答:「不过,喝了酒後,心情的确好转一点。」
饭後,他回到客房,又觉郁闷难遣起来,他几度起身走到廊外吐口水。
明月当空,唾沫在冰块似地雪白月光中发出白色的光泽。
他突然诅咒了一句:「女人!」
他在心中作呕不消的莫名混沌中感觉到女人的存在,站在廊下,他冷冷地凝视月色明亮的
夜空。他仿佛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月光尽处,那只是个女人的影像,不是某个特定的人。
「女人!肮脏的东西!妖魔!」
他又诅咒起来,这时,突然听到悠扬的笛声,飘过夜空,在耳畔缭绕不去。
第二卷05浅绿
景虎在廊缘坐下,倾耳聆听。笛音没有袅袅悠扬的气韵,倒让人感觉像是无数个细小的人
偶摇头挽脑地自天空接二连三跳动而来,又狂舞而去。听著听著,胸中的郁结豁然打开,
感觉舒畅起来。
「是谁在吹呢?难道是旅经这裏的神乐师或狂言师?」
景虎想看看笛声究竟出自何人,他循声而往,竟是乃美的住处。但他不认为会是乃美吹的
,他听过乃美的琴声,没听过也没看过乃美吹笛,她不可能在这短短一两年间就吹得那么
好,何况,那轻快滑稽的曲调不像是乃美吹的。
这时,地方豪族常常收留行旅的连歌师或盲乐师经年数月,欣赏他们的技艺。
景虎走进乃美的居庭,笛声戛然而止。
「是谁?」
房内没有点灯,听那声音是乃美。
景虎问:「你是乃美吗?」
「啊!是景虎少爷吗?」
她窈窕的身影出现廊沿,跪坐著望著景虎。
「是谁吹的笛子?我想多听几曲,於是过来了!」
「请上来吧!我马上点灯。」乃美欲转身入房。
「不要点灯,我就坐在这裏听,你叫他继续吹!」
乃美以袖掩口笑道:「哎呀,让您见笑了,是我吹的。」
「哦?」
景虎讶异地注视著她。景虎觉得她很美丽,已可以感到她身上有著过去没有的女人味,像
暖雾似地笼罩著她的身体。但这种女人味并不会像先前那样压迫他心理,让他感觉不乾净
,反而暖暖柔和如轻雾般弥漫在四周,说不出的愉悦。
乃美歪著头俏皮地问:「怎么样?你听了半天。」
「你以前不是没吹过笛子吗?」景虎略有不服气的感觉。
乃美拿来一个圆垫,「请坐!」
景虎坐下,「你以前就学过吗?怎么没听你吹过?」
「以前没学过,是你走後才学的。你走後不久,宫裏的老乐师拍野行成带来一封父亲好友
的信,我就跟著他学。」
「那——学多久了?」
「七、八个月了吧。」
「这么点时间就吹得这么好,笛子给我看看!」其实,他对笛子的事不是那么有兴趣,但
坐在这裏也只能谈这方面的事。
乃美拿来笛子给他。他仔细打量。看不出名堂,只觉得很轻,像羽毛似地。
「好轻。」
「这是好几百年的东西,都枯乾了,是行成师父家传的名笛。师父去年春天离开这裏,到
上州路去,走时把这笛子送给我了。」
「这笛子有名字吗?」
「它叫浅绿,用朱漆写在上面,我点灯给你看吧!这么多年经人手磨擦,都快磨得差不多
没了,但字影还在……」
「不要点灯。」
景虎映著月光细看,虽看不清楚,但确实有字影在上面。
「我可以吹吹看吗?」
「请!」
景虎端好笛子,轻轻吹起,立刻发出清亮的声音。
「果然是支好笛!」
「笛是好,但你也会吹!一般人第一次吹时总是用力去吹,反而吹不出好声音,像你那样
轻轻地吹才对。」
「我也想学,难不难?」
「不难,我一下就学会了。」
「你教我好下好?」
「只要有时间。」乃美笑著,「对了,我还没恭喜你,听父亲说你立了大战功。」
景虎被她一夸,高兴地说:「是部下的努力,令尊也帮了不少大忙,不是我的力量。不过
,敌人出乎意外的弱,如果打仗就是那样的话,我今後绝不会输!」他不知不觉提高了调
子。
「家父很佩服你的指挥,他说他数十年还达不到的境界你却达到了,想起教你兵学不过是
几个月前的事,不禁高兴得流下泪来。」
乃美的话令景虎心花怒放,像是长冬久雪後浙沥而降的暖暖春雨。
「我喜欢打仗。」他话出口,发觉这话有点稚气,又敛容挺胸改口说:「战争是生死之场
,
所有精神都紧紧绷住,感觉发根竖立,呼吸屏止,我喜欢那种感觉。」
他愈在意,话就说得愈孩子气,他不禁急躁起来。乃美好像想说什么,但欲言又止,一迳
地微笑。她那带笑的表情在月光照射下,像是听著孩子气傻话的大人。景虎倏地脸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听父亲说时我就担心,刚才又听你说喜欢打仗,我觉得千万不可。万一运气不好,谁知
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应该尽量避免打仗,就算是无论如何必须一战时,也不能一开始就战
……」
景虎大怒:「你是说我会输!?」
乃美的笑容消失了,但明朗的月光仍照出还留在她眼裏的笑意。景虎一看到那带有余裕的
大人神情,就恼怒起来。
「我不是说你会输,因为任何名将都有走运或不走运的……」
「你不要嚣张!没打过仗的人懂什么?我最讨厌自作聪明的女人!」
景虎态度丕变,乃美不解地看著他。
「这笛子还你!」
他把笛子扔在乃美膝上,便大步跨出院子。回到客房,牀已铺好。他衣服也没换就上牀,
正要吹灯就寝时,又听到笛声,那轻快的曲调,叫他恼恨。
「她就会作弄人!」
他嘀咕著,但乃美的影像像画在他眼睑裏,伴著笛声入眠。
二
景虎回到栃尾,更加严密警备以防三条军来袭。但因为双方皆拥兵自重,没有发生大的争
斗,算是平安过了两年。其问虽然有过几次小战,互有输赢,但栃尾方面若输,都是景虎
没有亲自出战时,只要他亲上战场,绝对赢得胜利。
景虎十八岁了,身材依然矮小,不到五尺的身躯,却充满无敌的气概。他的相貌颇符合他
的气概,气色极好而浅黑的脸上,长著密密的细髭,浓眉高鼻大眼,瞳孔精亮,略厚的嘴
唇显示出他意志之强。
他不但相貌堂堂,很多方面也与一般武将不同。他虔诚信奉毘沙门天神,在城内设置拜堂
,早晚朝拜。当时的人对神佛或有极虔诚的信仰,但景虎特别虔诚,除了每天早晚诚心祈
拜外,拜後还在佛像前长时间坐禅。
他完全不近女色。平常他这个年纪应该已娶妻生子,甚至置妾了,但他对女人毫无兴趣。
本庄庆秀等家臣曾劝过他,他只是平静地说:「我不要女人!」语气坚决得叫人不敢再劝
。
他不喜欢吃肉,只是很喜欢喝酒,兴致好时可以喝个两三升,而且不配菜,只是配一点点
味噌。他从来没醉,豪饮自如。
他的生活简单、严格而收敛,像僧侣一般。他战无不胜,因而名声大噪。很多人心裏赏识
他,尤其是春日山长尾家世代家臣,无不寄望他能为越後带来真正的和平。
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到晴景面前搬弄是非,晴景愈发觉得不悦。他不好好反躬自省,与景虎
联手,镇定动摇的人心,又没本领去设计景虎,他只是生气担心,更加耽溺酒色。不久,
终於发生了让他不得苟安的事件。
事情起於源三郎。
三
天文十六年,源三郎十九岁。若是普通人早就行冠礼了,但是他本人不愿意,他姊姊藤紫
也不愿意,甚至晴景也不想。因为他生得比女人还娇艳,都舍不得剃掉额前的头发。
那年春天,源三郎到距春日山一里半的金谷赏花。他带著四名年轻武士、一名持枪随从,
闲闲走在杂沓人群中。他在白衫内著秋香色衬衣,穿著银丝绣著桐花的紫染裙裤,红缎襟
的牡丹色无袖披风,佩著黄金打造的大小两刀。中分的绿色刘海垂在粉色生香的两颊上,
真是貌美出众,惹人注目。人人都忘了赏花,尽顾著目迎目送源三郎。
由於多年来的生活方式,女人气浓的源三郎最喜欢人们这种惊艳的表情。他半开著银底红
梅扇子撑著下巴,婀娜多姿地走著。他从这株樱树走到那株,一路走向印著双雁图纹的帐
篷下的一堆华服女人那边,那些女人正窃窃私语著。
能让这种女人欣赏,源三郎最高兴。其实他还不了解女人的魅力,只是知道女人比男人更
懂得欣赏自己。就连春日山城内的女中在内殿庭院或廊下看到他时,都会屏息静观他的美
貌,那时他也会觉得脸红心跳,感觉说不出的高兴。
随著他的接近,篷下的语声突然静止,等他走到那儿时,更是悄无声息。他很自然地放慢
脚步,然後停下,以最优美的姿态赏起花来。
他知道篷下的女人都屏息窥望自己,虽然他不必去看。
四
让那些女人充分看个够後,源三郎又踩著婀娜多姿的步伐离去。女人的心全都飘离了帐幕
,有著追寻那未作完的愉悦美梦般的茫然心情。待心神底定,犹有一丝恼恼的暖意。
有一个人开口:「我好像做梦一样!」
立时,四周都有人呼应。
「我还觉得身体僵硬、呼吸停止似地。」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男人。」
「他是谁啊?」
「不是府内馆的人就是春日山那边的吧!」
「谁知道……」
「他有多大年纪?」
「不知道!」
「哎呀!」
娇声笑语,如竹丛裏的雀群。
这些女人的主子,也就是她们的夫人微笑著在上座看著她们的亢奋与喧闹。她是位年约二
十七、八岁的美丽贵妇,她自己从银壶中把酒斟入朱杯裏,缓缓端到唇边。朱杯映著雪白
柔滑的肌肤,煞是美艳。
她随口问道:「怎么了?真看到那么美丽的人过去了吗?」
她微有醉意,瞳孔湿润。
「哎呀!夫人,您没看到吗?不过,以您的身分也不适宜这样看人,真可惜!」
贵妇只是微笑下语。
「那人大概十八、九岁……」
「好美,皮肤比女人还白,还有眼睛、鼻子……」
「他还用银扇支著下巴,哪,就这样……」
女中七嘴八舌争相说明,她们愈说愈兴奋,说个下停。贵妇听著,心中模模糊糊有个优雅
俊美的少年形象。
「那好,你们今天可是赏到人中之花了!」她笑著说,某种莫名的悸动闪过心中:心跳骤
然加遽,「啊!我醉了!」她放下杯子,用指尖按著眉心。
这位贵妇是北蒲原郡新发田城主新发田长敦的妻子时夫人。新发田家从为景时代开始就心
向春日山长尾家,昭田常陆叛乱後,蒲原郡诸豪多半跟从昭田,只有新发田家仍然效忠春
日山。为了表示忠贞,新发田家也和一般诸侯一样,在府内建有邸宅,把妻子留在这裏,
这情形和後来江户时代外藩诸侯在江户设宅留下妻子做人质的情形类似。
这段期间,长敦镇守新发田城未归,因为昭田常陆的次子金津国吉在中蒲原新山筑城,动
不动就侵犯新发田领地。家主长期不在,家风自然松弛,平日就喜逸乐的内院女中一看春
暖花开,人人游山赏花,便忍不住地唆恿夫人去金谷赏花。
「听说金谷的花很美,那裏非常热闹,去看一次如何?整天闷在宅裏不动,对身体不好啊
!」时夫人就这样被众女中哄出了深闺大院。
五
日暮时分,新发田家的内院女中收拾行囊踏上归途。夫人和几位身分高的女中横坐马上,
其他人徒步,鱼贯下山。这一组亮丽的行列迎著微寒的春风和路旁游人的艳羡目光。
夫人相当醉了,担心让人看到,她紧紧拢著披风的领子,只露出一些额头,垂著眼在马上
摇来幌去。突然,一名女中紧靠在她的马旁吱喳起来:「夫人快看,刚才那个美丽武士,
就在右手边的大樱树下。」
时夫人循声望去。只见源三郎就在盛开的花下,单手勒著披著火红色颈革的马嘴,左手拿
著红穗黑漆马鞭,仰望著她们的行列。他黑缎般柔软的刘海垂在雪白的额前。夫人心想他
那如花红唇确实迷人时,两人眼光突然相对。
那在男人而言太过柔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讶异後重新注视时的眼神。
这时,那女中又在夫人耳畔嘀咕,「好俊美的一个人……」
那颤抖的声音传入夫人百无聊赖的心裏,突然回响起来,一股异样的战栗滑过她背脊。她
又紧拢衣襟,垂下眼睛,但刚才看到的美丽影像仍在眼前跳动,心口也跟著起伏不定。
她呢哺著:「我醉了,酒喝太多了……」
下了山要转出街道时,刚才那女中又靠马过来。
「知道他的名字了,他就是春日山晴景公宠爱的源三郎,果然是艳名高张的人……」
她一直絮叨个不停,声音虽低,语气却很兴奋。时夫人并没有看她,但可以感觉到她那两
片薄唇张合不停,不由得厌烦起来。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以为我喜欢听吗?」她的声音冷峻,脸色铁青。
女中楞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後惨白著脸,期期哀哀地辩解:「我……我……对不起
,恕我失言!」低了头,瑟缩地退後一个马身。
时夫人又收紧披风领口,垂下眼睛,一股想哭的感觉袭上心头。
「我醉了……」泪珠滴落下来。
夜半时分,时夫人醒来,白天的醉意已消,头脑像水一样清明。她凝视细细的灯火,想起
源三郎。老实说,是源三郎的影子一直留在她脑中不去。
(我喜欢上他了吗?我会喜欢那样的小孩?)
她也曾听过源三郎姊弟的风言风语,知道他们出身京都贵族,是好色的晴景花钱买来,视
为禁脔,宠爱有加,不时召他们姊弟同时陪睡。
「那种人!」
她心中鄙夷道。
突然,她觉得燠热异常。「好热!」她露出两根雪白的膀子,又敞开衣襟,才稍觉凉快,
又感到背上发烫。
「怎么这么热?或许明天要下雨吧!」
她翻个身,心想,「那姊弟都不是好人!」奇怪的是,她倒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已是人妻。
六
如果新发田长敦在这时回来府内,那么他夫人心中的迷惘当会像被晨风吹散的轻雾,下留
一丝痕迹般地消失,可惜,蒲原郡的情势紧张,把他牢牢钉在新发田城,无法走开。
这对长敦来说,只能算是厄运难逃了。那猛然覆盖在时夫人心表的阴影随著时日更趋浓厚
,终於像生銹似地硬化,紧紧地钉牢在她心灵深处。那人的影像不时投影在心中各处,夜
夜入梦。
年龄虽大,个性却不是那么好强,也不聪明,只是普通温柔女人的她,自然无法深深隐藏
心底的秘密。嘴裏不时漏出那人的名字。
「藤紫夫人姊弟是京都公卿出身,不知他们家是什么样子?」
「柿崎大人的爱妾娘家也是京都公卿,不知她们家和藤紫夫人姊弟家有没有往来?」
「真可惜,如果世道好一点,源三郎可以在朝廷拜官,不会沦落到这裏侍候一个人吧!」
她这些话偶尔挂在嘴边,但是少数耳聪目明的人,一眼就看穿她的心理,尤其是对这种事
有著异常兴趣的女中,更早就看穿夫人心中的秘密。
人有各种满足欲望的方法,自己无法满足时,也会藉著帮助他人达到目的而满足自己。那
些窥知夫人秘密的新发田家女中,不知不觉就有了这种心理,她们让夫人达遂对源三郎的
恋慕,就好像满足她们自己的恋慕一样。当然,她们并不知道自己有这层意识,她们只是
表示忠义而已,她们的热心更煽旺了夫人的恋慕心理。
这时,有个经常出入府内及春日山各藩侯邸宅的盲女。她年约三十七、八,擅长筝曲,因
为操守清洁,经常出入各邸内院及城馆内殿。新发田家的女中打主意要她帮忙撮和这段情
缘。
女中们商量後,劝夫人写封情书。夫人虽胆怯犹豫,但终究提笔写了。女中把情书交给盲
女,要她转交源三郎。盲女当然拒绝,但女中们威逼利诱,她终於答应了。
盲女知道源三郎每天会到他姊姊那儿请安一次。翌日,她到春日山城藤紫的居殿,和女中
谈话等著,源三郎果然来了。
她在隔壁房间倾耳细听源三郎的动静,听到源三郎寒暄完毕要走时,立刻追上去,在走廊
追上了他。
「对不起,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可以打扰一下吗?」
「拜托我?」源三郎面对这意外的人,有些怀疑。
「是的,只要打扰一下下。」
「什么事?」
「这里不太方便……」
盲女竖起全身的神经注意四周的动静,她那担心的模样挑起源三郎的好奇心。
「好吧!你跟我来!」
他穿过走廊,走出书房廊沿,穿上鞋子,「你下来吧!这裏有鞋子!来,我牵著你!」
他牵著盲女,小心翼翼地把她带到庭院绿荫丛中。
「这裏没别人了,你说吧!」
盲女听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我替人带了一封信给你,就是今年春天你在金谷赏花时
看到的那位夫人……」
源三郎心跳如雷,他虽然知道看过的女人都恋慕自己,但他本身仍不识男女之情。
「那位夫人是谁?」他也压低嗓音问。
「是新发田城主夫人……」
「把信给我!」
他一接过信,立刻塞入怀裏。
第二卷06惨死
源三郎那天值夜。
回到中御殿的房间後,他抽出怀裏的书信细细展读。
信裏绵绵絮说著金谷初会以後的思慕之情,「当我看到你在盛开樱花树下、牵马而立的模
样时,因为太过於俊美,有如见到妖魔般恐惧。那灿烂的夕阳照映在樱花和你身上,花因
你而益增美丽,你则因花更添风情,宛如一幅名画,令我陶然……」
虽然源三郎对自己的容姿有充分自信,相信只要是看过自己的人无论男女都会生起恋慕之
心,但看到这样由衷的赞美,仍然很高兴。另外,当他听盲女说那位贵妇是新发田城主之
妻时,他心裏便开始浮现她的影像。
那天游人如织,他被无数的女人观赏,得到无数的赞叹!美女虽多,但除了她外,没有人
能吸引他。
她看起来像是身份颇高的武家夫人,乍见其人,他心跳异常,不曾有此经验过。她虽然貌
美、肤色光滑白皙,但吸引源三郎的还是她那沉稳端庄的大家风范,源三郎忍不住想要让
她那紧抱胸前、嫩如葇葇的手轻轻拍打在自己背上。
不用说,他是不知道她是何方人士,只知道可能是身份相当高的武家夫人。他本想向随从
打听,但还是作罢了,因为以他的立场而言,这种事必须谨慎不可。
不过,即使那般感动,一夜睡去後也消失殆尽,他觉得与其自己去思慕别人,倒不如让人
家倾慕自己要来得愉快。但当盲女告诉他时夫人就是在金谷赏花时对自己一见锺情的人时
,她的影像忽地又显现心中。他不停地想:「若果是她,那就好,嗯,一定是她!」
因此,他看到信後更是欢天喜地。他反覆地看了好几遍,怎么看也不厌倦,信中赞叹他俊
美的段落尤其令他高兴。他觉得全身暖烘烘的,胸口澎湃不已。起先,时夫人的影像还和
信中语句同时涌现在他脑中,但後来就只剩下那些优美的文词而已。
但是,他也不能就这么一直反覆地看信,万一被人发现了,岂不危险?他不曾爱过晴景以
外的人,也不曾被其他人爱过。他倒没想到万一事情泄漏,对时夫人也将是杀身之祸,他
只是有心防范别被晴景发现他心中还有别人罢了。
他把信文卷好,放入小抽屉,觉得不妥,想了一下,又把它和其他东西包在一起,拿到御
殿门口,交给随行的一个年轻武士,吩咐说:「把这拿回去,放在房间架上,别去动它!
」
交待完毕,他才安下心来。整天都欢喜著,心中不时反刍著时夫人的容貌和夸赞他的文句
。
夜裏,晴景照例饮酒作乐,源三郎陪侍一旁,直到深夜。
「今晚你陪我睡吧!」
「是!」
他两手扶地,习惯性地媚眼迎向晴景,忽而感到一阵惊讶,晴景那醉意十足、浮油泛光的
脸突然令他生厌,这感觉还是头一遭。
二
源三郎和时夫人悄悄通起信来,居间为他们传信的是盲女。起先,盲女只是碍於人情,心
不甘情不愿地为他们传信,但每次源三郎和时夫人都不忘施小惠,渐渐地也就习惯了,甚
而乐於为他们跑腿。
有时候她送完信,还主动要求收信人给对方回信,在她怂恿的口气下,不写都不行。
说也奇怪,人往往不是下堪悲伤而泣,而是哭泣之後悲不自胜;不是滑稽至极而笑,而是
笑後方觉好笑不已;不是激怒而吼,而是吼过後犹余怒未消。此刻的源三郎正是如此,起
先他只是很高兴写些美丽温柔又无奈的情话,看著对方难了的思慕语句,但没多久他就当
真起来,想见见她,想跟她亲口说话。
时夫人这边更是一往情深,死而无怨。当源三郎信上告诉她想见面、能否设法时,她立刻
回信说「我想想看」。
她与女中商量。那些女中受到误将扭曲情欲化为忠义的信念的鼓舞,搜枯索肠,终於想出
一条妙计,要源三郎假扮女人混进府裏,以他那番姿容,打扮成女人,一定可以混过守卫
武士的眼睛。
其他女中无不鼓掌叫好,兴奋得想出各种藉口。
「对对,就说他是陪夫人弹筝的伴侣吧!」
「得帮他弄个筝盒。」
「他该用什么身份进来呢?」
「春日山城外总有些年轻的千金小姐吧!就借用她们之中的一个名义吧!」
「需要的东西我们这边帮他准备吧!他那裏应该没有这些个女人东西的。」
她们想像著源三郎的女装扮像,兴奋得无以自己。她们把盲女找来,告诉她这个主意。盲
女知道事情搅到这个地步,已无退缩之理,她也相信那些女中说以源三郎的美貌、任谁都
会以为他是女人的说法,因而放心大胆地去转报这消息。
她到源三郎在外城的邸宅,告诉源三郎这主意。
「好极了!」
源三郎毫无异议,他喜欢扮成女人,他有浓烈的兴趣想知道自己将是多么美丽的女人?他
不让盲女有说话的机会,兀自埋头思索需要的东西。
「和服要金线刺綉的红绫白绸,带子要……还要头巾……外套……」
不只是衣服,还有鞋子、饰物等,他都一一算到,他那张漂亮的脸蛋更显得美丽,清亮的
眸子闪烁生辉。
盲女早听得目瞪口呆,许久才说:「这里和京都不同,您要的那些东西未必能有……」
「哦,是吗?」源三郎满腔热情倏地被浇熄,几乎不想再去会见佳人了。
「总之,我把您要的东西转告那边,尽量为您准备吧!」
「哦!」
源三郎的声音了无生气,一张脸也骤失刚才的光彩,显得混浊而无生气。
不过,盲女还是仔细问清了源三郎要的东西。第三天她再度上门,告诉源三郎东西都已在
昨天送到他在城外的邸宅,请他过目。
源三郎一听,又精神抖擞地换装出门。
时夫人准备的服饰都装在一个没有徽记的皮箱裏,果然都非常接近源三郎指定的样式。其
中有夫人自己的,也有从女中那裏精挑细选出来的。
「这个好,这个好,我很喜欢!」
亢奋溢满了他的脸,他知道此时自己有多么美丽,见者无不动心,可惜,眼前却是眼睛看
不到的瞎子。
「可怜的女人!」
此刻,他的心已无法按捺。
「我想今天晚上就去!」
「今天晚上?」
「你去安排一下,拜托!」
说完,他拿起和服,在身上比对,瞧也不瞧盲女。那柔软光滑的绸缎触感,令他生起一股
悚栗的愉悦。
那天晚上,源三郎男扮女装,离开城外,到府内的新发田宅。他对自己的女装效果非常满
意,他平常就习惯涂脂抹粉,但只是淡妆而已,不像今晚这般浓妆。红绫和服非常合身,
襟口露出雪白的纺绸,衬著他细腻的雪白肌肤,真是风情无限。他头上包著紫巾,系带自
耳上垂落两层。
新发田家的武士完全没有起疑,盲女捧著筝盒,谄笑地对他们说:「这位是夫人请来的弹
筝伴侣,是春日山水谷但马家的侄小姐。」
守卫都挤到门口,争看眼前这美若天仙的女子。敏感的盲女行个礼,带著源三郎自在地走
进内院。
三
源三郎虽为童真,但因为一向以女人身份承欢晴景,此刻易装为女,却要恢复堂堂男子的
立场,难免使他感觉角色错乱,甚而有些迷惑不知所措。
时夫人芳龄二十八,一向生养在豪门深宅,除家人外,甚且未和其他男子交谈过,在某些
方面来说,她仍属天真纯稚,因而此刻也觉得迷惘而害羞。
在那些女中看来,这两人虽然有些茫无头绪,但情投意合是不会错的了,於是都鼓足了劲
,舌灿莲花地鼓励、唆恿他们,好成就这一段韵事。那两人初尝偷情滋味,竟一发不可收
拾,此後即幽会频仍,哪管什么身份危险。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没多久,源三郎和时夫人偷情的丑闻便传了开来,连新发田
家的武士也略有耳闻。但源三郎是晴景最爱,众人惮於晴景淫威,不敢乱讲,以免反遭不
测。
消息终於传到新发田城主长敦耳中,他既惊且疑,在重名誉甚於一切的武家之门,这种谣
言自是不能搁置不顾。一夜长思後,他找来弟弟扫部介治时。
「外间风言风语,愚兄虽未必全信,但也不能搁置不管,本当亲自处理,然新山那边蠢蠢
欲动,一时无法离城,就请贤弟代兄走一趟,见机行事如何?」
扫部介治时在《北越军记》中是「刚强第一、武功数十」的武将。他年方三十,身材魁梧
,脸生青须,目光锐利。
「小弟去倒无妨,但能否依我判断行事呢?」
「无妨,全交给你。」
「既然如此,小弟就走一趟。」
扫部介回到府内调查,但女中个个口风甚紧,守卫武士也只是风闻而已,没有确实的证据
,如果硬扯出源三郎,「理」字上未必站得住脚。
扫部介所为何来,女中都心知肚明,火速通报夫人,并与源三郎联络,暂时停止往来,因
此扫部介也查无所获。最後,他只好说要回新发田城,离开邸宅,但是第二天又悄悄折回
,投宿在府内附近的农宅,命令随从假扮百姓走卒,到新发田邸宅四周打探,每晚十二点
回来向他报告所见所闻。
接连五天都没有任何可疑的线索,扫部介也不禁怀疑是有人存心不良捏造这种谣言。但第
六夜时,先後有两人报告说:「平常出入邸宅的盲女带了个天仙般的美女人府。」
扫部介灵光乍见,急急赶赴邸宅。
守卫见扫部介来得意外,皆大为惊慌,但扫部介没有理会他们,迳自赶往内院。
为了迎接多日未来的源三郎,时夫人和女中们正飘飘然地开著小酒宴,笑饮风情之时,扫
部介突然冲进,女中们惊慌四起,想要阻挠扫部介。
扫部介挥刀就砍:「贱人!还不让开!」
源三郎仓惶欲逃,扫部介一个箭步追上,毫不费事地一刀砍下他的脑袋,头也不回地逼进
嫂嫂。时夫人作势欲逃,但裙摆被扫部介踩住,她挣扎的身体弯成弓状。扫部介低吼一声
,刀锋自时夫人背部正中央穿透而过。
四
在场者无不惊惶失措,其中,盲女尤其惊惧。是她在源三郎与时夫人之间为他们互通款曲
,引发这桩丑事的。她心裏比谁都清楚,要问罪责,自己首当其冲。她怯怯地向角落後退
,想静待这场暴风过境,但是眼睛像鹰一样敏锐的扫部介岂会看不到?
「贱人!」
他一把揪住盲女的衣带,在地上拖著,盲女惨叫连连,扫部介一脚踹在她腰上。
「饶命!大人饶命……」盲女在地上挣扎著。
「你做出这等无耻之事,理当知道罪无可绾,留命不得,不过,你若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
题,未尝不能饶你一命,你想饶命的话,就实话实说,不准有半句假话!我问你,这家伙
就是晴景公宠爱的小厮源三郎吗?」
他脚下使劲踩著,盲女气若游丝地回答:「是,他是源三郎……」
扫部介接著把源三郎与时夫人金谷赏花一见锺情、私通书信、进而西厢情会等经过逐一问
明白後,说:「我虽说未尝不能饶你一命,但你所作所为,虽死犹不足赦,你还是觉悟吧
!」
说著,抽刀笔直刺进盲女背中。
盲女挣扎著,嘶声斥骂:「可恨!」
扫部介不觉怒火攻心,「死到临头的贱人,还不知罪!」他扔掉刀,用刚拳使劲捶打盲女
背部,直打到她骨折喷血断气为止。他把盲女尸体踢到角落,割下时夫人的脑袋,捡起落
在廊畔的源三郎脑袋,各用他们的衣服包好,拎在手上。他瞪著缩在大厅各角、面如死灰
的女中骂道:「你们这些贱人,虽然死不足惜,但我不想多添杀生之罪,算你们侥幸!」
扫部介急急赶回新发田城,把事情经过详细告知乃兄,并把带来的首级交给长敦检验。长
敦对爱妻之死纵有悲恸依恋,但也不能形诸於外,反而犒劳弟弟说:「你办得很好,辛苦
你了!」
然後,他派急使到春日山报告说:「做为人质留在府内邸宅的妻子,近因急病而亡,不日
之内将另送人质,端此谨告。」
长敦心想,晴景想必已知道事情真相,对彼此来说,都是羞於道人的丑事,大家心知吐明
就算了。哪想到晴景因为那千金难换的宠童源三郎被杀,悲怒攻心至於狂乱,根本无法了
解长敦这番心意。
他见信之後,更加悲愤,立刻召来长敦的使者,要他带话回去:「源三郎是我无可替代的
宝贝,就算有罪,也不能不知会我一声就擅自把他杀了,既然是扫部介下的手,就得偿命
,把扫部介交出来!」
使者回去报告此事,长敦兄弟虽气,但也无奈,心想那糊涂晴景,连这点为彼此留面子的
苦心都看不出,还要追根究柢地扒这摊臭粪,实在愚不可及,兄弟俩认为此事多说无益,
索性装做没这回事,等晴景脑袋清醒後再说。
但是晴景不但没有冷静,反而变本加厉。他对源三郎的疼惜日益加深,一想到再也不能看
到他妖娆的面貌,简直悲不自胜,而镇日痛苦哀号、伤心欲狂的藤紫,更加重了晴景的悲
伤。
「我们姊弟相依为命,远离京城,来到这偏远国度,而今,弟弟惨死人手,叫我这做姊姊
的情何以堪?弟弟深受主公宠爱,不识男女之情,主公也非常清楚,想必只是为音曲歌咏
而游於外,却叫那不知感伤情怀的乡下武人起疑杀害,想他年幼,虽有风雅之才,毕竟如
一赤子,他们杀他犹如惨杀婴儿,悲哉莫此为甚!我心疼弟弟,我仿佛看到他凄惨的临终
……」
藤紫的哭诉更令晴景悲愤,他整个心绪为之惑乱激动。
「这个仇我非报不可!一定,我一定要为源三郎报仇!」
他连派使者到新发田城,要他们交出扫部介,即使是脑袋也可!
五
新发田兄弟起初还充耳不闻,但看晴景这样纠缠不已,不禁生起气来。
「烦死了!这家伙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清醒?他要是一直这样缠著不放,那如何是好?」长敦
说。
「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蛋,我厌恶他!」
「既有此心,该怎么做?」
「我看只要有那蠢蛋在,春日山长尾家是没有指望了,可是,我们也不能去投靠昭田。大
哥,这样吧!咱们投靠栃尾的景虎君如何?」
「我也这么想,景虎君虽然年轻,但胆识俱佳,在栃尾一战中已充分展现他的将略,好!
咱们就投靠他,拥立他当春日山主。」
「好极了,小弟也有此意。」
兄弟俩意见一致,又商量其他事情时,晴景的使者来了,并带来晴景的口谕:
「数度传令交人,汝等皆以种种理由搪塞,无礼至极,此番当即迅速从命,否则,视汝等
叛逆不忠之心已明,当即出兵讨伐!」
扫部介冶哼一声,瞄了长敦一眼,突然伸手扭住使者的鼻子。
「干什么!?」
使者大惊,想拨开扫部介的手,但扫部介刚力无穷,使者挣脱不得。他大概想说「无礼!
」
但鼻子被揪住,只发出模糊不清的语音,他似乎想抽刀斩人,但扫部介早算到这一点,另
只手迅即抓住他的手臂,振落他的刀,回头看著长敦说:「大哥,我想到个好主意,咱们
就用他回信吧!」
长敦不慌不忙、笑嘻嘻地说:「怎么动手?」
「得花点功夫,都交给我吧!」
「好啊!」
「好,来吧!」
扫部介揪著使者的鼻子和手臂,往廊外拖去。使者虽疼痛难当,但丝毫无法反抗,就这样
被拖到廊外。
扫部介召来家仆,数人奔来跪在院中待命,他像踢球似地把使者踢到家仆面前。
「把他架在柱上!」
不容使者有挣扎的余裕,家仆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他两手左右张开地绑在六尺长的十
字形木柱上。
「升起碳火,把火筷子烧得通红,我看烧十根大概够了!」他对自己想出的点子忍不住得
意起来。
众人搬来火桶,升起烈火,还用扇子拚命地煽火,残暑犹存的正午空气被扬得晃动,冒出
淡青色的轻烟。又粗又长的火筷子插在火裏。
「烧红一点,否则事情难做!」扫部介又说。
那使者大概已知道自己将遭遇什么样的命运,惨白著脸哀叫:「你别乱来!我是使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