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干什么!?」
扫部介朗声笑道:「别吵!事到如今你还伯什么?你该早有心理准备的呀!?你当那个残忍
无道家伙的使者,不是应该早有心理准备吗!?如果没有,这会儿你总该觉悟了吧!」
说完,他转身命令家仆:「火筷子烧好後,在他的额头烙上『呆瓜』两个字,写清楚一点
,好让那整天耽溺酒色、视线模糊的晴景看个明白!」
在这残酷杀伐的时代风气下,对敌人施以虐刑不足为奇,何况新发田家仆也同情主人的不
幸,咸怨晴景的无道非理,听到命令,立刻毫不留情地实施。
烈火炙肉的异臭、每一笔划下而冒起的烟,还有滋滋的异样声音以及使者的挣扎呻吟,都
没令家仆们皱一下眉头。
「你好歹也算个男子汉!痛就痛嘛,叫什么叫,还乱动什么!你再不安静,连你两颊和脖子
也一起烙。」
他们恐吓地在他剃得青光的上额和粗眉之间,仔细地写上扫部介吩咐的字眼。
「这样可以了吧!没法写得更清楚。」
他们弄好以後,把使者往扫部介面前一推,仰对著扫部介。
那被烫得红肿起泡的额头上印著清楚的「呆瓜」两字,扫部介笑说:「很好!写得好!」他
点点头,随即又说:「替信匣也修饰修饰吧!削掉他的鼻子和耳朵!」
可怜那使者耳鼻被削,整张脸血肉模糊地给赶出城外。
六
新发田兄弟如此回覆春日山後,立刻议定由扫部介率兵两百到栃尾,向景虎表明归顺之意
:
「事情如此这般,愚兄弟已放弃晴景,宁愿臣属景虎君。家兄本当亲自出面,然此刻新山
的金津国吉蠢蠢欲动,暂时不得离城,敬请谅察!如果您不满意我们兄弟所为,大可斩下
我的脑袋,送到春日山!」
景虎老早就从密探报告中得知事情经纬,他完全赞同把奸夫淫妇一刀两断的处理方式,他
认为事後长敦给双方留面子的做法也很周到,倒是晴景那执拗追究、下惜曝己之耻的态度
令他非常不高兴。
「这真是一场灾难!不过,贤昆仲的做法好极了,要是我也会这么做。你们来了就好,晴
景公那裏我会帮你们调停。」
景虎接纳了新发田兄弟。
另一方面,晴景看到使者惨不忍睹的模样,听完报告,气得发晕。
「可恶的新发田!这岂不表明了叛变,我还能坐视不管吗!?火速召集兵马!」
他立刻传谕各城出兵,但众人皆认为此事愚不可及,无人应召出兵。
「好!他们眼中都没有我这个守护代了,既然如此,我就自己出兵,赶快部署!」
正当他怒火攻心、头痛欲裂时,新发田兄弟归服景虎、扫部介率兵到栃尾、景虎也收容他
们兄弟的消息传来!同时,景虎派人送来的书信正好送到。
信中,景虎为新发田兄弟的作为辩护,指责晴景不肯善罢甘休,才将事情演变至此一地步
,建议晴景视过往一切如流水,不要拘泥无聊的面子问题,以免众叛亲离。
晴景的愤怒达於顶点。
「好个景虎!他果然还恨我当初让他被赶出家门,这会儿不分青红皂白,倒说起我的不是
了!这小子性情不好,父亲早就知道,不过立了一点点战功,就这样长幼不分,自大起来
,他这脾气,现在若不治治,将来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可怕的事来!现在我不恨昭田,
也不怕黑田和金津,我只恨景虎!」
他咆哮过後,也在景虎派来的送信使者额上烙了「叛贼」两字,也削掉他的耳鼻,令他带
信回去:「火速交出扫部介的首级,否则兄弟情断义绝!视汝为新发田同伙叛逆,发兵讨
伐!」
景虎原料到可能有这种事况,特意派个小兵去的,可惜晴景未能分辨清楚。那小兵哭哭啼
啼地回到栃尾。
景虎心想:「这还算是我的兄弟吗?无情的人!」
不过,他也置之不理。
第二卷07初见洋枪
景虎因为新发田兄弟的事和春日山间闹得极不愉快时,宇佐美定行悄然来到栃尾,他只带
了几名随从。他事前没有通知即来,景虎虽然惊讶,但很兴奋。
「我弄到了很不可思议的东西,特地带来给你瞧瞧!」宇佐美令随从把扛著的箱子搁下,
从中取出用黑布包著的东西,「这玩意儿叫洋枪。」
景虎大惊:「哦!真叫你弄到手了?」
宇佐美还是平常那副沉稳的样子,但脸上有掩不住的笑意。
景虎脸泛红潮、目露精光,兴奋地说:「我听说京城和西国一带有人使用,最近连关东的
小田原也有了,你用过没?有用吗?」
「先看看再说,模样儿很怪的!」
宇佐美不慌不忙地揭开黑布,两手捧起枪枝递给景虎。
「的确没看过这样的玩意儿,还挺重的!」景虎仔细看过,窥著枪管口问:「就是这个洞
吗?子弹和惊人的声音及硝烟同时进出。」
洋枪是距此时四年前传到大隅的种子岛,翌年,种子岛就能完全仿造,又翌年制造法也传
到堺市。传播之速是因为当时的种子岛是侵扰中国沿海及南洋一带的倭寇和日本海外贸易
船的必经之地,岛主种子岛时尧也完全不视此为珍藏不露的秘密的缘故。传来当时,时尧
年仅十六岁,以贰千两黄金买了一梃,但只是感觉新奇而已,并无意拿它做新锐武器。
「怎么样?你用过没?有没有效?」景虎又问。
「这东西是很有用,不过雨天用不上,而且也打不远,顶多在二十丈内还能正确中的,距
离再远的话,就容易偏离目标了。还有,用过一次再用时很费手脚,不像弓箭那样方便迅
速。说起来,这些还都不是大问题,重要的是贵得很,一梃就要五百两,我好不容易买到
了两梃,本来,不买两梃也不行嘛!」
「那么,这一梃是给我的啰!不胜感激!」
「请笑纳!」
「是堺市的人弄来的吗?」
「是那边一个叫橘屋又三郎家裏的人来兜售的,橘屋在西国一带有个外号叫『洋枪鬼』。
」
「五百两不便宜。」
「他说南蛮人最早带进种子岛时一梃卖贰千两,比起来不算贵。」
「只要威力强,贵一点无妨,他有没有说威力怎么样?」
「他没说,不过威力是很强,一旦射中,那威力是弓箭不能比的,而且发出的声音很可怕
,在挫敌锐气方面倒是很管用。总之,你试试看就知道了,到靶场去吧?」
「好!等等,也叫大伙儿见识一下。」
景虎把在城内的家将都找了来。本庄庆秀、金津新兵卫、鬼小岛弥太郎、户仓与八郎、曾
根平兵卫、秋山源藏等都到齐了,新发田扫部介不在,景虎还特地派人把他找来。
「好像都到齐了,哦,还有松江,去叫她吧!」金津新兵卫说。
弥太郎赶紧推辞:「算啦,她是个女人。」
「这怎么行?不叫松江不行的,她是本城一代女将,有必要看看这等可怕的战争武器,何
况,如果没找她的话,以後她可没完没了,尤其是你弥太郎,可有苦头吃了,反正到时候
她怪罪下来,我们就说都是你的主意,看你怎么向她交待!」众人一致恐吓。
弥太郎立刻起身,「那还得了,我去叫她!」
众人捧腹大笑。
松江在去年春天生了个男孩,长得又壮又胖,景虎为他取名弥彦丸。松江虽然是个好母亲
,但乡下女人粗俗的言行依然未改。
等到松江来後,宇佐美让他们逐一接过洋枪观察过後,做了简单说明,然後一同前往靶场
。
晴朗的秋日午後,阳光和暖地照著大地,鸟声不歇。
宇佐美吩咐家仆:「这枪射中靶的的威力肉眼看不出,需要特别安置一下。」
家仆在厚一寸、一尺见方大小的樫木板上画上靶心,他自己用杖构把洋枪膛填满,火口塞
上火药,挟上火绳,每个动作均缓慢而仔细。
「的确,下雨天是不能用,这火会熄的。」景虎说。
「不错,这个火口——这裏叫火口——上面洒的火药湿了,也不管用的。」
「是吗?」
「不过,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它就非常有效,你看,声音很可怕,防范一下。」
宇佐美架好枪姿,一吹火绳,拉下板机。耳边才听得轰声如雷,靶子已飞迸成两半。
「好厉害!」
景虎惊叹不已,众人也附和著,其中松江的声音尤其大:「啊呀!好大的声音,小孩子听
到了,一定吓得哭个不停!」
宇佐美把洋枪交给景虎:「试试看!」
景虎一一遵照宇佐美的指示装填、瞄准,向著新靶发射,也稳稳射中。
「好极了,弓箭还不能这样箭随声到,它是比弓箭更胜一筹!」
景虎非常满意,又试了一遍,就交给家将让他们也试试。大抵都能中的,即使未中靶心,
差距不过三寸。
四人轮流射过後,枪管发烫,无法用手握住。第五个接枪的鬼小岛弥太郎手一碰到枪,便
「烫啊!」把手躲开,又怕枪掉到地上,只好用指尖捏著木制枪托部分,众人大笑。
宇佐美见状说:「我刚忘了,这也是洋枪的缺点,顶多只能连续射击六次,像现在这季节
就是这样,夏天时枪管烫得更快。」
「这么说,它的功能毕竟有限!」
「的确。」
弥太郎之後是松江,但是她不肯伸出手来:「好可怕!那种玩意儿我绝对不干!」
任人怎么劝说,她就是不肯,只好作罢。
回程中,众人就洋枪的事发表各自心得,结论皆是:「这玩意儿雨天不能用,只能击中二
十丈,装填费事,又那么贵,没什么大用,顶多只能做信号用。」
景虎和宇佐美听在耳中,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迳地微笑著。
二
宇佐美滞留了一晚,便告辞回去。
景虎似乎非常中意洋枪,每天都到靶场练习,有时也拖著家将一起去练习,而他们似乎都
不怎么带劲,但在景虎的坚持下,只得遵命行事。
就在这段期间,某天午後,晴景把服部玄鬼召进春日山城。
玄鬼的家就在城外武士屋宅的最外端。晴景的使者来时,他正和另一个人在内屋裏不著边
际地聊著。
玄鬼年近五十,身子虽然看起来还很硬朗,但脸部已老得厉害,满是小皱纹,头发也全白
了。
和他谈话的人身材虽不魁梧,但肌肉结实,胡须浓厚,眼光锐利,非常健壮,年约三十。
他是一个月前才来到玄鬼这裏,住了下来,是玄鬼的同乡。他们的交谈内容几乎遍及全国
,最常谈到的则是伊贺。
「听那架势,大概是城裏的近卫武士,我先避一避!」
那人一听到玄关的脚步声便这么说,悄悄起身,沿著走廊避进更裏面的房间。他的脚步很
平常,但像踩在空气中一样悄无声响。
玄鬼也起身走到玄辟。果然是熟识的晴景近卫,玄鬼立刻跪在地上,「大驾光临,有何指
教?」
「主公有急事召你!」
「是,我立刻就去。」
「就在老地方等候!」
「是。」
目送近卫走後,玄鬼回到内屋,换衫准备出门。
刚才那人也回到房间,笑嘻嘻地说:「会是什么事呢?依我看,一定是他弟弟景虎的事!」
「大概吧!」玄鬼取出怀中小镜,对镜梳理微乱的鬓发。
那人又说:「那种事置之不理就算了,却偏偏小题大作,就像傻瓜把个小小脓痘弄成一大
恶瘤一样,我看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玄鬼头也不回地说:「想那些并非我份内之事。我走了,拜托你看一下房子!」
玄鬼一走,那人便横躺在榻榻米上,枕著胳膊闭上眼,安静下来。也不知他究竟睡著了没
有,不见半点气息喘动。
不久,玄鬼按照晴景的指示,跪在後院凉亭的椅侧。春天时开著红花的木瓜老树,像蛇似
地弯著树干,伸展著茂密枝叶。为景生前,总是在这裏向他传达密令。
玄鬼虽然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但跪姿动也不动,他低著头,露出整片白发,像尊雕像似地
。
不久,木屐踩在踏石上的声音渐近,晴景走在前面,藤紫跟在後面。玄鬼并没有抬头观看
,他是从脚步声及熏在衣服上的香料味道知道是藤紫。
两人走进亭子,晴景坐下,藤紫站在他後面。
「主公召唤,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我要你去一趟栃尾。你大概也知道什么事吧!那混账小子,不把兄长放在眼裏,总是打
些可怕的主意,我想乾脆叫他消失算了。这是你的酬劳,如果处理得好,我还会赐你数倍
的金子。」
说著,他把一包砂金丢在玄鬼面前。整天耽溺酒色的他,不过说了这么点话,便气喘不已
,但是涌上心头的愤怒难以按捺,於是喘著颤抖的声音继续说:
「新发田兄弟也可恨!不过,只要杀了扫部介就行了,只要你能杀了景虎和扫部介,赏赐
任凭你求,要金银有金银,要领地有领地,我绝不食言……」
他还想说话,但气喘得太急,只能急耸急落著肩部,凝视著玄鬼。
玄鬼双手捧著砂金,沉默一会儿後低声说:「听从主公的吩咐办事,是在下份内之事,不
敢拒绝,但是在下年事已高,这一阵感觉身体衰弱……」
晴景猛地打断他的话:「你是说你不去?」
「在下岂敢,在下说过不敢拒绝,虽然去是要去,但……」
玄鬼的语调稳稳不变,但首次抬起头来仰视晴景。晴景那不健康且不愉快的肥胖脸上,努
力睁著眼睛,在浮肿的眼皮下,针一般的视线盯著玄鬼。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玄鬼又垂下眼,「在下想找个帮手,正好目前有个绰号叫『飞加当』的同乡住在在下家裏
,在下想找他一起去。如果事情顺利办成,就让他接替在下为主公效劳,在下也可告老还
乡了,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只要杀得了景虎,不论用什么方法,晴景都没有异议,他对玄鬼也没有什么舍不得。
「好!就依你的办法去做。」
「多谢主公!」
这时,藤紫突然开口:「源三郎的事你也很清楚,当初是你把我们姊弟带到这裏,彼此缘
份也算不浅了,希望你为他洗刷这份寃恨!」说完,她掩袖痛哭!就算她心再歹毒,但这梨
花带雨的哀伤模样煞是动人,可惜玄鬼仍垂著眼,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夫人节哀!
」
这时,藤紫凑在晴景耳旁,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晴景频频点头,听完,立刻起身,「你
在这裏等一下!」
然後,带著藤紫离去。
玄鬼仍蹲著不动。阳光入荫,稍微起了点风,四周树木沙沙作响。水畔的气温急速下降,
玄鬼的鼻头泛出水珠,水珠逐渐扩大,一滴一滴地垂落地面,但是,玄鬼仍然动也不动。
当晴景和藤紫再回来时,天色已微暗。
「我想,光是嘴上说说,怕你觉得空口无凭,所以都写了下来,你拿去吧!」
藤紫拿出文件,交给玄鬼。
玄鬼摊开一看,确是晴景的笔迹,写著「成事以後,当录用尔所推荐之人,并如尔愿赐赏
!」
还有晴景的署名及花押。
藤紫又把一袋砂金放在静默无言的玄鬼面前。晴景说:「这是给那位飞加当的酬劳!」
翌日清晨,玄鬼和飞加当离了春日山城,向北而去。玄鬼扮成云游僧的模样,飞加当则打
扮成山僧。他们脚程极快,中午时已抵达米山山顶。
三
两名忍者——玄鬼和飞加当在当天夜裏十时,就已抵达将栃尾城尽收眼底的山上。
他们并肩坐在耸立在草山斜坡上的大岩石下,凝视了眼下座落在黑暗谷底的栃尾城好一会
儿。
「马上行动吗?」飞加当低声问。
「今晚不行,连续走了一天,有点累了!」
加当露出白牙,有笑无声地说:「连服部玄鬼这样的人也敌不过年岁了吗?」
玄鬼老实地笑说:「是啊!不过,我从年轻时候起就是累的时候不做事,免得事倍功半!」
加当无言,再度凝视城那边,「看起来也不是很难攻的城嘛!也好,养足精神再说。」
「咱们先找个藏身之处吧!一直守在这裏也不是办法!」
两人上了草山,进入林中,找到一块树根盘绕的大岩石下暂时栖身。树木枝叶繁茂,岩石
又像屏风,可以挡风,人眼也不容易发觉。
时序已过中秋,山上的夜风虽寒,他们却不得烧火取暖。把乾粮沾了水,配著乾柴鱼片细
细咀嚼地咽下去,填饱肚子,就倒下睡觉。
玄鬼累了,耳朶听著不断吹过树梢沙沙作响的风声,和飘落在地翻滚作响的落叶,不知不
觉神思迷糊起来,但忽地又睁开眼。
「你说什么?」
他眼睛睁得老大,但枕著胳膊像虾子弓身而卧的姿势毫无动静。
加当回答说:「啊!我说出声了吗?」
声音从玄鬼的脚部传来。
「睡不著吗?」
「是啊I」
「睡吧!我累了。」
「唔!」
两人静声後,又是风声及落叶声持续著。
玄鬼想睡,但了无睡意,他翻了好几次身,就是不想睡。
「加当。」
「还没睡?不是累了吗?」话声带著笑意。
「是累了,可是睡不著,刚才才阖上眼就叫你吵醒了,这会儿精神大了。」
「哈哈……」
加当低声笑著,起身抱膝坐在玄鬼枕边。
「起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唔……」
玄鬼寒寒牵窄地起身,他轻咳几声,白发在夜间也看得很清楚。
「你的身手似乎很生了!」加当的口气似有怜悯。
「是生疏了,我就快五十岁啦。」
加当没有回答,像吟咏风月似地仰望夜空。飒飒作响而摇动的树枝,青黑夜空中闪亮的星
光若隐若现。
加当姿势不动,开口说:「你看晴景公还有前途吗?」
玄鬼太了解他问话的意思,但是没有回答。
加当又说:「我对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不敢苟同,虽然我是你特别找来帮忙的人,照理说不
该讲这种话,但我觉得他不像是能让我安心依附的人!我听说景虎君的人品比他好多了。
」
「听你这么说,是想背弃晴景公,投靠景虎君嚒?」
「哈哈,哈哈!」
「我看八成没错!不过,晴景公是春日山长尾家当主,是长尾一族的统领,也是以守护代
身份掌理本国的人,尽管他人品有问题,但他的身份足可依赖。总之,我已经答应晴景公
了,而且,景虎君看起来像很讨厌我们这种人。我心意已定,你要是觉得不好,我也没办
法。」
玄鬼的语气似有不悦,加当又呵呵笑起来。
「你不会是迷上藤紫吧?还是念著源三郎?」
玄鬼没有马上作声,他低著头悄然许久,而後说:「什么话!谁敢染指主公宠爱的人!?
只是那两个都是我从京都朝臣家买来的,觉得他们可怜哪!」
加当叹口气:「服部玄鬼毕竟年纪大了。」
「所以啊!我想把位子让给你,我自己告老还乡啊!」
「……」
「睡吧!好歹要睡上一下。」
他发出低低的呵欠声,翻身倒下。加当还在他枕旁,不久,也倒回原先躺的地方。
四
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升起,两人就在林中飞窜聒噪的白头翁啼声中醒来。树林裏立著冰
凉的霜柱,林外像雪似地覆成一层柔白的霜。
「昨晚上觉得风虽停了怎么还那么冷,该不会是下霜吧!果然。」加当双手搓著浓须覆盖
的脸,发出像是东西磨在擦菜板上的声音。
两人一起身,只听得一阵振翅飞翔声,白头翁的声音忽地消失了。
玄鬼说:「好多白头翁,林子裏有不少椋树吧!」
他歪著脑袋,脸上冻得起了鸡皮疙瘩,在发白的头发下,脸部的皱纹更深,呈现几许悲惨
的模样。
「著凉了?」
「不要紧,等一下就暖了。」
他们像前晚一样进餐。
没多久太阳升起,周围的空气暖和起来。
他们没有走出树林,只是随著阳光照射的地方移动,或动动身子,或蹲蹲跪跪、趴趴倒倒
地打发时间,到中午时,加当突然说:「要不要看看我最近练出的功夫。」
玄鬼抱著膝盖打著瞌睡,他微睁开眼睛,懒懒地说:「哦,好啊!」说完,他突然睁大眼
睛,看著加当,眼裏露出精光。
「这是掩人耳目的功夫,很好的!」加当站起来,伸出金刚杖指向前方:「我们就在这棵
大红松和那棵树干有点秃的大树间进行,我在那中间出现後,你就拿石头丢我,随便拿什
么东西都可以,小刀、匕首都可以。」
「很有自信嘛!就让我见识见识!」玄鬼似乎提起兴趣来了,他坐好姿势。
「请了!」
加当拄著杖子,大步朝对面走去,进入一丛树林裏消失身影,隔了一会儿,突然在正相反
的方向现身,走向指定的地方。他一步一步移动,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不久,他走进指定的区域内,脚步还是不变,但走到正中间後,他止步,回头望著玄鬼。
从枝叶间射下的光线照在他脸上,带著微笑,浓密的短须露出的朱唇中,白牙森然发光。
玄鬼手上已握著一颗石头,他默默地打过去。石头像引线似地飞过树木之间,不偏不倚地
打中加当的眉心。
皮肤倏地裂开,原以为血水会进溅四射,却只见加当仰卧在地如棒。
玄鬼不禁低声叫好。
这时,一个东西从高高的树上飘下,是加当,他笑嘻嘻地,从脚边捡起玄鬼的背心,不知
什么时候摸去的。他晃著背心走回来。
玄鬼又夸赞道:「好厉害,我虽然在丢出石头後就发现了,但在那之前完全没有看出,如
果是外行人,就不会那么劳神了!」
五
那晚,夜很深时玄鬼潜入栃尾城。他一人独行,一身深褐色忍者装扮。
下山时加当问他:「我也一起去吧!」
但他拒绝了,「今晚只是去看看情况,一个人就行了,要下手时你再一块儿来吧!」
他毫无困难地跳过城濠,攀墙入城,如鱼在水般自由行动。或快或慢,从暗处移到暗处,
好像来到一个熟知地形的场所,毫无迷路的样子。他虽然是初到此城,但凭著天生和修练
而来的敏锐感觉,安全地找到景虎所在的地方。
他找到一片宽广的庭院,院子对面有一大房间。整个城裏,好像只有这裏面的人没睡,纸
窗内还透出明亮的灯影。
玄鬼藏身在院子一隅丛生的松树间,他松一口气,一手扶著粗糙不平的树干,一手抚著额
头。
因为过於紧张,浑身冒汗,指尖滑溜溜的。
他无凝视透亮的纸窗,好静下心来,进而闭目,竖起全副神经窥伺房间裏的动静。
房间裏确实有人没睡,不时发出竖起膝盖的声音,但没有人走动。他从这声音判断,房中
的人是个身材矮小的年轻人。
他常常远远地看过景虎,因此判断房中的人是景虎没错,但是他在做什么,却完全推察不
出。
或许是在练习斩人的剑术,但应该会有挥刀切风的声音及刀归鞘的声音,可是他听了半天
也没听到。如果不能只靠声音或感觉察知对象在做什么,就没有忍者的资格。玄鬼不禁涌
起懊恨,他更清晰地感受到加当那带笑的语气:「连服部玄鬼这样的人也老了吗!?」
玄鬼离开树丛,向房间靠近一些。他像黑蝶或蝙蝠般轻飘飘地游走在石头和灌木阴影裏,
很快就靠近廊缘,他再度屏息静心。
声音听得更清楚了,脚底摩擦地板的声音,竖起的膝盖,人似乎靠在膝盖上,但究竟在做
什么,他还是摸不著头绪。这下,除了探头窥看外,没有别的办法啰。
他像蛇从草丛中伸出头来似地,小心翼翼地正要爬上步廊时,突然想到一事,暗叫不妙。
他这才发觉他把晴景写给他的证明带在怀裏,他本来打算在出来之前交给加当,以防他万
一失手时落入人手,但想归想,终究还是忘了。他从来不曾这么疏忽过。
「毕竟是上年纪了……」
他感觉自信就像阳光下的霜柱似地融化。
他又潜身在步廊地板下趴著不动,心想:「今晚就这样守著不动,这时候不可莽撞行事。
」
但是心裏却又蠢然不定,因为那间歇传入耳中的房内声响,一直怂恿著他想一探究竟。
(就窥看一下也无妨,万一被发现就逃,也没什么损失。)
於是,他像水獭从水中攀上岸似地翻身到步廊上,动作轻巧没有声响。当他贴进纸门缝时
闻到一股异样的臭气,像是东西烧焦的味道,但猜不出是什么。正当他准备抽身而去时,
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同时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力量当胸击来。
他有意识时,人已翻倒仰卧在廊前的地上。
「有刺客!来人!」
房间裏的人拉开纸门,放声大叫。
玄鬼看出那是景虎,挣扎著想要起身,但力不从心。遭受冲击的胸口感觉怪怪的,他探手
一摸,衣服破了,胸前像被剜掉似地有个大洞、湿黏黏的,不用猜也知道是血。
他想处理掉晴景给他的书信,他伸手入怀掏出信,挣扎著送入口中,咬成两半,正要吞下
时,景虎在廊上看到,立刻跳下要抢出信函,玄鬼牙关紧闭不开,他索性拿著匕首撬开玄
鬼的牙齿,把信拿走。
玄鬼已无能为力,嘴角流出一大滩血,他的意识渐远,但仍低声地说:「我知道了,那是
洋枪!」
可惜,这声音在景虎耳中听来,有如血水中泡沫消失的声音。
家仆闻声赶来,景虎把信纸收入怀中。
第二卷08睡前故事
「怎么回事!?」
最先赶到的鬼小岛弥太郎气喘吁吁地问。
景虎用下巴指指玄鬼的尸体,弥太郎奔过去。其他家将也都赶到,知道景虎平安无事後都
松了一口气,聚在玄鬼尸体旁。
弥太郎突然说:「拿火来!」
一人从景虎房间把灯拿来。弥太郎接过,凑近玄鬼尸体,揭掉他的蒙头巾,因为满头白发
,众人都大吃一惊。
「这个人我见过。」弥太郎嘀咕著,他不嫌脏地跨在尸体上,抓住尸体两耳拉起,盯著好
一会儿,「我知道啦!他是以前为景公用的伊贺忍者,你们看,他虽然头发白了,但是他
没错!」
众人听他这么说,再仔细观看,纷纷同意:「不错,真是服部玄鬼。」
景虎也走过来问:「就是以前在米山药师堂看到的那个人吗?」
「是啊!你看!」
弥太郎把玄鬼的脸凑向景虎,景虎已不记得药师堂时玄鬼给他的印象了,他无言後退。
弥太郎双手一放,玄鬼的後脑袋瓜应声跌在地上,弹力突起了他的下巴,像是一条命还回
来似地动著,众人吓了一跳。只见那下巴一点点地向後缩,回复刚才的位置,那在灯光下
尖耸的大鼻子显得特别清楚。
「马上把尸体收拾乾净,就当没这回事,大家切记!」
景虎吩咐後,自己拿了灯,拎著洋枪回到房间。在众人清理尸体後离去以前,他在房间裏
擦拭洋枪,他用破布缠著木棍仔细地擦著枪管,上油,放在小牀的枪架上。
他回座以後,倾耳聆听院子裏的动静,确定没有人以後,从怀裏掏出玄鬼临终时从他嘴裏
抢出来的信函。已经被他咬成好几片,景虎就趴在地板上,将一片片凑合,看著上面写的
内容。
(成事以後,当录用尔所推荐之人,并如尔所愿赐赏!)
他认得出是晴景的笔迹。他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即使如此,仍有著猛然遭人用力掌掴脸
颊的感觉,愤怒溢满全身。
「他为什么那么恨我?」
他颤抖的胸中一直萦绕著这句话。
他继而想到:「或许,我们兄弟将不免一战!」
但是,当情绪的亢奋消失後,他对从小不为父爱、成人以前兄长不欲他活的自己,感到无
以名状的深深悲哀与寂寞。
他想哭,但拚命压抑这个冲动。
不知是什么样的心理作用,御坂岭看到的武田晴信模样突然历历浮现眼前,他清清楚楚地
想起衬著高耸入天的雄伟富土山、那身著猎装、拳上栖著老鹰、跨在黑驹上皮肤白皙的俊
美青年,以及他看自己时那细长发亮的眼睛。
「……他只是放逐父亲,并没有杀父,因为他聪明……」
景虎凝视著直直立起、毫不动摇的灯芯火焰,任凭思绪杂飞。
二
加当听到景虎射杀玄鬼的枪声。当时他正迷迷糊糊地打著盹儿,声音传到他藏身的山林裏
,极轻微的声响,但立刻惊醒了他,对著漆暗的夜空寻思:「很像枪声哩!」
他见过洋枪。他到纪州的根来时,曾看过根来寺裏的练武和尚在练习。他们隔著一个狭窄
山谷,靶子安置在对面山上,四、五个人从谷这边瞄准射击。他听到那些光头缠著布巾在
额前打结的和尚说:「隔著这么远,打不中吧!」
射击结果的确不太理想,有些子弹还射不到对面山上,但是声音确实很吓人,在狭谷间回
荡反响,非常可怕。当时他就想,即使不容易射中目标,但光有这声音就威力十足了。
後来,他在山阳道的一个诸侯城外看到武士扛著洋枪去打猎,他跟著去看,只见武士隔著
约莫十丈的距离,一枪就击中城外水沼中的两只鸭子。
那时,他伪装成行商,因此轻松地走过去和武士搭讪。
「了不起,一枪就击中两只!」
武士得意洋洋地说:「这没什么稀奇,我一向如此。」
「既然有这个厉害的武器,在战场上一定战功彪炳啦!只要看到大将,瞄准他,一枪就行
。」
「这东西在打仗时派不上用场,太麻烦了。那些鸭子雉鸟不会向我冲来呀,但是敌人会,
就在我还在装子弹的时候,早就给人穿胸刺喉了。不像弓箭还可以频频发射,这东西不行
,不过是大人的玩具,只能用来打猎。」
加当只知道西国已有洋枪,没听说东国也有,更没想到连越後这僻地也会有。
他爬出林子,越过山脊,来到向城的山坡上,俯瞰城中动静。城裏只有两个地方有灯火,
其他地方一片漆黑。那两处有灯火的地方也是静悄悄地,完全没有动静,不像有异变发生
。
他看了一阵子,又回到刚才藏身的地方躺下来,很快就发出微微的鼾声。他像是睡得很熟
,但似乎又很清楚时间的流逝,当玄鬼差不多该回来的时间一过,他便骨碌碌地起身。
「我看他八成是失败了!刚才那个一定是枪声,他大概还不知道那玩意儿吧!」
他整理好装束,下山来到城门附近。他没有穿忍者装扮,万一玄鬼失败了,不是被捕就是
被杀,而城内也会小心警戒,这时潜入太过危险,因此,他只打算在城外绕绕,窥看一下
动静而已。
他绕城一圈,发现城内毫无动静。他深信玄鬼确实失败了,也确实被杀,至少也身受重伤
,但是城内应该多少有些惊动的反应,可是眼前一片宁静。
「奇怪哩!」
他的信念有些动摇:「也许,那并不是枪声……但若不是,玄鬼也该回来才对,一定是枪
声,但又这么平静……」
他愈益迷惑,不知究竟如何。他先回山上,第二天晚上开始躲进武士家中,心想如果城裏
有异变的话,武士一定会向家人或来访朋友透露的。但是,他跑了几家,都没听到一点相
关的话,倒是不少有关景虎热中学枪击的话。
「他专心得很,夜裏也在搞,睡觉时就搁在枕畔,连睡觉时都舍不得离开。」
「那东西在战场上没用,他还年轻,又孩子气,八成是像拿了新玩具一样爱不释手。」
加当这下明白景虎有枪,玄鬼也确实被他枪杀了,但真正情形还一无头绪,就为了这一点
,叫人想得发疯。
三
数日之後,一个霜止天寒的早晨。加当从山上俯瞰,发现盆地四周的村落通往栃尾城外的
小路上聚了不少人。那些走在如淡雪般霜亮的田中及原野裏婉蜒小路上的人,不是背著篓
子,就是挑著担子。有男有女,也有人带著小孩,而且都是往城的方向,没有一个反向而
行。
加当想了一下,恍然大悟:「对了,今天可能有市集!」
他立刻想到一个妙计。
他欢喜地起身准备,用半山处涌出的清水漱口洗脸,映著水面梳理乱发,挥掉身上的灰尘
,扯平衣服的皱褶,又是一副山僧打扮,拄著金刚杖,斜穿过与城正相反的对山,消失在
树林裏。
没多久,他便沿著刈谷田川的支流走向栃尾,路上遇到一位中年百姓、自然而然地与他并
肩而行。
「今天好像有市集呀!」
「没错。」
那是一位表情木讷的中年百姓,压在肩上的扁担两端吊著笼子,後面的裏面装了谷物,前
面的塞著叶菜萝卜,还有一只翅膀和爪子被捆著的肥母鷄。那母鷄不停地啄食菜叶,但那
百姓毫未察觉,加当虽然看见了,但心裏有事,也没声张。他仍心平气和地说话:
「这裏的市集一个月有几天?」
「两天,三日和二十三日,城裏希望再加一天,可是好像有战事。」
「市场在哪裏?城旁边吗?」
「哪裏,在城正对面的秋叶神庙门前,对了,师父是要去拜秋叶菩萨吗?」
加当虽然不知道秋叶三尺坊菩萨在这种地方请神,但嘴上应道:「是啊!我是为参拜三尺
坊菩萨来的,市集就在庙门口吗?庙盖了很久了吧?」
「一点也不,前年才盖的。」
加当一听,故意装出遗憾的模样说:「哦?那么新?我是听说很老了才来的……」
「这庙一点也不老,前年藏王山的菩萨给烧掉了,那时,这城裏的景虎君便说把三尺坊菩
萨迁来这裏。」
「原来如此,是我弄错了。」
接著,话题一转,加当和他闲聊起来,趁便打听景虎最看重的家将是哪些人。
「最看重的当然是本庄爷、金津新兵卫啦,不过,他最喜欢的还是鬼小岛弥太郎,弥太郎
的老婆是他小时候的奶妈,力大无穷,还能拿刀上战场。」
加当聊著聊著,又把话题带到洋枪上。
「我巡游诸国,看过不少新鲜事,记得到纪州根来寺时看到有种叫洋枪的东西,我从来就
没看过那样可怕的东西。」他闲闲地说著,突然语气一转,「不过,在这裏好像一点也不
稀罕,听说城主最近不知从哪裏弄到一梃,非常热心地练习,这你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我是没看过,但声音听过,以前到城外时听过城裏放枪,差点吓破胆了。」
「是啊,我听说城主常常练习,前几天晚上还用枪打死了一个刺客。」
农夫突然眼睛一亮,「有这回事?」
「哦,你没听说吗?栖吉那边传得很厉害,说什么一枪打碎了刺客肩膀,人也死了。城主
年纪虽轻,却是个人物,大家都这么夸他。」
「是吗?……」
农夫也一副感动的表情,但忽然发现母鷄啄食菜叶,吓得大吼:「你这只贼鷄,要卖的东
西都叫你啄光了,该死!」
他停住脚步,放下笼子,一手抓鷄,一手抓菜,满脸懊恼,「这样子还能卖人吗!?」
「糟糕,我也没注意到,真对不住!」加当安慰他说。
他和农人在庙前分手,走上高高的石阶,参拜了菩萨後下来,市场裏已盛传起前些夜裏景
虎用枪打死刺客的事了。他暗自欢喜,火速离开。
当天晚上,他潜进弥太郎家的地板下,等著天亮。他就躲在弥太郎夫妻的卧室裏,天一黑
,夫妻俩就睡下了。加当不必窥看,凭气氛就知小孩的被铺夹在夫妻中间,而且是个一岁
七、八个月大的男孩。他们夫妻没什么枕边细语,很快就睡著了,只有弥太郎的鼾声在静
静的夜裏撼响著,但约莫一个小时,小孩就醒了,开始磨人地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