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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海音寺潮五郎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9

松江伸手拍抚小孩,但小孩哭得愈凶。鼾声稍微低了,不久突然停止,听见弥太郎说:「

肚子饿了吧?还是尿湿了?」

松江又拍拍孩子,但哭声更大。

「一定是饿了,喂他奶吧!」

松江起身,抱起孩子,就坐在牀上。孩子当下停止哭声,发出啧啧的吸吮声。

不久,松江突然问说:「听说景虎少主用枪打死了一个刺客是不?」

「什么?」弥太郎有些吃惊。

加当立刻竖起耳朵。

松江轻松地说:「听说就是几天前的晚上,洋枪这么管用啊?」

「不知道!」

弥太郎的反应很冷淡,仿佛不欲搭理。

弥太郎的声音冷淡,加当反而觉得有异,他期待松江追究下去。

「你怎么会不知道?城裏城外传得那么凶。」

「你听谁说的?」

弥太郎的声音带有不安,加当这下欢喜起来。

「谁说?大家都这么说啊!今天是市集嘛!我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买,不论走到哪裏,都听

到这话,你该不会瞒我吧!?」

「市场上都这么说?」弥太郎的语气有些惊讶了。

「我看你就老实告诉我吧!」

弥太郎没有作声。

「是哪裏来的刺客?是三条来的?还是普通的小偷?」松江才说完,紧接著是哄小孩的声音

「乖,快睡哦!」她似乎把孩子放回牀上,又继续说:「你就告诉我吧!景虎少主是你的主

人,也是我的主人啊!而且我还曾经带过他,现在他打死刺客的事连种田的农夫都知道了

,我却不知道,这不是很丢脸吗?你就告诉我吧!」

「……」

「这事还能瞒著我吗?你给我老实说了吧!刺客是哪裏来的?」

她大概是动手揪住弥太郎的衣服,牀板上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加当在地板下听著,心中

颇纳闷这女人满嘴粗俗言语,真难以想像是当过喜平二景虎乳母的人。

弥太郎大概被她揪得受不了,「你放手啊!我告诉你就是了,不过,这件事绝对不能在外

面胡说,景虎少主特别吩咐过,既然外面已有谣传,我就告诉你吧,是这样的……」

他把那夜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刺客是什么人?」

「服部玄鬼,就是为景公生前用的那个忍者。」

「是他啊!他还为春日山做事吗?还是已经投效别家了?」

「他还是春日山的人。」

「既然如此,那他潜进城裏干什么?」

「我一点也不知道,景虎少主好像知道,但他不说,我们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玄鬼那天晚

上潜进城裏,跑到他居住的前院,被他开枪打死。」

「……」

弥太郎和松江还继续说著,但加当觉得已无再听的必要,但仍耐心地等他们夫妻睡著以後

溜出地板下。

加当回到山上,他不能不为玄鬼感到悲哀。伊贺忍者几无全终者。由於伊贺一地山多耕地

少,居民代代以祖传技术离乡谋生,但因为工作的关系几乎都没有好下场,在遥远他乡,

像野狗一样被人打杀,能被当做孤魂野鬼而埋葬者算是好的了,大部分都是被丢弃在荒山

野地,成为野兽野鸟的饵食。

这样的下场,伊贺人多半早有心理准备,他们有此觉悟而离乡,是因为出外谋生依旧胜过

留在故乡过著饥寒交迫的生活,玄鬼和加当都是这样。

关於这次的行动,加当并不清楚玄鬼和晴景之间有什么样的约定,玄鬼只告诉他:「事成

回来,晴景公会雇用你。」

但是,加当心想,晴景除了给玄鬼相当数额的赏金外,也可能答应以後由自己接玄鬼的位

子。

玄鬼在故乡伊贺,是传奇颇多的忍者,可惜现在年事已大,不再像以前那样厉害了。他在

这时候想到歇手回乡、安享天年,是很聪明。他这想法可能老早就有,身边也存了不少金

银,加上这次的赏赐,他足可过个安适的晚年。可惜,落得惨死下场,不能不叫人为他难

过。

加当愈想愈同情玄鬼,他想:「我要为他报仇,我要让他们知道,伊贺忍者是多么地可怕

,多么地固执!这也是为乡人的未来著想!」

他沉沉地睡去,直到日上三竿才醒转,而後就一直寻思该用什么方法报仇。他想出很多条

妙计,却不知选择哪个最好。

午俊,他又爬到山顶,从树荫间俯视城裏,脑裏还在打著主意。他听到城裏传来的枪声,

间歇不断,那声音晃撼著日光澄明而静止的盆地空气,回音不绝。

他游目四骋,搜寻枪声的来源。

「啊!是那边吗?」

在外城一块日射颇佳的空地上,七、八个像豆粒般的人影在那地方蠕动著。在空地的外围

、靠近城濠的地方有几棵松树,红色的树干盘根交错,树下似乎安著靶子,土堆撮起的堤

防看起来有些倾斜。豆粒般的人群中,「轰」地冒起一股白烟,靶子处窜起尘烟,随即是

震耳的响声。

加当一直看著他们练习。

看完练习,回到藏身处,他还在想著报仇的事。那天夜裏,他聆听著风声和落叶声睡下後

,杂乱无章的思绪突然清明起来。

「我这样一心一意地想为玄鬼报仇,简直是傻瓜嘛!就算我杀了景虎,玄鬼也不能复生,

徒然便宜了晴景。就算他雇用我,但我看他也不像有什么前途,依我的直觉来看,只怕他

也不长久了,反倒是景虎会有出息,或许我该改变这蠢想法,转而投效景虎才对!」

他继而又想:「身为忍者,还想回乡安享余年,这打算本来就错了,玄鬼有这念头时就已

死了,而不是被人杀死的。还有,他到底存了多少金银,这回和晴景有什么约定,他一句

也没跟我说,未免太见外了,为这种人报仇,我岂不是白费力气!?而且,玄鬼说晴景答

应这次事成之後,让我接替他的位子,但空口无凭,万一我办完事回去,晴景一口否定有

这约定,我也无可奈何。这件事玄鬼活的时候我都搞不清楚了,何况他死了,还有晴景那

人也不好讲话,我要当真了,岂不自讨没趣!?」

他东想西想,心思愈明。

「算了,我就投效景虎吧!玄鬼兄,虽然我不够意思,但人各有志,只望你早日超生成佛

,南无阿弥陀佛!」

说罢,合掌一拜。

加当迫不及待地等到天亮,便下山往弥太郎家去。这回他是堂堂正正地从玄关进入。

「在下是伊贺乡人加当久作,有事相求,可否一谈!」

松江出来接待。

她左手抱著脸颊红通通、骨架结实的小壮丁。她美丽的脸孔及结实的身材依旧,孩子在她

手上显得极轻。

「你等一下,他待会儿要进城办公,我去问问他要不要见你!」

她的语言的确粗俗,但态度很诚恳。

加当想起前天夜裏躲在他们夫妻牀下偷听他们枕边对话的事,忍不住想笑,但强忍住笑意

,敛容回答:「冒昧打扰,不好意思,不过,在下就是希望在他进城前一谈。」

「是吗?」松江把孩子放在膝上,敞开胸襟,掏出又白又大的乳房塞进孩子嘴裏,她打量

了加当好一会儿,「你是山僧打扮,但你刚才说是伊贺的……」

「伊贺乡人加当久作。」

「你是忍者吗?」

「正是!」

「哦!那我去跟他说。」

松江抱著孩子进到内屋,没多久出来说:「请你从院子绕过去吧!免得又脱鞋又穿鞋的,

你麻烦我也麻烦!」

加当顺从地从玄关侧的木门进入院子。前夜他就是从这院子潜入地板下的,当时他很小心

地没留下脚印,因此在这霜柱林立的院子裏,丝毫没留下脚印。他很满意。

弥太郎坐在外廊地板内侧,已穿戴整齐,他那血色畅通的脸和微翘的嘴角下巴一带,益显

精神充沛。

加当走到廊前,正要报上姓名,弥太郎开口说:「我已经知道了,你坐吧!」

他指著廊侧已经准备的一块圆垫。

「多谢!」加当坐下。

「有什么事找我?」弥太郎直接问道。

「在下在故乡习得忍术,有意奉公,听说当城之主喜平二景虎君胆识过人,为不可多得的

武将,如果先生能代为推荐,为景虎君效劳,不胜感激。」

弥太郎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更敏锐地盯著他,「你知道一位叫服部玄鬼的人吗?也是你们

伊贺的忍者。」

加当心想终於来了,但表面上很平静地回答:「只闻其名,不识其人。他在伊贺忍者中虽

然极为出名,但在下年事较轻,玄鬼先生早已离乡在外,彼此无缘见面。在乡时听说玄鬼

在贵国春日山城服务,想必阁下认识玄鬼,既然如此,可以向他打听一下在下的技俩,我

们虽然素昧平生,但他该耳闻在下有多少份量的。」

弥太郎又凝视加当,脑子裏不知想著什么。其实,加当猜也猜得到他此刻心裏所想的问题

,不外是能否相信加当所言,或许他和玄鬼是一丘之貉,为著同样目的而来,但也可能是

真心投效而来,否则不会这么一副坦然沉稳的样子。

松江端茶出来,她把孩子背到背上,胖嘟嘟的两只小脚从背带下垂在松江的臀上。

「谢谢!」

天气真冷,加当接过茶杯,双手紧紧捧著。茶杯热气直冒,握在手中,说不出地温暖舒服

他已经好几天没摸过温热的东西了。等到双手暖和了以後,他慢慢地啜饮茶汁。在这寒冻

天裏,热茶更显美味甘醇。

弥太郎开口问:「你在这一行很出名吗?」

加当微笑说:「在下绰号飞加当,在东国或许无名,但在京都及西国一带,小有名气。您

若怀疑,可以向玄鬼兄求证。」

「既然叫飞加当,那么很擅长飞跳啰!」

「在下不用助跑可跃过二十尺,撑杖则可轻松跃过三十尺,跳高可过九尺,如有支杖则可

跳过十二尺高的土墙,但这点功夫不算什么,厉害的是弓箭甚或西国流行的洋枪,都无法

打中在下,只要距离在六十尺外,绝对不中。」

弥太郎睁大了眼。

第二卷09麻衫

人们交谈时,多半说些无关真心的寒喧,就在你来我往的寒喧中使谈话气氛融洽,进而导

入正题。

但是,鬼小岛弥太郎完全不会这一套,他心裏想什么就说什么。他刚才听了加当的自豪之

语,也不会说些应酬的话,只是默默地盯著对方,心下盘思著。

「他既然敢说试一下就明白,显然不是吹牛的,景虎君最近身边不稳,有一两个这样的人

帮忙也不坏,我就推荐他吧!」

加当看他不说话,以为他不相信,於是说:「如果你怀疑的话,可以当场一试。」

「不必了,我想你也不会骗人,好吧!我就帮你推荐,但结果我不保证啊!」

加当满脸欣喜之色,「承蒙推荐,不胜感激,如能录用,定效犬马之劳。」

「那是当然,我推荐的人如果不好好做事,我还有立足之地吗?我现在就要进城,立刻提

你的事,景虎君大概很高兴吧!也许要马上见你也说不定,你是要和我一起进城呢?还是在

旅店或寒舍等候?」

「要人传讯也太费事,在下就随你一块进城吧!」

弥太郎已穿戴妥当,随即离家。

进了城,他让加当在武士待命所候命,自己到景虎的居室去。

景虎坐在面窗的几前看著图画,他撑著下巴凝视图面,听到弥太郎的声音,说声「进来!

把图面摺好,回过身子。

「今天来晚了!」

「出门时有人来访,所以迟了些。」

「烤烤手吧!今早霜下得很重哩!」说著,他自己把手覆在手炉上。

「多谢!」

弥太郎膝行前进,把粗壮的手盖在手炉上,一边搓手一边说:「一个叫加当久作的伊贺忍

者想为您效劳,托我帮他引荐。」

「就是你今早的来客吗?」

「正是,他有个飞加当的绰号。」

弥太郎重复一遍加当早上夸下的海口。

「等於他自称是高手啰。」

「是啊!他还说如果怀疑,可以去问服部玄鬼。」

景虎脸色微动,「他认识玄鬼?」

「他说只是久闻其名,玄鬼很早以前就离乡在外,两人没见过,但玄鬼大概会知道他这个

人和他的武功。」

景虎那略感不符合小孩子般肥胖的脸的瞳孔又阴翳下来,他陷於沉思,一会儿微微笑道:

「很有意思的家伙,你看要见他吗?」

「可以看看他的本事。」

「对啊,也不能尽信其言,带他到靶场去,通知大伙儿都要来!」

「是。」

弥太郎高兴地退出房外。

景虎亲自扛著枪,侍卫捧著黑漆火药盒,一同走到靶场。

弥太郎带来了加当,本庄庆秀、金津新兵卫等家将也都齐聚。

景虎大剌剌地走向加当。加当跪在地下,弥太郎正要开口引介,景虎头一摇,直接对加当

说:

「我想瞧瞧你的本事,如果真如你自己说的,我就用你,如果我满意的话,可以赐你千石

俸禄!」

他这单刀直入的说法,加当略感惊愕,但很快两掌扶地说:「献丑了!」

「你先让我看看绰号由来的跳飞本事!」

「是!」

加当起身,环顾四周後,走向靶子那边,约在一丈远的地方停下。

今天天气晴朗,土色微红的院子裏洒满了亮眼的阳光,一地的霜柱也晶亮亮地半融,冒出

水蒸汽。

「我先表演横跳!」

说完,他在那儿插下金刚杖,无需任何准备地纵身而起,只见他那柿色衣袖孕满了风如鸟

翅般扬起,瞬即双足并拢落在前方。落地点距离金刚杖确实二十尺。

围观的人群发出赞叹。

「撑杖的话可以跳三十尺。」

他淡淡地说完,将金刚杖换个位置,撑杖一跳,确实是三十多尺。

「如果发出声音,可以多跳六尺,但是我们的工作不能有声音。」

接着他展示跳高的本事。他走到靶场小屋旁的赤松下停住,只见他仰头而望时,身子已轻

轻飘起,双足并拢立在距地二十四尺的树枝上。大家猜想他可能是双手攀著翻身上去的,

但没有一个人看清楚,只觉得他像鸟一样轻轻从地上飞到树枝上。

众人又是感叹。

加当轻轻落地,「如果用杖,距离可以加倍!」说著,拾起金刚杖,想再试一次。

景虎制止他:「行了,了不起,的确不辱你的名号,值得嘉奖。」

加当双手扶地一拜,「多谢嘉奖!」

「我还要看看别的本事,听你说两丈之外枪子儿打不到你是吧?」

加当默默点头,自动走到适当距离处,插上金刚杖。

「到这地方刚好两丈,任何人都可以,等我准备好了就可以一试了。」

他迅速脱掉身上的麻衫,挂在杖头,然後脱下念珠,把麻衫绑在杖上。之後,他站在三步

之外。阳光暖和,霜融的地面袅袅升起淡烟似地水蒸汽。

「可以了!」加当露出白齿笑著说。

「你来!」

景虎把枪递给弥太郎,点燃火绳。

「是上弥太郎挟著火绳,摆好姿势,瞄准以後似觉不安,又把枪放回膝盖上,招呼加当说

「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尽量瞄准吧!」

他表情不变。

弥太郎吹著火绳,又摆好姿势。众人屏息静声,视线在枪口和加当之间来回。阳光愈来愈

亮,一片静寂中,传来某处的鸟啼。

弥太郎开枪了。

众人停住呼吸。加当似乎只微微一动,巧妙地闪过,脸色不变地站在刚才的地方。

「真的没打中吧!」他笑著说。

众人大惊。弥太郎又惊又奇:「妙啊!我还以为会打中哩!」

「好本事!令人佩服,不过,实在太玄了,再试一次可以吗?」景虎说。

「可以,直试到你们满意为止。」他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

这回,景虎让曾根平兵卫开枪,结果一样。其他人都觉得难以理解,争相试验,但景虎说

「不能一直那样试,我再试一次就好了。」

说完。他装填火药,架好姿势,「可以了吗?」

「可以!」

加当话声方歇,景虎的枪已经发射。只听得一声如狼嚎般的惨叫,加当只跳起了约十二尺

便重重摔落在地。

众人原是半跪姿势一旁观看,此时不觉都站起身来。

景虎非常冷静,他吹吹冒著丝丝白烟的枪口说:「去看看,应该打中了他的胸腔。」

众人立刻奔过去。

加当仰倒在霜融泥泞的地上,那原像岩石削成的棱角分明的脸仍带著几许惊讶,但呼吸已

绝,胸前血肉模糊。

景虎慢吞吞地走过来,众人突然住口,只是以莫名所以的眼光看著景虎。

景虎解开系在金刚杖头的念珠,揭下麻衫给弥太郎,弥太郎抖开麻衫,只见背部有两个大

洞,洞边焦黑,的确是枪弹痕迹。

景虎说:「这是把戏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看众人仍一脸疑惑,进而说明:「那不

过是个障眼法,让人看到与自己正好相反的地方去。起先我也搞不清楚,只是觉得这麻衫

很可疑,再仔细一看,开枪以後,他的胸部会冒出淡淡的烟,本人既然毫发未伤,没有冒

烟的道理,因此,我发现我们看到他时是看到这麻衫,看到这麻衫时就是看到他,於是我

瞄准麻衫开枪,事情就是这样,凡事只要用心,就不容易受骗上当。」

众人听完,对景虎的英明机智,更是佩服得不得了。

景虎却毫无喜色,又说:「我认为这家伙和玄鬼是同一目的,他们既是同乡同道,彼此又

有过人本事,既然不是敌人,哪有来了却不见面访谈的道理?明明是一丘之貉,却说知其

名不知其人,瞒得了我吗?哈哈……」

景虎这层推理半偏半中。起先,加当是与玄鬼为同一目的而来,但玄鬼死後他心境逆转,

诚心想投效景虎。然而,此刻的景虎并没有那份余裕去细细推察。

两度派人来暗杀,景虎对晴景的感情已到险恶地步。他觉得有和宇佐美定行谈谈的必要。

但刚准备出门,放在三条领内的密探便传来报告说,三条方面的动静不太寻常,协助三条

的各地豪族最近频繁往来三条。

其实这不难理解,三条方面对自己这边一直虎视眈眈,应该已知为了新发田兄弟,栃尾和

春日山之间生闲隙,利用这个情势也是当然。

「该怎么应付呢?」

景虎最先想到的是,以目前形势而言,栃尾是绝对得不到春日山的兵援了。最糟的是,他

们还可能和晴景联手来攻。这要在平时或许不可能,但现在兄弟屡生龃龉,晴景又不识大

局,是非不辨,说不定几句好听的话就说动了他,这一点不能不小心。

景虎严密防备的同时,派使者赴琵琶岛送信。

「阁下想必已有所知,三条方面近来动静俄然活泼,在下因诸多事故,与春日山间骤生裂

隙,春日山若出,倍增不安。若仅防三条方面,那还容易,万一春日山受甘言蛊惑,与三

条联手来攻,无疑腹背受敌,还望阁下届时能阻挡春日山兵!」

使者翌夜即回来,带来宇佐美的回函:「阁下所述之事,本人亦有同感,有关春日山方面

,大可交由在下负责,定不允其一兵一卒越过米山!敬请安心为荷!」

数天後的早上,一样霜结地冻。景虎接到报告说三条军已出动,金津国吉为主将,数名豪

族为副,总数五千。

景虎笑说:「金津国吉的本事我还没见识过,不过他哥哥黑田国忠的本事我已领教过了,

也没什么了不起,看来,国吉不见得胜过乃兄!」

有宇佐美为他封锁春日山,解除背面不安,因此对正面而来的敌人,他无惧无惊,甚至想

迎头予以痛击。

他召集众将,宣布此事,众人也意气轩昂,准备大干一场。

景虎将众人部署妥当後,独自带著枪,踩著霜柱爬上後山。他站在山的斜坡上俯瞰地形,

演练战术。他盘算敌人来攻的方法,就地形而言,他们可能还是像上次一样分正门、後门

两路来攻。

不过,这一回他们若故计重施的话,栃尾这边就麻烦了,因为兵员不足。上回是有宇佐美

、上田房景、春日山等援兵,总数三千,但这一回只有新发田扫部介的两百兵力,总数不

过一千二,要迎击五千多敌军,简直比例悬殊,若再分两路迎击,那更降低战力,务必想

办法让敌军集中一路来攻。

栃尾盆地是纵长的三角形,最裏端的顶点位置就是栃尾。从三条方面入此盆地,有两条路

一条是首战时敌人采取的经路,沿著盆地西限山区的峡谷窄路而来。这条路一出峡谷就是

栃尾村外。另一条是第二战时敌军走的沿刈谷田川支流的路。

要让他们选择其一,并不那么困难,只要聚集百姓沿著山路竖立伪旗即可。这一招在首战

时曾让敌军尝尽苦头。问题是进入盆地以後怎么办,他不希望敌军像上次一样前後夹攻。

他望著盆地中婉蜒的小路、路岔、河滩以及包围盆地的群山,自言自语道:「看来,还是

得借助伪旗之计。」

如果采用此计,则此刻所立之处的东南方丛林是最适当的地点。若在那裏放上两三百个百

姓撑起更多的旗子,让敌军误以为人数过千而放弃攻後城门的话最好。

当然,这计也不能全靠百姓,还得有二、三十个真兵露露脸,才不致被识破。只要他们一

路攻向正城门,就直接迎战,不搞伪旗之计,免得一被识破,反而自乱阵脚。

思虑停当,景虎准备下山,这时,本庄庆秀和金津新兵卫上山而来,两人都穿着轻型甲胄

,战衣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光线。

两人在景虎面前屈膝一拜。

「有事禀报。」

「到那边坐著说吧!」

景虎迳自坐在一块岩石上,等他们两个都坐定以後开口:「说吧!」

「刚才接到通知,柿崎景家也出兵了。」

景虎原以为是春日山出兵,胸中一紧,待听得是柿崎弥二郎,不免松一口气。

长尾俊景还活著时柿崎弥二郎就已加入三条,俊景战死,昭田常陆介统率三条以後,柿崎

仍然效劳三条,同时成为昭田的女婿。昭田为了拉拢柿崎,收了一个美女为养女,嫁给柿

崎。不过,柿崎还不曾为三条出战,他一向蟠踞柿崎城,窥伺春日山。

景虎虽知柿崎这个人不容轻视,但仍表情不动地说:「是吗?我久仰柿崎武功,这下有缘

见识一番了。」

两人见景虎一副胸有成竹的气概,自是安慰,但仍建议说:「柿崎是战无不胜的勇者,我

们得事先拟好对策。」

「我会。」

景虎简短地回答後,仰头望天。蔚蔚蓝天上悠悠飘著雪白柔软的云朶。他看了好一会儿後

说:

「辛苦你们了,下山吧!」

说完,踏著大步往山下去。

翌日正午过後,三条军攻来。和上次一样,沿著刈谷田川支流的路进入盆地。逼近沿著东

边山脉的路。路在距城一里处与刈谷田川交会。他们就在那儿分为两路,一路不过河,直

上土堤,另一路过河後就止步不进。前者是以後城门为目标,後者则等待前者进到适当的

地点,打算同时联手攻城。

景虎按照预定计划,在後山绵延向东的山腰树林裏安置了鬼小岛弥太郎夫妇率领的三十兵

员及两百个百姓,但旗子还没竖起。

昨日天气晴朗,但今日阴霾一片,空气寒冻彻骨。覆盖天空的厚云层仿佛就要撤下雪花片

片似地。沿着刈谷田川河堤而来的两千敌军,吹螺打鼓地渐渐接近。

景虎定睛注视许久,发现时机一到,立刻举枪对空放了一枪。这轰然声响是个信号。埋伏

在林中的弥太郎夫妇等人立刻高举旆旗,嘶声竭力地喊杀。他们每个人拿著三、四根旗子

,旗上印著宇佐美的三瓶徽饰。守城兵虽知是假,但看到千旗换动,一时也误以为真有千

军在旁襄助。

沿著刈谷田川而进的敌军停止前进,像是受到动摇。

景虎再发一枪。紧接著,鬼小岛夫妇等人用力摇晃军旗向林子入口移动。这些人都是真正

武士,他们出现林外,马头一字排开,束手观敌。

在越後一国,几乎无人不知宇佐美之善战,眼前情势,大有攻城军一渡河、宇佐美便拦腰

击来的气势。敌军似乎大受动摇,信使策马奔前驰後,不断交换讯息,没多久,他们似乎

放弃攻後城门,大军掉转马头,与另一路会合。

「好极了!」

景虎心下满足,但不露笑意,慢慢走向正城门。其实他已紧张得汗流浃背。

大约一小时後,正城门的会战展开。敌军分先锋、中锋及後卫三队,一齐向前推进。一进

入射程,便竖起盾牌,从牌下放箭,慢慢向前推进。起初,守军的箭老是射中盾牌,但距

离接近後,几乎有发必中,尤其是户仓与八郎,更是箭无虚发。他没戴战盔,胄衣袖子也

脱下,拉长了弓等著,只要盾下略显空隙,他立刻放箭,瞬间射倒二十人,敌军阵势因而

乱了,避开户仓与八郎的方位,偏向两侧。

这正是可乘之机。

「上!」

景虎令旗一挥,在城门内侧等待时机的本庄庆秀,率领两百手下开门而出,因为敌军已乱

,本庄一举杀至敌军中锋。

中锋主将是金津国吉,他不慌不忙地张开队形两翼,准备包围本庄。敌军两千,本庄兵力

两百,自然不能被围,否则如瓮中捉鳖,死路一条。本庄军立刻後退,但并不是逃回城内

,而是向西越过门前,金津军追击在後,阵势也乱了。

在这之前,景虎已率近卫三百勇士下到城门口,他策马前奔,直攻金津军侧面。景虎兵数

虽少,但都是以一挡十的骁勇之士,立刻击溃金津军,但溃走的金津军中,有景虎预先安

排的三十名勇士混入其间,但金津军无人发现。

担任後卫的柿崎弥二郎,眼看己军被寡数击溃,不由大怒。

「尽是些不知战法的没用东西,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打仗!」

说完,拉马过来,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儿郎们,随我来!」便横著长枪策马向前。

他戴著金光闪亮的镰型装饰头盔,一身绋红战甲,跨在漆黑战马上,犹如驾著乌云的雷神

「在下柿崎景家参见喜平二景虎!」

他边喊边舞转马身,手上长枪也挥舞不停,所到之处,或倒或仆,如刺芋头般轻松。

景虎避免与柿崎交锋,战了一阵便喊:「退!快退!」

他掉转马身,栃尾军也跟著撤退。

「别跑!那个穿红穗铠甲的就是景虎,杀了他!杀了他!」

柿崎一马当无地追来,他的军队一上,前锋和中锋也恢复气力,回头加入追击。但是,当

他们通过城门前时,在门内待机的金津新兵卫和新发田扫部介率兵五百冲出,切断敌军後

路,开枪射击。

一听到枪声,原先拚命奔逃的景虎军立刻止步,景虎大叫:「敌人中计了,我们赢了!快

乘胜追击!」

军队立刻应声反击。本庄军也回转,迂回攻击敌侧。同时,在稍前已由後门进城的弥太郎

夫妇率领的百姓,在城内竖起三瓶旗,杀声震天。三条军大惊,呆立不动。别说是金津国

吉,就连柿崎也又惊又疑,停马四顾。

这正是混入金津军中的栃尾勇士等待的机会,他们出其不意地斩杀敌将的马腿,而且嘴上

还喊著:「有叛军!大家小心!」

局势益加混乱,三条军争先恐後地撤退,栃尾军乘机三路追击,三条军完全溃走。

不过,柿崎毕竟勇猛过人,即令在这时候,他仍带领三十近卫殿後,阻挡栃尾追兵。

景虎见柿崎弥二郎撤退的情况,知道穷追有害,於是召回追兵。三条军惊魂甫定,人已在

距栃尾城一里半外的盆地入口附近。

天日较短,此时已近黄昏,於是各自筑阵扎营。

晚餐时,诸将都聚在金津国吉那裏,柿崎为败战而耿然於怀,连最爱的酒也没喝多少,数

落了诸将几句,便闷闷地回营。

「没用的东西,怎不叫人生气!」

他重新斟酒。这时,站岗的近卫进帐小声说:「新发田扫部介求见。」

「谁?」

「新发田城主令弟……」近卫的声音更低。

柿崎已有七分醉意,看近卫那小声小气的模样不觉大怒。

「干嘛那么小声?说清楚点!新发田城主的弟弟扫部介来了是吧?扫部介以前是我的好友,

但现在敌我有别,来干什么?罢了,老朋友嘛,不好赶人回去,让他进来吧!」他故意大声

嘶吼。

扫部介身著轻便甲胄,悄悄进来。

「扫部介,真是相逢非其地啊!哈哈哈!」柿崎开怀地笑迎扫部介。

「阁下精神很好啊!」扫部介微笑坐下。

第二卷10充分的反应

酒过三巡後,柿崎说:「你们的战法很妙,今天是打得漂亮,但明天不会这么顺利吧!最

好有这个打算!」

他回想起来便觉愤恨,声音发抖。

扫部介笑说:「就是呀!今天如果没有阁下的话,也不只那点成果啊!正当我们要宰杀金津

国吉时,就因为有你中流砥柱,害我们功亏一篑,真可惜!你干嘛那么帮著昭田?」

他笑中带著谄媚。柿崎呵呵一笑,心情似乎好转。

「为什么?昭田是我的岳父啊!你不知道我娶了他女儿?」

扫部介故做大惊状,「哦,你娶老婆了,我一点也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听人这么说,我不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

柿崎生气起来,眼看又要开骂了。扫部介仍不慌不忙地说:「我知道昭田有男孩,但确实

没有女儿啊!所以听说你娶昭田的女儿时,心想这恐怕是误传,你只是纳妾,而不是娶妻

。」

「什么妾!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她是昭田的养女!」柿崎终於吼出来了。

「你先静下来听我说,这样剑拔弩张地不好说话!」扫部介先平抚他的情绪,继续说:「

是他养女才有问题,也不知是哪裏来的女孩,谁知道是不是良家妇女?就这样一个不知来

历、只是细皮嫩肉的女人不过是个女侍,为了要拉拢你,才收为养女再嫁给你!所以啦,

我就说是娶妾嘛,怎么会是娶正室呢!」

柿崎没有吭声,气呼呼地瞪著扫部介。

扫部介继续说:「我想,以你柿崎景家的身份,要娶正妻,只要看上任何诸侯朝臣的千金

,对方一定欢欢喜喜地坐著花轿上门,是不?昭田常陆算什么!?不过是来历不明的外乡

人,利用两个儿子侍候先主为景公,攀附权室,成为春日山长尾家的家老,就算是他的亲

生女儿,也配不上你柿崎家世,配不上你这艺高胆大的武士。」

「……」

「何况,他还是忘恩负义的禽兽,原是流浪无靠的外乡人,幸得先守护代恩宠,成为首席

家老,两个儿子也继承名家之後,享尽一门荣华,但是对他恩重如山的为景公一死,他立

刻背叛少主,为景公次子景康、三子景房都惨遭他毒手,简直是无以言喻的逆臣。拜这种

人当岳父,妥当吗?我觉得你认他为岳父,实在可惜,这可是老朋友的肺腑之言啊!」

扫部介说得头头是道,又有诚意,柿崎虽想发作,却又按撩下来,陷入一股奇妙的思绪中

许久,他才开口:「你是想来劝我的吧!」

「你先安静地听我说,昭田既是春日山长尾家的叛臣,也就是朝廷的敌人,你也知道,前

年京裏下了一道圣旨给春日山,要讨伐国内的逆徒,这逆徒除了昭田父子还有谁?和这种

人同盟,只怕玷污了你柿崎武士的家风,我真为你可惜。」

「朝廷圣旨?哈哈……」

柿崎大笑,魁梧的身驱晃动不止。

扫部介仍然一副认真的表情。

「圣旨就是圣旨,违者就是朝廷公敌。」

这话虽短,却如匕首一样锐利。柿崎笑容消失,脸色阴郁。他抓起酒杯想要斟酒,发现手

抖动不已,只好缩回膝上,狠狠地瞪著扫部介:「你是来劝服我的吧!快说,咱们现在敌

我两立,说话小心点,免得我一刀斩了你!」

扫部介微微一笑:「是吗?那么你就斩了我吧!看来我的话是不合你意,因为我是来劝你去

昭田、就栃尾的。」

柿崎不动,扫部介也不动,两人互相凝视,看著看著,柿崎的表情软化了。

「别人会怎么说呢?我以前也曾叛三条来归啊!」他现出不曾有过的腼腆表情。

「反正有什么顾忌的呢?事到如今,不用我说,你也亲眼见到三条灭亡了。今天不也一样

,若没有你出手帮忙,又是怎么样的一番局面?做人要认清时势,景虎君胆识过人,虽然

年方十八,但是战法高超,你也见识过了……」

扫部介还想再说,柿崎把手一挥:「你回去吧!」

扫部介凝视著他,立刻应道:「好,我就告辞了!」

他悠然起身,柿崎送他到营外。

扫部介带著从骑数人驰走在黑漆的山路间,心想,对方的反应足够了。

说服柿崎阵前来归的策略,是扫部介主动提出、得到景虎允许的。他因为自己兄弟的事导

致景虎兄弟翻脸、因而诱发三条来攻,颇感自责,亟思多为景虎尽一分力,也更想多立一

点功劳。

柿崎送走扫部介,回到刚才的地方,烫了酒又喝将起来。他先狠狠地灌下四、五杯,然後

浅斟慢酌,边喝边想著扫部介的话。

他说忘恩负义的禽兽、逆贼、朝廷公敌什么的,当时听起来颇为刺耳,但现在自个儿细细

思量,似乎又言之有理。当初自己也是充分盘算过利害後而加盟三条的,而今为了利害,

信念又要动摇。

重要的是,他发现景虎似乎是稀世将才。景虎修筑栃尾古城、大破来攻的长尾俊景,不过

才十五岁;同年冬天,他不但击退再度来攻的三条军,而且杀了俊景。这两次交战,柿崎

都没有参加,听到消息後只是愕然而已,心想他第一战不过是偶然得胜,第二战有宇佐美

、晴景和上田的援兵,加上宇佐美的指挥,得胜也就不足为奇了。

话虽如此,他当时毕竟只是十五岁的小鬼,那等智慧仍然叫人佩服。而今他已十八,愈发

精明,天晓得他以後会成为什么样?

柿崎心想:「因为看晴景是没出息的人,准倒无疑,因而投效三条,即使俊景死了,仍无

贰心地臣属三条,并做了昭田的女婿,但现在景虎如此杰出,不容小觑,很可能取代晴景

……」

柿崎又想:「景虎现在指责昭田是忘恩负义的禽兽,是逆贼,是朝廷之敌,虽然是叫嚣而

已,在三条势力犹大时没什么作用,但万一景虎得势,这些指责恐怕就有很大的杀伤力了

!」

他思前想後,脑海一直拂不去妻子的白嫩脸庞。这女人生得美,他疼爱有加,反而令她承

担不起。最近总是说:「今晚找别人陪你吧!」

她非常瘦,脸色苍白没有血色,犹如梨花。喜欢这种女人的男人不少,春日山的晴景就是

如此。他宠爱的藤紫就是这样瘦伶伶的。

其实,柿崎喜欢的还是丰满华丽型的女人,很久以前为景公送他的春秋二娘,最合他的胃

口。

可惜,这美艳双姝在八年前相继过世,直到今天,他还有时候想起她们。

思绪回归正题,妻子毕竟是明媒正娶来的,如果要和昭田断绝关系,岂不是要马上休她回

家吗?他还真舍不得。

他苦思一阵,突然领悟:「就算昭田要我还回去,只要我说不还,老婆也不敢说要回去。

他们又不是亲生父女,没什么亲情,不过是为了把她嫁给我而挂个养女名义,我不还,他

又能奈我何?我不还,绝对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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