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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海音寺潮五郎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9

「喂!」他再拉大嗓子。

藤紫微微动了,脸转向他,只见一个模糊的白脸浮现暗中。

「我们这样到不了放生津,就在这裏上岸,好吧?」

也不知藤紫有没有听到,感觉上她好像点了点头。

久助把船头朝向陆地,瞬间像顺风而行似地轻松愉快地靠近陆地。

他们只知身在富山湾内,但不清楚此地是哪裏。只见右手边的岸上远处可以看见火光,於

是以那火光为目标划著。船速更快,一下子到达光前。

好是个相当大的港镇,不少灯影忽隐忽现。久助告诉藤紫那可能是鱼津港,但藤紫向前倾

著不动。

离开了越後国境,就不需要那么小心了,如果真是鱼津港,那更好不过。这港裏有各国商

人船停靠,也有留宿船人的旅店。想到可以在久违的屋檐下烤火取暖、喝杯热酒,抱著藤

紫温存时,久助不禁血脉贲张,陶然欲醉。

他拚命用力划到港口。

港内的船都系靠岸边,镇上的人都已睡下,各处家中都只泄出昏昏的光影。

小船乘著浪,被推到岸上的沙地。久助跳下船,水深及膝,寒冻异常,他抓住船头,使劲

地拉上岸拴好。他先把东西放在沙滩上,然後把手伸向藤紫。

藤紫说:「别把我的衣服弄湿了!」撩起下摆,轻轻地让久助抱起。

第二卷14岛城

迎著风的海浪汹涌惊人,动作若不快点,浪就要从头罩下,不但自己,连藤紫也会浑身湿

透。久助慌忙地冲到岸上。

「呼!」

他放下藤紫。

气温冷得吓人,纷飞的雪花黏在久助的湿裤子上,立刻结冰,双腿在冰板中失掉感觉,无

法自由动弹。

「不得了!」

久助使劲地跺脚想促进血液循环,但藤紫更担心潮水溅到包裹上。

「快点,背著那个吧!」

「好吧!」

久助蹲在包裹前,拾起包裹挂在背上,但冻僵的手无法在胸前打好结。

藤紫急得跺脚:「快点!」

「没办法,手冻僵了!」

「这哪像你,啧!」

藤紫绕到他前面,伸手要帮他打结,但他被藤紫啧那么一声,心中一怒,气力源涌而出,

说声「不必麻烦」,倒也顺利地结好。

「走吧!」

这时,风雪更厉害了,纷飞的雪片封闭整个视线。久助单手扶著藤紫,在打漩浓密的雪白

旋风中站著不动。他们身後,刚刚乘坐的小船被抬上高高的浪头,发出刺耳的声音翻覆,

但是他们看不见。反正已用不到船了,

当风势稍弱,久助背起藤紫说:「不要紧,只要跑到那边的房子裏,就舒服了!」

他迈步快跑,但速度不快,跑得踉踉跄跄,跑没十丈,又遭强风大雪袭击。

他停下不动,喘著气,当风势略弱,他又准备开跑时,突然发现四个穿戴甲胄的人挡在前

面。他们都拿著长枪,枪尖闪著白光。

「啊!」

久助倒抽一口冷气,以为遇到了强盗。他想到藤紫唯一可靠的就是自己,立刻勇气大增,

毫不畏惧地看著对方。

「呀呀!你们想干什么?以为我怕你们吗?门都没有,还不快让路!」

他正想抽出腰间的短刀,只见对面的人长枪一挑,挥向他的脚,小腿一阵刺痛,人翻倒在

地,因为背上还有包袱的重量,害他躺著不能动,像翻身乌龟似地挣扎著四肢。

「可恶!」

「混蛋东西!难道不知我们是港口警卫!?」

其中两个压在久助身上,夺走他的短刀,解下他背上的包袱。

久助原想充英雄,却落得狗熊下场,气势大衰,拚命地辩解说:「我不知道啊!我以为是

打劫的强盗,我真的不知道……」

「闭嘴,瞧你鬼鬼祟祟地,有什么话,等一下再说!」

他们把久助翻转过来,绑了起来。

另外两个走向藤紫。藤紫知道反抗无益,这些人应是港口卫哨无疑,她乖乖地让他们上绑

警卫所就是刚才久助激励藤紫说跑到那裏就可以舒服的建筑物。房子裏是宽敞的土厅,中

间架著一个大木头火桶,碳火堆如山高。

头头是个三十多岁的胖子,圆扁脸、眯眯眼和与身材不符的短小四肢,总觉得像猪一样。

两个大鼻孔下,略卷的稀疏胡子。他坐在地板上,两腿伸在火桶旁烤火。

警卫带回两人时,他用下巴指指,「坐在那边!」

藤紫和久助被拖到土厅。他懒懒地听著手下的报告,「哼、哼」地点著头,但并不瞧藤紫

他们。

听完以後,他开始询问,仍然没看他们。

「你们是哪裏来的?」

「从越後来的,越後守护代和他弟弟开战,守护代打败了,他弟弟大军攻向春日山,我们

虽然住在府内,但怕遭战乱波及,所以暂时逃到贵地,真的。」久助说。

那人似乎已知越後春日山长尾家兄弟交战之事,表情不动,仍眯眼看著火桶问:「那家伙

说的没错?」

「事情确实和我老公说的一样!」

藤紫故意用低贱的词句回答,但无意掩饰她那美丽的声音。

警卫头头一听,睁大了眼看她。他一脸惊讶,凝视许久後问:「你们是夫妻?」

久助抢著回答道:「我们是夫妻,是府中町的小买卖人家,我会点小角力,老婆擅长弹琴

和其他技艺,常到府中和春日山的豪门大宅裏表演助兴,赚点生活费,真的。」

久助对对方逐渐发亮的眼睛感到不安,不停地补充说明。

那人好像理解了,但指著放在他们面前的包袱令卫卒说:「打开!」

包袱打开,露出华丽昂贵的衣饰器物,他拧著唇上的鼠须,要卫卒一样样摊开来看,然後

看看藤紫,冷哼一声。

久助不安,又开口道:「这都是那些老爷夫人赐给我们的!真的!」

最後,他们起出金银。在微暗的油灯下,看到堆如小山的灿烂金银时,都楞住了,只是呆

呆地凝看。

久助又说:「那是我们多年存下来的,不骗你!」

头头脸色一沉,「闭嘴,不准再开口!」他转头向卫卒说:「把他们丢进牢裏,这些东西

收好!」

他好像非常生气。

不久,这件事报到鱼津城主铃木国重那裏。

「逮捕可疑的男女两人,自称是为逃避长尾晴景兄弟战乱、由越後府内经海路逃到此地的

商家夫妻,但看容貌气质,一点也不像夫妻,他们还带著大量金银和昂贵衣饰器具,非常

可疑。」

铃木国重下令说:「明天带进城再说,可能其中有些内情,今晚好好看守。」

天亮未久,铃木命人把昨晚抓到的两人带到城门前的白砂地上。

隔了一夜,雪已变小,霏霏而落。

铃木略为打量了两人後,什么也不说,便回到厅内,转告侍卫:「把那女的放了,洗乾净

送到内殿,小心侍候,别让她跑了。那男的还是扔回牢裏,他们的东西都送来这裏!」

「是!」

侍卫退出厅堂,没多久便回来覆命:「皆照指示处理了,东西也带来了。」

两名小厮拾进一大包袱。

铃木亲自解开包袱,逐一点检,衣服、器具、金银等都堆如小山,他边看边摇头。

吹袭越中的风雪也袭吹越後。今年雪来得迟,但雪一来,就是往年少见的大雪,连下个好

几天,田野、山裏很快就覆上一层厚厚的雪。

战争完全停止。

没多久,新年到来。天文十八年,景虎二十岁。

正月时正式举行担任长尾家主的仪式,长尾家臣、豪族等人群集春日山城,参加盛典。仪

式结束後,景虎论功行赏。

过去,他因为没有领地,只能口头或书面褒奖,颇为苦恼,现在,终於可以解除这层烦恼

了,他毫不吝惜地分封领土,受赏诸人皆大喜在心,再次感叹:「好大的气度!」

景虎这么做,并没有其他的目的,只是做该做的事而已,没想到却带来意外的效果。

二月底时,积雪渐融,战事又将开始,自愿投靠景虎的豪族与日俱增。这些人原都是居间

观望、略倾向於三条的人。但是他们知道景虎主政,信赏分明,而且气度恢宏,比其父为

景犹有过之,於是争相投效旗下。

景虎可动员的兵力日益增大,相对地,三条方面就日益衰微。

四月初,景虎率兵五千攻打三条。在此以前,他和三条数度交锋,战无不胜,但每一次都

是坐以待敌,不曾主动攻击过,因为他的战力仅是防守,攻击力量犹嫌不足。这回能出兵

攻击,自是无限感慨。

三条城在信浓川中的大岛中,大岛方圆十六公里,三条位在东南隅、五十岚川注入信浓川

的地点,又名岛城。

景虎率军离开春日山的第二天中午,主队到达米山岭。他下令休息进餐。他自己很快吃完

饭,朝著米山药师堂的尾根方向前进。

左右近卫立刻停止进餐,跟在景虎後面。

「你们不必跟来,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近卫闻言,只好退回去。

沿著斜坡下到半山,是一片树林,林中鸟声不绝。景虎不时停下,倾耳聆听鸟啼,慢慢地

循著尾根道而去。

他拄著五尺长杖,杖头是丁字形,下面四、五寸是缠著绳子的防滑握把,裏面藏著刀。

不久,他朝东北方而立,极目眺望。天气虽晴,但远山蒙著薄霞,模糊一片,视野并不佳

他驻足观望来久,便转回阵地,告示全军。

「因有所思,要在这裏停留数日,各队就地扎营,营地略作移动不妨,但须和附近队伍保

持密切联络,以防突发事变。」

先锋部队已经下坡,到达鹈川岸的田野,後卫队才只开到正要上坡的黑岩村落。景虎命人

传告指示。

接著,他又指示主阵:「今天起我要单独在药师堂禅居四天,第五天早上回营,这段期间

诸事由杉原宪家指挥!禅居期间,不准任何人接近!」

将士闻言,无不目瞪口呆,鬼小岛弥太郎夫妻等近卫勇士的惊愕更不比寻常,他们连袂冲

到景虎面前。

景虎却先发制人:「你们不要阻止我,我已充分考虑过!」

「不不,我们不是要阻止您,只是想,至少得跟著您保护您!」

「多谢费心,若有闲人,气即易散,关於这次战争,我想祈问药师如来。你们退下,免得

打搅我。」

他说得斩钉截铁,勇士一时不知所从,只好退下。

不久,景虎拎起一个大包袱,拄著手杖离开营地,沿著先前的尾根道走,在五、六丈处左

转,沿著斜坡下谷。

其实,到药师堂禅居斋戒不过是个藉口,他是打算去观察三条的地形。他少年时代虽在栃

尾待过,也去过三条几次,但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城在信浓川河中的岛上,临水而建,

四方环绕著水,不能用平常的战术进攻。当然,他也派出密探仔细调查过,但他对自己订

定的各种战术没有自信,因而决定亲自侦察。

他离开春日山时,就已经决定中途停军,亲自去勘查三条地形,因此随身带了伪装的用具

,藏刀杖是其中之一。

他走进林中,脱掉身上的战袍、甲胄,和佩刀包在一起,藏进一块大岩石下。他解开带来

的包裹,原来是出家人云游四方时背的带脚箱子,裏面装了略脏的道服、头巾、手套、脚

绊和簇新的草鞋,他迅速穿戴上身,再挂上大串念珠。

鬼小岛弥太郎夫妻为首的近卫勇士,虽然暂时听从景虎嘱咐而退下,但怎么也无法放心,

很快又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

「这事不寻常。」

「主公虔信神佛是没有错,但在开战前这样做,实在不寻常。」

「药师如来对战争有什么灵好显!?他是医药之神,怎么会管战争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结论是「此事太不寻常」,於是有人提议:「无论如何,我们还是跟

去看看,只要别被主公看到,就不会打搅到他了。现在这节骨眼上,他的生命太重要了,

万一三条方面有所行动,很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害。我们就躲在药师堂四周保护他,一

点也不会妨碍到他。」

其他人听了,都觉得有道理,当下做好决定,连袂走上尾根道。

午後暖和的春阳照射下,一行人走得略微出汗,突然一人惊叫:「咦!那是什么!?」

众人闻声转过头来,「什么?」;

他指著谷底:「那个,在那裏嘛!」

山坡上是一片刚抽出绿芽的树林,接近谷底处是茂密的杉林,到了谷底,部分杉林中断,

而後直直连到对山。在杉林与杉林之间,溪水白花花地流著,有个人正沿著溪畔的道路朝

下游走出。

「是和尚嘛!」

「怎么会在那地方?」

「大概是拜完药师堂後回来的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揣测一阵,仔细再看,松江突然大叫:「是主公嘛!你们啊一个个都是睁

眼瞎子,是别人看不出来也就罢了,居然看不出是和尚打扮的主公,真是!我以前在飞弹

深山裏看过他那样打扮,我都没忘!男人啊,尽都是笨蛋!」

她话声未歇,人已边跑边滑下陡坡。

「真的是主公!」

众人立刻跟著下坡。

新绿初冒的斜坡上尘土扬起,小石头滑落坡下。坡间的石块逐渐陡峭,人脚不容易站稳,

但他们似乎未曾注意,一个劲儿地直直往下冲。

他们穿过杉林,跑到溪边时,景虎人已绕过山尖,看不见踪影了。但他是朝著下游定没错

,於是众人继续往下游追。

绕过三个山腰,谷底渐宽,来到两侧有带状水田的地方,终於看到前方的白衣人。

「喂!喂!」

众人边跑边举手呼唤。

景虎回头一看,追者身上的甲胄映著太阳,闪闪发光,个个像是背著厚重甲壳的昆虫。他

看到最前面那个身穿红色甲胄、白布包头的松江,立刻知道追来的是自己人。

他摇头苦笑,坐在路旁的石头等著。

众人追上来後,立刻环跪在他脚边,每个人都跑得气喘吁吁,一时无法开口。

景虎心想,若让他们先说反而麻烦,不如自己先把话说明。

「我就知道你们会追来,你们这么关心我,实在感激。我曾经想过是不是该明白告诉你们

,但『欺敌先欺我』是兵法名言,希望你们能了解。我对三条地形完全不了解,想实地去

勘查,人数若多反而危险,所以打算一个人去,你们已明白了,可以回去了吧!」

众人呼吸已恢复平常,又争著阐说自己的看法,不外是大家都了解景虎的打算,但是单身

赴敌地太过危险,至少得带两三个人去。

景虎早已看清情势,如果不想个办法,这些人是不会乖乖回去的。他立刻决定:「好,我

只带一个人去,多了不行,你们要是不服,就通通给我回去。」

众人闻言,立刻端正姿势,抬头挺胸,一副气势轩昂的能干表情,期望自己能雀屏中选。

景虎看他们那模样,觉得好笑,但憋著笑意,定睛注视众人道:「你们都是智勇双全的武

士,我真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好。这回,我并不想和敌人正面接触,希望悄悄地去来,因此

,女人为伴似乎较好,我带松江去,弥太郎,你不反对吧?」

「无妨!无妨!」弥太郎略有遗憾的样子。

其他人更是失望,想说些什么,没想到松江得意地向著众人开口:「你们什么也别说啦,

就是因为有我,你们才知道主公来到这裏,要不是我,你们现在还在药师堂四周儍守呢!

我陪主公去是理所当然。你们别说啦!回去吧!我陪主公去,不过四天,大家放心啦!」

众人垂头丧气地无话可说。

翌日午後,景虎与松江渡过三条东方一里处的五十岚川。松江换穿农妇服装,用脏布裹著

头发,光著脚丫,赶著一头大黑牛。她和云游僧装扮的景虎并排而行,悠悠哉哉地在和暖

春阳下赶牛而行。看来好像是附近的农妇刚与云游僧碰上、凑巧结伴而行似的。

接连两天,他们有时候靠近城,有时离城很远,把三条城绕了一遍,充分看清了地形。

三条军力的部署不太分散,一旦形势不利时,有些地方军援不易,但重要地点则部署了相

当多兵力,而且彼此连络容易。

景虎心想,真不愧是昭田,虽然他是叛贼,但智略毕竟不凡。

景虎观察完地形,也订好了攻击方针,於是打道回营。

渡过信浓川上游浅滩,有个小村庄。他们走至村中,听到前面不断传来醉汉喧闹的声音。

循声望去,四、五丈前的一栋稍大民宅的门前树下,拴著两匹马,另有数支长矛架在檐下

,矛尖映著阳光,亮得刺眼。醉闹声就是从这间民宅裏传出来的,大概是三条城或附近一

带的守兵在巡逻途中强要酒喝。

他们两个并不特别紧张,跟著白色唾液黏丝垂地、缓缓而行的牛後,土声土气地说著话。

这时,屋裏走出一个人,果然如他们猜想的一般,是身穿甲胄的兵士。他满脸通红,步履

跟舱,猛眨著眼,还不停地搓著举头。

他没注意景虎他们,直接走到墙边想小便,但走著走著突然回头,很感兴趣地朝他们走来

「喂!女人,你身材很好嘛!来陪大爷喝酒,我们有一大堆酒,就是没个女人陪!」

说完,伸手便抓住松江的手腕。

「饶了我吧!军爷,我得赶回家裏,孩子还饿著肚子等我哪!」松江笑著回答。

「这不正好,你来陪大爷喝酒,等你回去时,我给你一大准酒让牛驮回去,你老公一定乐

死了,来吧!」

他用力拉著松江。

松江非常生气,但仍面带笑容:「真的对不起啦!我老公是不喝酒的,酒不会让他高兴的

。」

松江虽故意在颊上抹了些泥巴,弄出脏兮兮的样子,但在大太阳下细瞧,还是遮掩下住她

的丽质天生。她的眼睛神色不同,皮肤颜色白嫩,眉鼻端丽,从脖子到胸前有著匀称的美

丽弧度。

那醉兵也注意到了,「哎呀!好个美人胚子,怎舍得放你走呢!」他一把欲将松江拉进怀裏

松江隐忍半天,终於按捺下住,厉声怒斥:「你想干什么!」

只见那兵的身体翻到空中,随即跌落地上,溅起一落灰尘。松江只脚才踩在他背上,他便

吐舌喷血,无声而亡。

这一切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景虎暗叫不妙。大概刚才松江的怒声惊动了屋裏的兵士,数

人连袂冲出。

松江抢了一支架在檐下的长矛,景虎也抽出杖裏藏刀。

兵士大惊:「啊!奸细!」

「快跑!」

景虎呼叫松江,奔向马旁。一名兵士抽刀跃上,景虎挥刀斩开,然後,火速割开两匹马的

马缰。其他兵士想攻击景虎,但松江下让他们得逞。

「看枪!」

枪随声去,两人倒地。

「快上马!」景虎自己骑了一匹,又牵一匹给松江,「先离开这裏再说!」

松江翻身上马,伏身抱著马脖子,像疾风般随景虎没命狂奔。

第二卷15正奇虚实

恰好在第四天时,景虎和松江回到米山岭。景虎非常高兴,这次观察地形,所获甚多,他

已订好策略,自信有把握打赢这场仗。

众将也充满自信。他们不必问为什么,只要景虎说会赢,那就一定会赢。他们是那么地相

信景虎。

翌日,大军再发。同日,宇佐美定行率兵至北条与景虎会师。途中一宿,翌日抵达与板,

这地方在信浓川左岸,距三条城四里。

当时,景虎悄赴宇佐美营地。

宇佐美相当惶恐,「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应该是属下前往拜会才对。」

「我不想引人注意,我来比较不引人注目。」景虎落坐在皮垫上,「我想来听听你对攻城

的计划。」

「真巧,在下也正想请教主公的看法。」

「很好,那就先说我的看法。你知道,三条城是在四水环绕的沙洲上,相当坚固。城在沙

洲东南隅,东南两面都是既宽且深的河水,因此在这两面的防备较松,重兵放在西北两方

。我曾想过,用少部分人数从西或北攻进,诱敌注意,大兵则从东南渡水攻城的方法,但

这只算平凡之策,我方损害既大,昭田也能马上对应。所以,我想将计就计,主要兵力从

东南进攻,牵制敌军主力,另派奇兵由西北攻打,一鼓气攻垮对方,你觉得如何?」

宇佐美从怀中掏出一张图,摆在景虎面前。

「这是我预先准备的。」

「是三条城平面图?」

「老早以前就画好了,後来,因为军务倥偬,三条城那边又鸠工整建过,可能已有多处不

符,不过参考参考还是可以的。」

「真是再好不过了!」

景虎仔细检视。图面相当细密,他比对自己勘查过的地方加以订正,几与实城无误。

景虎一一指出不同的地方,宇佐美笑说:「哦?你最近去过吗?」

「两三天前才去过。」

景虎把他和松江乔装勘查敌地虚实的经过告诉宇佐美。

宇佐美一直点头称赞。

景虎又说:「大纲部分就如同我刚说的,详细情形则是这样,我们先从北方或西方动兵,

短战之後就退兵,然後换东南方攻击,这时,敌方一定以为我军主力进攻防备较弱的东南

方,对不?」

宇佐美点点头:「没错。」

「因此,我们东南方的攻击必须特别计划,才能以少量兵力诱敞主力出动,我们要准备架

船桥和攀城高梯,也要有人积极抢功,弄得轰轰烈烈,才能以假乱真。不过,若是我方将

士知道这是假的,行动可能就不那么逼真了,或许敞方也会看出破绽,所以这计连我方也

不能知道,必须让他们真心全力进攻不可。」

宇佐美脸现喜色,那是对景虎智略又增长几分感到欣慰。

景虎问:「你看这计如何?」

「好极!在下也想不出更好的了。这样吧!东南方的攻击就交给在下。」

「很好,我也觉得除了你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宇佐美点头示谢後说:「既然如此,我希望您能跟我在一起,因为要瞒过自己人,您必须

在场不可。」

宇佐美没有说得很详细,但景虎已非常明白。要瞒过自己人,就得做出兵力充分的样子,

等骗过敌人把西北的守兵调到东南方时,再由西北方乘虚而入。

「很好,就这么办!」

计策决定,景虎回到大本营,遣使召集诸将,下达明日战事指令。

「敌城的地形你们也知道,我们只有从西北方攻进,为了分散敌方守备,我们分三队从三

个地方攻入。一队从左渡口,一队从大堰口,另一队从八王子同时进攻,我们以枪声为信

号,一听到枪响,立刻出动。攻击时刻就在黎明稍前,各队须在夜间即到达自己的阵地。

攻过河後,立刻向大本营集结。我打算把大本营设在城外西北方,我会在那儿燃起烽火,

大家就以那为目标集中。由於那岛是一片平地,只有那一带稍高,应该可以看得清楚。岛

上水田很多,大家要小心别掉进田裏,尽量往高处走,地图就在这裏,你们仔细研究研究

!」

他继续分派了各队部署地点。众将熟记下自队部署地的地形後解散。

深夜展开行动的春日山军趁夜来至渡河点,等待时机。

景虎将主队集结在八王子口。数天前他已勘查好渡河点,他自己走过左渡口和大堰口,八

王子口则是详细向附近居民打听後知道,也是个好渡口。

春寒料峭的季节,夜裏气温更低。河上升起的水蒸汽凝结成浓雾,笼罩河面,几乎看不到

对岸。

景虎派人侦察对岸的动静,探子回报,相当多守兵架好栅寨等著。上次他来时并没有栅寨

,大概是听说春日山军来攻,急急造起的。景虎虽想尽量减少损害,但这时候再改变渡河

点反而危险,决定不顾损害、一鼓作气过河,或许反能减少损害。

景虎召来今天才从栃尾率兵来会师的金津新兵卫,在他耳旁低语数句後,便领著杉原宪家

的洋枪队乘船划到河中央。知道洋枪是最有利的武器後,景虎去年冬天特地派人到堺市买

来三十梃,都寄放在杉原那裏,加上杉原已有的七梃和景虎自己的一梃,总共有三十八梃

枪,威力不可小觑。

在茫茫一片乳白色气体中,船悄声前行,没多久就可以朦胧看见沿岸栅寨内建起的城楼上

部。

景虎命人停船,「瞄准距顶端五、六公尺的地方!」

全部瞄准後,景虎下令齐射。

三十八挺枪同时喷火,进发惊人的爆声,同时,在岸边的我军发出喊杀声,整条河面鼓噪

异常。仔细分辨,遥远的左方也有杀声。

敌军虽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春日山军如此逼近,又有如此多洋枪攻击,他们仓惶地向河

上放箭,但景虎早已向下游移到十丈外,再对敌军展开射击。

守城军更加狼狈,骚动更大,景虎又划回上游,再展开射击。就这样,他在雾中上上下下

地变动位置、反覆射击时,己军也杀声震天地接近。守城军已仓惶失措。

景虎再把船划到二十丈外的下游,从那儿上陆,等待己军攻上岸,当两军正要展开接触战

时,他又对著奔驰中的敌军开枪。枪的威力令敌军丧胆,他们已有怯色,回头就跑。

景虎军从堤防上追到城外,但城外筑有坚固的栅寨,暂时制止了追兵。

景虎只是想略为进攻後便撤回兵力,他们竖起盾牌挡箭,等待其他队伍聚集。这时候天已

大亮,雾也淡了。

其他两处登陆的军队多少遭到一些抵抗,但他们奋力向前,击破防军,在九点左右与主队

会合。

景虎并不打算固守原订的战略,觉得大军已攻至此地,不依计行事也无妨。守军的抵抗相

当坚强。岛上到处是水田,攻击之路就只有沿著堤防或地处高势的城下町地区,这对守城

军来说,是极为有利的地形。

景虎略事攻击後,便按照预订计划撤退回八王子,当天就又绕到城东南口的对岸。

那天已无交战,许多人在河上忙著,或是聚集小船,或向附近民宅徵索绳缆,或拆掉房子

收集木材。他们彻夜分头进行,到天亮时全部聚集河边,到中午时水面上已连起数百艘船

,河滩上堆了好几座小山似的木材。

景虎下令快造船桥。众人将船并排,左右打下木杭以固定船身,再把木材架在船上。另有

部分兵士打造梯子,找出最长的木材,打上横木,再用绳子卷好固定。这些作业故意在河

滩上进行,好让城裏的人看见。

这一带是信浓川和五十岚川冲积而成的低湿地。景虎的大本营设在五十岚川的堤防上,竖

起军旗及金扇马印,尽量突显存在,同时燃起炽旺的营火,像要烤焦天空一般。

这些作业刚开始时,守城军似乎不太在意,因为他们认为作业进行到一半时,後山雪融的

水流入河中,增速水流,作业自然受阻。

景虎命令宇佐美,木杭务必打深些。

宇佐美亲自坐船在河上指挥:「不要急,只要专心造牢一点就好!」

速度虽慢,但一条坚固的桥逐渐成型。

城内守兵开始动摇,爬到城楼和城墙上观察的人日益增多。

看见城内动摇的模样,这边也有人试著攻城。他们徒步或划船悄悄近城,攀上堤防而战,

但因为是零星行动,没什么效,往往受点小损失,即使如此,己方战意仍然高昂。最重要

的是,三条军已开始重视这方面的攻击,城墙上的守兵数目明显增多。

景虎判断是决行的时候了,不巧的是,月近满月,整夜都有月亮。这是他原先没有料到的

,他苦笑自嘲:「千算万算,还是有地方没算到。」

这么一来,就必须等满月过後再说。这个季节裏,北陆路一带雨少,很少天阴的时候。但

是第七天下午,天空转阴,入夜以後开始下雨。雨只下了一点便停了,但天空依旧是阴的

景虎找来宇佐美,「就在今晚吧!全看你啰!」

「你放心。」

「洋枪队我带著,你听到枪声後,就放火箭到城裏,刚才下了一点雨,大概不成问题,只

要城内烧起一处,裏面的人就会乱了方寸。」

「火攻是个好王意,我倒没想到,这个季节用火攻,确实有效果!」

宇佐美对景虎的成长更增一分欣喜。

景虎领著二千人马,悄悄绕至五十岚川上游,过了河,又远远绕到南方,从八王子口过河

这方面的防备丝毫末退。虽然留有兵力,但有些轻敌,因此挡都不挡便落荒而逃。景虎故

意不经过城下町,急攻至南方堤防上,突然冲至正城门前,命洋枪队一齐开枪射击。

守城军打开城门迎战,但没多久听到後城门惊人的喊声,略现动摇之色。

「看!敌军已有退色!快追!」

景虎亲自领兵策马前奔,挥刀斩杀数人。

三条军大乱,躲回城内,春日山军虽奋力直追,仍没赶上,城门紧闭。

「出来!出来!我是个女人!被女人追杀得逃回城裏,你们还要脸不要?」

松江舞著长柄大刀,向城内大吼。城内毫无反应,只是不停地射箭。松江像水车轮舞转般

挥著大刀,挡住来箭,那动作乾净俐落,众人看得佩服。不过,景虎把她叫回阵,等待城

内变化。

没等多久,城内发出剧烈的吵闹声,大概是宇佐美那边的火攻奏效。

景虎抬头看天,观察云行,只见覆在略微泛白的天空上的云向北移动,那么火势将向北延

烧,城门正好在左侧,敌军一定从这裏拥出。在逃火时敌军损害至大。

景虎把兵力移到堤防上,「现在城裏起火,敌军马上会从城门拥出,准备好弓箭和枪!」

话声方歇,城内已冒起滚滚浓烟和冲天烈焰。

城内的骚乱声向城门处接近。器物撞毁的声音、人的怒号声全交织在一起,在互相弹撞、

漩成一团的骚乱中,不时划过女人小孩的尖叫声。

「等我下令时再开枪,之前,绝对不能开枪,也不准放箭!」

景虎高声下令同时,城门缓缓打开。只见淡淡的烟雾从门口飘出,烟下,人潮像弹出似地

一拥而出。看著看著,烟量和人数都增加了。那些人像无声拥出似地,斜经过堤防上单膝

跪下摆好射姿的景虎军前,疾奔向城下町那边。将士像猎物溜过眼前的猎犬般蠢蠢欲动,

景虎却说:「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他知道此时若攻击敌军先头部队,敌军很可能拚死一战,导致己方牺牲亦大。重要的是杀

了主将就好,眼前这些小兵尽量让他们逃,等他们逃开後再攻击主队时,他们很少会回头

助战的。因为没有比逃离危地的兵士更胆小的人了,因此,景虎打算只要攻击敌军主队就

好。

未几,敌军主队出来了。三、四百名卫士团团围住骑在马上的女人小孩。卫士皆全副武装

,手持盾牌,密集一处。城内的火苗愈益炽旺,喷起漆黑的烟和红黑色的火焰,衬著逐渐

变亮的天空向北延烧,城内已完全笼罩在浓烟烈焰中,但那密集卫队不慌不忙,沉稳行动

坚固的城寨似已动摇。昭田策马在前,身穿熏革穗饰铠甲、头戴半月形金饰的白星盔,左

手持盾,右手架著长柄大刀。

景虎吹燃火绳,枪口向上扫动板机。

那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兵士一起开枪放箭,发出杀声。密集的队伍中有数人倒下,但无惊慌

之色,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

「开枪!放箭!」

景虎大力挥动令旗。洋枪数度喷火,箭也不断射出,又有数人倒地。但是昭田军未见动摇

,不急不徐地继续前进,他们一定是判断过此时交手毫无益处,必须态度不变地退到某一

距离外再做打算,因此对景虎军的攻击没有反应。

景虎觉得很不愉快,心想一定要打乱他们这阵势不可。

他令旗一挥:「上!」

待命武士立刻跃起,直往前冲。他们打算迂回绕至敌前,制止敌军前进。

昭田军或许已先想到这一招,他们突然停止,竖起盾牌,神态自若,一点也无动摇之色,

倒有沉稳一战的决心。

景虎虽然佩服他们的临危不乱,但忍不住扔掉头盔,践踢马腹向前疾驰:「跟我来!」

他高举著佩刀,对准敌军侧面突进,全军跟在他後面,嘶声竭力地喊杀。

敌箭不断飞来,景虎挥刀挡箭,瞬间就踢倒盾牌冲入敌阵。昭田军全军向著他斩刺而来,

景虎毫不退缩,纵横马上斩杀敌军。这时,跟在景虎後面以及绕路而来的军队都已赶至,

两军交锋,陷入混战。

景虎策马绕转:「昭田常陆何在?出来!我是喜平二景虎!」

像暴风掩至似地,昭田快马冲到景虎旁边,他用力一收缰绳,马的前腿在空中踢动。

「昭田常陆在此!看招!」

他挥砍手上的大刀。

「来得好!」

景虎调转马身,欲从他头一砍而下,这时两匹马激撞弹开,景虎挥刀落空。

景虎的近卫勇士已蹿至身旁,「主公!且让属下效劳!」纷纷欲围杀昭田。

景虎高声斥止:「不要出手!这是逆贼,我要亲自了结他!」

众勇士依言退开。

景虎和昭田转战马上,刀剑撞击,铿然有声。昭田年已七十多岁,数回合後,刀法即乱。

半月形盔饰被景虎削掉,肩受轻伤,眼见不敌,立刻策马奔回己方阵中。

「卑鄙!别逃!」

景虎怒极,穷追不舍,但昭田军阻挡在前,昭田迅即躲到阵俊。

昭田及家人正由心腹卫队严密守护,昭田像把家人赶回似地退回城门。门内浓烟滚滚、烈

焰熊熊,女人小孩发出惨叫,但在昭田的劝说威逼下,噤声奔进城裏,昭田也下马跑著,

城门缓缓关上。景虎判断他一定想在烈焰中自杀。

这么一来,昭田军已无力再战,阵势崩溃,一路向北方溃走。

景虎军在後追击,但是景虎没有动,面向城门合掌一拜。强风把火苗及浓烟吹向北方,但

热气远及距城门十丈余的景虎身上,他的脸被熏得发烫,他耳边仍残留著半途断掉的女人

及小孩的惨叫声。

(虽然是昭田叛变的报应,但女人小孩何罪之有?可怜哪!速速超生成佛!速速超生成佛!…

…)

这时,城门内又有动静,从半开的城门喷出的浓烟中,夹著人影。

那人没有穿甲胄,一头白发散乱,腰间带刀,手拄长刀,睁眼四下打量,那眼睛和景虎对

上便静止不动,是昭田。

愤怒溢满景虎全身,怒吼:「这还算男人吗!?」便驱马狂奔向前。

昭田返身想逃,景虎穷追不舍,昭田回身掷出长刀,景虎举刀轻松挡开,然後,挥刀砍下

,从他左肩直剖到右肋。

三条城终於沦陷。城已化为灰烬,但景虎立刻命人建起临时小城,派新近投靠的豪族山吉

丰守为代理城主,便暂先返回栃尾。因为还有有关三条城的事务要料理,不能马上回春日

山。

约莫过了一个月,五月初时,春日山派来急使,谓国主上杉定实病况危急。

定实是长尾一族之主,虽然有名无实,但名义上总是主人,而且,他一向善待景虎,他们

兄弟纷争时也是他出面调停而得以两全其美,何况他还是景虎的姊夫。

景虎只率领近卫勇士,火速赶到府内。

定实衰弱得很厉害,而且老了许多。景虎出兵向他辞行时,他才只有一点白头发,现在却

全白了,枯黄如土的瘦削皮肤上满是皱纹。他应该还不到五十,看起来却像七老八十了。

「我已经不行了!」

定实挤出一丝苦笑说,他喘得很厉害,只讲这么一句话,瘦削的肩膀起伏如波浪。

「不会的,您还年轻,得打起精神呀!」

「烧一直不退,唉!哦,对了,看到你太高兴了,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恭喜你报了仇,

灭了宿敌,今後,越後一国将安然太平了,做得好!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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