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托您的福。」
「哪裏,是靠你自己的胆识才略,很好。手给我,我想握握你的手!」
他的手乾枯无力,景虎觉得自己的手是那般年轻有力而有些歉然。定实握住景虎的手许久
,松软无力的细手像火烧似地发烫。
景虎陪侍定实没多久,定实便昏昏睡去。景虎年轻有劲的身体无法安然待在这死气沉沉的
房间裏,向看病的武士做个眼色,便蹑足走出病房。
屋外是清爽的初夏气候。阳光普照,悦人的风吹过绿树,空中飘著白云。景虎穿著院屣走
下院子。他沿著泉石畔漫步,猛吸新鲜的空气,一吸一呼之间,定实夫人的侍女走来。
「夫人准备了茶点,请您过去品用!」
「唔!」
他跟在女侍後面穿过庭园。
这位侍女长得很美,身材略显高大,但皮肤光滑细腻白嫩。她走在前面,腰部附近的隆起
部分优雅地晃动。景虎看得心中发慌,赶紧移开视线,却又看到系著丝结垂在背後的黑发
两侧平滑的颈线,有点带青色,白得没有一粒斑点。景虎心口猛跳,又把视线栘开。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心灵深处有朵像大白花朶般摇晃的人影,随後,这人影立刻换成他在
琵琶岛时的种种回忆。
定实夫人的居室是两间相连的宽敞厅室,光线明亮,轻柔的微风从室内穿过。
「你这么忙还赶回来探病,难得你有这份心意!」定实夫人把定实发病时的情形及病势变
化说一遍,「原先得了感冒,只躺了两三天就起牀,也没有在意,谁想又不舒服倒下了。
这回不但咳得厉害,还发高烧,人就愈来愈衰弱,现在就这个样子,看来,也没有法子了
,是命啊!」
「千万别那么说,定实公是有些衰弱,但我不觉得有什么严重的!」
景虎并非有意说谎,通常,人是无法感受自己所没有的心理与事物的,就像恶人无感於善
、懦弱者无感於伟大、无神论者无感於神的存在一般,充满生命力的景虎自然无法感受到
悄然逼近定实身上的死亡阴影。
「你这么说是安慰我吧!这样也好,我是都已明白,已有心理准备,放心不下的只是膝下
没有一个孩子,这也是命,没办法。」
她眼眶有些湿润,但毫不激动,平心静气如常。
景虎非常感动。
後方传来衣裳摩擦声,景虎自若地回头一看,一个年轻女孩捧著茶盘。她不是刚才那女侍
,年纪大个两三岁,也很美丽,娇小身材,容长脸蛋,相貌高雅如名师雕出的美玉饰物。
她动作娴雅地把茶杯放在景虎面前,略微後退,定定地看著景虎,眼光大方而亲切。
景虎双颊有些发烫,奇怪这女孩为什么用这种眼光看著自己?
「谢谢!」他捧起茶碗,行礼如仪地喝下,「味道恰好!」这话没特定对象。
「还要吗?」
「不,够了。」
定实夫人微笑地打量他们两人,而後直视景虎说:「景虎,你知道这位姑娘是谁吗?」
「不知道。」
「是和你很熟的人。」
「咦?」
景虎转头凝视那女孩,她也大方地笑著回看。可是,景虎毫无记忆。
「这位姑娘究竟是谁?」
「你不知道吗?她也出身诸侯之家,她虽然是你的亲人,但在你小时候就离开家了!」夫人
叹了一口气,用袖口轻按眼角,「她就是大你两岁的姊姊阿绫。」
「啊!」
景虎再回头凝视对方,看著看著,女孩美丽的眼中溢出泪水,流下白嫩的脸颊。
景虎也觉得眼眶一热,「绫姊?」
「你终於认我了!」阿绫拭掉泪水,哽咽说:「我好几次偷偷打量你……但是,你都不知
道,我们姊弟终於相认了……」
第二卷16追想曲
阿绫的母亲是为景的侍女,由於生母地位卑贱,所生子女待遇也差一级。为景不曾给阿绫
和其他子女一样的待遇,为景死後,阿绫的待遇更差。晴景继位後,终日只图自己的快乐
,根本不顾弟妹的死活。身为长姊的定实夫人可怜她,把她接到府内抚养。
景虎并非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姊姊,但过去他几乎不曾想到过。自幼不蒙父爱、被断绝父子
关系逐出家门的他,所想的尽是自己的事。
他们两人完全没有共同的回忆,顶多是有一点关於父亲的记忆,但也没有共通之处。他们
都觉得父亲了不起,但都不怀念他,因为他们都没有被父亲疼爱的回忆。
谈话很快就到了尽头,显而易见的虚无感弥漫座中。阿绫寒喧後告退。
阿绫离去後,定实夫人对景虎说:「你大概奇怪她这样年纪还没出嫁吧!不过,这不是我
的错,都怪晴景。我跟他提过几次,该为阿绫找个对象了,但他每次都只是口头敷衍,根
本没放在心上。现在你继任家督了,国内也恢复平静,你一定要为她安排,拜托你!」
「我知道,我一定为她找个好对象。」
景虎嘴上这么回答,但心裏还不清楚这件事该怎么安排才完美妥当,不比在军事上他有绝
对的自信。他想,身为一家之主,除了政军事务外,要处理的事还很多。
景虎一直留在府内馆探病,直到定实病情回稳後才回春日山,向国内及近国豪族宣告国内
平静。同时向京都的足利将军及关东管领上杉宪政报告继承家督、讨平逆贼。景虎的武勇
绝伦无可置疑,将军及管领都承认他的继任,并祝贺他平定国内。近隣豪族也派遣贺使,
国内豪族更是亲自赴春日山恭贺。
其中,只有上田的长尾房景与众不同,他自己不来,也没派儿子来,而是派家仆送来贺辞
贺礼。
去年冬天晴景攻打景虎时,房景应晴景之请出战,在鲭石川河边与景虎大战,陷於苦战,
晴景却坐视不救,房景一怒,不辞而回上田。据说,那次出战,房景原极不愿,还是晴景
屡派使者恳劝,才勉为其难参加,但毕竟是当面与景虎为敌,因此景虎与晴景和解、继掌
家督之职後,他自觉尴尬,不肯来见。景虎眼见以前依附晴景的众将、三条方面的豪族都
忘记前嫌来归,上田长尾家是春日山长尾家最近的族亲,又是自己的亲叔叔,却持排拒态
度,难免介意。
不久,病况一时沉稳的定实突然转危,随即过世。葬礼盛大举行,众豪族亲来吊丧,房景
父子又未露面,派家臣代表。
景虎更觉不对劲:「难道有什么内情!?」
他左思右想,推敲出一个更大的疑惑:「难道房景与晴景订有密约?晴景没有儿子,他们
可能订下晴景死後让位给政景的密约,晴景可能用这香饵诱使房景出兵,真会是这样吗!
?」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景虎继任家督、讨伐三条平定国内等事,都不是房景父子乐於见到的
,他们一定是愤怒晴景违约、不平景虎继位,却又无可奈何,除非靠武力夺取。
这事情真相不能去问晴景,就是问了,晴景也不会据实以告,可能反而伤了和气。除非房
景父子有清楚的敌对行为,尤须采取断然措施以儆效尤外,此时唯有佯装不知,再想其他
解决方法。
他不愿才与兄长争完,又要和近亲同族起纠纷,惹得世人批评。他知道自己身为越後一国
首席武将,尤须注意各方的批评,必须靠自己的能力赢得众望。
他想,当此之际,能商量的对象除了宇佐美外无他。思索数天後,便带著少数护卫到琵琶
岛城。
二
景虎此行末事先告之,琵琶岛城守卫大惊,一面恭迎入内,一边急报宇佐美。
宇佐美仍是一成不变的沉稳表情,在途中恭迎。
「如果先有通知,在下当出城恭迎。」
「我是临时起意,没有时间通知你。」
「是吗?无论如何,我还是很高兴。」
进入客殿,景虎立刻说:「想借用一下你的智慧!」
宇佐美微笑低语:「是上田的事吧!」
宇佐美仿佛能看穿人的思想,景虎又惊又喜:「正是。」
「前阵于国内宣告平定时他只派使者,这阵子定实公葬礼时他也名到人不到,这些我都看
在眼裏。其实,在葬礼时我就想跟你谈了,但想想有一天你会主动找我谈的,於是忍住没
说。」
「是吗?」
「这事您跟晴景公谈过没有?」
「没有,差点想去,但还是打住了。」
宇佐美有松一口气的表情:「那样好,若去追究很可能反而弄得进退两难,这时候,只要
知道对方对我们抱著不平的心情就够了,而且,应该有解除这不平的方法。」
宇佐美的智略就像急湍流水般哗啦哗啦直冲而下。景虎非常高兴,倾身向前问:「你说有
法子?」
「当然有。」
「不会是开战吧!我已不想再与同族交战了。」
「当然不是,所以才要设计设计。」
「快告诉我吧!我只要想个几天,就能想出道理的。」
侍仆送上茶来。宇佐美亲手为景虎奉茶,一杯饮尽,他摒退侍仆,继续刚才的话题。
「定实公葬礼之时,夫人旁边陪著一位美女,我问了人家,才知道那是令姊,我都几乎忘
了,为景公是有这么一位千金。」
他闲闲谈著,景虎却不由焦躁不已。
「我也是去府内探病时才见到她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她,她的事还是大姊定实夫人告诉
我的。不过,你不是说有解上田那边心事的法子,快告诉我吧!」
宇佐美笑道:「我正在说啊!」
「那么……」
「政景的妻子去年过世,他一直没有续弦,幸好前妻没有生儿育女,虽然是填房,但跟新
婚没两样,也算是一椿良缘,就把令姊许配给他如何?」
话说到此,景虎已完全明白。他虽有过人的智慧,但毕竟才二十岁,人生经验既浅,也不
曾知爱女人,没想到这一点自是当然。
「是吗?」他的声音中似有失望的调调。
「您若不满意……」
景虎没有回答。与其说他不满意,倒不如说他心情沉重。虽然世上常用婚姻作为政略手段
,在诸侯豪族家中更是平常,但景虎本能地不喜欢这种行为,他觉得不爽。阴湿的心和阴
险的行动本来就是他所排斥的,政略婚姻亦然。而且,他对和自己一样不受亲人疼爱的姊
姊特别同情,希望给她一个更幸福的婚姻。
「您好像不满意。」
「没有别的法子吗?我不喜欢。」
景虎口气很重,表情略显幼稚。
宇佐美微笑说:「我了解您的感受,您认为这方法不像男子汉做的,先就不满意了,而且
您希望为令姊找一桩更好的姻缘,是吧?」
景虎心思被他猜透,乖乖地点了头,「正是这样!」
「您的想法的确高尚,但也略嫌狭窄了些,这都是因为年轻之故。上田原是您最亲近的一
族,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妥?如果上田阴谋图己,才以婚姻媾和,这是不像男子汉的做法
,但现在并不是这样。因为我们觉得上田那边或有不平,以亲事弭平他们心中的不满,增
进彼此关系,是最理所当然的方法,不能以男子汉或娘娘腔的想法来衡量。第二,这对令
姊来说,正是幸福归宿,而不是被当作牺牲,因为您并无意消灭上田,反而希望他们常保
安泰。唯一的难点是他们年龄的差距,令姊芳龄二十二,政景公已三十七岁,足足大上一
轮。不过,令姊早已错失婚期,如果出身小族,找个合适的对象嫁了就算了,但她是越後
国守护代令姊,要找门当户对的对象就难了。我已说过,政景公前妻没有生养子女,这对
令姊来说,当是很合适的姻缘。」
宇佐美滔滔不绝,景虎终被说服。
「我了解,我自己心裏有疙瘩,只要上田没有异心就好。」
「您了解就好,长尾家当可世代昌隆!」
「可是,这架桥的工作该交给谁呢?辛苦您老人家一趟可以吗?」
宇佐美却摇摇头:「千万不可,世人皆知在下乡虑,因此这件事必须让世人认为是您自己
的主张,最好派心腹前去。」
「的确。」
景虎又学到一课,有智略纵横者不能不大肚为怀。
当夜,他留宿琵琶岛城。和宇佐美共进晚餐後,他走到廊外,吹著凉风。已是暑天,空中
是初七的半月。景虎仰望月亮,想起以前住在此城时、为乃美笛声吸引到她住处的事。那
年,他十六岁。
那时,乃美把一位旅行乐师送给她的笛子给景虎看,两人谈了许多,最後因为乃美说他好
战而生气,怒斥她一顿,不欢而散……
回想那时真是幼稚。那时候,想去看她时便大剌剌地走去,现在长大了,心想不该再这么
幼稚了。他有种难过的感觉。仿佛看见府内馆女中领他到夫人房间时那白嫩的粉颈和摇曳
生姿的腰臂,他呼吸急促。
「笨蛋,想什么嘛!」
他在心中暗骂自己,再度仰望月亮时,耳边传来笛声,仍是那首轻快活泼的曲子。
(她是吹给我听的!)
景虎刹时全身血液沸腾、混身燥热,他拚命压下这种感觉,像瞪视似地凝视著月亮。
三
景虎回到春日山,把这事告诉定实夫人及阿绫,她们都无异议。於是,派金津新兵卫到上
田,数天後,金津回来覆命说:「他们说知道了,要我先回来,近日内将派使者覆命!」
这答覆相当冷淡,令人感觉他们是打算拒绝。景虎希望这件婚事能够谈成,好尽早祛除房
景父子心裏的不平。
他决定亲自走一趟上田,左右都极力劝阻,他们也对房景父子的态度感到不安。
「别说了,他是我叔父,而且武名甚高,不会做出那种小人手段,我相信他,这一趟是去
定了。」
左右不好再劝,但决定陪同前往,大有豁出性命、舍身救主的气概,景虎难以拒绝。
「好!我带你们去,但绝对不许擅自行动!」
春日山距上田有二十四里,快的话两天,慢的话要三天。景虎第二天宿在十日町,先遣鬼
小岛弥太郎到上田通知他明日抵达。
翌日晨间,他攀越过衔接中鱼沼盆地和南鱼沼盆地的八个岭,政景可能在岭上恭迎。
四
景虎主从慢慢地走在蝉声噪耳的绿荫山路上,他们骑在马上,凉风不时自谷底吹来,虽然
不热,马却全身汗湿了。
「就到了,到岭上时休息一下,给马吃点粮草。」
主从都爱怜地拍著马脖子,马汗湿的鬃毛下,皮肤热得烫手。
好不容易快到岭上时,山上有人遥唤:「喂——」
抬眼一望,有个人驻马在下坡口大松树荫下不停地挥手,是鬼小岛弥太郎。红黑的脸上浮
现森白的牙齿,笑得很高兴。景虎他们也挥手回答。
弥太郎一拉马缰,缓步下坡,来到景虎面前,轻身下马说:「政景公在岭上恭迎大驾。」
景虎大抵预想到会这样,「是吗?」点点头,继续前进。
岭上是略微宽敞的平地,榉树、栗树等阔叶树造成了凉爽的树荫。政景把马拴在树干旁,
坐在矮凳上,穿著武士礼服,头戴乌纱帽,随从也穿著礼服,分坐两旁。
景虎一上来,眼光自然投向那边,轻轻点头,下马。
政景也点头回礼,起身走过来。
「想必是景虎公了!」
「你就是政景兄!」
双方相视而笑。两人虽是堂兄弟,却是头一次会面。政景年三十七,身材高大魁梧,肤色
微黑,血色红润,高高扬起的浓眉,长而大的明亮眼睛,充满强壮、精明的男子气概。他
虽然比阿绫大十五岁,但两人没有不配的地方,景虎觉得真是再好不过。
这中间,政景的家仆也摆好座席,就在刚才政景坐的地方铺上席垫,他们两人相向而坐,
各自身後是随从之席。
「天气炎热,有劳大驾光临,不胜惶恐。」政景边说边引导景虎入席。
坐定以後,政景又说:「初次幸会,政景虽忝为一族,但因多次错过,缘悭一面。」
政景用语郑重,表示他对景虎的亲切及对家主的礼节。
景虎也亲切回答:「久闻吾兄武勇过人,神交已久,今日得见,果不其然。」
政景也带来了行厨,准备了各色食品。他接过家仆奉上的葫芦,斟满一杯:「先让我敬主
公吧!一他仰颈饮尽,鼓舌笑道:「好酒,这是我特地挑选来的!」
说罢,他献杯给景虎。景虎接过,自己斟满一杯,点滴不剩地喝尽,感觉一阵甘美凉意由
齿缝渗入口中、通过咽喉而下。
「果然是好酒。」他把酒杯还给政景。
政景接过酒杯,放在面前,略向後退双手扶地下跪说:「主公近日诛杀叛贼,平定国内,
可喜可贺,然因家父老衰,在下俗务倥偬,未能亲往致贺,实乃不敬,特此致歉。」
景虎笑说:「别再说道歉的话了,只要肯见我就很高兴了,我不会抱怨的。」
「在下不敢。」
「真的,这样相见,特别愉快。」
「在下也有同感。」
话语在应酬之间畅通无碍。景虎的随从也准备了酒肴,招待政景的随从。众人都心情畅快
,热闹谈笑。
景虎心想,来了真好,但很小心不触及重要的话题,以免双方都陷入为难的场面。他暗自
警惕,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他喜欢喝酒,不论喝多少,还不曾醉到坏事过。
五
到达上田城时天色街早,主人家已备好洗澡水。景虎洗净身上的油汗,换上乾爽的服装,
坐在宽敞的客厅和在隔房的弥太郎等人闲聊,政景又备了酒菜进来。
「家父马上就到,刚不久前小腿抽筋,现正叫人按摩,待会儿才能过来,先由在下作陪吧
!」
安置好的大餐盘上盛著一尾烤香鱼,鱼身肥厚,身上的盐烤得焦黄,引人垂涎。
「好大的香鱼啊!」
「这是在鱼野川捕来的,敝地属山村,海鱼只有咸鱼可吃,但河鱼就丰富了,鲤鱼、鲫鱼
、鳗鱼、香鱼还有鳖,尤其是香鱼,又肥又嫩,入口极佳。」
「我就尝尝看!」
景虎用筷剥下一块鱼肉,合著蓼叶沾了醋,才挟到嘴边,隔室响起尖锐的吼声:「等一等
!」
是弥太郎。
「干什么?」
「请等一等!」
景虎无奈,只好把鱼肉放回碟裏,搁下筷子。这时,弥太郎跨过门槛走进来,进至两公尺
前时跪下,膝行到景虎桌前,拿起筷子说:「让在下尝毒!」
景虎怒斥:「无礼!」
他虽不认为政景有毒杀他的阴险心理,但没有尝毒便吃也不对。然而,在此状况下他不得
不骂弥太郎。
「这是在下的责任。」弥太郎回答。
政景似有些生气,他的家将也脸色不对,因而景虎的随从也脸色大变,室内一时充满杀气
,只有弥太郎悠然自在,在众人的凝视下吃得津津有味,一点也没有尝毒的感觉。他不时
的啧啧发声,将鱼肉沾足了蓼醋送进嘴裏,从鱼头到鱼尾吃得一丝不剩。
政景愤恨的脸上现出苦笑,突然笑容消失,向景虎作揖道:「属下疏忽,敬请原谅!」转
头吩咐家仆:「端新的餐盘来!」然後对弥太郎说:「怎么样,是不是就头晕眼花了?」
他的语气带著挖苦,脸上又是乾涩的笑。
弥太郎可不服输:「在下不敢认为政景公会做出心黑手辣的事,但是在下陪同主公来的任
务,就是要防患一切不幸於未然。」
不愉快的气氛刹时弥漫座中,景虎心想若不赶快消除这气氛,很可能造成进退两难的困境
。他想直接切入问题,回头对随从说:「你们暂时退下!」
「啊!」
弥太郎略有难色,但立刻起身退出室外。
政景见状,也吩咐家将:「下去!」
宽敞的客厅裏就剩下他们两人。夕阳斜照庭树,院子裏流泄著茅蜩叫声。
「政景兄,你猜得到我为何而来吧!」景虎凝视政景说。
「大概猜得到。」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这件事虽有许多经纬,但我希望你能接受。我是春日山的四子
,年纪还轻,与国内武士的关系还很浅,最能依赖的只有同族之人。你们是我最亲近的族
人,我很希望我们能加强系绊,彼此成为能商量的对象,我求你的只有这点,请你务必答
应。」
他的声调平稳,但充满锥钻的气魄。
政景精悍的脸上出现被逼迫的痛苦表情,他想开口,但这时若让他说出不对盘的话,事情
就没有转寰的余地,於是景虎继续说道:「如果你不接受,就表示你认为景虎没有统领长
尾一族的胆识,我这判断对吗?」
「这……」政景苦笑欲辩。
景虎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我对长尾一族统领的身份和守护代的身份一点也不执著,只
要你们父子认为我没那份能耐,我随时可以让位给你,我的话不是策略,也不是信口开河
,我是真心这么认为。」
景虎的脸色发白,大眼发出异常的光泽,紧紧看著政景。政景也一样,苍白的额头浮出小
粒汗珠,眼神沉郁。
在可以听到彼此呼吸的静寂中,一种无言的压迫充斥著,金属般的茅蜩叫声阵阵入耳。
这层紧迫被院子裏的脚步声打破,木屣踩在踏石上的声音由远而近。两人解除紧张,望向
声音来处。
一个瘦小的老人拖著木屣,拄著长杖,走在院中踏石上。他拖著右脚,缓慢地走著。他身
穿宽大的武士礼服,显得身躯更小,乌纱帽子下的鬓角和长须都已全白,像能剧裏的老翁
面具。
「是家父!」
政景向景虎点点头,赶过去牵著老人的手服侍他走过来。老人脸上毫无表情,但看得出是
很放心地让他服侍。
景虎胸口发热,他从来没有这样让父亲依赖、这样关爱父亲的回忆,他有些羡慕。
老人咳嗽几声,走上廊缘,慢慢走进房间,坐在刚才政景坐的地方。他直直看著景虎,长
长的白眉下,发光的瞳孔像在瞪人。
「你是景虎吗?」他声音低沉有力。
「侄儿正是,特来拜见叔父。」
「不敢当!」房景两手扶地低头:「在下房景,幸会。」
「幸会!」景虎也扶地回礼。
房景看著景虎,突然眼眶一红,哽咽道:「你终於长大成人了!二十岁了吧!听说你武功显
赫……」他突然纵声大笑,「呀!不是听说,那次在鲭石川交锋,我被打得惨兮兮地,不
过是去年的事,哈哈!了不起!」
「叔父过奖。」
房景又开怀大笑,突然笑声一歇:「刚才在那边听到这裏有些言语纠纷,顾不得脚痛赶过
来,果然如我所料,哈哈哈!你这次专程前来,没什么不好商量的。你第一次来见叔父,
叔父理当送份厚礼,这样吧!就把政景送给你当姊夫吧!我这老头子希望两家能长久和睦相
处!」
事情如此急转而下、顺利解决,景虎有些不敢相信,他张著嘴,好一会儿才说:「承蒙叔
父同意,不胜感激!」
「我们才需要感激哩!这点事还劳你亲自走一趟,真是不敢当,不过,这样也好,有什么
问题都该解消了。哈哈,儿啊!这是你的福气,三十七岁了还能娶到二十二岁的新娘,而
且是守护代令姊,还不快谢过主公,哈哈!」
他非常愉快。
第二卷17梦想
婚事谈妥一个月後,阿绫便嫁到上田家去。这件事进行得很急,深怕一延迟了又会出什么
差错似的。景虎送给阿绫五千贯的俸禄做为嫁妆,多少有想弥补她不幸的姑娘时代的意思
。
又一个月後,房景到春日山城出动。
「他们小俩口过得很好,这下我可以安心了,不论什么时候走,心中都了无遗憾啦!」
房景打从心裏这么认为,这份感受使他显得和蔼慈祥。
景虎也有所感触,激励他说:「心中没有牵挂,岂不要活得更好吗?您是我们族中唯一的
长老,必须特别长寿,好多照顾我们哪!」
房景笑道:「哈哈!你这样说真叫我高兴。」
房景回去後不久,政景即来。他们父子俩对目前的境遇都很满足,没有什么不满的样子。
倒是政景关心景虎:「我看您该娶位夫人了。」
「还早,我才刚满二十岁。」
景虎并非不好意思,这一阵他虽也想到自己没有成家,和守护代这个职务不太相配,但也
没办法。
「二十岁不算早了,反正迟早都要娶的,得认真地考虑一下,等我跟阿绫商量後再来谈。
」
政景回去以後,景虎身边的人也轮番劝起景虎该娶老婆了,他们认为这样有助於稳定国内
人心。但每回景虎总是笑著斥退他们:「还早、还早!国内才刚刚平静,急什么?」
其实,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时,景虎心裏都会想起琵琶岛城的乃美。如果要他在所见过的女
人中择一为妻的话,除了乃美,不作第二人想,但是,他仍有所顾忌,乃美愿意吗?如果
他开口要娶乃美,宇佐美一定会答应,但是乃美未必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他认为乃美一定
无法视他为夫。
倒不是乃美讨厌他,他知道乃美对他带有某种好感,但他感觉那是一种姊姊对弟弟、带有
某种优越感的爱情,而不是女人对男人的爱恋。他所有与乃美有关的记忆中,她都是以一
种高一等的宽容态度与他接触。
「乃美比我大一岁,虽然只是一岁,但因为她优於常人的聪慧,使得她总是像姊姊一样。
」
他知道,很多人娶了年纪大的妻子,反而过得十分幸福,像松江就比鬼小岛弥太郎大三、
四岁,生活非常幸福美满。但这还是因人而异的。
在某种意义上,他认为世上再也没有像自己和乃美那么不相配的组合了,自己的个性是不
准任何人压在自己头上,乃美又是那样聪慧,终究不像肯屈居年少丈夫气焰下的女人。
「我们在一起或许是个不幸,甚而导致我和宇佐美的关系破裂,婚姻这种事,若好,则两
家有更强的系绊,若坏,则原来亲交的两家也会翻脸成仇……」
景虎并不懦弱,大部分的事情,他成功的可能性较失败来得多,那是因为他天性坚强,加
上举兵以来连战皆捷,对自己更有自信。但是,偏偏婚姻这事,他却悲观地连自己都惊讶
!
这种心情让他很不愉快。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决定:「去见乃美,亲口问问她不就明白了
?一个人在这裏东想西想没个定论,好!明天就去琵琶岛!」
胸口的郁闷豁然开朗,他神清气爽地睡下。
二
做了一个梦。
地点在琵琶岛城内。沿著城墙有个嫩叶清绿、凉荫宜人的缓坡。坡上有条处处岩角峥嵘的
小径。景虎喘吁吁地爬著小径,出了点汗。他不断地听到笛声,是那飘逸而轻巧的曲子。
他感觉必须到吹笛人的地方,向他学这首曲子,因为他手上也汗涔涔地拎著一管笛子。
但是走了又走,缓坡依旧漫无止尽的延伸,怎么也到不了吹笛人的地方。他数度停下脚步
,仰望著一直绵延向前的坡道,长长叹口气。
「不要去了,不过是笛子,对武将来说,并不是必须具备的修养不可。」
每当他如此想时,耳畔又响起笛声。那令人想闻声起舞的轻快曲子似又诱惑著他、催促著
他移动脚步。
景虎打起精神继续爬坡,不知什么时候,他猛然抬眼,看见坡上伫立著一个豆粒般大的人
影,看著看著,那人影愈来愈近,终於立在眼前。他穿著甲胄,蓄著长长的白须,手拄一
根顶部弯曲的长杖。
景虎以为他是房景,但老人自称:「我是毘沙门天神!」
「啊!」景虎大惊。
老人笑说:「你要去哪裏?这条路不是你该走的路,如果走这条路,你一定会後悔。」
「为什么?」
景虎才问,人已醒转。
夜仍深沉,各种虫声围绕著卧室,一阵一阵地叫得像骤雨急打屋檐一般。
「啊呀!是梦……」景虎喃喃道。
他全身冒汗,仰望著细细灯芯照射的天花板,回想刚才的梦境,是那么地鲜明。他想,笛
声和毘沙门天神是多么奇妙的配合。虽然他不认为这是梦兆,但他仍不免觉得或许笛声意
味著乃美,而毘沙门天神意味著自己的自尊吧!
他想,我似乎不太能对付乃美,但我终究还是要去一趟,正面跟她谈谈下可。
第二天早上,景虎说突然有事,要到琵琶岛,他只带了三名侍卫和两个小厮同行。
正午左右,他们越过朔日岭,一走进山下的小村入口时便发现村中状况怪异。景虎等人驻
马,观看眼前动静。绿荫围绕的一栋栋茅屋,中间一条笔直的村道,外表看起来是个沉稳
安静的村子,但却有一股异样喧闹气氛笼罩村中。
紧接著,人们像进出似地从一间间安静的屋子裏奔出,向前急跑,有人扛著扁担,有人拿
著镰刀,有人握著柴刀,嘴裏咆哮著。
女人小孩也跟著冲出来,女人拚命拦阻小孩,不让他们跟著跑去。
这模样太不寻常,景虎心想一定是逮著了小偷强盗什么的。他策马前进,停在聚集於第一
间房子门前的女人小孩前。
「喂!」他招呼他们。
众人闻声回头,大吃一惊。
「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没敢回答,只是慌得跪在地上。他们不知景虎身份,只知是地位很高的武士。
「回答我!发生什么事了?」
一位皮肤黝黑、身体僵硬的小老太婆回答:「杀人了。」
「是村裏的人还是外来人?」
「村裏的人。」
「谁?死了几个?」
「两个。」她没说是什么人。
「死的是什么人?」景虎再问。
小老太婆不再回答,紧闭著嘴,脸色阴沉地看著自己的膝盖,像合上壳钻进砂中的河蚌。
景虎看样子是从她嘴裏问不出什么了,便不再问,策马向前。奇怪的是,刚才群集在前面
每一间房子前的女人小孩都不见了,大概都怕被问到而躲起来了。回头一看,刚才那堆人
也不见了,真叫人啼笑皆非。
但是,噪耳的叫声仍从远处传来,心想到了那裏自然明白,他向随从打个手势,众人快马
向前。
出村不远是一条河,路是沿河向下游走。不远处有座小山,山上有几株赤松,一座草葺的
小庙。村人聚集在小庙前的路上,七嘴八舌地谈论著,看到景虎等人走近,突然安静不语
。
景虎停在一丈外的地方,对随从说:「去带两三个人过来,最好是村长什么的。」
「是。」
一人跑马过去,短暂交涉後,带回两个人来,他们脸上布满惊恐之色。来到景虎马前,立
刻卑躬地伏在地上。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他们这一趴,灰尘像烟雾似地扬起。
景虎下马,站在他们面前。
「听说杀了两个人,都是村裏的人。」
他们没有回话,只是把脑袋紧贴著地面。
「杀的是什么人?拾起头来回答!」
只见他们嘴裏咕哝咕哝地,听下出说些什么。
「抬起头来回话!」
「是!」他们略拾起头,额上沾著白灰,「杀的是太郎兵卫和阿泽,用镰刀砍死的!」
「谁下的手?」
「次郎兵卫,是太郎兵卫的弟弟!」
「什么!弟弟杀了哥哥?」
「是的!」
「阿泽又是什么人?」
「次郎兵卫的老婆!」
「次郎兵卫杀了自己的老婆和哥哥?」
「是,以前就听说他们两个偷情,这回被次郎兵卫当场逮到,下了杀手。」
景虎感觉像是冷不防挨了个耳光般冲击。他不再盘问,凝视著赤松环绕的小庙。那些围观
的群众都噤声不语,屏息静观自己会有什么处置。
不久,景虎开口:「这也算是对不义者的惩罚吧!」
「是。」
「你们又为什么这样闹嚷呢?惩罚无义的人是可以原谅的,难道你们不懂这个道理?」
「我们懂是懂,可是杀兄如杀亲哪!」
这些纯朴的老百姓,对景虎说的道理似乎难以判断。但是,景虎自己可不能迷惑。他略做
思考,夺妻之恨难消,何况兄夺弟妻,如非人禽兽,岂堪为人兄?既不堪为人兄,自无杀
兄如杀亲之理。
於是,他高声说:「这事由我来处置!」
正当他要走向那边时,人群突然一起发出哄声。
「死啦死啦!」
「割喉自杀了!」
景虎暗叫不妙,往前奔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来。他奔至庙前,人群早已将庙门敞开。
只见一个百姓趴在血泊中微弱呻吟,血从他的喉咙源涌而出,血污的右手紧握著镰刀。
他前面有两个脑袋,一男一女,自杀者的血溅到脑袋上。
景虎非常阴郁地凝视眼前景况,不久,他开口说:「这人终究是没救了,就算他活著没罪
,也终身受良心谴责,既然死了,你们就好好埋葬他吧!」
他找来村长,拿了些钱吩咐此事後,翻身上马。但已无心向前,「我改变心意了,回去吧
!」
说著,调转马头往来时路。
回到春日山时天已全黑。他没有回城,直接往毘沙门堂。他请寺僧为他做护摩法事,终夜
端坐在神像面前。
他对男女之间的爱欲一直有种洁癖,他如今年已二十,却不曾接触过女色,这在当时极属
罕见。他认为男女的爱欲像带有某种不知底细、恐怖如黏稠泥沼般的东西。再刚勇的男儿
一陷足於此泥沼,便柔弱胆怯;再有正义的男儿陷身於此,也会变成无义无道之徒。除了
这种他可以解释的恐怖外,还有某种他无以名状的不安与不快。
想到乃美时,这种感觉虽略微冲淡,但今天遇上那件事,又唤起他内心更鲜明的不快感觉
。
他无法认为昨晚的梦只是单纯的杂梦。他决定要确认一下,究竟是真的启示或否?
三
堂内只有住持和景虎,闲人一概禁止入内。
住持年纪四十出头,相貌堂堂,体格魁梧,望之不像僧人。他穿著纯白的净衣,左腕挂著
无患子的大念珠,结著不动明王的剑印盘坐在蒲团上。他不断微声诵念陀罗尼,不时解印
,抓起乳木投入火炉中,每一次动作後,浓烟即得势而高高冒起。
景虎盘坐在住持斜後方的蒲团上,他双手合十,凝视著神像。
在香烟缭绕中,神像看起来比实像略大。神像以前一定上有七彩,但如今已色彩斑驳,烟
熏焦黑,连西域风的甲胄刻痕都已模糊,只有双眼簇亮生光。仔细凝看,神像眼底的白粉
依旧,瞳孔中像是嵌入水晶,当烛火摇曳,瞳孔就放出闪烁晶光,令人几疑真有生命藏在
其中。
正是中秋时节,庙堂四周虫声噪耳,却不失节奏。虫声从低调逐渐升至高调,达到顶端後
又逐渐低移,终至完全不闻。俄而又反覆起吟,循环不已。住持的陀罗尼颂,没有高低节
奏,只是低沉单调地延续下去。
夜渐深,寒气逼人,肩胛、四肢发冷,连腹背也透著寒意。景虎的知觉渐渐消逝,不时感
觉到住持的陀罗尼颂远扬,眼前只剩一片茫茫白雾。
他想,不是自己想睡,而是这样下去自己自然会睡。他在心底警惕自己:「不能睡,我必
须与毘沙门天神坚持下去不可!」
他尽量睁大了眼。
奇迹就在这时发生。他好几次睁大眼睛时,护摩的烟特别浓密冒起,像雾似地裹住神像,
当他正感觉神像双眼光芒穿透烟雾射向他时,神像已缓步来到他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神像那嵌著异国式护手的双臂一翻三叉戟柄,紧紧按在景虎脖子上。那
力量如巨石压顶般沉重,甚且冰凉。他愤怒地盯著景虎。
「你是我的化身,我一向对你多所照顾,你却一点也不明白,连昨天我到你梦裏指示,你
都不相信,这样我还给你启示干嘛?如果你以後再像现在这样多疑不信,执迷不悟,我就
再也不给你任何指示了,听到了没!听到了没?……」
他双手使劲地紧扼著景虎脖子。那力量大得惊人!景虎浑身无法动弹,他拚命忍耐。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