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开口,也无意道歉,如果是启示的话,就像启示一样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就好了,却偏
偏用这种与平常做梦无异的方法,他不相信还不行,要用这种方式来压制,景虎心裏想了
就气,但肩上的重压难以忍受,痛刺骨骼。
景虎紧咬牙关忍耐,却注意到肩膀被人抓住激烈摇提著。
「怎么了?您怎么了?」
感觉那声音自悠悠远方夏然近在耳畔,景虎猛地睁开眼睛。
「您醒了吗?怎么了?好像被魇住似地。」是住持,他的瞳孔裏有著忧虑。
景虎松一口气,望著毘沙门神像,还是与刚才无异的姿势,笼罩在微微的烟雾中。
景虎心想:「刚才那是启示吗?」
这时神像眼睛冒出精光,略有笑意。
景虎不觉合掌一拜,口中吟念:「南无归命顶礼毘沙门天……」
他已深信是毘沙门天神显灵无疑,虔敬之念如潮涌般溢满胸怀,他全身浮汗,额头的汗水
滴滴掉落。
半晌之後,景虎走出毘沙门堂。夜犹未央,他避开侍卫等候的客房,从侧门走出庙院,往
田圃方向走去。
景虎踩著露水沾湿的草上,眼前浮现乃美的影像。是她对月吹笛的模样。月光从她浓密的
发根照到容长的脸蛋上,再照到肩膀胸部。她纤细的手指在笛孔上灵巧飞舞,每一次接气
时轻触吹口的嘴唇便迅速闪动,隆起的胸部轻喘起伏,修长的细眉下双眼微闭,长长的睫
毛遮著下眼睑。
景虎耳中似乎听到那轻快飘逸的曲调。
他从来不曾想过,战场上的武勇与人世爱欲孰重?他还年轻,不知道爱欲的可怕与魅力,
因此能轻易获得结论,舍爱欲而取武勇。
但武勇之道不是功名之道,亦非权势之道,虽说武勇之道亦通此两道,但景虎并未用心在
此,他所求者,不过是具备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之武力於一身,不惮不惧天下任何事物的
男性气概而已。
这大概也是因为他还年轻之故吧!对一个成年男子而言,权势远比爱欲更具魅力,但他於
此两者都无所觉,只是凭心行事。
不过,决心不过是决心而已,如果凡事当下皆能如决心所行,那人生来免太容易了。景虎
虽然努力拂去乃美的幻影,但挥去又来,纠缠不绝,直到冷露湿脚,犹在心上转著。
夜已泛白,东方天空的横云被曙光彩上瑰丽的颜色。
幻影或许与魂灵一样,随著天色变亮,乃美的幻影也离景虎而去。
「南无归命顶礼毘沙门天!」
景虎向著倍增光彩的带状云层合掌膜拜。
四
景虎与上田妥协,把阿绫嫁到上田,虽为越後带来完全的和平,但上杉定实死後,越後确
实无国主。定实没有子息,景虎虽为守护代,但这职务不过是越後豪族之首罢了,景虎与
他们的关系并非主从。而且,定实死後,越後即无守护,既无守护,则守护代一职不是显
得奇怪吗?
於是,景虎召集豪族,协商这个问题。
房景首先发言:「咱们另立国主吧!要拘泥守护这个职位,不但有祖先规定的许多规矩,
还需要有京都天皇和幕府大将军的任命不可,如果是国主,就没这么多麻烦了。有力者为
一国之主,现在任何地方都是这样,我看你也不必客气了。」
他说得轻松愉快,立刻多人附和。
「对!这样好!如果京都将军和关东将军还有势力的话,当然最好是获得他们的同意派任,
但现在他们都已失势,咱们就从今世之俗,自立为国主吧!」
宇佐美并没有说话。景虎看著他,只见他抱臂在胸前,手指揪著下颔稀疏的胡子,像在考
虑什么。
「骏河,你的意见如何?」
宇佐美恍然一惊,端正坐姿回答:「在下意见与诸位相同,故无重说的必要。」
想来他是不同意的,否则他不会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景虎看得出来,宇佐美的意思还是
要他先向京都大将军请示,由他以守护代身份代理国务。
如果真的向京都幕府大将军提出此请,并配合相当的礼物,将军一定会答应。现在,将军
也只是徒具虚名而己,他的威令或许还能行於京畿一带,但在地方偏远诸国,他的威令毫
无力量,如果自己主动去请示,再送上贵重礼物,大将军没有不欣然接纳的道理。不管用
什么手段,只要大将军采纳,就有正式的名份,名份就是力量,一则可以封死往後动辄前
往京都请愿的其他豪族,二则领内有人反抗而讨伐时,师出有名,三则或许幸运地被任命
为守护。一举数得,何乐不为?景虎揣测宇佐美的心意一定如此,心想这样也对,於是开
口说:「感谢叔父及诸位将军推心置腹的意见,不过,我的想法略有不同,京都的势力虽
然衰竭,但大将军终究是大将军,我还是把事情呈报上去,请求指示,诸位觉得如何?」
「那也好,反正也不费事!」房景率先赞同。
其他人也跟著赞成。事实上景虎已是国主,形式上也不必计较。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我们就这么办,现在就写请愿书,请大家一同签署。」
景虎唤来佑笔,当场写好请愿书,由众人连署。
数日後,携带请愿书及贡品的使者首途赴京,近岁暮时才带回幕府大将军义晴著令女官写
的回函。信中主文写的是接纳请愿之旨及道谢贡品,未了,有一行男人笔迹:「近日另再
指示!」
景虎心想这是义晴的笔迹,他似乎想让景虎他们对他的补写字文抱有期待。
(他打算怎么说呢?)
景虎左思右想,揣测义晴的心意。
没过几天,新的一年(天文十九年)来临,景虎二十一岁。
二月底,积雪渐消时,义晴将军来了封信,写道:「准予使用白伞袋及毛鞍!」
这两样东西是越後守护的排场,因此,可以解释成他任命景虎为守护,他之所以不明说派
任,是因为顾及自己为无实权之身。
无论如何,景虎这下可是名实俱为越後国主、越後守护,自是无上高兴,再遣使者携带厚
礼赴京。
整整一年,太平无事地度过。这段期间,景虎更虔心向佛。
天文十九年五月一日,他把上弥彦吉谷十八社在鱼沼郡内的封地,赐给鱼沼郡宇都宫神社
的大宫司,令其不可怠忽神事诸役。
同月十三日,他仔细选任刈羽郡吉井的菊尾寺住持,管理寺社。
天文二十年三月二日,他捐赠田地给曾经庇护过他的栃尾常安寺。
五
在他捐地给常安寺十几天後,上州平井的关东管领上杉宪政和小田原的北条氏康开战,上
杉惨败,北条军兵临城下。
关东管领一职原本统辖全关东至北陆、奥羽,即东日本全部,而小田原北条氏的第一代早
云入道却是身份不明的旅行浪人,浪人之子孙兵临关东管领居城,可见战国世道之乱。
景虎很想知道更详细的战况,宇佐美正好赶来,似乎心有灵犀。
「你是为关东之事而来吧!」
宇佐美笑道:「哦?您已经知道了吗?」
「想知道详细一点,你知道吧!」
战事是在流经武藏儿玉郡和上州多野郡的神流川河滩举行,这地方距平井约一里半。上杉
宪政接到北条氏康率兵两万来袭的报告,立刻率领上州、野州豪族三万余人迎击,两军在
此遭遇,时为三月十日。
上杉军人马较多,而且以逸待劳,因此初次交锋便旗开得胜。由於双方十多年来屡有争战
,上杉一向只赢过小接触战,重要大战总是败北。因此这一次双方大军相接而获胜,在上
杉来说还是头一遭,因而士气松懈,到了下午,两军形势便逆转。
北条氏康亲自上阵,一马当先,激励全军,北条军因而士气大振。上杉军四分五裂,溃不
成军,上杉宪政仅以身免,逃到平井城。
宇佐美下结论道:「小田原军虽然攻到城下,但从早打到下午,死伤者众,生者亦疲,因
此巧妙地撤退,不肯穷追不舍,他不急於立功,毕竟是出名的老将。」
「唔!」景虎颔首同意,然後说:「你想来劝我什么是吧!我可无意动兵啊!」
宇佐美与上杉宪政交情颇深,在景虎出生以前,他就一直以上杉管领家为後盾,与景虎之
父为景对抗多年。景虎揣度他是来说动自己出兵关东援救管领家。
宇佐美微笑说:「你想得极对,这裏不能不动了,但是关东形势演变至此,暂且放在心上
,静观以後的变化!」
是夜,景虎又做了个梦。
他梦见有数十人悄行在初十月亮照射的山路上,他们团团拥住一个人,噤声悄然夜行。
突然,旁边似有人说:「是平井的宪政公!」
不知什么时候,景虎身旁站了一位老人。他穿著甲胄,蓄著长长的白须,拄著顶端弯曲的
长杖。景虎一惊,人便醒了过来。
远处鷄啼,景虎凝视著黑暗的天花板。
第二卷18流水
景虎过去也曾梦过,知道那身著甲胄、蓄著长白胡须、拄著顶端扭曲长杖的老人就是毘沙
门天神,因而深信那夜的梦又是某种启示不疑。
他到毘沙门堂去,令寺僧修法,想求更详细的启示,但毫无所得。
然而,他的信念毫无动摇。他频频派遣忍者到关东侦察情势。他让忍者假扮成商人,带著
越後土产蜡烛、苎麻、咸鲑、黄蘖等巡走各国。当时的间谍都是这样打扮行事。
几个月後,他接获关东形势变化的报告。
这一阵子,小田原又计划攻击平井,已飞檄己方豪族准备出兵。关东管领那边所受的震撼
非同小可,不少世代臣服的豪族都公然背叛,投向小田原;表面上还臣属平井、暗中却向
小田原输诚的人更多,平井城内人人互疑,鼓动不安。
景虎感慨无量:「可惜!时势若此,名家又能奈何?」
後续情报陆续到达,得知管领方面的形势如土崩入水,流泄无踪,但小田原那边却迟迟没
有出兵。景虎对北条氏康这仅虚张声势就把上杉管领方面吓得势崩人散的智谋,更是佩服
。
就这样,天文二十年过去,新的一年来临,景虎二十三岁。
正月中旬,一个瑞雪飘飘的深夜裏,一名忍者归来。侍卫报告景虎,景虎指示说:「先烫
壶酒给他喝,让他吃点热的东西!」
景虎看看时候差不多时才出来接见。地点在内殿一隅,这是专门为在冬天接见这些人而设
置的场所。硬土大厅中架著大炉,随时烧著熊熊烈火,水壶不断喷出蒸汽。
忍者是中年男子,他身份极低,虽是武士,但总是担负这类特殊任务,因此身上没有一处
像是武士的地方。他像游绕各国的行商,人很和气,却有些狡猾的风貌。他酒足饭饱,脸
色舒畅,搓著双手。看到景虎进来,立刻滑下地板,跪在炉边。
景虎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
「雪夜赶路,辛苦你了。」
「哪裏。」
「你说吧!大概有不少消息吧!」
「是!」
他仍跪地伏首,絮絮叨叨地报告一切。
平井方面的势力愈易衰颓,今年的新年只有少数几个豪族进献贺仪,就是全部总动员,也
只能召集骑兵五百、步卒二千而已。众人虽知其势已衰,但没想到竟到这个地步,这下,
管领方面才觉事态不妙。虽然还有世代臣属的长野业正及入道资正等矢志效忠的勇将,但
整个气势与如朝阳初升的小田原比起来,显得微弱不堪一击。
新年期间,平井城内日夜召开军事会议。重臣之一曾我兵库提议:「与本家有关系的近国
诸侯中,有最近武名高张的越後春日山长尾景虎,长尾家本是本家世代家老,可否请其支
援?」
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
「万万不可!长尾家虽是本家家老,但景虎之父为景曾起叛心,先後杀害越後守护房能公
及其兄先先代管领显定公,可谓旧敌宿仇,怎能去求助他们呢?」
众人争执不下,数日未决,最後上杉宪政下裁决说:「长尾家虽与我有深仇大恨,但只要
肯反正,就是我的臣下,而且,听说景虎不但武艺超群,而且信仰虔诚。大凡虔信神佛者
少有不义,如果诚心相求,应当不会受拒,我决定了。」
景虎想起去年的梦境,果然不是杂梦,而是毘沙门天神的启示,不觉心中一凛。
「他派使者来了吗?」
「没有,宪政公亲自前来,已於十日深夜率领从人五十离开平井,快则後日、慢则三天後
到此。」
就连景虎也不免惊讶,更觉大势不可小觑。
他当下已有心理准备,宪政来了,定会要求他出兵关东与北条氏一决胜负。
北条氏历经三代勤奋不懈的经营,已是关东第一的大诸侯。国富兵强,小田原城宏伟坚固
,被喻为天下名城,城外的繁荣犹胜过京都的四条五条,在关东,人人争学小田原人的发
式、服饰及佩刀方式。与这样一个关东霸者挑战,是男子汉最乐之事。景虎顿觉热血沸腾
,总之,这是毘沙门天神给他的使命,他必须去完成不可。
「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他犒赏过忍者,令他退下。
景虎回到寝室,一时无法入睡。但觉胸腔鼓动异常,难以平静。他从牀上坐起,点著灯,
抽出枕刀。那有著丁香味儿的刃纹从刀柄到刀尖像凝霜似地透明。他看著这把长二尺五寸
五分的长刀。他个子虽小,却爱用长刀。他握著刀柄,竖起寒凛的刃风挥了十下,忧然而
止。身上微汗渗出,心情舒畅,很快就坠入沉沉睡眠中。
二
雪在第二天就停止了,天气转晴。景虎做完每天定例的射击练习,正在吃午饭时,上田房
景派急使送来一信。
「今日见到平井的宪政公,谓有事相托,欲前往贵城,预定先在敞城休息一两日後再行上
路,特禀报之。又,宪政公出发时当著政景护送,届时亦将遣使通报!」
发信日期是两天前。据送信使者说,宪政率领步骑五十余人。
景虎犒赏了使者,令其休息一夜,再带回信返回上田。
翌日,房景使者又到,谓政景今日陪同宪政出发,三天後到达。
景虎已准备好,将外城供做招待寓所,因为政景也来,他又多添了各种装备。
宪政预定抵达那天又是下雪,严冬的乾雪下下停停。景虎早上即出城,在五十公野的村庙
备妥接待酒膳。
宪政一行人在正午稍前时抵达,正是雪下得最大的时候,人马都觉疲累不堪。
上杉宪政这时才三十岁,但看起来已显老态,或许因为这几年家运倾衰之故,但和他酗酒
好色、纵情意欲的生活也不无关系。
见面以後,略事休息,吃过景虎准备的午餐後,由景虎先导,返回春日山。
景虎心想当夜只设欢迎酒宴,有什么话明日再谈。但是一到春日山,刚进外城的接待寓所
,宪政立刻表明:「我想先说明我为什么来此,这件事若不解决,我心无法安定,想必你
也无法安稳吧!」
他的神态焦虑不安,景虎虽风闻他生活放纵、施政暴恶,但仍意外他是如此急躁。心想他
从小养尊处优,一旦命运遭舛,自然无法发挥大家风范。
「我原想一两天後再谈,既然您有此意,就请说吧!」
「好!你听著,我离开平井到这裏,是有不再回平井的心理准备!」
他的语气叫人猜不透,仿佛他离开平井是景虎的责任。景虎听在耳中,但觉莫名其妙。虽
然已知他这个人器量胆识平凡,但他话中的意思仍叫人惊讶。心想,或许他是想用这种方
法来说服自己出兵关东吧。
景虎强按脸部的惊愕,回问:「您的话叫人意想不到,敢问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仔细听著!」宪政倾身向前,这也不像位尊者的态度,「你知道吧!我们家这十年来一
直败给小田原派浪人的孙子!」
「我很遗憾!」
宪政突然掉下泪来,景虎大惊,既觉滑稽,又觉怜悯。
宪政拭掉泪水,继续说:「连连败仗,人心动摇,去年春天神流川之战又败,人心随之四
散,现在已是欲战无力,如果这时还留在关东不动,我一定会遭受痛苦的下场。」宪政又
哭了,语声为之一顿,而後突然说出:「我把管领职位让给你!」
景虎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凝视著宪政,宪政像有人催促似地赶著说:「上杉的名衔也让你
!永享之乱时朝廷颁发的锦旗、关东管领职补任的圣旨、系谱、传家宝刀、匕首、竹雀幔
幕等通通让给你,只要你肯出兵关东,灭了北条,帮我雪耻报仇,再给我上州一国我就满
足了!请你接受吧!求求你!」
他两手合什作揖,泪水湿透了苍白的脸颊。
三
这真是意想不到,景虎再度想起梦中启示,难道是指这件事吗?他一时无法回答,只说了
:
「这……」
宪政以为他要拒绝,起身说:「我刚才说的东西和传家之宝都带来了!我给你看!」
他连走带跑地奔向上厅,刚才由下人扛著的唐柜搁在那儿,景虎看他著人小心翼翼地搬动
,没想到裏面是装了那些东西。
「你看!」
他掀开盖子,双手取出柜中之物。先是装在夜光贝饰黑盒裏的圣旨,接著是锦旗,然後是
系谱,每一样都装在盒子裏。接著拿出大刀、匕首,这两样装在锦袋裏。他一样样拿出来
排好,最後抓出幔幕,双手摊开,匆忙地怕不这么做景虎会说不要似地,那模样就像站在
街口向行人兜售货品的行商。
「你看,我不是说著玩的,我是下定决心来的!」宪政的语气非常迫切。
景虎说:「这这些都是贵重的东西,请先收起来吧!」
他虽然感慨毘沙门天神的启示很灵,但或许因为宪政的举止太过轻佻,他突然不愿继续此
一话题,心情颇为沉重。
「以在下无足轻重之身,承蒙如此看重,实不敢当……」话说到这裏,景虎发觉自己正在
婉拒,心下一惊,这既然是天神指示,岂可谢绝?
因而语气一转:「上杉家是我世代主家,我当竭力筹思良计,打退敌人,以求国内安堵才
对。但刚才您说的继承上杉家督及管领职都攸关主家面目,如果没有京都大将军的勅令,
我是不敢私自行事。只要蒙受大将军的准允,敌人也遭惩治後,我才能遵命行事!」
原先担心他会拒绝的宪政,脸色倏地开朗。
「你知礼行事,令人佩服。不过,上杉氏姓是我家之物,管领职是我家世袭,都可以凭我
高兴处置,既然你有顾忌,照你的方法也好,但是你不能拒绝啊!」
「绝不!绝不!」
「那就这么决定了,太好了!太好了!」宪政快活起来,但随即又不安地问:「别忘了要把
上州一国给我啊!」
「我绝不会忘!」
景虎心想如果拒绝了他,他可能又去找别人兜售这笔买卖吧!他终究不是想保住管领职位
的人,不觉同时对他产生轻侮感及怜悯感。
如此这般,宪政一直待在春日山城的外城裏。据《关八州古战录》记载,景虎捐赠给他三
百贯的领地供他们主从食费。
四
关东管领上杉宪政受不了小田原北条氏的压迫,离开关东,来到越後投靠景虎的第五个月
,景虎受封为弹正小弼,敍官从五位下。
这官位是春日山长尾家的排场,晴景也曾获封此官位。不过在这个时代,这个官位不须特
别有功於朝廷而获封,是向朝廷献金即可得,这也是朝廷最重要的财源。
在此稍前,景虎开始学习音律,师父就是上杉宪政。
宪政在武艺方面虽无足观,但因为生长在世家,好风雅之道,咏和歌、做连歌、能踢球、
谙琵琶、横笛、尺八、小鼓等音律。景虎接受他的请求,留他在春日山悠游度日,他就像
坐上大舱般安逸,又开始过著以前奏音弹曲的优雅日子,但多少有些无聊难耐,於是提议
要教景虎什么。
「武士虽然强战就好,但如果能够谙些风雅之道更好。你总有一天会成为关东管领,届时
上京参见大将军及天皇,如果通晓风雅之道,则武艺更加耀眼。你想学什么都行,我都可
以教你。本来学艺应从少年开始,中年以後才学的,哪怕学得再精,总觉得有武骨阴影,
不过,你这年纪还好,好学也好教。」
景虎虽不认为这些贵族教养是必要的,但他也不讨厌诗句和歌,有时诗兴一发,也能咏吟
一二,文字或句法不适当的地方,就请林泉寺的和尚帮他修正。他并不一定要做得多巧,
只要能发怀抒感就好。因此,他不想再要宪政教他诗歌,只想学音律,他以前就一直想学
,这一阵子学习欲望更渴切。
近几年来,他时常陷入严重的忧郁感中,觉得万事皆空,一切都无聊,就连曾经令他心情
亢奋昂扬的战争、领内治事及信仰等都令他感觉了无意义。
(我做这些事又能怎样?几十年後我终究要死的。不管我立下多大的武功,实施多大的良
政,不久还是为人所忘。就算我常留在人们记忆中,受人追思,这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关
系呢?我终究还是变成无知也无感的虚无之物了。)
这层思绪像阴湿的乌云般覆蔽胸怀,沉淀不动。他常常想死,好几次抽出短刀凝视著锐利
的刀锋。
这种异样的感觉大抵数天後消失,但已够他苦的了。这时他也不喝酒,因为喝了酒也不能
解开心事,只是醉得痛苦,到第二天更加忧郁。
这个时候,他最常想起的是乃美的笛声,想到那夜空中飘然而落的轻快曲调,就觉得自己
若谙音律,此时或可纡解郁怀了。
於是景虎告诉宪政:「请您教我音律吧!」
「可以!我就尽我所知的教你,就先从琵琶开始,这是我最拿手的。」
宪政非常高兴。就一个武将而言,他是不如眼前这年轻人,甚至此刻连生活都要靠他照应
,因此能藉长技立於上位,自然高兴。
宪政带来数把琵琶,他把其中一把给了景虎:「这把名为慈童,是我家传之物,我送给你
,希望你好好保存!」
他自己抱了一把「凤」,从那天起开始教。起初非常困难,但约一个月後,景虎忽有所悟
,立刻进展神速。
「哦!这么带劲!你很有天份,普通人学不了这么快!」宪政夸他,教得更起劲了。
景虎下认为宪政的夸奖是恭维,他相信是自己悟性良好。他会心悬音律如此之久,就是这
个缘故。不论如何,他受到鼓励,在政务余暇便勤加练习。有时候上宪政那儿请教,有时
候自己练习。
当琵琶学得差不多了,宪政就教他吹笛,大概他已熟谙音律,因此学起来比琵琶更快更精
。
「好极了!好极了!」
宪政高兴得不得了,继续教他小鼓。他一样学得很快。
音律的效果果然鲜明,每隔两三个月就会侵袭他的忧郁感再也没有出现,或许是音乐本身
化解了忧郁,也或许是他的认真学习化解了忧郁,总之很有效果,他觉得这是好的开始。
景虎并没有忘记与宪政之约,他不断派遣间谍去侦察关东形势,收集情报,开通往关东的
军道,但因为时机还未成熟,这一整年便在学习音律中度过。
五
天文二十二年二月十日,晴景过世。
晴景把家督一职让给景虎後,就在府中筑馆,悠游余生。正月底时他染患感冒,病了十天
便咽了气。
景虎接到危笃通知赶来时,晴景已无意识,好一会儿突然廻光反照,他凝视景虎,嘴唇蠕
动,像是要开口说话。景虎凑上耳朵,听见他说:「……对不起,原谅我……」
他大概是为他这辈子从来不曾像哥哥一样对待景虎之事而道歉吧!他那满是皱纹的脸颊闪
著泪光。
景虎胸口一热,紧紧握著他的手。晴景已无力回握他,只是扭曲著嘴角想勉力挤出笑容,
但笑容未现,他又闭上眼睛。他似乎又丧失意识,但嘴唇仍在蠕动,像是又要说什么,凑
耳近听,却是:「……藤紫,藤紫,你到哪裏去了?……」
话声中断,呼吸也绝。晴景的遗言令景虎惊愕,男女爱欲之强、可怕、恐怖与不洁,一时
梗满胸中。
(他还想著那个女人,那个抛舍他而去的女人!)
景虎心中有著怒意,他凝视晴景的脸,那蓄著污脏胡须的嘴唇微张,露出黄色牙齿的脸逐
渐变得天真,手已冰冷。
悲哀倏地涌上心头,泪水潸然而下。
数天後,晴景的遗体送往林泉寺安葬,法名千岩寺殿华岳大禅定门。
两个月後,景虎派往信州方面的间谍赶回,报告愈加复杂的情势变化,说是武田晴信已自
甲府出兵,准备攻打村上义清的最後据点埴科郡葛尾城。
村上义清是北信州第一豪雄,因为村上健在,高梨、井上、岛津、须田、栗田等信州诸豪
方能支撑武田氏的侵攻,如果村上灭亡,则信州诸豪亦将全灭,北信地方当下归武田所有
。如果北信归於武田,则越後就与武田势力毗邻相接了。
「不可大意,稍有变化即速速回报!」
景虎派出更多的探子。他想起在後富上山看见晴信英姿及楚楚可怜的诹访夫人,屈指一算
,已是九年前的往事了。
六
村上氏与武田氏的争战,起於六年前的天文十六年。
武田晴信於天文十三年灭诹访氏,取得诹访郡,在天文十六年征服伊那郡北半,於是转锋
向北,最先攻打隶属村上氏的佐久志贺城。
村上氏世代坐镇埴科郡坂木的葛尾城,所领包括信州四郡、越後二郡共六郡,不但在小豪
割据的信州是第一豪族,家主义清也是一员猛将,因此各方视之为北信豪族之首。志贺城
虽是村上氏经略佐久方面的基地,但若被夺,这地方的豪族必定背村上而就武田。因此,
村上义清大怒,屡与武田对抗。
两强之间互有输赢,而後,武田氏逐渐居於上风。天文十七年二月,两强决战。武田晴信
率领板垣信形、饭富兵部、小山田信有、小山田昌辰、内藤昌丰、马场信胜、诸角虎定、
栗原左卫门佐、原昌俊、真田幸隆、浅利信音等心腹诸将倾巢而出,越过大门岭,至依田
洼,再由砂原岭进至盐田,在仓升山麓筑阵。村上义清则纠合信州中部以北的豪族与之相
抗!
武田军先锋是板垣信形。在善战的武田诸将中,板垣是最老练的武将,麾下勇士无数,信
州军不愿正面对抗,迅即退回第二阵。
板垣首战成功,竟在阵前检视部下斩来的首级。人之命运将尽,的确所言所行皆不似其人
平日表现,即令板垣那样的名将亦然。由於他打先锋,部队追击村上军相当路程,距离武
田各阵相当远了,万一敌军突然反击,己军救援是赶不及的,但他似乎没注意到这点,还
悠悠哉哉地巡视所斩首级。
信州军接到探子回报此消息,立刻伏下一队军旗,悄然迂回,出其不意地现身攻击。
板垣大惊,立刻整队防战,但机先已失,挫败而终。他亲自挥枪奋战,各队也奋力上前营
救,但为时已迟。
激战开始。信州军杀了武田家首席家将板垣,雪刷首战之耻,因而战志升高,身经百战的
武田军人马虽多,也仍然陷於苦战。
村上义清离城而来时,心中已想好秘策,见战势一陷入混战,立刻实行。他令背著箭筐的
百名弓兵在前、手持长穗大枪的武士分立自己马身两侧,伴著激烈喊声向前冲锋。他根本
不顾己方诸队的苦况,只是朝著武田晴信的大本营直冲。
义清先就命令弓兵:「绝不可迂回放箭,把箭搭好,直到敌人在七尺距离内才能放箭!」
武田军争先杀来欲阻止义清,但受阻於这奇计,人未至已先倒,余众立刻畏缩不前。
「了不起!好儿郎们!就照这法子!敌人已有惧色,快!继续冲!」
义清这时已四十八岁,久经锻链的身体毫无颓态,他穿著蓝线编缀的铠甲,头戴锹形装饰
的战盔,跨在披著绋红鞍具的褐马上,嘶声喊叫,终於冲入晴信本营。
晴信麾下的勇士面对不知死活、一味笔直前进的村上军,不禁显得有些惧色。
武田晴信身穿卯花编缀的铠甲,头戴白犁牛毛长长覆在背上的诹访法性盔,骑在红鞍黑漆
战马上。
「别退!大家忍住!」
他放声制止退军,只见村上军一拥而来,大将义清已迫在眼前。
「你是晴信?可恨!」
义清跃马挥刀。
「不错!你是义清!」
晴信也驱马拔刀抵挡。
两人同时挥刀,但刀尖都未及身,就被对方挡掉。两人再度挥刀相向,这回也只斩掉对方
的铠袖,第三刀才两刀相碰,锵然有声。当第四度交锋接近时,晴信的马突然受惊,鬃毛
一扬,向旁一跃,跃过三尺。
「无耻!想逃吗?」
义清大怒,放马欲追时,一旁的武田武士立刻横挡在前,一枪刺向义清的马首。
义清的马像屏风翻倒似地向旁一倒,义清直直跌落地上。
「好极!」
晴信的近卫武士自八方赶来,一齐攻向义清。义清挺起半身,挥刀如转轮,辛苦防战,这
时,十五、六骑村上军赶来,奋力斩杀,救起大将。
这一战称为盐田原之战,因为村上军杀了武田老将板垣,算是信州军略居优势。
曾慑於甲州军淫威而不敢动弹的信州豪族这下纷纷奋起,最先发难的是筑摩郡深志的小笠
原长时。他与村上、仁科、藤泽等诸氏同盟,越过盐尻岭,两度侵入下诹访。虽然两度都
被击退,但也使得诹访郡内的豪族起而称乱,乱势遍及全信州,武田晴信六年来的信州经
营成果有瓦解之势。
「不能再犹豫不决了!」
晴信下定决心,率领七千兵士攻入下诹访,征服郡内豪族,再挥军转向筑摩郡。
小笠原长时虽在盐尻岭阻挡,但阻兵被破,退至奈良井川西方的桔梗原,又被追击而来的
武田军打败,到最後连居城也回不得,逃到埴科郡投靠村上义清。
武田晴信的势力伸展至筑摩、安昙两郡,如今,信州除了伊那郡南部及北信地方外,全属
武田所有。
北信的反武田势力中心村上义清纠合诸豪,拚命抗战,但气势不如从前,渐居下风。
第二卷19四如之旗
景虎派到信州的探子不停地回送情报。武田军大举进攻葛尾城,村上义清虽勇猛抵抗,但
终究是无法抵挡得住的。
所谓唇亡齿寒。景虎将信州形势通知上田政景,令他火速出兵至中鱼沼郡的仓俣以坚守越
後,自己则率三千精兵稳守中颈城郡的关山。中鱼沼郡的仓俣以南和中颈城郡的关山以南
都是村上义清所领。万一武田军攻下葛尾城,可能乘胜进兵,攻到越後领地。有必要摆出
守备之势,令其不敢躁进。景虎筑寨构阵,阻挡北国街道,摆出盛大军容,以防万一。
数天後,他接到葛尾城失陷的报告,城兵或死或降或逃,主将义清则下落不明。
「可怜!竟落得这样下场。」
景虎除了更严密警戒,也派出更多的探子。据悉,因为义清去向不明,武田军详细搜索川
中岛到善光寺一带。而且,武田军毫无撤兵之意,继续在川中岛南方的雨宫、屋代、盐崎
一带扎营。扎营情况整然严格,令出必行,相当壮观。
景虎不禁涌起强烈的好奇心,决定亲自去看一看。他借了一套虚无僧装(普化宗蓄发吹箫
云游四方的僧人),穿上草鞋、脚绊,带著箫,头戴斗笠,背著卷好的草席,以备野宿或
休息用。
侍卫当然力劝他打消此念,劝说不成,打算陪同他去,但是他说人多反而惹人生疑,於是
独自一人离了关山。
第一天,他走过关川冲积而成的峡谷平原,不久来到信越交境附近的小祠堂。虽然不知道
祠堂裏祖奉的是何方神圣,但他知道虚无僧通过神佛前时要演奏一曲上供的规矩,於是走
入祠堂院中,吹奏一曲,拜礼後出来时,看到数骑武士迎面而来。他们穿著猎装,戴著绫
兰笠(兰草编织、内部衬绢里的武士戴笠)。
景虎不知来者何人,自顾吹著笛子,静静地走在路边。
骑士队接近时,景虎发现这一队人马有七、八人,为首的像是主人,随从都是骑兵,并没
有步卒,不觉怀疑:「难道是村上?」
尽管心中如此认定,他仍然没有停止吹箫,继续向前走。
那队人马终於近至眼前,景虎靠向路边,停止吹箫。他手扶著笠缘,仰望领头的武士。那
人年约四十多,两鬓半白,紧抿嘴唇,嘴角刻出深深的皱纹。他目光锐利强悍,不过,那
只是瞬间而已,人已擦身而过。
景虎确信那一定是村上义清没错。这一带是村上领地,他潜伏在此不无道理,虽然非常危
险。武田军正搜索川中岛到善光寺平,不久一定搜到这裏。
「他打算一直藏匿下去吗?还是想与小田原北条氏取得联络,从背後威胁武田,等武田退
去後,再纠集己党订立复国之策?」
不论如何,景虎觉得有一见武田军容的必要。
翌日清晨,他抵达善光寺。
他先参拜寺佛,献奏一曲。为了不被识破真实身份,他必须遵从虚无僧的既定作法,事实
上,他对神佛的信仰本来也虔诚。
出了善光寺,遇到一团身穿轻甲胄的武士,十几个人的枪尖映著初夏的朝阳,充满杀伐之
气,但纪律严肃地行进,显然是在搜索残敌。
一路上景虎遇到好几次武士队,也曾遭到盘问,但没有败露行藏,因为他年纪轻,身材小
,乍见一副柔弱模样。
来到川中岛。这夹在犀川和千曲川之间广阔的三角洲上散落著村庄与树林,三分之一是河
滩般的原野,三分之一是旱田,三分之一是水田。这裏寒气虽来得早,农民却已插完秧,
灌满水的田地像抹上一层淡彩似地覆上一层浅绿。
战国之世,武士忙於征战,农民依旧耕作不辍。如果没有他们的劳动生产,则举世皆饿,
武士也无由维生,因此领主鞭鞑百姓耕作,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是被迫下田,很多人是以勤
劳为乐、以生产为贵的心情下田。这心思是多么尊贵,人间世就是靠著这个心才能成立。
与之相较,那些逞饱私欲、所思尽是夺人领土的武将诸侯实在无可救药。
景虎心有所感,撑起笠缘,暂伫脚步眺望那广阔的平野。
这裏是村上家领地。村上家虽领有越後二郡、信州四郡,但属川中岛至善光寺平一带是最
肥腴的土地,为领地中心。
「这些秧苗长大成熟的收获,会成为武田家的吗?」景虎想到这裏,有著似悲的感慨。
「打仗绝不能输!我虽然不喜欢,但总有一天我必须和晴信一战,届时,这一带会成为战
场吧!」他想。
从关山到此,中间并无宽广的平地,沿河的峡谷地带和野尻湖周边虽有平地,但都过於狭
窄,不是出动大军的地势。如果要战,以善光寺平到此地最适合。
艳阳下的田埂小路,一路婉蜒南下。
大约走了两里,看见前面远处有三个地方冒起炊烟,再仔细一瞧,在新绿与民房之间有东
西飘然闪烁,不用想就知道那是军旗。在这种天气下,远处的旗帜看起来是这样。
他吹著箫,眼光仍未偏离那边,缓缓前行,遇到一条河,心想一定是千曲川。这条河极大
,水量丰沛,水流也急。
岸边有渡船。一栋快要倾倒的小屋立在堤防下的柳树荫下,船系在屋前。从那裏到对岸有
条粗藤联系,大概是船攀著这藤横渡过去。因为水流太急,只靠棹橹是下行的。
景虎走下堤防,来到小屋前,只见两个穿铠衣、戴战笠的杂兵,坐在柳荫下吃著兵粮。看
到景虎,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吼道:「你是什么人?」
景虎沉稳地回答:「云游四方的虚无僧!」
「你到这裏干什么?」
另一个把噎住的饭团好不容易吞下肚,帮腔道:「你要过河吧!没有路条是不能过去的!」
他们两个都拚命装出严肃的表情,但仍掩不住是老好人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