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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海音寺潮五郎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9

宗时,特别爱护山林,因此许多两三人合抱、高耸入天的大树,在黎明霜气中,繁茂浓绿

得别的地方看不到。

景虎找个地方坐下,抱起琵琶调音,但第一声琴音便澄澈心底,心魂也随著颤音震抖,久

久不已。这是把稀世名琴无异,心底不觉高昂起来。

上玄之曲在琵琶道中是最上秘曲,宪政虽然教他了,但他不曾发自内心弹过,此刻,他有

一弹的意愿。

调好调子,澄心静气弹起,但觉身心整个投入,空气虽然寒冻,他的手轻巧自在地移动弦

上,俄而入迷,忘了自我。他感觉身体似乎端坐空中浮云上,头上是阳光遍布的蓝空,脚

下是轻风缓吹;进而,觉得全身气化入空,只剩琵琶声音流於空中,缭绕不绝。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然胸中灵光乍现。

「天真独朗……」

与之同时,眼前的巨杉、四周的岩石、远山山顶、天地及所有万物都豁然明朗,只见一片

亮白。不仅如此,连他自己都有发光的感觉,那不是阳光的反射,阳光只是染红远山山顶

及杉树树梢而已。他看到各种东西都在发光。

在那光亮中,景虎仍无意识地继续弹奏,忽而心中一动,用尽全身力量一气弹过四弦,发

声道:「解了!」

他相信自己解了无字公案,欢愉渐渐涌上心头,脸上不知不觉展现笑意。

第三卷02美女为魔物

回到京都时已近十二月了,他带回了那把琵琶,他实在爱不释手,一再恳求,终於如愿以

偿。他虽知这是把稀世名器,但主要还是因为在弹奏期间达到悟境,故而不舍放弃。他亲

自拿回京裏。

三条西大臣夸赞道:「真是稀世珍宝,想不到你也好此风雅之道,很好!横槊赋诗,有儒

将风范!」

景虎请他为琵琶命名。

「叫朝岚如何?《风雅和歌集》裏有首古歌:『朝岚下富士,袖飘浮岛原。』你的居城正

好在山上,改成『朝岚下春日』,正好相符,这名字不是很好吗?」

「朝岚,是好名字,多谢赐名!」

他很满意这个在春日山清晨凉爽中弹奏琵琶的意义,他想到自己弹奏的乐音传到海上,传

到远方的佐渡岛,便觉一股壮阔的气韵布满胸中。

抵京翌日,他到大德寺去。

宗九一眼即知景虎似有所悟。坐在他面前,刚把左手拿的如意换到右手,便狠狠瞪著景虎

大喝:「作么生领会!无!」

景虎顶礼一拜,喊道:「天真独朗!」

宗九竖膝大吼:「无是天真独朗吗?人是生物,但生物是人吗!?」

景虎哑然!他感到自己掌握到的东西却是毫不足道,不觉狼狈失语。

「说!说!说!无是什么?无是什么?说!」

宗九吼著!原本瘦弱的他顿时形相可怖,长眉下目光如电,他高举的铁如意似有打下之势

景虎混身冒汗,呼吸哽迫,喊道:「无是原来形象!」

宗九似乎更气,他的膝盖碰触到景虎膝盖,吼道:「又说这话!无聊汉!不知解脱这穷屈即

不知悟!说!快说!」

景虎被逼得无路可退,呻吟著:「唔!」

「什么?」

「无!」

宗九脸色倏然一变,恢复祥和之貌,朗笑道:「解了!」

景虎茫然自失,觉得浑身力量消尽,但也感觉眼前纸门一开,视界豁然大开。他调匀呼吸

,感觉全身浮汗发冷。

「现在感觉怎么样?」

「八方无碍,天地开朗。」

「好!现在你就是金刚不坏、虽死犹生、自由自在的佛了,可喜可贺!今天就回去吧!好好

地浸入法悦,喝点酒,明天再来!我有东西给你!」

第二天景虎依约而来,宗九授他法号宗心,赐他三归五戒,也传他衣鉢。三归是归依佛、

法、僧三宝,五戒是在家者应守的五个戒律: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身为武将又好酒的景虎,要守不杀生戒和不饮酒戒,似乎奇怪,不过真意是要他不以无

义非道之动机杀生、不过量饮酒罢了。衣鉢则是三衣(三种袈裟)和受布施的鉢,禅家是

取达摩授慧可衣鉢做传法之证的故事,以传此二物为传道奥义。

这种种说明了宗九非常欣赏景虎的道心,认为他必成居上禅的大器。

尚未失去法悦之喜的景虎,由衷地接受这些东西。

景虎又在京都待了十数天,踏上返国之途时已是十二月下旬了。

一行人自栗田口北上,越过蹴上,出了山科野,翻过逢坂山就是湖畔的大津。绕过湖畔,

渡过唐桥出东岸,一路向北行。湖乡的十二月已相当寒冷。稻田已收割殆尽,湖岸及沼地

丛生的葭苇已枯黄,越过北海若狭地峡吹来的冷风呼声萧萧。湖左岸是比睿山,右边是比

良山。比良山顶已是瑞雪皑皑,比睿山顶犹苍黑一色。

冷冷风中,景虎不时驻马湖畔,凝眺比睿,自然而然想起源平争霸的往事。

当年源氏大将木曾义仲越过信州木曾的峡谷地带,大破越後的城资茂,拿下越後,势力骤

增,继而出征越中,在俱利加罗岭的夜袭战及筱原合战予平家大军致命性的打击,而後以

破竹之势席卷加贺,长驱直下越前、近江,进逼京都,比睿山顶白旗林立。

这段琵琶法师所讲的平家物语,景虎耳熟能详。平家一门狼狈、恐惧、战栗,将多年惯居

的家宅付之一炬,离了京都,浮於西海之波。

景虎心想:「从越後往京都之路,在三百数十年前就由义仲踏开了,并非做不到的事!」

他想起天皇及幕府将军义清的模样。

他有站在睿山的四明岳顶俯视山城盆地的感觉。他在京都时曾参拜延历寺,也登上四明峯

顶,坐在将门岩上眺望山景。京都就在眼下,点点黑块,从比睿山缓流而下的鸭川细白一

条,远处右手边的桂川婉蜒成白色,在遥遥南方的薄霭中合而为一。

「我和木曾不一样,我无意当将军,我只是想尊奉天皇、将军,将此乱世化为有道之世!

他想,天皇和将军对他来进谒不会下高兴的,「惧怕我上京、失色发抖的是三好之辈,他

是管领细川家的家老,只是将军的陪臣,却一手掌握京都政权,真不忠至极!」

景虎心绪高扬,就这么驻马沉思,忘了时间经过,就连寒风吹起,马鬃翻乱,衣袖飘扬到

脸上,他也没意识到。

北陆路已下过几次雪,但厚雪封地的时候还没到。景虎一行旅途轻松,数日後抵达鱼津。

是夜,景虎罹患感冒,第二天即发烧,热度相当高,只好暂缓出发,暖和地睡了一天。

景虎以为好好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就会好了,但是翌日非但没有退烧,还继续烧到第三天

,热度虽然退了,但身子还是软绵绵地。

「您脸色很差,再休息一天吧!」

家将劝他再休息。他原想在年内赶回越後的,在这裏躭搁了几天,反正已来不及了,多待

一天也无妨。

他穿著厚重衣物,坐在炉边喝茶。正午过後,鬼小岛弥太郎、户仓与八郎、秋山源藏三人

突然趋前。

「我们有事请求!」

「什么事?」

「我们想放半时或一时的假,这三天尽闷在屋裏看病,闷死了,而且筋骨都没有舒展,想

到外面走走,伸展筋骨。」

这要求合理,闷居无事的生活太难为他们了。

「好!你们去吧!不过,别惹是生非啊!」

「没问题!」

三人高兴地往外走。其实,他们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知道此地是景虎父仇之地,总有一天

景虎会来征讨,遂想趁此机会好好观察城和四周的地理情势。

他们悠哉地四处看看,绕城一周,这时,云层突然降低,气温下降。

「回去吧!看来要下雪了!」

他们加快脚步,绕过十字路口来到一条大路上,眼前出现一座大房子。外头围著约两丈宽

的濠沟,沟侧是草已枯乾的高土墙,土墙上栽著拘橘。

「挺坚固的嘛!我看不是城主铃木的外宅,就是重臣的屋邸。」

「看清楚点,到时候这房子可能挺麻烦的。」

三人议罢,走近房子观察。

濠水清澄,但深不见底。青黑的水面到处有枯蔓,大概种著菱角吧!

他们沿著沟潦绕过街口,不远处迎面走来三个人。居中的女子华服美裳,戴著垂著轻纱的

市女笠,另外两个一个是女侍,一个是仆人,挑著朱漆圆柜。在微暗阴森的街道上,没有

其他人影,只见中间那个服饰美丽的人影闪动,一种说不出的艳美感觉。

三名武士跟在他们後面前进,从女人的服装及姿态感受到都会的气氛,那感觉和他们在京

都及堺港所看到的一样。

略走一阵,是个城门般的威严大门,有桥连接街道,他们上桥。

这时,雪花飘降,在纷飞雪片中渡桥的女人身影益显娇艳。三名武士心想,这女人大概是

这栋豪邸主人的妻女,大概也是来自京都的朝臣贵族吧!

那女侍突然注意到他们三个,不知向女主人说了些什么。那女人回头,掀开垂纱望了他们

一眼,露出雪白纤瘦的面庞。

「好美!」

三人同时一惊!

女人放下垂纱,转身进入门内,铁门重重地关上。

三人皆屏住呼吸,动也不动,互相使个眼色後快步离开。一直到离了较远的地方才止步,

回头盯著那栋豪邸。雪已停了。

弥太郎忍不住大叫:「吓我一跳!那不是藤紫吗?」

户仓与八郎也应声道:「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秋山源藏喘著大气:「还以为她躲到哪裏去了,原来跑到这地方,真是,漂亮的女人是魔

物啊!」

弥太郎道:「就是说嘛!那女人杀了殿原丰後,就不见了,这会儿又出现了,不是妖魔是

什么!?」

「她刚才盯著我们瞧,可能认得我们,不会有事吧?」户仓有些担心。

弥太郎歪著脑袋,想了想说:「不要紧,我们看过她,她没看过我们!不过,还是赶回去

报告主公知道!」

说罢,三人急急往旅店走。走到镇心,抓个路人追问刚才那房子是谁的。

「那个种枸橘的房子啊!是城主的外宅,住著他的京都老婆!」

他们本想再问女人是不是从越後来的,但想想既然三人都认为是藤紫,大概错不了,就不

必多费唇舌惹是非了。

景虎还在炉边饮酒,刚才苍白的脸色现在好多了。

「回来啦!怎么样?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他兴致不错。

弥太郎跪禀:「随便看看而已,不过,倒是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景虎给他们一人斟上一杯,「哦?什么人?」

「晴景公的爱妾藤紫夫人!」

「什么!?」

景虎酒到嘴边,停住不动,惊愕地看著弥太郎。弥太郎遂把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景虎知道那栋豪宅,还在宅外听到裏头传来的琴声,那时,还莫名其妙地想起藤紫。不过

,景虎没说这些,只是说声:「是吗?」

他想起哥哥临终时犹念念不忘藤紫,频频呼唤她,那声音至今还留在他耳底,想到哥哥这

临死心情,他想放过藤紫。虽然藤紫不是好女人,哥哥因为她而更加暴敛,藤紫也招致越

後百姓的怨恨,人人都恨而杀之为快。如果他杀了藤紫,把她的脑袋拎回去,不知多么大

快人心。但是,顾及兄弟一场情缘,还有哥哥那份心意,他想还是搁下不管她吧!

他笑道:「听说女人是没有废物的,果不其然,哈哈!」

这出乎意外的反应,令弥太郎有点不服气,但是景虎不理他,拿出琵琶说:「听我奏一曲

琵琶吧!」

子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方与人言。」

在书籍种类稀少且不容易到手的时代,旅行的确是最有效果的学问。

景虎十五岁时假扮云游僧遍游近国,已获益匪浅,这回更是收获良多。固然是旅行的范围

较广,同时也因为他历经不少人世变迁,更能体验深刻。

听别人敍述,只能有某种程度的想像,若非他亲眼得见,他想像不到京都的荒废、皇室的

衰微、幕府的权威失坠等。景虎认为,他得知了上天赋予他的使命。见识过堺港,他惊愕

於新的外来文化,也深刻感受到和平能使人世多么富裕幸福。本愿寺势力的强大、高野山

圣地的森严清净、彻岫宗九禅师的严格钳鎚,都鲜明地印在心裏。他再度感觉到自己有所

成长。

开年以後的第三天,他回到春日山。

出发前他已计划好:在年底回国,向武田要求归还信州诸豪的旧领。武田应该不会同意,

等到交涉决裂的三、四月时,就正好是动兵的好季节。

他在旅途中又详加计划,归国以後立刻付诸实行。他先遣使者到甲府送讯,同时对北陆路

的一向宗信徒展开怀柔工作。

在旅途期间,亲眼见到越中、加贺、越前等地人们信仰一向宗的虔诚,又见到石山本愿寺

势力的强盛,如果他与武田开战,争执延长的话,北陆路的一向宗信徒可能策动越後的一

向宗信徒骚扰国内,是以有怀柔的必要。

在为景时代,越後的一向宗寺庙全被赶出领地外,分散到越中、能登、加贺等地,但国内

的俗家信徒还留著没走。这些信徒不只是农民,也有豪族,万一生事,相当棘手。

他先把在大坂石山本愿寺承诺要奉献的桃花马著专人送上。接著,他采取根本对策。

高梨政赖的居城高梨城在高梨平中心的中野,中野附近有个笠原村,村中有座一向宗的本

誓寺。规模很大,从北信州到西越後的一向宗庙寺都受它控制,因此,本愿寺也很重视它

,选择特别的人当住持已成定例。

现任的住持叫超贤,才智出群,武略亦佳。在十几年前,一向宗信徒在各地发起农民暴动

,与地豪相战,超贤就是他们的领导人,立下武功无数。

他认为中原战火必将波及笠原,於是离了笠原,往加贺御山而去。

加贺御山即现在的金泽城。距此时六、七十年前,加贺国司富樫氏在一向宗信徒暴动时被

杀,加贺一国成为本愿寺领地,於是扩张此地原有的寺庙,以造城方式建成加贺御堂,统

领北陆地方同宗的寺庙。信徒尊此地为御山,後来改成尾山,但因同音之故,也有书本误

写为小山。

超贤在来御山途中,暂伫春日山东麓福岛村,中颈城郡一带的信徒求其教化,故逗留说法

不只是百姓信仰超贤,信徒中也有地方豪族及长尾家将。超贤滞留约一个月後,即离越後

,续往加贺。

景虎虽知此事,但未放在心上,不过,当他有意与一向宗信徒妥协时,就有心利用超贤了

他询问家中及豪族中的一向宗信徒谁与超贤最亲近?众家将不知景虎心意如何,面面相觑

,不敢立刻回答。

「我没什么恶意,我也是信佛甚深的人,一向宗也是佛道,不是吗?放心吧!」

家臣这才放心地一一举出人名,人数还不少,显见一向宗与越後关系之深,要想连根斩除

这种关系,根本不可能。

据家臣报告,直江实纲、吉江长资两人与超贤最亲。直江是三岛郡与板城主,为长尾家世

代家臣;吉江是蒲原郡吉江城主,原为上杉家旧臣,数代前也向长尾家称臣。两者俸禄皆

丰,刚直不阿,很受国人信赖。

景虎当下决定,就用这两人办事。

「我想和一向宗修好,因为这一趟旅行下来,觉得应该这么做。我听说信徒虔敬的超贤和

尚在加贺御坊,我要你们去说服他,把事情办妥!」

景虎单刀直入,一下子切入主题,那两人惊愕不解。

景虎继续说:「你们去转达我的口谕,『自吾父以来,因所奉宗门不同,而将贵宗门逐出

领内,然在下以为既同属佛道,本应和衷共济,如若相煎太急,恐来世得报,故欲改此恶

律。去年冬走访京都,曾向石山总寺献礼,亦有此意。在下愿尽力助先前散於他国之贵宗

各寺返回旧地,如昔奏教化之功,亦请大师驾临敝国,总领众寺!倘大师意纳此议,可在

敝国如愿建立本誓寺,在下自当献赠寺领!』就是这些。」

两个人更是惊讶,半晌才问:「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景虎目光严峻:「我曾经骗过人吗?」

两人立刻平伏在地:「在下遵命,誓将劝服超贤大师,如主公所愿。主公英明,我们信徒

不知有多么高兴!谨在此言谢!」

他们声音颤抖,心中的感激无以言喻。

两天後,两人各带了数十名从人及景虎献赠的礼物,冒著风雪西行。

越後距加贺九十里,因为头三天大雪,路途受阻,费时十七天才到达。

加贺御坊不仅是北陆路一向宗寺院的总辖,也是加贺一国的政厅,庙堂壮丽、坚固。据说

当宗教的塔堂伽蓝开始壮丽时,就是堕落之始,一向宗宗祖亲鸾本身也公开宣称「终身不

持堂塔」,但是除宗教本质外无他物可信,只是信仰而已,但要唤起信徒的信念,就像佛

像端丽庄严一样,堂塔、伽蓝也难免壮丽。

两名越後武士看到加贺御坊的壮丽结构,视为是此世仅有的极乐天堂,更加深信仰。

他们求见超贤。

超贤对这意外的来访也感惊愕,著人将他们请到客殿。

超贤年约四十,是一向宗内屈指可数的武僧,数度出战,身材魁梧,右颊上有道鲜明的刀

痕。

「稀客,稀客!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我们带好消息来!」

两人传达了景虎的口讯。

「当真?」

超贤不急著承诺与否,他紧抿厚唇,看著两人。

两人知他有所怀疑,极力辩道:「大师有所怀疑,自是不无道理,不过,现在的景虎公与

长尾前几代家主不同,绝不是说谎的人。」

超贤很清楚他们两个为人诚实,於是道:「我相信,的确叫人高兴。不过,此事贫僧不能

一人作主,需与众僧商量,两位就且在此逗留数日,等待答覆如何?」

「大师说得极是!叨扰之处,还请包涵!大师若接受景虎公之请,则不但是越後信徒之喜,

我等亦感有面子!」

「二位言之有理!贫僧受教。」

他们在加贺逗留了五天,参拜寺内各处,信仰更虔。他们受到郑重接待,饮食精美,还睡

在越後乡下不曾见过的棉绒丝被上。

第五天下午,超贤答覆他们。

「迁延数日方做答覆,实在抱歉。寺方是很想接受贵主所请,但贫僧无法速往贵地,去当

然是要去,但须等以前自贵地四散的诸寺皆回原地,并归总寺支配後,不知两位以为如何

?」

他的态度非常慎重,自然是与为景时代所经历的遭遇有关,想想也不无道理。两人觉得也

不好进一步逼迫。

「我等虽不敢擅自作主,不过,景虎公想必同意所请,在下将尽力禀明。不过,大师将来

务必要移驾越後!」

「当然,贫僧虽不能即刻前往,但会尽快安排上路的。」

「听大师此言,我们就放心了,也不虚此行了!」

语罢,他们谒见坊主(金泽御坊之主、石山本愿寺派来)、僧宫,当夜享受盛宴招待,翌

日踏上归途。

归途天气极好,十天左右即回到春日山。景虎听了报告,道:「有理,这样很好,不过,

为表示诚心起见,以你们两人名义再写封信给超贤,提醒这事,我也写一封。」

在这之前,景虎派往甲州的使者回来了。

晴信回答说:「公之义气,令人感动,然在下与村上、高梨交战,收其所领,非一朝一夕

之故,在下亦有在下之理,仅听彼等片面之词,即论断在下为恶,岂非有失轻率乎?」

景虎於是再造使者传达口讯:「公之所领为甲州全国及信州大部分,纵令彼等有罪,亦罪

不致领地皆为所夺,还望公能速返其领,窃思此当为武士所为也。」

景虎不用问,也知道晴信的回答。因而他已下定决心:「武士以弓箭得物,以弓箭收复失

物,应是武士之举!」

景虎召集村上义清、高梨政赖等信州流亡诸将,告诉他们自己与武田的交涉,因为预定开

春後即出兵攻打信州,请他们速与旧领地内的可靠之士联络。

众人皆感激得流泪。

约莫一个月後,时序入春。

景虎日日召集重臣商讨出兵信州之策。某日,其姊上杉定实夫人遣使来报,说有要事商量

,请他到府内一趟。

景虎带了几个人骑马赶赴府内,却见到久未谋面的乃美,不觉心下一震。

「想不到会在此见到你!看来还是安好如昔,可喜!」

乃美退後一步,双手伏地一拜:「好久不见,家父也向主公问安!」

「我好久没看到令尊了,他没变吧!」

「托主公的福,家父康健如昔!」

乃美似乎瘦了很多,她以前就不胖,现在更纤瘦了,只有眼睛变大了。她脸色不好,感觉

好像哪裏不对劲,但景虎怕惹麻烦,没有开口问她。

定实夫人说:「乃美是骏河公的使者,骏河公本该亲自前来,但怕引人注意,不方便来,

於是叫她藉到这裏玩的名义来!你们好好谈吧!」说完,夫人退到别的房间。

景虎转身向著乃美,摆出准备听取的姿势。

「家父要我来报告甲斐的动静,在您赴京时已有不稳徵兆,现在更加厉害,武田晴信已对

本国武士展开离间手段,请您严加注意!」

居然有这种事,自己没有怀疑,确是失策。

景虎问:「那么,令尊有说哪些人可疑吗?」

「北条丹後守最可疑。」

丹後守北条高广是越後旧族,颇有威名。

「哦!我知道了,请向令尊致谢!」

「是。」

谈话方歇,定实夫人进来道:「如果就这样回去,别人会怀疑,我们就开个酒宴,你把你

学的小鼓和乃美的笛子合奏一曲给我听,这样我有耳福,也可以避嫌。」

於是,酒宴摆开,景虎和乃美合奏一曲,定实夫人听得入神。她不时打量他们两个,眼裏

有著某种感情。

入夜未久,景虎便告辞离去。定实夫人和乃美送他到中殿入口处,当景虎跨出门口时,乃

美凑在他耳边说:「我最近就要出嫁了!」

「啊?」

他想问清楚一点,但那时乃美已关上门扉。

朦胧的月亮挂在半空。

第三卷03旭山城

北条高广本姓毛利,是辅佐源赖朝开创幕府政治的京都朝臣大江广元的子孙。广元的三子

季光领有相模国爱甲郡毛利乡,遂改姓毛利。季光之子经光、孙时亲又领有越後刈羽郡佐

桥庄,在此落地生根,称越後毛利家。本家也一直姓毛利,高广之家是分家,世代居佐桥

庄的北条,遂以北条为姓,如今势力已凌驾毛利本家。

北条距琵琶岛不到三里,任何事情都逃不过宇佐美的耳目。

景虎骑在马上,暗斥北条愚蠢、不知死活。但是想到武田晴信,便不敢大意。晴信趁他上

京不在时出手诱引北条,想从内部崩溃越後。虽说两军交战,互相使诈是战国之常,但景

虎仍然认为晴信这个人很可怕,行为卑鄙。

「《孙子》裏虽有〈用间〉篇,但是此术可怖,虽有效果,但我不会使用。我要堂堂而战

。就连身为坂东平氏远族的我都这么想,他身为名将新罗义光嫡流、甲斐源氏武田之主,

怎不觉得卑鄙可耻呢?毕竟是逐父弑亲、以甥女为妾的人,所做所为皆这么卑鄙!」

他对武田晴信的愤怒更甚於北条。

「等著瞧吧!」他咬牙切齿道。

问题是晴信出手策动的不只是北条而已。宇佐美说北条高广最可疑,意指其他还有可疑者

。那么,会是谁呢?景虎应该问的,却忽略了这事。

他苦笑著:心想:「我一看到乃美,总是没什么话说,哪怕有话想说,有事想问,总是开

不了口,一半也没问到。」

不过,这件事非同小可,明天必须再问清楚不可。

这时,他突然心中一震,想起乃美送他出门时说的话。

乃美说:「我最近就要出嫁了!」

那低沉而颤抖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畔。

她要出嫁,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比景虎大一岁,也二十六了,在女人来说,是逸失婚

期太久了,至今一直没有对象,倒是奇怪。

景虎想起这事,便觉心绪起伏不定。虽然他无意娶乃美,但为何又如此心绪骚乱,这不合

道理呀!

他想:「我难道还念著乃美吗?难道我心裏一直期待乃美不要出嫁、永远待在家裏吗?」

他虽知这是男人的自私心理,但无可奈何。

他想知道乃美嫁到哪裏?虽然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但就是想知道!

突然,他心绪一沉,那感觉万物万事皆空的忧郁似又袭上心头。

(啊!又来啦!)

难道无字开眼、见性成佛都没有价值吗?他茫然四顾。晕月在空,地上洒著朦胧月光。是

梅、桃、樱及野草花都盛开的雪国春宵,马蹄单调成声。

「这月亮不好,这微风不好,这马蹄声难听……」

他想尽快回到城裏,披上宗九赐给他的袈裟打坐,否则,他将陷入无以自拔的忧郁中。

「快!」

他向从人大喊,策马狂奔向前。

景虎通宵打坐,心绪好不容易沉稳下来。用罢早餐,立刻派人到府中馆接定实夫人和乃美

来城午餐,悠游一日,以回报昨日酒宴,顺便请夫人欣赏一下他弹的琵琶。

使者很快就回来,带回定实夫人的口讯:「乃美已回去,若是早来一步,当无此憾!我则

欣然接受,随後就来。」

景虎心想「糟糕」,但随即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或许一切都是天意。」

这么一想,就觉得无须东想西想,自寻烦恼了。所请「退一步海阔天空」,的确有理。

有关甲州豪族心意叛离之事,以後再修书问宇佐美好了。

景虎召来北条高广本家的毛利景元,问他对北条受武田诱叛的事。他却回答毫不知情。

「但是无风不起浪!在下好好调查後再禀覆主公!」

「就这么办!我想北条这人不会只是因利而受诱,或许对我有所不满!仔细调查清楚!」

「遵命!烦扰主公,不胜惶恐!」

毛利景元战战兢兢地回去。

另一方面,景虎写信询问宇佐美,宇佐美立刻回信。说是有三人可疑,虽只是甲州有密使

与他们联络,或许只是谈谈而已,但他们若心中无鬼,就该报告守护,但是又不见他们报

告此事,因此不能轻忽此事。

数天後,毛利景元来覆命,报告说只是谣言而已,景虎令他回去好好监管,不可疏忽。

景虎本来想立刻粉碎这个阴谋,但须掌握明显的证据不可。如果没有让人一目了然的证据

,反而激怒人心,靠往武田,而已经私通武田的更藉机称乱,因此必须慎重行事。为此,

他不得不暂缓攻打信州。

他告诉村上义清等人及家臣:「我们必须一战成功,因此要做好万全准备。」

据说男人的二十五岁及四十二岁是厄年,对景虎来说,这一年实在多灾多厄。中鱼沼郡内

有上野中务大辅家成及下平修理亮两个豪族。上野的居城在千手町北一里,下平的居城在

十日町附近,两地因隔著信浓川交错,结果因领地起纠纷。

裁判领地争讼是最棘手的事。景虎听完他们双方的说词,要他们提出证据文件。

争执的问题是上野那边在数代以前强占信浓川右岸田地二十多町步。景虎亲自查看了双方

的文件,又叫来当地百姓询问。结果,明显是下平这边有理,但上野家已强占数代,已根

深柢固地认为是自家之物,很难割舍。

如果是在平时,这件事一定要断个黑白分明、强制执行不可,但现在不能这么做。万一纠

纷扩大,国内受到动摇,晴信所使的伎俩很可能生效。

於是景虎命上野归还一半土地,双方和解,但是双方都不愿接受,上野的态度尤其顽强。

九月以後,事情还是没有解决。北条高广突然举兵谋反。他大概是看景虎调解纠纷无功,

显然不得人心,如果现在起兵,响应者定多,越後将再度陷入战乱状态。

「终於来啦!」

景虎把上野和下平关在本庄美作的家裏,亲自出阵。高广得知消息,也出兵至善根,打算

迎击。

景虎一到善根,便展开攻击,高广立刻兵败溃散,因为本家毛利景元在背後挟击。

景元假装同意高广举兵而跟著出阵,事实上他早已计划阵前倒戈,否则他无法向景虎交待

景虎虽然不喜欢这种作为,但此时此刻仍需奖励景元。他按捺住不悦的心情说:「辛苦你

了!今日之功我绝不会忘。」

高广在善根战败,逃回居城不动。景虎进军至城下,打算一举攻下,但高广只是防而不战

。景虎必须争取时效,他焦急之下,武略尽失,使出轮攻的笨方法,但城防坚固,守兵善

战,攻兵数度被击退。

这天,他坐在主阵的矮凳前,瞪著城,心中盘思攻城之计,近卫:「鬼小岛弥太郎大爷的

夫人求见!」

只见松江穿著窄袖和服,披著花色美丽的斗篷,手拄青竹杖,脚穿草鞋,带著一个小丫鬟

,松江已三十九岁了,几年前就已不再驰骋沙场了。她身上乡长了些肉,但皮肤依旧白皙

,依然美艳动人。

她脱下斗篷,递给小丫鬟,向景虎走来。也许因为胖了,走路动作自然迟缓些。

「怎么来啦?有什么事吗?如果只是来探望,我看免了,最迟明天就要把它拿下!」

景虎心情焦虑,用语有点粗暴。松江也不甘示弱:「我才不是来慰劳的,武士上战场,辛

苦是应该的,要慰劳什么!?是老公要我来帮忙的,他叫我去劝降,都是女人好说话嘛!

心思敏捷的景虎立刻明白她的意思,是要去说服北条高广的妻女,由她们劝高广投降。

「是弥太郎的主意吗?」

弥太郎正留守春日山。

「是啊!想不到他还挺聪明的!」松江圆圆的脸颊露出两颗深深的酒窝。

景虎不觉也笑了,焦躁的心立刻平稳下来。

松江遣人向城中送讯:「鬼小岛弥太郎之妻为探望丹後守夫人而来,希望能得引见!」

等了相当长的时间後,城裏才有回应。这时日已西斜,寒风阵阵。

松江独自进城。扛枪城兵在濠沟的桥头迎接,像团团围住松江似地护送她过桥,走进城门

当那又厚又重的门扉发出轧声、在她身後紧紧关上时,不知从哪裏蹿出一只猛犬,冲著松

江猛叫。

松江知道这时守城兵故意吓唬她,他们知道她是什么人,也知道她为什么来,想先来个下

马威,挫挫她的胆子。

松江丝毫不怕,只是斜眼看看它便走过去,说时迟那时快,狗突然扑向松江,张开鲜红的

嘴。

松江不慌不忙,瞄准它的嘴伸出右手,揪出它舌头,更向喉咙深处伸。狗被松江吊了起来

,只剩下後肢立著挣扎。刚才那翘得老高的尾巴嗒然垂下,痛苦地呻吟,发出「哭、哭」

的声音。松江就拎著它悠哉地走了两三丈远,突然往前一甩,狗像发疯似地叫著,不知躲

到哪裏去了。

守城兵的把戏还不只这个。松江登上几层石阶,走到上面的路时,对面的上墙後演出一匹

到惊吓的马来,被扯断的缰绳飞扬在天。它奔到松江面前,立起後腿,前腿在空中游泳,

眼看就要踏在松江身上。松江灵活地一闪,猛拍马的侧脸,马吓了一跳,但瞬间又凶暴起

来,松江脱掉斗篷,往马头一罩,马立刻老实下来,她拉住缰绳,牵它绕了几步,对守城

兵说:「是匹好马!给它喝点水,暂时放在暗一点的地方就好,别去招惹它!」

松江接连两次的表现,把守城兵看得目瞪口呆,立刻乖乖地听命行事。

松江顺利进入内殿,见了高广夫人,用她平常说话的口气劝降。大概是她的英勇表现产生

效果,第二天,高广便俯首称降。景虎也不追究,只是告诫他下不为例,收兵回城。

翌年四月,景虎出兵信州。他在善光寺北方的横山筑起要隘,以此为根据地,向各地出兵

,烧杀武田诸城。他这么做,是想诱出武田晴信,但是晴信不为所动,因为他最宠爱的诹

访夫人罹染重病了。

诹访夫人今年二十七岁。诹访家被灭时她十四岁,迩来承欢晴信十有三年。她十九岁那年

为晴信生下一子,取名四郎,就是後来的胜赖。

晴信妻妾无数,但对诹访夫人用情最深。对杀其父、夺其国一事,他并不後悔,也不自责

,因为经略信州是自存之道。对风土硗薄、无天然资源的甲州而言,唯有向外发展才能自

救图存,但东南有强国虎视,北为险峻群山,发展唯有向西。而诹访氏正好位在向西的出

口,灭亡诹访是势在必行。

「人必须求生存,即使吃人也罢,如果不愿被吞,就必须图强,我只是因为强,所以吃了

诹访赖重!」

晴信这样告诉自己,但他对赖重之女那非比寻常的爱情,却是单纯无藉口的。虽然他对家

臣解释说:「诹访家遗臣一定含恨於我,但是我收诹访姬在身边,将来生下孩子,继承诹

访家家名,就能安慰那些遗臣之心,投效於我!我收她为妾,不是只为好色而已。」

但他这层功利的念头并非一开始就有的。起初他只是疼怜她,忍不住想留她在身边,这番

话是为说服老臣而讲的。

他以为有一天当他厌倦她时,即可抛之而去,纵使她生了男孩,或许也不会让孩子继承诹

访家名。只要他无此意,又何患无辞。

没想到,他对诹访夫人的爱情与日加深,毫不见褪。当她生下男孩後,对她更是疼爱有加

。这孩子也是可爱。晴信已有三个儿子,但独对此子锺爱,随著他长大,益发显得俊美、

气宇轩昂,晴信煞是满足。

「就让这孩子继承你家家名吧!」

晴信为孩子取名武田诹访四郎。

诹访夫人高兴得流泪,诹访家遗臣也非常高兴。这些遗臣有的已任他国,有的仍臣属武田

,多半则在诹访及伊那地方务农。他们心中相当不平,只要有好机会,就可能发动反抗武

田之举。

四郎出生後两年,晴信与村上义清交战、老将板垣信形被杀的上田原之战後,诹访遗臣即

策应深志的小笠原长时,有意发起暴动,丝毫不能疏忽。

但当晴信为四郎取名诹访四郎後,他们心中的不平急速消退。不少人以诹访时代的武功为

名而求仕武田。那些老臣为诹访家有人而高兴,晴信也很满足。

四郎九岁後,长得更加聪明俊挺,他的母亲也依然美得楚楚可怜,晴信对他们母子的爱情

有增无减。

诹访夫人病发,是在这年春天。那日天暖日和,晴信带著诹访夫人到内殿花园赏花,数名

侍女陪同。

园中的红桃倒映池中,四周是刚抽绿芽的柳松,午前阳光和煦,红花绿叶倒映池中,艳丽

非凡。

晴信赏了一阵,突然出口成诗:「孱颜亦有蛾眉趣,一笑霭然如美人。」

他心情极好,努力寻思下两句该怎么做。他看著火一般的红花,凝神构思,身後的诹访夫

人突然咳得厉害。

晴信诗兴被打断,有些不高兴,他回头一看,诹访夫人屈著纤瘦的身子,拚命忍著咳意。

那模样很不平常。

「怎么了?」

女侍也奔上前去:「夫人,怎么了?」

他们惊声作问,拍抚著诹访夫人的背。好一会儿,诹访夫人才止住咳,直起身子。

「对不起,请您原谅!」

「不要紧了吗?」

「是,不知怎的,突然咳起来。」

诹访夫人娇弱地笑著,晴信发现她的脸笆近乎透明地苍白。

「感冒了吗?你脸色很坏!」

「应该不会吧!……」

话未说完,她又激烈地咳起来。她两袖掩口,女侍忙著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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