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信一看,实不寻常。「快叫人来,把夫人送到那裏!」
说著,只见刚掩在诹访夫人嘴上的袖口有东西滴落,在亮眼的阳光下落在地上的是鲜红的
血滴。
(啊!)
晴信按住心头惊慌,摒开女侍,抱住诹访夫人,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虽知该让她安静
,但又觉得不能待在这裏,他心思慌乱,没有了主张。
这期间,诹访夫人仍咳嗽不止,每咳一次喀出的血,把她雪白的手都染红了,真叫人怀疑
她那纤瘦的胸腔哪来这么多的血?晴信又疼又怜,恨不得自己能代替她受苦。
「振作啊!振作啊!……」
他慌乱无著,忽地想到身上的披风,立刻脱下铺在地上,让诹访夫人躺著。
五
从那以後,诹访夫人即缠绵病榻。医师说是肺痨。
她的病况相当严重,喀血不止,高烧不退,身体更见赢弱,宛如削掉了肉,纤瘦的身子几
乎透明。因为没有一丝血色,反而更增一层可怕的美。
晴信尽力为她治病,远从小田原请来关东第一名医,不独令领内各神社寺庙为夫人祈福,
更派人远至比睿山、高野山祈福。之後,诹访夫人停止喀血,但热度未退,身体依旧衰弱
。
「她若有个万一,我会怎么样?」
晴信想到诹访夫人死後的自己,便难过不已。他聪明好学,涉猎甚广,经书、兵书、史籍
等都潜心钻研,归依佛法亦深。他年已三十五,知道人是无法长久抱持同样的感情与心理
,悲、喜、叹、怒,终究不过是一时之气,很快就会忘怀。但即使如此,他一想到诹访夫
人死後,自己一定没有继续求生的精神。
正当晴信有这种感觉时,得知长尾景虎出兵善光寺平。密报像发梳般涌入甲府。看来,景
虎是有相当的决心了。长尾军以善光寺後山为根据地,向四方出兵,攻烧武田的城寨,打
算引出武田一决死战。
晴信老早就知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去年初越後数度派使者来,要他归还夺自信州豪族的领
地。
虽然晴信回答说不能听信片面之言,武田与信州诸豪之争非一朝一夕之事,但长尾景虎仍
数度往还使者。
当景虎告之晴信「武士将以弓箭取回被弓箭取走之物」时,晴信就知他有意开战,但没有
上当,仍然列举信州豪族之过,辩称武田出兵的正当。
当然,晴信知道总有一天必将开战,因此也不敢怠於准备。他也煽动越後豪族中的不满分
子,虽然被景虎识破,没有成功,但他继续施展其他的策略。他整修北信诸城,在重要地
方筑寨置兵;他也收拢善光寺的僧兵,结果连堂主栗田宽明都被他收拢了。
当他准备完全、随时可以出战时,诹访夫人突然发病,使他无法决心出阵。
他虽然非常明白,武将不能拘泥儿女私情,只有耀武扬威、家国安泰,家人才能常保平安
幸福,不该本末倒置。但此刻他就是无法下定决心。只要诹访夫人情况略好一些,他便延
迟出兵一天。
当然,其他方面该做的准备他没疏忽,他派出拥有洋枪三百的三千援军去支援善光寺堂主
。善光寺堂主在长野市西郊旭山筑寨,越後军则在善光寺北方的横山筑寨,一方面攻打旭
山,一方面四处骚扰武田各城。
五月底,诹访夫人的病况好转,晴信终於放心出兵。
在出阵仪式前,他探望诹访夫人:「我很快就会回来!你不要为我操心,专心养好身子,
要和以前一样健康地迎接我回来!」
诹访夫人躺著合掌说:「您也不要挂念我,我会祈祷您平安归来!您要小心……」
四郎就在母亲枕边探病,他是血色丰美的俊秀少年。父母告别时他别过脸去,但父亲一起
身,他便仰望父亲说:「母亲不会就这样过世,我想陪您一起出阵!」
晴信心中有如被刺的感觉。他略感不快,但立刻压抑下来,笑嘻嘻地按著他小小肩膀亲切
地说:「你真是了不起的武将之子!我真高兴,不过,你年纪还小,现在的你该好好照顾
母亲,让她早一刻痊愈,是我最高兴的事哟!」
说完,他走出病房。他立刻忘掉四郎的事,只剩下诹访夫人那仿佛透明见骨的细白小手合
掌的样子,以及洒落在她苍白透明脸颊上的泪珠记忆,耿满胸怀。
六
晴信率兵五千自甲府出发,途中会师的军队极多,通过上田时已是一万三千大军。他渡过
千曲川,越过川中岛,在犀川前的大冢筑阵。
景虎接到晴信出兵而来的消息,精神一振。
「来啦!这回我要亲自一战,绝不再有前年的失策!」
他把攻击各地的兵员集中在横山,全力展开对旭山攻击,如果不先打下这个据点,很可能
两面受敌。但是,旭山之敌相当顽强,他们绝不出山而战,他们凭据天险,又有多数洋枪
弓箭,威力不小。
在这僵持战况下,晴信大军开到。占据横山的长尾军、凭藉旭山的栗田部队及大冢的武田
军成鼎立之势。
景虎一看到犀川对岸飘扬的黑底金子四如之旗,便觉焦躁。他想渡河挑战,又担心旭山军
横加拦截。
双方就这样对峙不动。
双方都有些焦躁。晴信心系诹访夫人,恨不得早一刻收拾此战回去。景虎更是如此。为了
打破胶著的情势,双方都暗使谋略。晴信频发朱印状给靠近景虎主阵的部下官兵,鼓舞他
们的勇气。
景虎虽不喜使诈,但为形势所逼,不得不向善光寺僧兵下功夫。
善光寺庙大人多,意见未必一致,既有利害关系,必然产生对立。此时,未必众人皆与栗
田宽明同党,景虎就对这些人下功夫,告诉他们如果肯加入越後,世代将受尊崇。
景虎信佛虔诚,世人早有所闻,他这么说,也不完全是出於谋略,而是有此本心。不少僧
兵被他感动,改而投效景虎。
对峙之势持续到十月。其间,景虎曾攻出川中岛一战,但胜败未决,又退回横山,两军再
度隔河对峙。
十月中旬,诹访夫人病势恶化的消息传来,晴信无意再对峙下去了。他与景虎不同,只要
有利,他不会拘泥於男人的面子、武士的自尊,他自在地运用智慧。他当场想出不损面子
自尊的方法,他遣使访骏河的姊夫今川义元,请他居间协调,与景虎谈和。
不论从身为足利将军一族的家世来说,或从领有骏河、远江、三河三地的地位来说,义元
都以东国诸侯头领自居。他立刻应允,派老臣朝比奈泰能去劝说景虎。
第三卷04善光寺如来
陷入胶著状态的战争最叫人心烦,那气氛阴霾得犹如梅雨季节的天空。将士士气低落,众
人疑心生暗鬼,流言乱飞,搅得军情混乱,令主将不敢有丝毫疏忽。
当时,守护代与国内豪族的关系,不比後世诸侯与其家将的关系。守护代不过是豪族之首
,并无强大的统制力。因此,长期对阵,有人即感不耐而擅自撤兵,守护代亦不能阻止。
不过,景虎有监於此,曾要己方将领写下誓书,书中第一条就是不管景虎率军对阵多少年
,自己一定心无二意,从命在阵,效死马前。
虽然景虎手上握有诸将的誓书,但对他而言,此番今川家愿充当调人,毋宁是渡河有船了
。当然,他没有表露这层心思。
他想,「我这边撑得辛苦,敌军那边好像更苦!奇怪的是,晴信应该是顽强不屈的人啊!怎
会……」
他态度沉稳,接见朝比奈。
朝比奈泰能这时三十五、六岁,他身为今川家重臣,有众多出使各家的经验,是这方面相
当熟练的人物。他谆谆劝告景虎,此战既非因双方怨恨而起,并不是为双方而战,对人民
及协助双方的豪族都是徒添困扰,是否可以就此打住,和睦共存。
景虎回答说:「在下并非好战,而且亦非为本身利得而战,您该知道吧!」
「在下非常了解,将军大义之举,令在下由衷佩服。而今,武田愿以犀川为界,川北属将
军,川南归武田,并破坏旭山要隘为条件讲和。武田肯将多年辛勤经营之地让步至此,诚
意应无可疑,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景虎从派至各地的间谍所搜得的消息,知道武田晴信是相当顽强不屈的人,一旦占领的土
地绝不会放手,不但敌人夺不回去,领民也无意背叛,显然他不但武略过人,政治经营也
有一套,是懂得恩威并施的名将。
但是景虎不喜欢晴信的阴柔个性,因此他对晴信的看法不同。他认为晴信欲望太强,一旦
到手的东西绝不放手,他用心使诈,让人心不致悖离。这一点,景虎自叹弗如。
现在,晴信不但愿割让犀川以北,还要撤去旭山要寨建筑。旭山是在犀川以北,武田当然
得拆去这个军事设施,但是即使拆除,因基础仍在,很容易修复,随时可再做据点。
怎么看,讲和条件都对武田不利,是相当大的让步,这不像晴信所为。他一定是急於结束
这场战事,为什么?景虎很想知道。
但此刻他压抑这个念头,问道:「这确实是武田提出的条件吗?」
「自不待言,如果将军不信,我家主公可以出面证实。」朝比奈脸色略有不悦。
「这些事攸关以後纷扰,因此不得不详问清楚,在下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在下已走到这
个地步,疑难当场作答,可否暂先回府,待在下考虑数日後再答覆?」
朝比奈也似乎未预期他马上答覆,约定两天後来听答案便告辞回去。
景虎马上召来忍者,命他去查探武田军内情:「快去查出晴信为什么事心烦!」
忍者像风似地退去,第二天夜裏,逐一回来报告:「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晴信公最爱的侧
室诹访夫人重病,开春以来即病发,病名是痨咳。」
五名忍者中有两名都这么报告,景虎心想,是这个没错。
他知道诹访夫人是被晴信灭亡的诹访赖重之女,为晴信生了个儿子,取名诹访四郎。
「她罹患重病了……」
景虎想起在富上山後御坂岭上初次见到的楚楚美女。
「何其不幸啊!虽然家世显赫,却落得家破人亡,又成为杀父之仇的玩偶,早死或许是解
脱……」
景虎胸中难过,泫然欲泣。他不了解男女之间的特殊情谊,哪怕是有血海深仇,一旦真心
相爱,就是人世最大幸福。
第二天,朝比奈依约前来。景虎立即告诉他:「劳您数度奔波,实在抱歉,和议之事,就
依对方条件,我方欣然同意。」
「好!多谢将军同意,在下这趟是不虚此行了,肩上的重担也能卸下了,家主人不知有多
高兴!」
「不敢当,该道谢的是在下!」景虎答礼後继续说:「为了慎重起见,不得不再做说明。
这次交战,在下并无土地野心,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虽然犀川以北,还不够补
偿他们丧失的领地,但今川大人既然出面,大家也只好卖个面子。或许有人心中不平,但
依在下之见,能否让他们就在本国继承原有家名,而且,今後武田家不得再威胁彼等,希
望今川大人能转告武田严守此约。」
「将军思虑周详,所言极是,在下定当转禀今川大人!」
景虎和晴信都没有出席签约式,各派重臣签署,两军约定时日同时撤退,时为闰十月中旬
。
景虎回到春日山,召集信浓武士,把武田家归还的土地分配给他们。
「我知道你们或许有些不满,但请多多忍耐,因为今川大人出面调停,事非得已。诸位知
道,在下受关东管领上杉公之托,不久即出关东,届时,若有能力,一定弥补诸位今日不
足之处!」
信州豪族无不由衷感谢。他们本来在自国已无立锥之地,根本不敢奢望能全面收复故土,
如今能得回一些领地、重立家名,全靠景虎仗义出兵。从此以後,他们变成忠贞不二的景
虎家将,後来长尾家改为上杉家,在丰臣时代迁往会津,又在德川家康时代迁往米泽,他
们都跟随到底,直到明治维新。直到今天,高梨家仍在米泽,代代担任法音寺住持。
景虎在春日山下建庙,取名善光寺,供奉善光如来。庙附近一带成为随如来尊像迁来的僧
兵住居,称善光寺町。景虎非常尊崇善光寺如来,这尊佛像与毘沙门天神像同为上杉家的
终生守护神。
武田那边也在这时把另一尊善光寺如来移往甲州,在甲府的板垣建寺供奉,称为甲府善光
寺。
後来武田氏被织田信长灭亡时,这尊如来被迁往京都,翌年又送回甲府。之後,丰臣秀吉
建方广寺,又迎来这尊如来供奉,一年後如来在秀吉梦中显灵,说想回信浓善光寺,於是
这尊如来回到信浓,时为庆长三年。
二
和议约定一谈妥,晴信不待签署,便匆匆赶回甲府。当然他的大本营未动,仍待签署和约
,他只是带著几十骑人马,悄悄回国。
诹访夫人的病况已到无法自枕上拾起头来的地步。医生告诉晴信,夫人的病已回天乏力,
只是等日子罢了。
上月中旬左右,诹访夫人突然大量喀血不止,连日高烧。这个月来喀血虽止,但高烧依旧
未退,身子益趋衰弱,一缕魂魄就像蜡烛轻焰般飘摇欲熄。
晴信一眼就看出她更衰弱,虽然不见憔悴之色,但整个人已毫无生气。
看到晴信进来,诹访夫人想笑脸相迎,但苍白无血的嘴唇撑不出笑意,只微微掠过一抹阴
沉的气息。晴信心想不妙,同时一股强烈的欲望要她好起来。
「听说你情况下好,我担心死了,还好,看起来没有那么糟嘛!你放心!好好撑下去,我已
经回来了,你一定要像以前那样健康给我看!」
诹访夫人目露感激,低声说:「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我要他们别通知您的……」
晴信听得心疼,仍强颜欢笑:「什么话?战争僵持不下,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一定能打赢
,
但眼看天气就要冷了,再战不宜,所以和对方讲了和就回来,不是因为你的病才回来的,
你别多心!」
诹访夫人没有反应。她那淡蓝色眼中的黑漆瞳孔直直盯著天花板,像是看著远处的某样事
物。
晴信心想她大概心不在焉,没听到自己说的话。这时,四郎进来了。他刚才已在外间迎接
过父亲,进来後只是行了目礼,便坐到自己的位子去。这孩子健康俊美,看了就叫人感到
愉悦。
晴信发现诹访夫人根本没看四郎,心中大惊。他暗觉有异,这时,诹访夫人的瞳孔一转,
向著四郎,但更令晴信惊愕。
她眼裏没有任何表情,那眼睛不是母亲看自己孩子时的眼睛,冷淡、无情、毫无关心,不
对,她好像没有看到,她的心眼似乎正向著远方某处,看不到周遭的一切。
晴信全身有种僵硬的感觉,他清楚知道:「她已经死了,身体虽还活著,但灵魂已到了彼
世!」他闭上眼,深深叹息。
十一月六日,诹访夫人去世。
三
景虎把领地分配给迁离信浓的豪族,下令兴建春日山善光寺时,又发生一起领地纠纷。这
回是发生在下越後,争端由下野守黑川实和越前守中条藤资而起。两者都在北蒲原郡北端
,隔著胎内川,北为黑川,南有中条,相隔仅及一里。
本来这一带是镰仓幕府创业功臣和田义盛的封地,他分给子孙,以胎内川为界,南部给五
子义茂,北部给六子义信。到了义茂之子义资、义信之子义治时,各自定居在此,并以乡
名为氏名。
说起来两氏是血缘极亲的同族之人。
这次的领界纠纷,就像先前的上野、下平之争一样,因河川改道而起。胎内川每隔几年就
要泛滥一次,有时候是连续两三年泛滥。因为没有河堤,河川每次泛滥後就发生变化,境
界线也消失不见。数百年来,河川频频改道,曾是河牀之处变为陆地,曾是陆地之处又变
为河牀,两家领地就这样混淆不清,纷争也非始於今日,已经争了好几代,但这时候争得
尤其厉害,大有准备干戈相向的气势。
「又来啦!」
景虎感觉很不舒服。老实说,前年的上野、下平纠纷还没有彻底解决。虽然理在下平,但
仍然安慰下平,要下平做某种程度的让步,答应土地分割案。上野方面虽然不爽,也只好
接受。这时,景虎以为提出引发纠纷的土地分割後就行了,没想到根本不行。纠纷再起,
而争执的土地是由上野管理。因为裁判是要上野割地给下平,因此上野只肯交出包含湿地
池沼的地方,下平方面当然不甘心,索性推翻前议,要求重新仲裁。
景虎命本庄庆秀去调查事情经过,发现果然是上野方面耍诈。景虎虽然生气,但仍希望事
情能圆满解决。他再派本庄去训诫上野,重新割让土地,但这回又该下平方面不依了。他
们表示已忍到极限,不愿再谈和,决定索回先祖所领,一步也不让。
这件事还没解决,又发生同样的事,景虎真是厌烦。他不想重蹈覆辙,寻思如何一举解决
。
他突然想到:「这境界已混淆了好几代,双方都自认有理,也有证明自己有理的文件证据
。但是,这争执已持续了好几代,显然不是有理与否就能解决的,如果有理就能解决,岂
不老早就解决了!」
既然光靠一个「理」字还不够,得想想其他方法。於是,他想起请林泉寺的天室大师出面
。
天室大师数年前即辞去林泉寺住持一职,成为长庆寺住持,也在春日山附近。
老和尚已七十余岁,很高兴地接下此任,他只携一杖一盖,飘然往下越後,数天後归来,
还带回了那两家言和的誓书。
景虎对天室大师的手腕既惊讶又佩服。大师扬动白眉笑道:「老衲点化他们,原是兄弟一
家至亲,如此争执,岂非有伤先人之心,不可强言说理!他们立刻觉悟!」
景虎命直江实纲仔细调查争执的土地,平均分配,双方皆同意接受,重新言和。
四
景虎也拿这方法去调停上野和下平,但是依旧无法定夺。
那年过去,纠纷持续到第二年。上野和下平都来到春日山,每天遍访本庄庆秀等重臣,诉
说自己有理。这么一来,原先解决的中条与黑川又重提旧账起来。
生性恬淡的景虎对这种执著之争,实在无法了解。
「不过区区几十町步的田地,值得这么计较吗?」
他又惊又烦。不久,即发现像自己这样天生物欲恬淡的人几稀,人多半是我欲旺盛,而我
欲旺盛才是人的本性。
「人啊!」
他无法不产生厌人的心理。
过去那种莫名的忧郁又悄然袭来。他厌倦一切事物,什么都想抛掉。他把自己关在毘沙门
堂裏,打坐参禅,但忧郁及厌人感有增无减。
有一天,一种心绪悄然袭上心头。
「人就算能得长寿,不过是百年寿命,在这愚者之世,不论立下什么功业,又有谁记得?
何苦处心积虑地执著於喜怒哀乐中?」
景虎无法抛开这个观念。他不停地想起高野山的静寂及清澄。
三月底,他终於召集重臣到内城,告诉他们:「我仔细考虑过了,我要隐居,以後的事就
交给你们了。国家治事你们可以请示上田的政景公,也可以自行合议决定,或是大家各分
西东也罢。
我现在就隐居,不久就去纪州的高野山,所以,今後一切国事都不要来烦我,来了我也绝
对不看!知道吧!」
重臣皆怀疑自己的耳朵,个个大惊失色。但景虎说完,便立刻回到毘沙门堂,披上宗九大
师赐他的袈裟,在毘沙门天神像前坐禅。
不久,重臣赶来,近侍通报求见。
景虎只答:「我不是已经说了,没有必要再见,我绝不见你们!」不肯接见他们。
毘沙门堂建在与春日山顶并立的险峯顶上,四周围以砖瓦土墙,走进正面楼门,是毘沙门
堂、诹访堂、护摩堂三个并排建筑,与内城隔著一条深谷。
景虎不肯走出这块区域,不论重臣如何求见,都不肯出来一见。上田房景已死,政景继任
家主,他是景虎最近的亲戚,又是他姊夫,众人只好求助於他。政景亦惊,匆匆赶来,求
见景虎,但也不得而见。
景虎派人转告他:「远道而来,诚不敢当,然我决心已下,纵使见面亦无用,不如不见。
」
政景无奈,只好先回上田。
景虎为什么会这么做,是历史上的一个谜。江户时代的《武者物语》、《北越军记》等都
指称景虎此举是以退为进,令诸将後悔,而写誓书效忠。事实如何,不得而知。
六月底,长庆寺的天室大师收到景虎的信,告之隐居的理由与决心,请他转告家臣及领内
豪族。
「静观吾国往时,逆臣竞起,凶徒横行,国内成乱离之势多年。宗心虽为年少,不忍坐视
,举兵栃尾,讨伐逆贼。幸得祖先庇荫,每战得利,卒灭乱贼,得以平定国内。其後,受
信州流亡豪族之托,与甲州武田氏交战,因今川家仲裁,以至谈和,然信州诸豪亦得以恢
复旧领。虽不欲自赞,然彼等得继家名,皆宗心之力。又,前年宗心上京时,获准参内,
拜领天杯、御剑。此当为吾家空前无上之光荣。回顾国内,年年丰收,户户积余,民有鼓
腹,可谓天实厚幸宗心。古人有云,功成名就身退,乃天之道,窃思此应为宗心今行之路
。大凡我越後之国,多名族、旧家,不乏贤良之士。倘能众人公议料理国政,当无何碍。
诚心委托。
宗心如此絮絮诉写,因恐去国之後,或有无端诽谤者,希我国人不至误解宗心为祷!」
天室大师看完大惊,赶往春日山,可是景虎人已离去。
五
景虎令近卫把信送交天室大师後,即剃发扮成僧人,悄悄出了春日山城,向南而去。他打
算到信州,沿木曾路先上京,再赴高野山。
时间是六月底,他身穿墨染法衣,头戴竹笠,手持杖刀,一身轻便地行走。他觉得身心皆
充满解放感,清爽至极,自在如受彻岫宗九大师钳鎚时明心见性一般。
他想:「为什么没早一点这么做呢?现在回看从前,简直有如地狱生活。生而承受难以承
受的人生在地狱中生活,真是愚不可及。」
他当然也想到春日山一定闹翻了天,而且会派人来追他回去,因此,他不走越中路。等到
他们在越中没找著他,再转这条路来找时,也许他已渡过犀川,进入武田领地了。就算在
这之前被追上,他也绝不回去,如果他们纠缠不放,不得已时只有杀了他们。
「西行法师在俗世时是擅於弯弓骑马的武士佐藤义清,当他决心遁入佛门时,忍心踢倒偎
在他身边不放的幼女而奔出家门,我此刻的心就与他当时一样。」
景虎快步前进,没有休息,午前已到距春日山二十七公里的关山。前年,武田晴信攻打村
上义清的居城葛尾城时,他曾出兵到此,镇守国境,以防万一。如今回想起来,遥如隔世
之事。
「人生在世,须担心种种,心灵寸时不得休闲,虚掷了重要的一生,岂非愚痴?若把此愚
痴自赞为小心谨慎,岂不更加愚痴?愚痴可有极限乎?」
他这么想著。
这时,後方突然传来「喂——」的叫声。
「追来啦!怎么这么快!我还以为起码要到黄昏才可能追上我的。」
他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但後边喊叫不绝,马蹄声已可听到,不只一两个,而是相当多的
人。
前面街道两旁的民宅也有人跑出来,手上都拿著刀枪木棍。他们大概以为这么多追兵,一
定是重要人犯,如果帮忙拿下,定有赏赐,於是自动出来围捕。
这下,景虎无法,只好停在枝叶伸到街心的赤松树荫下,回头看著追来的人。
来人已逼近一丈处,马蹄扬起雾般沙尘。最前面的是松江,紧跟著她的是弥太郎,後面的
人虽被沙尘遮掩,看不清,但可想而知会是哪些人。
景虎不觉苦笑,他本想如果追来的人纠缠不放,不惜斩了他们,但现在来的是这批近卫豪
杰,怎下得了手呢?唉……
第三卷05原野之秋
松江最先上马,最先赶到,但却等丈夫先下马。
弥太郎站在前头,接著是松江,之後是金津新兵卫、户仓与八郎、秋山源藏、曾根平兵卫
、铁上野介等亲卫豪杰。他们满头满脸都是灰尘,只有双眼充血,冒著异样的光采。当他
们看到景虎竹笠下剃得青光的脑袋和一身僧服,都像遭到雷殛一样脸色大变,看著看著,
双眼含著泪水。
弥太郎一副不曾有过的难过模样,低著头,细声说道:「我们听了您给天室大师的信,特
地追随而来!」
他顾忌景虎的感觉,轻声说完便用力低下头去,其他人也跟著低头行礼。好一儿会,他们
抬起头来,一脸茫然无所从的表情。这些年来,他们已习惯以景虎为主而尽忠效劳,如今
这样,他们茫然无措,也不无道理。
景虎心中觉得抱歉。
金津新兵卫趋前说道:「您的心意我们了解,但是以这种方式退隐,似乎失之轻率。在下
以为,当有符合身份的仪式,正式召告家中众人及国内武士後再退隐,就请暂先回城吧!
」
新兵卫已五十多岁,鬓发微白,脸上亦有老相,今日看来尤其显老。
景虎有些心动,但随即觉得必须坚决不可。
「你说的有理,但我既已来到此地,那些仪式就免了。」
「话虽如此,在下绝不敢阻扰主公意愿,只是希望主公顾及世评,行个固定仪式,请先回
城吧!……」
新兵卫反覆劝说,突然,松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旁边一拉。
「新兵卫大人,你怎么不守约定啊!听你这么说,好像你对主公要隐居的事没有异议,只
是不能不告而别是吧!这跟我们原先说好的不一样啊!我们没有别的主公可跟,不是说好无
论如何得把主公带回去,不论主公说什么都不要听吗?你在这裏反反覆覆讲那些道理,我
看你也没老糊涂,可别忘了呀!」
她一副强行的架势,看著众人:「对不对?我们是这么打算的!」
其他人没松江这么单纯。他们知道新兵卫那样说,是用计先把景虎哄回去,以後再慢慢劝
他。因此,一时不敢回答,只是面面相觑。
松江勃然大怒,满脸胀红:「你们都聋了是吗?哑啦?喂!老公!你说,该怎么办!」
松江放开新兵卫,一把揪住弥太郎胸前。
「干什么!」弥太郎怯怯地要拨开她的手。
她揪得更紧,大力晃著:「你说啊!现在正是节骨眼哩!快说!快说!」
弥太郎一脸委屈,由著她摇晃。
户仓与八郎插身进来,「松江嫂,别这样,放开弥太郎兄吧!大马路上的,让人看了笑话
!」
「谁敢笑!?」
松江脸色一沉,走向人群吼道:「你们看什么看?看到别人有麻烦还笑!?」
那些百姓看她来势汹汹,吓得一哄而散,各自逃回家裏。
「这这些老百姓真无情!」
她嘀嘀咕咕地走回来,又想揪住弥太郎。景虎颇受她真情感动,虽然不想改变决心,但也
觉得无法把他们赶回去。
「都跟我来吧!我有话跟你们说!」
说完,向前大步而去。
关山是沿著北国街道而成的小镇,镇形狭长,在镇中间右边有条路可登妙高山。因为这镇
处在妙高山的山脚平原上,妙高道在分歧点一带就是坡度缓缓的山路了。
景虎走进距分歧点稍远的关明神宝藏院。前年他出兵至此,大本营就在此寺,去年出兵善
光寺平时,往返皆投宿这裏,与寺僧很熟。
二
一伙人滞留宝藏院甚久,主从日夜交换问答。景虎用尽方法要他们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隐遁
,但他们就是不能接受。
「老实说,我并不是傻瓜,我觉得自己是有智慧、有勇气的人。我家先祖中有了不起的人
物,先祖高景鲁山在足利三代将军义满公时是无与伦比的武将。当时,京都相国寺的绝海
和尚赴大明时,鲁山公伟名已传诸大明,大明人士殷殷探询,绝海和尚尽己所知以告。大
明人极为佩服,请求绝海和尚返国後写鲁山公像送给大明。绝海和尚答应此请,回国後,
千里迢迢遣使至我家说明此事,於是先祖令画工写一画像,转由绝海和街送往大明。这件
事在我们家谱中有记载。
比起鲁山公,我并不逊色。鲁山公也逢本国离乱之世,努力征讨,平定国内。而我,十五
岁在栃尾举兵,不数年,不独平定国内,也追回信州豪杰的失上。至於所获得的荣誉,则
我比鲁山公有过之无不及。鲁山公仅受幕府将军、关东管领褒奖而已,而我,关东管领欲
让上杉家名给我,大将军亦有褒奖,而且得以朝觐天颜,获赐天杯,拜领御剑。不是我自
夸,我的运气超过我的能力,既然功过其实,就须谦逊保守,所谓『满招损』,所谓『亢
龙有侮』,我功成身退的时候到了,你们就让我随心去吧!」
众人不以为然,反驳道:「鲁山公是鲁山公,主公是主公!不能相提并论。我们知道鲁山
公了不起,但我们不认识他,而您,是我们一直追随的人,我们没办法这么快就放弃您。
您说了一大堆道理,其实您是丈八灯台照不到脚边。您说管领要将上杉家名及管领一职让
给您,但是您并没有接受啊!我们觉得,在主公您未继承上杉家名、继任管领一职、成为
关八州之主以前,不宜轻言隐退。」
「正如你们所说,你们和我的关系特别,因此你们看我的眼光也特别,但这眼光过於偏颇
。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世人看我也不会那么崇拜,非常苛刻的。我天生比人好求虚荣
,我想在未受伤之前抽身,是最好的方法,等到境况凄惨时,我可是求死不得啊!知道吗
?」
「主公这么说,我们大概也知道原因何在了。都是上野和下平两个混蛋,还有黑川、中条
及北条高广那些畜牲,我们现在就去取他们的脑袋来,您就不再有心烦之事,而隐遁的念
头也可以打消了!求求您!」
不论景虎怎么说,他们就是不听。他们不但日夜轮流守在隔壁房间,还让追随他们而来的
手下团团围住宝藏院,以防景虎偷溜。
不久,重臣及豪族也陆续赶来。他们很後侮忽视景虎而演变成这个地步。现在,他们才知
道景虎的存在对越後一国、对他们自己是多么重要了。
只要景虎不在,国内情势就不相上下。如果被强权者统一,还能保持和平,否则每个人争
权夺势,立刻又是崩乱之世。晴景担任守护代时,就因为胆识不够,国内混乱数年。如今
,越後与他国关系比那时还复杂,武田虎视眈眈,不可掉以轻心。
事到如今,他们才慌张,想来打消景虎出家的念头。但景虎不见他们。
他严格下令:「我不见他们,叫他们回去,否则,连你们也一块儿回去!」
新兵卫等人没有办法,只好先劝那些人回去,他们继续留在这裏劝驾。
但是豪族依然络绎不绝於途,北国街道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景虎在此处滞留甚久,每天外出一两次,到野外散步,当然,新兵卫等人都紧跟不放。
高原地带的秋天来得早,才六月底,已有些秋意,到了七月中旬,秋色就更浓了。每天清
晨,伯劳鸟高声啼鸣,夜裏虫鸣终宵。一望无际的斜坡上,芒草翻浪,草丛中飞起蝗虫,
秋云静静地停在群山之上。
景虎更加想念高野山的澄明和静寂,心中念念不忘,但他想不出摆脱这一票老部下的法子
,他虽焦急,却是一筹莫展。
三
长尾政景到春日山时,已是八月中了。他听说景虎出家、离开春日山,也接到景虎近卫已
追至关山的宝藏院,众人皆留在该处的报告。但是,他并不急著动身。先以领内有纷争,
不能马上离开为由,在上田待了一个多月;接著又说患了痢病,不能动身。
他这么做,是因为景虎的隐退攸关他的前途。长尾本家只剩下景虎和他两个人,如果景虎
隐居,他自然接任家督。
他就像一般武将,有与常人无异的野心。在娶景虎的姊姊阿绫之前,他和其父房景还曾计
划,以景虎伐兄、迫兄隐居的罪名向景虎挑战,准备取而代之。他自信有武勇智略,虽然
景虎的胆识过人,但他深信自己也不逊色。
他观望形势,如果景虎终於离开关山,远遁国外,他就赶赴春日山,俐落地处理事後,接
任家督。
可是,已经八月中了,景虎还没离开关山,国内豪族更是全部心向景虎。
「人心真是奇妙,一旦失去,才觉珍贵!景虎现在已经像神一样受到爱戴,看来,我的运
气是定了,这下,不能不尽力去挽回景虎了!」
他苦笑同时下定决心,到了春日山,见过重臣,问起详细经过,转往关山。
日暮时分,政景到达关山。他与景虎关系不同,身份也不一样,景虎自然不能不见他,立
刻命人引见。
政景以前就听说景虎常披袈裟,性好出家,但看到身著黑色僧衣、脑袋剃得青光的景虎时
,忍不住兴起一股异样的感动。
「模样整个变了!」
「哈哈,怎么样?合适吧!」景虎笑说。
政景并不急著切入主题,只是闲聊阿绫的事,和去年出生的长子。不久,两人共进晚餐,
轻饮数杯。
天色不觉已暗,房子四周倏地涌起各种虫声。
四
政景很了解景虎这个人,他也知道怎么说才有效果,但是他犹豫不决。他知道,只要他一
开口,景虎就会放弃隐递之志,如此一来,政景继承长尾家督的好运便消失殆尽。此刻,
他是垂手可得,但如果错失这个机会,他再也别想获此奸运,颇为可惜。因此,他迟迟无
法谈到正题。但是,他又不能一直讲些无关紧要的话,於是,敛容道:「我想,您猜得到
我们为什么来吧!」
景虎也姿态端正,表情忧郁,「我知道。」
「我很了解您的心情,但是越後国得您之力,虽保安泰,如今您矢志去国,则国人无所依
恃,请您打消此念吧!」
景虎脸色更加忧郁。
「希望你们原谅!以後的事,有你和大家商量,一定顺利无碍的。我已经是剃发僧衣之身
了,就成全我吧!」说著,他笑著附加一句:「妨碍他人道心可是大罪哦!」
政景早就知道这种说法打动不了景虎,但是,话说到此,他也算尽了义务,只要在此处巧
妙地打住谈话,长尾本家的家督和全越後的统治权将全部归於自己掌中,不觉心中发颤。
他暂且沉默不语。
景虎也沉默。
屋外呱噪的虫声流入烛火微明的室内。不知怎的,那虫声一阵阵、一阵阵如骤雨般袭来,
调子渐渐拉高,突然一阵静寂,而後又由低渐高、阵阵啼送,反覆不停。
政景觉得必须说些讲了有效的话,或许是他想把事情问个明白,或许是出於他刚直的武士
心态,也或许是他觉得心虚,他开口了。
「自从你放开一切政务不管,已经半年了,你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景虎笑答:「既已是遁世之身,与发生了什么事无关吧!」
「千万别讲这种无情的话。上上个月底以前,你还在春日山,不能说你没有责任。」
景虎脸色肃然:「的确,我疏忽了。」
「您大概也不知道武田又开始向我国武士展开各种手段吧!」
景虎脸色有些紧张,他眼睛发亮,脸色苍白。原先预想会有此效果的政景仍惊讶於他的反
应,政景知道就因为这一句话,自己的幸运之神远扬,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失望,毋宁说
有种安堵感。
「武田似乎已对大熊朝秀努力施展离间功夫,记得前年北条丹後的事吧!或许,武田还对
其他人也下了功夫。」
大熊朝秀是距春日山仅十八公里的箕冠城城王。原来是与长尾家身份相同的豪族,自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