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景虎问到这裏,已感觉到晴信不怀好意。他清清嗓子,再问:「答覆是什么?」
「晴信公说:『阁下心系将军、思往救驾的义气令在下佩服,但是想因此而中止我等交战
的提议,在下却苦於理解,因为战端是由阁下开启的。前年,在今川大人调停下,双方以
千曲川为界,约好互不侵犯,去年虽曾两军交战,但在下仍坚守约定,不敢逾越千曲川一
步,如今阁下却渡川南下,远至小县郡烧杀肆虐,令我军困扰,而今又突然提议停战,或
战或和,皆由尊意,岂非过於自私?阁下所作所为,已为我方招致莫大损害,若有诚意言
和,则该道歉并提示赔偿条件,如果阁下同意将信州一国任交在下、并自封於越後不出,
则在下或可考虑!』」
这哪裏是答覆,根本是嘲弄嘛!
景虎大怒:「晴信这家伙,利欲薰心,连将军危难也不顾,岂可原谅!」
他下令全军再开战斗。传令兵刚离横山城,前线就有急报回来:「武田大军沿千曲川北上
,在小诸出现,诹访法性之旗和孙子四如之旗都已竖起,晴信可能亲自出阵!」
「正合我愿!」景虎恨恨地说。
他再下令全军集结川中岛,他决心以此平坦之地为决战场,一举歼灭晴信,再往京救驾。
越後各队分别自前线撤退,集结川中岛,但是晴信大军却守在小诸不动。不论越後军如何
挑衅,武田军就是不动如山,顶多派一点人马赶走来骚扰的越後军,但不会长追。
战况又陷於胶著。秋去冬来,将军义辉的使者再度莅临横山城,带来义辉的命令。
曾经叛兵作乱的三好长庆,因为受到舆论的压力,自悔其过,主动向义辉道歉求和,义辉
近日之内将返回京都,先前请托景虎援救之议作罢。
义辉还说:「如今余所担心者,是汝与武田连年征战,据闻两国本无怨恨,却劳民伤财,
为民之患,岂非愚不可及?余亦令示武田,今後汝等双方和睦相处!」
景虎听完使者的转述,立刻答覆说:「将军教训,在下不敢不当。诚如将军所说,在下与
武田毫无恩怨,只因晴信无道,强占信州豪族领地,在下应彼等之请而出。在下常思弓矢
之道亦有义矣,无道之辈如晴信,方舍其义。倘晴信遵从将军指示,同意和睦相处,则在
下自当和睦相处。」
答覆过後,景虎又遣人拿来纸笔,修书一封回覆义辉。
「将军虽与三好言和,然在下以为,三好者流不能信任,因其包藏祸心,随时可能再叛。
在下本想藉此机会?断绝三好後患,事情既已议定,亦无可如何。维望将军多多警惕,倘
三好略显叛心,即速知在下,必兼程上京诛贼,以维幕府权威。」
他还准备了许多礼物让使者带回京都。
六
将军义辉也派使者到武田家。使者被请至小诸阵地。
晴信看了将军的训令後,立刻辩称:「在下与越後长尾家的矛盾令将军心烦,实在惶恐。
长尾指称在下夺占信州诸豪领地,诸豪求救於他,而对在下展开征战,实则不然。说起来
一切都出於信州葛尾的村上义清的野心。村上在信州为豪族之首,武勇过人,但仗著武威
,欺凌他人,不断吞并邻乡领地。小县郡海野的海野幸义即被其夺占所领,幸义之弟真田
幸隆贬为浪人,寄居上州长野业正家数年。而後,幸隆有缘仕於在下,常常悲叹欲杀村上
,夺回领地,在下怜其身世,於是征伐村上。村上自知不敌,纠合北信诸豪迎战在下。身
为武者,大敌在前,自当全杀无赦,在下因而不独征伐村上,亦征伐北信诸豪。」
晴信所说,也不全然是谎言。海野幸义被村上义清灭亡,领地被夺,其弟真田幸隆浪迹在
外,在上州路寄居数年确是事实。但晴信侵略信州早在这事发生以前,村上义清攻杀海野
幸义,是因为海野为武田侵略先锋,村上所为,不过是自卫而已。幸义之弟臣事晴信,也
是晴信主动延揽,因为幸隆非等闲人物,又是地方望族,晴信利用他,则信州经略更有效
果。
足利义辉的使者本来就不知个中详情,心想听起来晴信这边也有理,并不如景虎所称,一
切出於晴信的贪婪。
晴信倒不在乎使者相不相信,他心知将军必须在此仲裁中获得某种利益,调停不过是藉口
。
他随即敛容慎语道:「当然,在下绝无丝毫念头敢违背将军的教诲,如果长尾能谨遵教诲
,保持和平,则在下亦当致力和平,不过,信州一国几乎全归我手,所余仅长尾所属之犀
川及千曲川以北及南信极小部分而已。亦即,信州或可说是武田家之物,且居於其内之豪
族百姓悉数跟随在下。有幸能请贵使往信浓一行,仔细观看,返京之後,将此情况禀知将
军,在下所望乃信浓守官名而已。」
他当著使者的面,派遣军使到越後议和,转告他的提议:「因蒙京都将军大谕,身为武臣
,不得违背,既然如此,你就到越後阵地去议和吧!两家的境界线按照前年的协议即可。
」
他打发走使者後,当天便率领数千骑从人,护送将军使者同往甲府。
到达甲府以後,他连日盛宴款待使者,夜夜有美女陪侍,还以各种名义赠送金、银、刀剑
、名马等礼物。
不久,两军议和、同时撤退的报告送至。
「很好!」
晴信亲自到招待使者的居处告之此事。使者对晴信处世之明快,非常佩服。
「可喜可喜!您这样做,的确不负将军所望,待我回京报告将军,想必将军非常高兴。至
於您所希望的封号,在下一定代为奏请,并愿鼎力相助。」
晴信赶紧言谢:「一切拜托大人了!前日在小诸时曾谈过,等在下派人陪同大人详细观察
信州的情势之後再返京。」
对方随即谢绝道:「我看不必了,先前在下往赴小诸时已大致看过,一切都如您所说,已
很够了。」
这也早已在晴信的打算之内,他於是默默一揖,报以感谢的目光。
第三卷08上京计划
武田晴信的计划成功了。
是年年底,义辉将军派遣使者到甲府,封晴信为信浓守兼信浓守护。
信浓守为朝廷派的地方长官,犹如今日的官派县长,但因王朝势力失坠,是有名无实的虚
衔,通常是赐给与该地毫无关系者的名誉称号,也可以献金名义买得,像晴信这样与当地
渊源深厚者几稀。
信浓守护则是幕府官职,始於镰仓幕府,本来肩负当地军警责任,平时颇具威势,但战国
之世,新兴势力兴起,守护本身常受制於新兴强人,如越後守护上杉氏反要依赖原为家臣
的长尾保存命脉。
如此这般,这时的国守与守护都是与实务无关的荣誉封号,一向重视实利的晴信却主动争
取这个封号,当然有他的理由。
他郑重言谢,犒赏使者,赠予丰厚礼物,并送上献给天皇与将军的无数礼物,恭送使者返
京。
永禄二年,甫一开年,义辉将军便遣密使到越後,传谕景虎:「如汝所虑,三好并无真实
和顺之心,使余日日如履薄冰。所幸,汝与武田之间矛盾已解,想必已无後顾之忧,近日
内可否上京一叙?」
景虎知道,三好长庆的专横不但与以前无异,他的家宰松永久秀更是暴恶至极,将军威势
日薄,民间怨声载道。
於是,他答覆使者说:「在下完全了解将军的意思,去年曾有允诺,且知京地事情,即使
将军没有吩咐,在下也想上京一探。不过,甲斐的武田是心机颇深的人物,去年将军徵召
在下上京时,在下曾与武田谋求议和,但遭拒绝。如今虽暂时相安无事,但在下仍想先确
定武田方面的意思後再做定夺,就请大人暂时滞留敝地,等候武田方面的答覆。」
说完,他再派使者传达口谕给武田:「虽然去年冬天以来,我等在将军家之协调下议和,
但为慎重起见,在下想确知此约是否能延续将来?在下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在下打算近
日内上京庆贺将军返京坐镇。在下上京之行乃为公事,并非私事,亟望阁下能谨守前约,
保持和睦,毋趁在下不在之时攻伐本国。阁下若有任何意见,敬请明示为荷!」
因为有前次之辱,因此景虎这回的语气措辞都较为严厉。
使者紧张地离开春日山。越後路仍是积雪及膝,信浓路及甲州路也雪花纷飞。不过,武田
方面的态度与去年完全不同。使者渡过千曲川,到达第一个武田的番哨时,哨兵长很客气
地把通行证交给他,还慰问了他雪途跋涉的辛苦。凭著这张通行证,他顺利地通关过卡,
两天便抵达甲府。
一样由马场信春出来接待,听取口谕。措辞虽然不甚客气,但马场仍表情平稳地听完。
「是这样吗?请稍候一会儿。」说完,便退了出去。
二
晴信这一两年略微发福了些,红润的脸,让人感觉精力充沛,但也有些威严。他屋裏升起
一盆炭火,旁边搁著架著铁丝网的漆金桐手炉。他面向茶几,摊开书本,抄写著东西。他
披著宽袖厚棉的丝织外套,膝盖套著护垫,低头振笔疾书。他正在看唐人诗集,遇有喜欢
的诗句,便抄写下来。他知道越後有使者来,马场出去接待。他正等待马场回来禀报。
没多久,马场回来了。晴信搁下毛笔,返身面向马场。
他那肉厚肤红的脸上带著笑意问:「又是说将军派使者来,他想上京,因而要停战吗?」
他的嘴角抽动,却没有笑声。他其实也放了不少探子在京裏,得知义辉将军依然为三好等
人所苦,且由於三好的家宰松永久秀争权夺势,将军的立场更加危险,只好再派密使到越
後求援。
马场也笑著回答:「稍有出入!」
「哦?」
「景虎公是说为庆贺将军返京而上京。」
「那家伙就喜欢撒谎!」晴信晃著厚圆的肩膀笑著,但仍然没有声音。
「该怎么处理?」
「好好招待来使。」
「是。」
「我马上见他,带他到客殿去!」
「遵命。」
马场退下後,晴信单手覆在手炉上,不时拈著胡须,凝视空中。不久,他唤来近侍。
「我要去见越後使者。」
近侍服侍他换穿衣裳。他换上武士礼服,套上皮袜,近侍捧著他的佩刀,缓缓通过长廊走
向客殿。
客殿上厅的帘子垂著,越後使者和马场端坐在帘前。晴信自在地走上上厅,坐下後,吩咐
:
「掀起帘子!」
帘子嗒啦地卷上时,马场两手扶地,准备报上使者的姓名。晴信手上的扇子左右一摇,制
止他说话。迳自喊道:「越後使者!」
「在!」使者慌忙匍匐在地。
不只是使者,连马场及众家将都大为惊愕。因为晴信一向以家世为傲,自诩与最近新窜起
的诸侯不同,特别注重格式,行事慎重。
晴信就在众人的惊愕中继续说:「我是晴信,很高兴景虎公愈益康健,可喜!」
使者一时慌了手脚,只得匍匐在地应答。
晴信更摆出一副很融洽的态度:「刚才听马场说,景虎公有口讯,是这样的吗?」
他重复了一遍景虎的口讯。
「正是!」使者终於恢复平常心,双手放在膝上,挺胸而坐。
晴信也端正姿势,依然微笑说:「这就是我的答覆,你仔细听好!阁下为庆贺将军返京而
赴京,奉公精神令晴信佩服。晴信身为甲斐源氏嫡传,奉公之事一日不敢忘,本当一并进
京表露忠诚之志,然世局纷乱,分国中尚有未定者,无暇分身,唯羡慕阁下此行耳。是故
,阁下所虑之事不必挂心,晴信绝不妄为生事,若违此诺,则晴信见弃神佛、家毁人亡。
——这就是我的答覆,你要一字不漏地传给景虎公!」
使者听他所言,措辞语气均与去年大不相同,反而无法安心,差点茫然自失,忘了该回话
。好一阵子才颤声道:「多谢大人迅速回覆,待小的回去禀报後,景虎公一定非常高兴。
」说罢,伏地一拜。
「哈哈,哈哈!」晴信仰天大笑说:「我也很高兴,事情就这么著,我还有事,就此失陪
,
由马场陪你吧!不妨放松心情,悠哉悠哉地喝两杯!甲州的酒味道相当好哦!」
他笑著起身,缓缓消失在内殿。
隔壁房间已备好酒宴,使者受到郑重款待。席间,他突然想到,该不该向晴信要张誓书?
他嗫喏地向马场提了这事。
马场沉吟半晌说:「你的口讯上并没有说要拿誓书,景虎公有特别吩咐吗?」
「没有!」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了,晴信公是当代名将,言而有信,你们大可放心。」
使者也就不好再坚持了。
三
景虎派遣使者赴甲州同时,也著手安排上京事宜。等到使者回来,转知晴信的和睦意愿後
,再派使者前往致赠谢礼,同时向国内豪族宣布上京计划。随他赴京的豪族卫士有长尾实
景、长尾藤景、直江实纲、柿崎景家、吉江景资、北条高常等共计五千人。同时,准备了
献给将军的一把吉光大刀、黄金三千枚、骏马一匹,以及送给将军母亲庆寿院夫人的五百
支蜡烛、二百疋纯棉、银一千两等礼物。
三月中旬,积雪渐消。放在京都的探子回报,二月时尾张诸侯织田家也以庆贺将军返京为
名赴京,见过将军後返国。
织田信长此时二十六岁。织田家原是尾张守护斯波氏的家臣,信长之父信秀雄才大略,靠
一己之力压倒主家,成为尾张第一强豪。信长十六岁时父亲去世,信长接掌家督,因为脾
气古怪、特立独行,把家中闹得天翻地覆,好不容易年事较长,才收敛本性,巩固其尾张
霸主的地位。
这时的信长,名气还不够响亮,知道他的人也认为他不过是「尾张那暴发诸侯的小儿子!
」
越後与尾张之间还夹著武田势力盘据的信州,因此,景虎对他不甚放在眼裏。听说他也上
京去见将军,不禁怀疑:「这无名之辈为了何事去见将军呢?」
虽说武士应该尊敬将军,但多半止於这使献礼而已,要亲自上京拜谒,若非具有相当实力
身份者,反而有藐视将军之意。
四
探子回答说:「织田信长为什么上京参谒将军,确实的情形小的不知,但三好长庆、松永
久秀等人怀疑是将军这人召他上京的,不过,将军召这样的人上京,或有贻笑大方之处。
」
探子本身也有讪笑之意。
但是景虎却无法轻易这么认为,想织田不久前还是一吹就倒的新兴弱势诸侯,却上京直接
参谒将军,确实没有自知之明,但是他敢於如此做,或许也是个大胆人物。
「有没有打听到关於这个人的事?」
「他只在京都停留四、五天便返国,故在京的情形不清楚,不过,听说他在国内的风评很
差……」
探子把他在京裏听到的有关信长的轶事传闻,全都说了出来。
信长十六岁时娶了美浓稻叶山城主斋藤道三的女儿,但是翁婿不曾面对面过,直到信长二
十岁时,斋藤提议双方在美浓与尾张交界的某处见个面谈谈。到了约定那天,斋藤道三早
一步赶到,躲在镇郊民宅裏窥看情况。只见信长带著七、八百人,扛著五百支长枪、五百
副弓箭及洋枪,浩浩荡荡地行来。信长坐在马上,那装扮极其怪异。头发用鲜黄的扁带扎
成小圆竹刷状,身穿印染著粗大阴茎的宽袖单衫,腰插黄金圆鞘的大小刀,刀柄特别长,
用三绞绳裹缠,下身是虎皮和豹皮缝合的半短裙裤。腰间像要猴戏似地吊著七、八件打火
袋、葫芦、毛巾之类的东西。
斋藤道三和家臣一看,不觉呆住,「这不是儍瓜,简直是疯子嘛!」
可是,等到在指定的寺庙正式会面时,信长却以一副天生高雅的姿态出现。头发整整齐齐
地束折在头顶,穿著褐色武士礼服,腰插小刀,步履优雅地定出来。斋藤等人又是一惊。
探子作结道:「——反正,京裏的人都说他不是个寻常人物,不可等闲视之。」
景虎抱著胳膊专心听著,他不喜欢标新立异,他想那只是故弄玄虚罢了。虽然,他一直认
为真正的强者是最寻常、笃实、毫不特立独行的人,但信长的情况似也下能一概而论。心
想,信长一定有些什么。
「将军准他参见了?」
「是的。」
「……」
景虎心想,一定是如三好、松永等人所猜测的一样,是将军召信长上京的。或许,将军是
担心景虎无法上京,连这种小角色也找去,就像溺水的人见了草绳也攀,将军受三好、松
永压迫之深可见。
五
三月下旬,景虎差不多已准备妥当,选定四月三日为吉日出发。
景虎委托上田的政景留守,因为有多事需要商量,政景於三月中便住进春日山城外的邸宅
裏。
他把妻子都带了来。他的儿子已五岁,景虎非常疼爱这个外甥,把自己的小名喜平二赐给
这孩子。夜裏,政景亲子三人待在起居室裏。喜平二坐在矮桌前,持著毛笔专心地学字,
政景坐在一旁,一边看他练字,一边慢酌阿绫为他斟上的酒。
时序已是暮春,百花即将开齐。屋外是阴湿的暗夜,远处蛙鸣不断,屋内一片安祥。忽而
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传来。
「报告!」
「什么事?」
宁静祥和的气氛突然被破坏,政景略感不快。
「景虎公微服来访,人已……」
这时,廊缘外已看到跟在两名家将身後景虎的矮小身躯,他用白绢裹住头脸,大踏步伐而
来。
「唉呀!」
政景、阿绫慌忙起身欲迎,景虎人已踏过门槛,他揭下白绢,露出青光的脑袋笑说:「不
必多礼,就这样吧!」
政景忙说:「这裏简陋,还是移驾客室吧!」
「不必,这裏就行了。」
景虎迳自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先对政景说:「今晚心情太好,在城裏待不住!」又转向阿
绫道:「跟姊姊好久没见面了,听说你来了,一直想来看望,但又忙得走不开,今晚才得
闲,你没什么变嘛!很好!」
「您也愈来愈能干了,这回上京固然可喜,但也要小心……」阿绫用袖口抑住泪水。
「我会放在心裏,平安无事地回来。」
景虎说罢,转头看著喜平二。喜平二手上的笔垂立,睁圆了眼凝视景虎,见景虎对他一笑
,才回过神来。赶忙搁下笔,後退一步,两手扶地一拜,喜平二见过叔父。」
景虎很高兴地笑道:「你就是喜平二!哈哈,长得这么大了!上次看到你时还跌跌撞撞地学
走路,只有这么点高!」他比个两尺高的手势,「没想到现在这么大了,过来这儿!」他把
喜平二抱上膝盖,「哦,好重!瞧,身上都长了结实的肉,很健康,将来会成为个好大将
!」
他抱著喜平二,抚拍著他的肩背,看到桌上的笔纸,「哦?在练字,来!写给叔叔看!」
喜平二坐回桌前,磨了墨,继续练字。
「好!写得好!这范本是林泉寺的大圆侍者的嘛!」
景虎起身,绕到喜平二背後,抓住他的小手指导他说:「笔要这样拿,这么拉、捺、勾,
看,不是跟范本一样吗?来!自己写一遍!」
政景夫妇在一旁看得极为感动,没想到景虎如此疼爱喜平二。
一会儿,新的酒菜端来。政景请景虎入席。三人喝著酒,无边无际地闲聊後,景虎突然端
正坐姿,对阿绫说:「姊,我有事要和政景兄谈,暂时委屈你一下好吗?」
「是!」阿绫赶紧带了喜平二退出室外。
政景以为有要事商量,满脸紧张神色。景虎却笑道:「别这么紧张,先喝一杯吧!」
他为政景斟满酒,自己也斟了一杯,喝了一口,继续道:「说起来还是上京的事。从各种
事情推测,我这次上京,可能要在京裏待相当长的时间,因为将军的问题不简单,我想索
性趁这一次斩草除根,否则,又要养癍贻患了。将军家如果没有力量,新的恶党随时会冒
出头来,所以,我必须留在京裏为将军出力,你了解吧!」
这话对政景来说,著实意外,他紧张地问:「国裏的事怎么办?」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如果到时我滞京不归,国事就拜托你了,我相信以你的胆识才
智,可以处理得很好。」
政景胸中激动不已,这与三年前的情况一样。那时是景虎想出家去国,这回是应召率兵赴
京,都是要长时间离开越後。三年前因为景虎後来反悔,潜藏在政景内心深处的达成大志
机会一去不返,没想到现在又再度面临同样的机会。他觉得胸中有燃烧炽旺的不安感觉,
但他努力压抑著不表露出来,他警惕这或许是景虎考验他的策略。於是敛容答道:
「这真是意外,将军家的事虽然重大,但您的计划若实行,则国内情形又和前年一样,我
实在很难接受,还是希望你能尽早回来!」
景虎试图说服政景,但政景皆一一反驳,最後景虎笑说:「我又没说绝不回国,只是依情
况可能在京裏停留久一点,你该不会是反对我这么做吧?」
政景也笑著回答:「我怎么敢!既然这样,就照您的意思,万一国内有什么事,我就和其
他留守要员商议处理,您就安心地上路吧!也希望您尽早回国!」
谈话就此打住。
四月三日,越後路天清气朗。景虎一行五千余人浩浩荡荡开往京都。沿途所经,各国皆郑
重款待。四月二十一日,渡过琵琶湖,到达比睿山东麓的江州坂本。
第三卷09松永久秀
三好长庆的家宰——京都所司代松永久秀在坂本迎接他。
三好氏是阿波地方的豪族,原是足利幕府管领细川家的执事,在长庆被派任为河内、和泉
代理官时,家运大开。和泉的堺港是日本当时最大的贸易基地。财富源源流人三好长庆的
私囊。富家而後强兵,他的权势高涨,终於压制家主细川晴元,独掌幕府大权。
松永久秀是三好长庆的家宰,他原是京都西冈人。他到三好家服务时身份虽低,但聪明伶
俐,举手投足之间有著京城附近培养的风流气,又善於察言观色,不知不觉成为长庆的宠
臣。长庆派他为堺港代官。景虎上次赴京、到堺港见识时,该地已在松永久秀的支配下。
当三好长庆赶走细川晴元、入京掌握幕府实权时,松永久秀出了不少力量。他生於京都近
郊,太了解京都人的心理习惯,知道怎么和朝廷、幕府、公卿、神社寺庙、富商等人交际
,长庆统治京都,松永久秀成了不可或缺的人物。长庆愈加喜欢他,终於任命他为京都所
司代,一手包揽京都市的警政大权。权势有凌驾主家之势。
尽管他权倾一时,但毕竟名义上为三好家臣,奉命来坂本接待景虎。这时他才五十岁,但
头发已全白了,在湖畔众多出迎武士中特别显眼,在初夏的阳光下,两鬓泛著银光。
景虎坐在逐渐靠岸的船上,对那一头白发特别注意。他回头问佐佐木义秀的部下:「那个
头发全白的人是谁?」
「他就是京都所司代松永久秀。」
「是他?」
景虎定睛凝视。随著距离的拉近,他看得更清楚了,只见松永身材适中,气质高雅,五官
端正,血色极佳。衬著红润的脸庞,银白的鬓发益显光采。景虎心想,果然品貌非凡!
船一靠岸,景虎才下船,周围众人便欲上前行礼寒喧,这时松永踏出一步,回看众人道:
「在这个地方接待客人太失礼了,先到住处安顿下来再谈不迟。」
他的提议有理,众人自无异议,於是只向景虎行了目视礼。
松永久秀从容地面向景虎略弯下腰身道:「在下是松永久秀,奉将军命接待远来贵客,请
先赴下榻之处略事休息如何?」
景虎注意到他的两道浓眉漆黑如墨,与苍苍白发相映成趣。「有劳远迎!悉听安排。」
松永回头召唤:「马来!」
双方家将各将座骑牵来。景虎先上马,松永也跟著骑上,并驾而行,景虎的家将跟随在後
,再後面则是京都出迎的众人。
二
景虎及贴身侍卫下榻在舟桥弥兵卫尉的邸宅裏。
据《上杉年谱》记载,舟桥是足利义辉将军的代理。坂本一地原为比睿山领地,但数年前
义辉将军受三好氏压迫,避难於此数月,因此世人以为坂本部分地区是将军家领地,尤其
是滨临湖岸的户津。户津和大津都是东北地方及山阴地方物资经由琵琶湖进入京都的重要
港口。这两个地方的货物走海路进入若狭湾和敦贺湾,渡过狭窄的若狭地峡运至琵琶湖,
再藉舟楫渡湖航到大津或户津,转进京都。足利将军的领地随著实力失坠而削减,但因为
港口税收利益很多,足利家拚死也要确保这个据点。舟桥弥兵卫尉就是户津滨的将军代理
。
舟桥家的邸宅原就宽敞,数年前将军滞居在此数月,修筑得更坚固、壮观。景虎的房间就
在当年将军起居的大客房裏。
景虎一到便对松永久秀说:「我们一行总共五千余人,其他人的住处怎么安置?」
「不劳费心!」久秀从怀裏掏出一张图,摊开在景虎面前。「这是这一带的平面图,您的
随行人员分住各处,这儿就是舟桥邸宅。」久秀指著图中一点。
图面是用墨描绘,景虎随行部将及其属下扎营的地点都以朱笔点出,他们分居湖畔各村,
以舟桥邸为中心,看起来一目了然。
久秀又说:「从这个廊缘都可以看到,请过来看看!」
他领著景虎走到廊缘。此处地势为比睿山的山脚地带,向著湖岸略呈斜坡,水田和林地集
散各处。水田裏还没插秧,灌满了水,树林裏已上新绿色彩。斜坡尽处,湖水粼粼,雪白
船帆数片,悠游其上。
松永久秀逐一指著湖畔的村落告诉景虎:「那是某某将军的居处,那座庙裏是某某将军,
那……」
距离近的用喊声就可以传到,远的就是吹螺号或焚烽火就可以立刻赶到。
景虎颇为满意,谢道:「劳您尽心安排,不胜感激。」
这时,松永久秀走到景虎面前,弯身把扇子搁下,然後两手扶地道:「先前因杂事混乱,
颠倒先後,实在失礼,在下是京都所司代松永久秀,奉将军命令接待大人,大人不辞艰远
,上京参见,忠诚之至,今世难得,在下深深佩服。」
他似乎娴熟这类应对,礼法端正不差。
景虎也答礼道:「在下长尾景虎,乡野村人,有劳大人费心接待。」
从初见到现在,景虎一直仔细观察久秀,觉得他的确是个人物,言行举止中规中矩,以他
这份才干,由一介土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稀奇了。不过,他同时也让人有奸恶人物
的感觉,原因在於他的相貌。他的眉眼分明、鼻梁高挺,但是那红润的脸庞、银白的头发
、漆黑的眉毛、精亮的眼睛以及用力紧抿的厚唇凑在一起时,更觉得他非奸即恶。景虎暗
忖:「他可能是将来我必须粉碎的敌人!」
就在景虎与久秀应答之际,刚才到码头迎接景虎的人也都陆续抵达。有三好长庆之子义长
率领的三好一族,接著是天台座主应胤二品亲王的使者某某大僧正、觉林和尚、南光和尚
、三井寺使僧、百万遍知恩寺住持及五山禅僧等佛门人士;最後是京都内外的名医、商人
、连歌师、名工巨匠等。到了夜裏,朝臣公卿也赶来凑兴。
三
景虎自然是以酒与这些人应酬,他心情愉快地和众人觥筹交错,心中却打著主意。
老实说,坂本虽地近京都,但仍属近江之国,不能说是进京了。他怀疑被安顿在这裏,似
乎有不打算让他进京的意思。当然,这不会是将军的意思,大概是三好、松永等人的主意
。思想及此,他觉得颇为无趣,但既来之则安之,索性暂时观望一下,反正到时要收拾这
群鼠辈,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主意打定,当下便心情转好,痛饮至深夜。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醒转,太阳还没露脸,湖岸对面空中略现曙光。他洗过脸,走到廊外。
「来人!」
中门外有人应声,随即奔跑进来,是鬼小岛弥太郎。他单膝跪地,「有何吩咐?」
「大家都在吗?」
「都在。」
「我要巡视一下营地,叫大家跟著!」
「遵命!」
弥太郎得令出去,瞬间中门外便马蹄杂遝,嘶声阵阵,众人如往常一样迅速集合。
弥太郎牵进景虎的座骑,他一手拉著缰绳,一手把带来的草鞋往鞋垫一丢,草鞋画个漂亮
的弧形,整整齐齐地落在鞋垫正中央。这丢草鞋的技术是此时代武士都会的本事,虽然拿
草鞋原是仆役的工作,但身份高的武士有时会视情况帮主子拿草鞋,因此必须学会这技术
。
景虎拿起马鞭,穿上草鞋,翻身上马便出了中门,中门外面,众豪杰已牵马而待,马鞍上
都架著洋枪,手上还持著长矛,矛尖在渐亮的空中冒著白光。
「早安!主公心情似乎很好!」众人一齐请安。
景虎答道:「早!」
众人随即上马,随著景虎驾马而出,但是没走几步,屋侧突然奔出三名武士,是松永久秀
派来的人,他们慌忙地挡在马前:「对不起,你们要去哪裏?」
弥太郎快马冲到前面,矛尖指著他们吼道:「我们主公要巡视各营地,有谁敢阻挡在前,
格杀勿论!这是长尾家军法,还不退下!」
三人吓得往後一缩,景虎头也不回地驱马跑过他们面前。
四
各个部队的军头扎营处是神社、寺庙,还有地方绅士的邸宅,兵士则分宿在民宅裏。其中
最引景虎注意的是这些寺庙多属一向宗,可以想像一向宗在这裏的势力。
兵士们都已起牀,各自忙著手上的工作。有人照顾马匹,有人忙著搭起昨晚来不及搭的篷
帐,有人准备早餐,在火上烤著乾鱼。当番卫士从主营地抬来煮好的饭和汤汁,放眼望去
,成群成堆的人,笑闹声不绝於耳。
百姓的情况也不错。这一带多是半农半渔的村落,兵士或陪老人在晒谷场上晾著渔网,或
陪小孩整理渔具,或帮妇女打水,处处充满了亲和感。
不过,警卫仍然坚固,村落四周布置有携枪带刀的哨兵,来往巡逻监视。
景虎非常满意,「不愧是我一手调教的!」
兵士看见景虎一行,惊愕地赶紧起身行礼,目送景虎等人过去後,又坐下忙著刚才的事。
景虎大约花了两个钟头,巡视完所有营地,回到居处,派人召告全军,他对全军军规严谨
、亲民爱民的作法很满意,希望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千万不可疏忽。
之後,他才吃早饭。这时金津新兵卫来请示:「松永大人派人求见!」
「我吃完後再说,让他暂时等一下。」
「遵命!」新兵卫退出去。
景虎继续慢慢进食,早餐非常丰富,有鱼有肉,但是景虎绝不沾箸,只泡了汤汁就吃了四
碗,第五碗则泡著开水唏哩呼噜地吃光。
早餐撤去,新兵卫带进松永的家仆。
景虎张口就问:「有事吗?」
「将军使者大馆藤安大人求见!」
景虎闻言一惊,既然是将军的特使,有什么好客气的,直接来见就行了。难道这当中有他
不知的礼仪作法?不过,他随即判断是使者忌惮松永,松永也派人挡关,不让将军与自己
有自由接触的机会。
「鼠辈!」
他觉得轻蔑,但未生气。不过,他觉得必须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於是怒目射向松永家臣说
:
「将军上使要见一国守护,还须别人家的家仆通报吗?难道这是京都的礼数吗?在下是乡下
粗人,只知古时的礼仪作法,请多指教!」
松永家仆脸色发白,嗫嚅道:「不,这不是规定的礼仪作法,只是在下身为接待,所以凡
事皆代为通报,以免……」
「住口!既然你是接待的人,只要负责接待就好,何必多此一举,让将军上使鹄候,岂非
陷我於无礼,这下,我该如何向将军道歉!?」景虎怒斥他一番,倏地起身,「我要亲自
出迎,否则无以言罪,还不带路!」
那人吓得浑身发抖,跟舱地引路而去。
五
大馆藤安正在距舟桥家四、五百公尺的当地豪绅家休息。景虎亲自把大馆接回居处,不待
大馆开口,便换上武士礼服,漱口、洗手,退到下座,与大馆寒喧。这固然是由衷表现对
将军的敬意,但也有嘲讽三好、松永之意。他知道接待人员一定会把自己接待上使的态度
报告给松永知道。
「太郑重了,不敢当,不敢当!」
大馆倍受感动,掏出将军的秘函,交给景虎。景虎毕恭毕敬地接过展读。
(汝不远千里,上途参觐,闻说日昨抵岸坂本,忠良之志,深感於心。唯望及早进京,或
有诸事妨碍,亦将排除万难,余迫切期待与汝相见,切记!)
景虎为信中惮忌权臣、愤慨满怀、唯有仰靠自己的将军心情感到难过,不觉泪湿眼眶。唤
来侍卫,备好笔纸便书:
(景虎谨接赐函,以无足轻重之身受将军重托,不胜感激,然以小人环伺,口讯即托大馆
大人转呈!)
他签好名,递给大馆。接著说:「在下这次进京,表面上是为庆祝将军与三好大夫和睦相
处,安然返京,实则已有相当的心理准备,请转告将军。还有,也请将军尽快安排在下进
京之事!」
大馆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深深颔首道:「在下知道,定当转呈将军,将军想必会很高兴!
」
接著是盛宴款待,大馆直喝到微醺酣然,方尽兴而归。
六
景虎希望能早一天进京,但就是迟迟无法成行。三好和松永等人想出各种理由阻拦。景虎
原先认为一见面就闹事不好,尽量按捺性子等待,但忍了一个礼拜终於按捺下住。
「我们老远从越後赶来,二十号就来到这裏,今天已是二十六号了,我已不能再等了,明
天说什么也要进京,如果情势不好,我就留在京裏等局势妥当再走。麻烦你转告松永大人
吧!」
他本来就性情急躁,一开口便压抑不住,语气相当激烈。
接待人员脸色大变,掂起裤边便飞奔出去,几个小时俊,松永久秀亲自来了。他穿著褐色
衣服,脸色依旧红润。除了景虎初到那天他出面料理了一些接待事宜後,便因公务繁多,
留在京裏,没再露脸。他寒喧过後便笑说:「时间过得真快,您来此地已经六天了,京都
虽只隔了一重山,但多日滞留此地,想必相当无聊,如今将军府情形正好,明天就请进京
,将军期待见您!」
他就像不知道景虎那番怒话,丝毫不提这件事,漆黑的眉下,眼睛眯成细线,脸上堆满了
讨好的笑。
景虎虽然觉得受到嘲弄,但不好发作,只是回道:「终於可以了,麻烦您了,多谢!老实
说,今天早上我还因为这事对你的人说了重话!」
景虎本打算嘲讽他的,但他依旧轻轻挡开:「都是些办事不力的蠢材,让您见笑了,往後
再有这事,尽可斥责他们,不用客气。」
景虎觉得眼前那张红润的脸像浇了水的青蛙。
翌日,景虎威风凛凛地进京。从坂本入京,有经比睿山,退到唐崎过山经白川,以及绕过
大津越过逢坂山、通过山科盆地北端过东山的三条路。前两条是险峻的山路,不适合仪队
通行,於是选择迂廻大津的路。
这一天天气晴朗,从坂本到大津,左手边就是波光粼粼的湖水,逢坂山、山科野及东山也
已新绿耀眼。越後武士一行美冠华服行走其间,煞是好看,引得沿途居民夹道围观。
景虎走在行列中央,他身穿浅绿绸衣、柿色小袴,披著蓝底锦袍,以薄薄白绢裏著头部,
戴著绫蔺笠,腰佩金鞘大刀,右手握著藤弓,背著箭袋。他骑著褐色骏马,右边跟著要换
骑的栗毛马,马鞍上挂著镶金纹饰的洋枪和装著乾粮的红缎袋。两匹马都披著鲜红的马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