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之际,红色像燃烧一般。
京都的样子和他六年前上京时完全不同。那时,战乱刚息,市内到处是杂草丛生的废墟和
簇挤的破落小屋。但现在市裏屋宅林立,商家门前百货琳琅,路人服饰及表情都洁净清闲
。虽说三好、松永等人循私利己,视天皇、将军为刍偶,但京都的繁荣富裕仍然不可思议
。
人民像杂草般靱性极强,屡遭强权肆虐,依旧不失活力。只要持续短暂的小康状态,立刻
就冒出绿芽,繁茂一片。这是景虎所不明白的,他心中有著失望的感觉。
第三卷10不速之客
近数代以来,不乏景虎这种地方诸侯如此庞大人员装备进京参见将军的情形。但诸侯上京
总是为了战争,总是带著全副武装的杀伐之兵。像景虎这样华服美冠、气宇轩昂地参见将
军,不但百姓惊叹将军尚有实力威镇四方,将军麾下的武士也喜不自胜。
当时的幕府已名存实亡,所管者只是京都附近足利家的领地罢了,天下政务则全包揽在三
好、松永久秀手中。将军徒具虚名,近卫自然为他难过,对现实感到愤恨,因此当他们看
到景虎是以如此尊重将军的态势上京,自然为将军高兴。
景虎在抵达以前,赠送给将军的礼物已送到将军御所,装饰在招待长尾家臣的两个房间里
。那数量之多,品目之繁,及豪华壮丽,令人目不暇给。
将军的家臣因领地贫狭,俸禄少,全靠收受地方武士为升官觐见而活动的谢礼奉献而活。
没什么骨气。他们看到这大量豪华的贡品,感动非比寻常,其中,最令他们动心的是金银
。景虎领内的佐渡盛产金银。
仪礼慎重地欢迎後,景虎入接待室暂时休息。喝杯茶,景虎进入屏风里,由从人帮著换上
大礼服,坐下稍候,接待人员便至。
「准备妥当的话,请随在下来!」
景虎起身,跟在他後面轻轻走进大厅。上厅的帘子垂著,群臣分坐左右。帘中微暗,静寂
一片,将军似还未就座。当景虎坐在帘前时,将军随後入座,帘後略起杂声。
奏者宣告:「弹正少弼长尾景虎参见将军!」
「卷起帘子!」声音轻嫩。
帘子缓缓卷起,在这之前,景虎已弯身双手扶地,微微抬脸,端正注视正前方。
将军义辉倾身向前,视线与景虎相对,展颜而笑:「好久不见,自上次你来到现在,很快
就六年了,忠贞如昔,且不远千里而来,真令我特别高兴。」
景虎额头平伏在两手之间道:「承蒙关爱,景虎不胜感激。诚如将军所言,暌违已久,唯
御体无恙,且更康泰,可喜可贺。」
义辉的确已是体魄结实的青年了。六年前他还是个瘦高苍白、有神经质感的美少年,现在
则骨肉匀称结实,听说他随关东兵法家冢原卜传学习剑法,成绩颇佳,不过,神经质的感
觉仍残留在浓眉和苍白的额间。
「你愈来愈能干了!」
义辉的态度非常亲切,脸上有著笑意,眼中却似浮著泪光。
景虎望之,自是激动,不觉也眼眶湿润答道:「多谢将军夸奖!」
义辉问了些旅途经过和留宿坂本的情形,这时,他身後的近侍不知说了些什么,他脸色倏
地一暗,应答数句,不悦地点点头,转向景虎说:「他们说今日初见,只能照规矩来,没
办法,下回再来谈吧!」
诸侯参谒将军时是有规定仪式,不能超过规定的时间,不能谈规定以外的话。义辉不但超
过了规定的时间,而且情绪激动,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近侍显然是担心他乱说话惹麻烦
。
景虎猜想,座中一定有内通三好及松永的人,甚至将军的近侍都已被三好等人收服,置将
军於傀儡地步。思想及此,不由心中大怒,心想既然如此,索性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决心。
他端正坐姿,开口道:「日前,大馆大人来访坂本时在下即已表明,此次上京并非仅为祝
贺将军返京而来,是决心为将军效劳而来,将军倘有使唤,纵令国有大事,景虎亦不返归
,决心滞京为将军用,此旨亦已告之国内留守要臣,愿将军明见此心!」说到这儿,他语
气放软,「今日且暂为应酬,请将军後歇,在下随即退下。」
「唔,唔。」义辉又眼眶湿润地点点头。
二
景虎回到坂本,日已西斜。他梳洗过後,穿著麻织单衣,拎了扇子坐在廊沿。湖面已掩上
暮色,暮色逐渐向对岸的平原掩去,刚刚犹在夕阳照射下发出淡红光彩的村庄白墙及树丛
处处的水田地带也立刻掩上暮色,变换只在刹那间。
景虎摇著扇子,凉风入怀,放眼骋望比睿山。那山近得不高高抬头就看不到它的顶峯。
景虎心想,我上次来时就想到会像木曾义仲从北陆攻来似地来此,终於来了。将军看到我
来,是那么地高兴,他嘴里没说,但我很清楚他心里想的。我绝对不会违背他的期待,不
久之後,他一定会把所有心事告诉我,不论是什么要求都可以,我有力量,也有男子汉的
信心义气!
他回想著参见时将军的话语、态度及表情,心中一再地感慨并坚定决心。这时,侍卫报告
:
「关白殿下大驾光临。」
「关白殿下吗?」
「正是。」
「有没有从人?」
「只带了两位家仆,是私人访问。」
景虎颇觉意外。初抵坂本的夜里,关白近卫前嗣曾随其他朝臣一起来访,彼此有过一面之
缘,但交情还不到微服私访的地步。
人既然来了,也不能赶他回去。景虎吩咐:「先让他在别个房间稍候,小心别怠慢了他,
我去换件衣服,你们把这里收拾乾净,碍眼的东西都收到那边。」
语罢,他退到另室,迅速换上层衣裙裤,走到前嗣等候的房间。
前嗣身材瘦高,白皙的脸上有淡淡的痘痕。他天庭饱满,下巴细长,胡须稀疏,虽说不上
是美男子,但气质很好。他与将军义辉同年,今年二十四岁。
景虎进来时,前嗣正挥著折扇,面向洒了水的庭院,望著立在矮树丛里清亮的灯笼。他「
叭哒」一声阖起扇子,看到景虎,轻快地动著下巴笑说:「没有预先知会,冒昧上门,真
是抱歉。只是心下一起意,便迫不及待要来,虽知失礼,还是来啦!看了你的脸色,我可
放心了,如果不方便,我这就回去,怎么样?没关系吧?」
他的语气极轻,以他的身份来说,似乎过於轻佻。
景虎心想,嘴巴上说要回去,又不是就在隔壁,而是足足四里路,还得翻座山,何况他是
地位仅次於天皇的大臣,岂有真的叫他回去的道理?
「说哪儿的话?竭诚欢迎大驾光临,请这边走吧!」
景虎带他到自己的居室,是这栋房子里最好的一间。
上茶未久,酒宴立刻备妥。两三杯酒下肚,前嗣快活地道:「今天想必痛快极了,现今世
上再也没有像你这种敢说话的人物了,了不起!」
景虎不解:「您是指?」
「你在将军面前说的话呀!你说是决心为将军效劳而来,纵令国中发生大事也不回去,已
有准备而来是不?」
「我是这么说……」景虎惊讶他的消息如此灵通。
「那席上有松永的人,吓得半死,赶紧去报告,松永那张红脸也变成绿色,像蒟篛似地浑
身打颤。我呢,当然也有人,所以马上就知道了,真是说不出的畅快!在家里坐也不是,
站也不是,索性赶了过来,哈哈……」
他捧腹大笑,一副忍不住欢喜的样子。
景虎觉得他这人开朗好热闹,但态度略嫌轻佻。不过,他不会只是为了这事而来,一定有
别的事,但他身份不同,不能唐突乱问,只得耐著性子和他应酬。
前嗣的模样更浮躁了。
「弹正,听说你讨厌女人?」
景虎苦笑道:「不是讨厌,只是有些……」他除了苦笑,无法再说什么。
「如果讨厌女人,那就喜欢男人罗!京城里什么都有,只有金银和正心没有。那些相公中
也有很漂亮的,怎么,你要愿意的话,聚一聚如何?我也不排斥,当然还有别的。」
景虎只有继续苦笑,「不,谢了……」
前嗣酒量很好,身体虽瘦,却大杯大杯地灌,一点也无醉态。景虎更是千杯不醉。
夜渐深,湖上的渔火渐少,前嗣终於放下酒杯道:「弹正,我是有求而来!」
三
景虎心中一紧,却不露声色地微笑道:「请说,只要是在下能力所及,一定如愿所偿。」
「啊!真是太好了!这要求来得突然,或许令你惊讶,不过那是我真心所求。今天,您虽然
在将军面前那样说,但总有一天还是要回国的,到时,能否带我一道走?」
真是出乎意料。在这时代以前,朝臣公卿无以谋生,离京投靠诸侯的事并不罕见。周防山
口的大内氏和骏河的今川氏宅内以多数公卿寄居出名;前任关白一条教房出奔土佐领地後
便不再归京;景虎之父为景攻打越中放生津城时,投靠城主畠山氏的德大寺大纳言实矩等
九名公卿也与城共亡。
但这已是上一个时代的事了。如今,在优胜劣败、弱肉强食的态势下,小豪族大抵归并於
大诸侯,各据一方,虽然战火未熄,但已非毫无秩序,且有乱中生序的现象。雄据各地的
大诸侯藉著与古老权威的结合以巩固自己的权威。他们领内若有皇室或公卿的庄园,多少
都归还原主,藉此获得官阶叙升。公卿留在京都,一样能够生活,同时京都也呈小康状态
,皇居也修理妥当,流散四方的朝臣皆络绎返京。就在这时候,位居高宫的前嗣却想离京
,景虎难以相信。
他反问道:「您是想游览越後吗?」
公卿虽穷,但不失风雅之心,尤其前嗣是歌道高手,如果是为寻访和歌中名胜古迹而出京
,并不奇怪。
但前嗣猛烈摇头:「不,不是一时之旅,我想长住越後,成为越後之民,怎么,带不带我
去啊?」
他不像酒後戏言,表情非常认真。
「这实在太意外了,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
「不说不行吗?」
「您贵为朝中第一高官,要带您到偏远之乡,如果没有让在下信服的理由,恕难从命,因
为得考虑朝廷和世人的看法啊!」
景虎有些不悦,觉得前嗣这人太无常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说话却这么轻忽。
前嗣捻著胡子,一手持杯,略微思考後,把酒喝尽,酒杯伸到景虎面前:「敬你!」
「不敢!」
景虎接过杯子,前嗣亲自拿了酒壶斟满,顺便要求:「抱歉,能否暂时摒退闲人?」
景虎令侍卫退下。
前嗣也回头对捧著佩刀的从人说:「你也到那边去!」然後,他面向景虎:「你说如果我
不说明原因就不带我走,好吧,我说!」
「洗耳恭听。」
「我是不想待在京里啦!连看都不想看,我身为关白,虽是位极人臣,但没有实力,谁都
不在乎,害我老是愤恨不平。我这心情就和将军一样,但将军还好,还有你这诸侯老远赶
来襄助,我这朝臣却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虚无的崇拜而已,谁不知道人们别过脸去时都
伸舌做鬼脸,岂有我生在朝臣家,就必须一辈子待在京里忍受这愤恨的道理?好几年前开
始,我就认为男人的生存价值,是藉自己力量立身处世,所以,我想去闯一闯,怎么,这
样可以了吧?」
自尊高人一等的景虎,虽然很了解前嗣的感触,但是他数落京都生活的事,景虎却不能跟
进。於是婉转道:「我了解了,但事关重大,容在下考虑几天再做答覆,同时也希望您再
三思。」
前嗣听了,打开扇子扇风入怀,「再想也是一样,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如果碍
於关白这职位,不做也可以,反正摄家(有担任摄政、关白资格的门第,自镰仓时代起,
近卫、九条、二条、一条、鹰司等并称五摄家。)里想做的人多的是。」
「呃,我看这话题就此打住吧!问题实在太大,不宜仓促决定。」
「是吗?」前嗣略感不服,但也不再纠缠。
四
五月一日,在近卫前嗣的安排下,景虎参见天皇。
前次上京时,景虎也曾进谒後奈良天皇,但没有上殿的资格。准许上殿的资格是常人五位
以上,官员六位以上不可。但上殿只是出入天皇私宅的清凉殿,也不一定完全照规矩来。
景虎的官位是正五位下弹正少弼,与天皇不亲,因此,两次都不是正式进谒,只是以参观
御花园的名义进宫,在园里接受天皇赐语的方式。
前嗣告诉他:「我已经吩咐管事的公卿了,你放心,宫门前会有人接待,你跟著他进去就
行了,我会在里面等你,到时我来安排。」
景虎一大早便穿戴整齐,骑马进京。他先在三条西大臣家里略事休息,重新换上乌纱帽、
礼服,仅带数名随从,徒步进宫。
如同前嗣所说,宫门前有数名公卿等候,因为不是正式的谒见,这些人也穿著平常的服装
。不仅前嗣特别关照过,景虎昨天也送上了厚礼,因此他们毕恭毕敬地亲切引导景虎进宫
。
宫里的样子和六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建筑斑驳,难掩荒废之色。现在看来,虽然还略嫌
粗陋,但有著一股安稳的气息,静寂、清雅,有著古老神社的森严感。
踩在初夏阳光照射的白色细砂上,参观了御花园,穿过几个小门,直往里走,看见前嗣带
著三名年轻公卿等在松树荫下。看到景虎,便定过来。
景虎弯身作揖:「今日得此殊荣,多谢安排!」
前嗣用扇子做个制止的姿势,「天皇已等得不耐烦了,你可来了。」说完,转身便走。脚
踩在砂地上,发出沙唰沙唰的声音。
景虎一走进松竹丛生的窄院,感觉到廊前帘後人影晃然。待帘子卷起,走出一位穿袍服的
人。他年约四十出头,脸上有浅浅痘痕,肤白祥和,微笑地向景虎点点头。
景虎心想「是皇上!」立刻跪倒、双手扶地行礼。
那人和前嗣四目相对,微微颔首,便拖著曳地裙裤唰唰地走进殿内。
「跟我来,皇上有话赐你!」前嗣用扇尖按按景虎肩头,走上阶梯,景虎跟在後面。
天皇坐在稍高、镶著缎边的榻榻米上等著。前面是宽广的地板,数名公卿穿著袍服分坐左
右。
天皇面前偏左处是一圆座,前嗣坐到那里,指著天皇座前方板间的一点,景虎坐到那儿,
弯身伏地行礼。
典仪官向前膝行数步,威仪堂堂地宣布:「弹正少弼平景虎,不远长途入京,贡献无数,
有感忠诚王室,特赐天杯宝剑。」
在静寂中那清亮的声音,森严得令人不由得敛胸屏息。
两名身穿纯白和服、鲜红长袴的女官,捧著矮几和酒杯出来。她们把矮几放好,斟上酒。
女官脸上涂著厚厚的白粉,像人偶一样没有表情,但跪著前进後退的动作流畅优美。
白木酒杯在矮几上,酒呈淡淡的黄色。景虎三拜後举杯而饮。酒味极淡,略有酸腐的感觉
,但他毫不犹豫地一仰而尽,用怀纸包好酒杯塞入怀中,再伏地一拜。
一名公卿膝行出列,把八寸长的短刀和淡绿绸袋放在矮几上,再端到景虎面前,然後退下
。
典仪官再宣:「此乃栗田口藤四郎吉光所作之『五虎退』名剑,赐予景虎,以志忠诚。」
景虎双手捧起矮几,再拜谢天皇。
这时,帘子放下,帘後有人起身,脚步声远去。
谒见结束。
五
景虎归途中顺便往近卫前嗣邸宅言谢,前嗣还没出宫,於是和各公卿道了谢,寒喧几句。
今天照顾他的公卿是不必说了,其他那些没什么关照、只是列席的公卿,一样少不得谢礼
,景虎派了家臣分头送礼。
他在傍晚时分回到坂本,天皇的策封也随之赶到:「叙任从四位下近卫少将。」
他等於升了一阶官位,自是光荣。近卫前嗣等公卿开始勤於来访,或许是出於崇拜英雄的
心理,但也因为来访一趟当场即有物质的回报。景虎很能满足他们这层欲望,如同《上杉
年谱》所记:「在洛中,以衣服、金、银、青铜、红烛、白布赠予旧好尊卑,即日日使介
往来,不辞劳苦。」
在交际往还间,景虎与前嗣愈益亲密,对前嗣的立场也非常同情,终於答应他将来回越後
时带他一起走。
景虎不只和公卿交际频繁,他和武将也来往密切,他从中选择忠诚於将军者,加强关系,
其他人则不露声色地小心防范。他也尽量常到将军那儿报到。他甚至劝将军讨伐三好、松
永,只要将军下令,他立刻展开行动,但是将军无法下定决心。
「时候很快就到,不要勉强。」
有一天,他从将军处出来,队伍穿过乌丸大道时,迎面来了两个骑马武士,马上谈笑自如
,马後各跟著四、五个徒步下仆。当他们看到景虎队伍的先导接近时,像看到麻烦似地,
掉转马头想避开。
但先导卫士已奔跑过去抓住他们的马辔:「下马等候,是越後少将的队伍!」
一名武士立刻大喊:「放手!」
另一人也喊道:「放手!不得无礼!我们是松永大人、三好大人的家臣!」
景虎原就看到这一幕,一听他们这么说,猛然喊道:「杀了他们!」
随侍两旁的鬼小岛弥太郎和户仓与八郎说声「遵命!」箭也似地飞奔过去。弥太郎拎著景
虎的长枪,与八郎也拿著景虎的大关刀。
那两人看到弥太郎和与八郎的架势,吓得拨开先导抓住马辔的手就逃,嘴里还喊著:「我
是三好家臣!」「我是松永家臣!」
「什么三好!什么松永!」
弥太郎和与八郎一个箭步追上,弥太郎的矛尖刺透三好的家仆,与八郎的关刀则从松永家
仆的右肩劈到左腰。
第三卷11闯空门
景虎在光天化日下,当著众多围观的京都百姓面前,诛杀他们视为瘟神病鬼的三好、松永
家仆,百姓莫不又惊又慑,哇地一声四哄而散,躲到远远的地方犹睁大眼睛看後事如何。
他们脸上的惊恐之色已消失,换上惊叹的表情,唏唏嗉嗉地与旁人交换意见。
「好厉害的诸侯!像杀蚊蝇蟑螂一样!」
「他不怕三好和松永吗?」
景虎怒目而视事情的进行。弥太郎和与八郎收拾妥当,回到景虎马前待命。
景虎点点头道:「你们分头到他们主家去报告这件事!」
「遵命。」
「你们就说,彼等无礼行事,因而诛杀,彼等虽自称为贵府之人,然窃思贵府之中当不致
有此不分轻重轩轾之鼠辈,特此知会,倘万一真为贵府人士,且对在下所为不解,随时可
上门求解,景虎当亲自说明。」
「是!」
两人脸上都神气活现,仿佛预见某种有趣事情将发生。
弥太郎突然又问:「这口讯意思我懂,但太长了点,我记不住,请再说一遍可以吗?」
「不必!你说到主旨就好了,快去吧!」
「是。」
两人带著自己的部下,分头前往目的地。
景虎哪里也没去,直接回坂本。他很有兴趣看看三好及松永的反应。一直避免与他发生纠
纷的三好和松永,会回答死者不是他们家人而避开麻烦,还是老实承认是他们家人而道歉
?由於这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或许为顾虑以後的影响而强硬抗议。
「如果闹到弓箭相向,我还求之不得,正好藉机一举消灭他们!」
时序已入梅雨季节,但是没有下雨,是微阴闷热的暑日。他越过初来时处处犹见新绿、如
今已是浓荫茂密的东山山路,来到山科野,又见前方一个武士飞马而来。
景虎放缓马步,凝视来人,殿後的金津新兵卫奔马至他身旁:「是源藏!」
是今天奉命留守坂本居所的武士。
二
秋山源藏奔来的样子极不寻常,景虎停下队伍,下了马,坐在路旁树荫下,摇扇等待。
秋山源藏在二十公尺外下马,大汗涔涔地奔向景虎,跪在景虎面前两公尺处。景虎心想或
许事关机密,於是摒退左右侍卫,令秋山前行数步。
秋山依命膝行向前,额头的汗珠源源冒出,像冲水似地湿透两颊,自下巴滴落。秋山无暇
拭汗,急急低报:「国内派来急使,带来政景公的书信。」他从怀里掏出信函。
景虎伸手接过,秋山更压低嗓子道:「是有关五日武田侵扰大田切口之事。」
景虎强按心头震惊,若无其事地向秋山点点头,仔细拆开信封,看起信来。
「昨五日正午稍过,善光寺平的横山城急报,谓黎明时武田军出现川中岛,并越过犀川侵
入,该城立即出动,在河岸布阵,并向武田抗议违约,但武田方面答称:晴信公为信浓守
护,警备领内、惩暴制恶乃当然职权,不肯停兵。事态甚为险恶,横山城求援。在下立刻
发檄各地,率先出兵,沿途接报,密如梳齿,得知武田军已破横山军守备,一路北攻。在
下抵达关山时,武田军已越国境,进至大田切口。在下仅有三百余人,隔大田切川与武田
对峙。武田军约五、六千人,晴信似也亲自出马,本营竖起四如之旗。我方人数陆续抵达
,入夜时已达七千,静待天明殊一死战,未料武田军即趁夜撤退。如公所知,其退势坚稳
,我方无隙可乘,唯戒慎目送而已。今後有何变化,无法预见,但随机应变,尽心防范而
已。还望主公及早完事,返国坐镇。行军倥偬,匆此作书,尚祈见谅!」
景虎心中暗骂:「晴信混蛋!」
当初就是知道晴信是怎么样的人,特地派遣使者去交涉,勿趁自己上京时生事。当时睛信
还爽快地答应,请他不必挂虑,还说若是违反此约定,当受神佛冥罚。没想到言犹在耳,
他便趁隙生事,难怪景虎怒不可遏,判定晴信是打一开始就有闯空门的打算。
「真是心思鄙秽的家伙!」
景虎怒火中烧,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越後。好一会儿,他才平抚了胸中怒气,看著源藏,
源藏混身汗湿。
「源藏!」
「在!」
「这事暂时不可泄漏!」
「是。」
三
回到坂本,景虎立刻召来国内特使细问端详,问话之间又有使者赶来,带来政景的信。
「武田军仍继续撤退,缩在犀川以南。我方向其严重抗议,武田方仍重复当初渡江时之藉
口。我方再度抗议:纵然晴信公为信浓守护,既有约在先,何以单方毁约,越境入侵?武
田军方答称:此乃我方过失,实因不知国境线究竟何在?特此致歉。狡猾令人惊讶。我方
再谓:贵军亦知景虎公刻正上京中,我方暂不再追究,待景虎公返国之後,当请有所交待
!双方争论暂停,两军仍隔犀川相对。」
景虎看罢,略感安心,但不免又挂虑起来。政景留守国内,纵使开战,也能应付裕如,但
晴信非寻常敌人,在景虎而言,倒是希望能不战而和,他心中暗祷事情不要恶化。
另外,他也盘算该怎么告之随行将士,大凡人远离国土,易生不安,突然告之,可能造成
无法收拾的混乱与动摇。但是,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他必须先让少数军头知道不可。如
果在发布以前他们就已得知消息,擅加猜测,结果反而更糟。
他左思右想半天,决定只让部将级者知道。随即命人通知各部将晚上八时会集本营。
使者衔命出去,景虎觉得心下安稳一些,同时有些倦意,伸长了腿,往旁倒下,枕著胳膊
,弥太郎回来了。
景虎翻身坐起:「怎么样?你是到三好那里吧!」
「是,我去的时候,一个满脸皱纹的乾瘦老人蹒跚地出来应对,说那不是三好家的人,因
为他家今天没人到那个地方。我说怕会是无聊人士冒充三好家人,特来知会,他说那太感
谢了!就是这样。」弥太郎笑嘻嘻地报告。
「是吗?」景虎面露笑意。显然三好方面是不想惹麻烦。
这时,户仓与八郎也回来。
景虎问:「他们也是说死者不是松永家人吧?」
「不,他们说或许是。他们还说,将仔细调查,如此无礼者自当该杀,如果查出是松永家
人,当再登门致歉,请先暂回!」
「哦?」景虎觉得意外。
「在下心中暗惊,但回道既然没有抱怨,似已谅解,再登门道歉之事就不用了,说完便回
来。」
「什么人出来应对?」
「四十多岁、体格魁梧的人,他自称是家老,不知打著什么主意。」
「这人听来相当狡猾,有些鬼点子。表面上不惹什么纠纷,不知什么时候摆出什么态度,
心中不安,或许趁这个机会讨好我们。」
「对,很可能是这样。」
景虎不再言语,拿起长刀,赤脚走下院子,那是数天前大馆大人回送他的礼物。刀为名工
兼光打造,长二尺七寸五分,对身高仅五尺多的景虎来说,这刀显长,但他轻松地抡在手
上,走到院中。略为调整气息,冷不防合气抽刀,纵刺横劈,刀锋过处,风声呼呼。
他劈了一阵,全身汗湿後,向移到廊缘观看的两名爱将说:「这刀有点重,不太好使。」
两人同声回答:「一点也看不出来。」
「是有点碍手,我个子小,手没劲,没法子!」
主仆对话之间,传事武士来报松永久秀求见。
四
「请他到这里无妨。」
景虎说完,继续挥舞大刀,发出比刚才更猛烈的喊声,以更激烈的动作击刺。
素袍装扮的松永走入架灯口,看到院中舞刀的景虎,咧嘴一笑。他那红润的脸庞喜孜孜地
,仿佛很欣赏,坐进客厅後仍继续看著。
景虎又继续舞了一会儿,才收刀入鞘,转头望著松永。松永还是满脸笑容。景虎不觉一愣
,他知道松永以为他是故意卖弄,其实他并非卖弄,而是若不如此发散因疲劳而生的惰气
就无法会见像松永这样歹精的人。虽然如此,这毛病令他觉得满脸发烫,当然,这和因激
烈运动而致的混身热汗无法分辨清楚。
「失礼,我马上来。」
「不急,慢慢来。」
松永还是微笑地寒暄,那是大人对小孩般有余裕的表情。
景虎到澡间冲洗掉汗水,也换了素袍回来。松永略向後退,双手扶地,态度郑重地说:「
今天承蒙使者来报,立即展开调查,确实是在下家中之人,虽曾谆谆教诲,然人数过多,
偶有不放在心上者,终以无礼招致杀身之祸,家仆之罪,责任在主,特来致歉!」
景虎也回道:「只要您能了解,就感激不尽了,专诚来访,实不敢当!」
「哪里,在下若不走这一趟,就无法心安,不过,该员尚有家属,不知大人如何安顿?」
「您是说如何处理遗族?」
「不听主家教诲,犯下如斯大错,触怒大人,实罪无可绾,本来,其家族亦当同罪,如果
大人肯宽大为怀,希望仅予以申斥即可。」
松永的态度太过谦卑,反令景虎觉得他不是出於真心,而是在试验自己。
景虎略感焦躁,口气有些重:「这是府上家法之事,我等外人不容置喙。」
「不敢,在下绝无他意,只是於理得听凭吩咐。」语罢,他又道歉。
两人闲话家常半晌,松永突然问道:「方才听家人说,街中传言武田侵入贵国,发生战事
,此事当真?若果是真,则事关重大啊!」
果然,他是为察看景虎闻知此消息的模样,特意上门致歉的,他可能也有探子耳目放在信
州路、越後及其附近吧!
景虎笑道:「您消息真灵通,我也是今天从京里回来才知道的,不过,後来急使传书,武
田已撤退,我国中留守将士,的确善尽职责!」景虎无意隐瞒,实话告之。
松永回道:「那太好了!虽说旅游在外,本来就有些不放心的,但发生这种事,想必也只
是一时忧虑罢了,所幸事情己轻松解决。不过,武田还可能再做出什么不义无信的事吧!
大人出发之时,武田不是曾允诺不趁您不在时生事吗?这件事他还请将军颁了训令,实在
不如传言所说啊!」
松永像是打从心里愤恨晴信的无信无义,但景虎听著听著,突然怀疑或许武田是受松永唆
使的。
(我行前曾向领内及沿途诸国宣称,这次上京,是要藉己力带给京都和平,恢复天子及将
军家本来的权威,使天下太平,万民安堵;而後在觐见将军时,也声明此行是决心为将军
效劳而来,倘有所用,纵使国内发生大事也不归国。这些话应该都已传进松永耳中。松永
自然不愿我一直滞留京中,於是怂恿武田,威胁国内,让我无法安心滞留京都。对武田而
言,装腔作势也没有什么损失,反有所得。这两个一狐一狸凑在一起,不知还会要出什么
花样……)
心中有了主张,景虎安然笑道:「如您所说,武田是不义,但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担心,就
像我对将军所说的一样,国中已安排妥当,哪怕留在京都几年也无妨。」
「的确,的确,不愧是威撼天下的名将,在下真是佩服之至。有大人如此忠心效劳,皇上
、将军、甚或我等无足轻重之辈,欣喜无甚於此。」
他夸奖得近乎谄媚,景虎觉得憎恶,也有些不安,甚或觉得恐惧。可以想见,如果自己一
直滞留京都,武田却反覆骚扰入侵的话,只靠政景等人是应付不了的。景虎也必须考虑武
田策略对国内豪族的影响,甚至可能连他带来的人都会受到动摇。
景虎略有焦躁之感。
五
松永接受景虎简单的晚宴招待俊告辞,阳光肆虐的长日也已暗下。
天色全暗时众部将聚集,各带著高举松枝火把的随从,骑马而来。
景虎在最宽敞的房间里和他们见面,不独报告了这件事,还让众人传阅政景的信函。众将
虽然惊讶,但多能体会景虎的处置,因而放心不少,藉机饮酒叙情,直到微醺方各自归去
。
景虎继续留在京都,或向将军请安,或与近卫前嗣等公卿交际,偶尔也去参谒神社寺庙,
表面上悠悠度日,但心底仍免不了焦虑。
根据他的观察,京畿的乱源在於三好及松永,如果要正此乱序,必先诛杀三好及松永不可
,而且他在京都的任务也算告终。但是三好及松永非常了解景虎的心理,不敢轻举妄动,
谨守将军陪臣身份,使景虎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景虎终於按捺不住,他面晋将军,痛切陈言,要求将军下令诛杀三好、松永。
将军义辉虽赏识他的忠心,但并不应允:「虽然他们是无法对抗你的武勇,但怎么说这里
也是他们的地盘,众寡之势悬殊,万一有什么错失,我以後要靠谁呢?如果你回国以後,
他们再有僭上暴恶之举,届时再通知你,率大军进京诛灭他们,现在还不是时机。」
「打仗不靠势之多寡,在下有五千兵力,就算他们有几万人马,在下也能当即粉碎他们!
」
但是,义辉怎么也不肯答应。不过,当景虎准备返乡的风声传出来时,他又急忙派大馆兵
部少辅来探询口风,恳请他滞留京都,准许他使用有升高地位之意的彩轿及朱柄伞,又赐
他皇室赐给足利氏的五七桐纹徽饰,最後甚至说出要授他关东管领一职。
前些年关东管领上杉宪政不堪小田原北条氏之压迫,出奔越後求景虎庇护,并主动愿意把
上杉家名及管领职位让给景虎,条件是由景虎为其消灭小田原氏以洗雪耻辱,并给他上州
一地终养天年即可。当时景虎觉得事关重大,不敢私相授受,只回以等到幕府大将军应允
,也消灭了小田原北条氏之後再说。将军义辉不知打哪儿听来这事,主动玉成此事。
景虎想到年轻的将军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如何能高兴呢?他甚至觉得心痛。
「多谢将军厚爱,但是关东管领是重要职位,目前对在下而言,负担过重。如果拜任其职
,则在下必须向世人展现有胜任此职的能力不可,既然如此,何妨等到在下返国後出兵关
东、消灭北条氏以後再说。在下是草莽野夫,若不能说服自己或世人,便觉愧咎难承。」
将军感叹道:「你的心术之正,总是叫人无法不佩服,也好,一切就依你吧!」
将军亲自写了密令,内容是上杉宪政的进退一切听凭景虎指挥。
六
九月以後,景虎开始起意返乡了。他滞留京都,的确有安定之功,只要他在,三好及松永
不敢乱来,但他又不能就这么一直滞留下去。他本身焦虑,带来的武士也有思乡之意。这
一阵子,武士间的谈话内容都围绕著家乡妻子,他们对国内情势也有不安,政景等人频频
来信,敦促景虎早日归国,这情形似乎也不能一直置之不理。
景虎当然担心他离去以後的京都,他想至少可以先杀了三好、松永以绝後患,於是再度觐
见将军,禀告归国之意。将军又惊又悲,极力挽留他,但对诛杀之事不肯应允。
「既然将军无法下定决心,在下也无计可施,在下归国也事非得已,未如当初所言长留京
都,在下亦有苦衷,唯望将军首肯!」
将军无言以对。
景虎看他那悄然无依的样子,煞是心痛,「在下虽然归国,然奉公之心丝毫不敢忘怀,将
军如有使唤,请尽速遣使告之,在下必火速上京效劳!」
「仰仗你了!仰仗你了!」
将军只是重复这句话,眼眶含著泪水。
第三卷12瑞雪飘飘
景虎向近卫前嗣表明返国的决心。
「你答应带我一起走的。」
「当然。」
「成就我愿,感激不尽!」
前嗣非常高兴宣布此事,便忙著准备上路,但是他的父母、天皇甚至一干朝臣公卿都大为
惊愕。
前嗣的父亲植家训戒他说:「虽然在职关白一时到近国游山玩水之事常有,但不曾有远赴
他国的先例,你以为关白是什么东西?岂有此理,还不打消这念头!」
前嗣根本不听:「我可以辞掉关白这职位,我老早就和景虎约好了,这会儿不能出尔反尔
!」
植家没有办法,只好求助将军义辉。义辉劝阻前嗣,但是无效,於是转令景虎不要带前嗣
离京。
前嗣仿佛猜透义辉的打算,赶紧修书给景虎,表明不管将军吩咐什么,自己的决心不变,
信上甚至用熊野神社的牛王宝印捺了血印。
景虎屈服了,毕竟有约在先。他见过将军使者大馆,并写下承诺书呈交义辉将军。
「有关近卫殿下赴越後之事,将军命令令在下惶恐,或许世间有谓在下诱引殿下,然实无
此事,此乃殿下自行提出。今太阁殿下伉俪暨将军皆不同意,在下亦觉迷惘。在下将试劝
殿下一二,然殿下不从,务必要在下实践前诺时,在下亦无可如何。在下虽无异议,敢不
从将军命令,虽感惶恐,但观当今都中景况,暴恶之徒遍地,对殿下失礼者多矣!殿下有
意去京,在下极为同情,还祈将军见谅!」
景虎去看前嗣,告诉他将军的意思,又试著劝他回心转意。
前嗣脸色一变:「你是说不带我回去了?」
「不是,不过令尊令堂及将军都这么吩咐,你是否暂缓一下、等待时机呢?」
「不行,所谓失之毫厘,差以千里,我要是稍微耽搁一下,恐怕再也走不成了,我绝不变
更心意!」
「是吗?那好!在下也这么打算!」
景虎再度写信给将军,表白因为前嗣心意不变,只好带他同行了。
这下,换了携带天皇密旨的三条西大纳言来劝阻了:「……明年正月皇上将举行即位大典
,关白大人若缺席,实在失礼。皇上也知道关白大人心意坚决,不敢强留,但至少等到大
典过後再行可否?」
既是皇上敕令,景虎更觉为难,只好以更强硬的语气劝阻前嗣,没想到前嗣却回答:「即
位大典无聊极了,有什么好在场的,我辞掉关白行不行?」他的心思全系在越後地方。
景虎脸色一沉:「请勿说此戏言,关白一职岂可戏言?时间已近,就算大人辞官,朝廷亦
觉困扰,还请大人无论如何延到大典以後,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越後国还不致於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