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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海音寺潮五郎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9

「唔……」

「老实说,在下官拜四位少将,忝居朝臣之末,本当延迟返国,恭逢盛典,但是国内情势

不允许,待在下先行返国,做好迎接大人的准备,眼前还请暂时打消主意吧!」

「既然如此,就这么办,可是,你千万不能变心!」

「岂敢?在下一定派遣使者恭迎大人!」

「那你发誓!让我安心!」

「好!」

景虎写下誓书,捺了血印,交给前嗣。

十一月七日景虎启程返国,二十六日即回到春日山。距离他四月初出发,整整隔了八个月

随行部将及其家人,欢喜自不待言。

那天天气特别寒冻,雪花纷飞,队伍在城门前解散後,众人便欢天喜地地冒著雪花返家。

有人兴奋地谈笑,有人抱著幼子耳鬓厮磨,有人甚至不避人嫌、扶著妻子细看端详、温柔

问候。景虎坐在马上目睹这一切,竟忘了要进城门。他胸口不觉发热。

(回来真好!只要武田存在一天,我就必须留守这里,离开这么久真是罪过啊!)

但是这激动之下,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我没有那样欢喜迎接自己的妻子儿女,独

自一人孑然立於天地之间。不过,我的家就是这国,家将和领民就是我的家人,他们不是

如此高兴我回国吗?)

然而,他还是有些寂寞,有点後悔决定独身以终的感觉。

当天,他先召集留守的老臣,开宴庆祝平安归来,之後,特别把政景和宇佐美叫到起居室

宇佐美这两年特别显老,原先瘦削的身体更显枯乾,须发也全白了。那原就高雅的风貌更

有如昂首阔步的白鹤一般。

景虎上京时,宇佐美来春日山送行,之後一直留在城外邸宅中,协助政景留守。他此刻的

模样像比那时又老了许多。

景虎略觉心酸,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古稀过一,虽然心里不想服老,但毕竟年纪大了,一到冬天就受不了冷。」

景虎由衷地说:「你要特别小心,别伤到了身子啊!」

此时,他心中突然掠过乃美的事,她还没出嫁。很久以前,她曾说要出嫁,但不知什么缘

故,也没有下文了。她比景虎大一、二岁,如今也有三十一、二了,这个年纪还待在娘家

未嫁,总令他心系不下。他想问乃美的事,但无法轻松出口。

重新摆酒对饮,景虎对他们说:「我留下你们,是想知道武田的事详细一点!」

政景答道:「我们本来也想报告,但怕您太累了,打算明天再说,既然您问起,就据实以

报吧!接到您的命令後,国内武士便小心搜寻武田谋略,不过一无所获,这方面暂可放心

,倒是邻国越中方面麻烦。武田不断派人到该国富山神保等武士处,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们得小心为上。」

「的确!武田那种人就会做这种事!」

景虎心中大惊,上京时经过越中之际,松仓城的椎名康种和富山城的神保氏春都特别照应

他,神保甚至在途中相迎,盛宴款待,翌日更恭送至高冈,归国时亦然。他那专一的亲切

态度,根本看不出有异心,连景虎都对他很有好感。如今闻言,心绪沉落,暗思:「世上

尽是表里不一的人,丝毫疏忽不得!」

景虎又问武田军入侵时的情形,政景详细作答。在抗议之後,两军暂时对峙犀川,大约一

个月後便议和退兵。景虎再问以後的情况。

宇佐美答道:「依在下推测,很可能开春时再展开行动,他们向越中武士下功夫,大概就

是为了这事吧!他们可能唆使越中武士起事,等主公前往讨伐时,再由南边入侵,也可能

进兵川中岛牵制我军,让越中军袭击我方背後,让我们进退失据!」

景虎点头,「不能大意,但是我们没有证据,得设法掌握证据,否则便师出无名了!」

「您说的是,只要是事实,用心找一定找得到的!」政景道。

景虎使劲地点头称是。

深夜时分,政景和宇佐美才告退,景虎送他们出门,才知雪下大了。眼前所见,万物俱白

,大约已积了三、四寸深。像灰似的乾雪无声无息地自漆黑的空中飘下。

「今年雪积的早啊!」

景虎就这么望著深夜雪景,许久许久。

景虎几经考虑,除了多派密探到越中外,也宣布将军准许他继任关东管领职位的消息。他

想,武田才是大敌,不希望越中这边也生事,或许发布此消息,越中武士就不会答应武田

的教唆。

消息宣布後,反响极大。家臣及越後武士争相献礼庆贺,信州武士亦然。连属於武田的人

也献贺词、敬赠大刀;关东诸侯也纷纷遣使进贺献刀,多达三十二家。

景虎所在意的越中方面也一样。效果如景虎预期一般。景虎虽然安心不少,但搜寻证据的

行动并未停止。

年底,近卫前嗣托知恩寺的和尚送信,告诉景虎皇上即位大典已决定在正月二十七日,等

到大典及附带仪式结束後,他立刻启程,方便的话赶快派人去接他。

「他以为这里是极乐净土不成?」

景虎忍不住苦笑。不过,他还是尽速派了使者,送去大量的金银献给皇上当贺仪,同时带

了回信给前嗣。

「本地至二月底以前犹为厚雪冰封之地,且待三月阳春时再启程吧!」

这时,他也得知乃美的消息。

景虎无意中听得,乃美和他父亲一直待在春日山城外的邸宅里。那天,景虎在居室里看书

,断断续续听到隔室守候的侍卫闲谈的内容。

「……昨天下了好大的雪,我有事到府内一趟。中午过後办完事,喝了一点小酒又冒雪而

归。到了城外时雪小了些,等我走到毘沙门堂附近时,却听到一阵笛声。不知是什么曲子

,听起来叫人身心俱澄,好像连横打过来的风及打著漩的雪也静止不动了。我就站在雪中

听了一会儿,笛声像是庙堂里传出来。我很好奇,想去看看是谁有这雅兴在雪中吹笛,可

是进了大门後,笛声却停止了。我还不死心,继续往里走。这时堂门突然打开,有个人出

来,穿上雪鞋,戴了蓑笠,朝我这边走来。人愈来愈近,我正要招呼他时,发现她是个女

人,於是没敢作声。她经过我身旁时,看了我一眼,天!那冷得彻骨的感觉,几乎叫我以

为她是雪夫人不成?好美!这回上京我也看了不少美女,就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女人,我愣在

那里,痴痴地目送她走出庙门……」

说话的人很有技巧,很能引起听者的兴趣,景虎觉得看书受到干扰,本想叫他声音小些,

但听著听著也觉有趣起来。

隔室有人问:「年纪多大?是谁家的姑娘?」

「别急,听我说嘛!我当下走进禅房,问和尚刚才吹笛的女客是谁,和尚说是宇佐美将军

的千金,常常到神像前吹笛,好像是在了什么心愿!」

景虎闻言一惊,「乃美竟然在这儿!」

隔壁有人接著说:「没错,宇佐美将军是有位没出嫁的千金,不过年岁已经不小了,比我

们都大很多!」

「对呀!我小时候看过她两三次,她现在也该三十好几了!」

「这样还漂亮吗?你也真会讲话,为了使话题有趣,竟把个半老徐娘说成京畿没有的美女

!」

众人笑成一团。

最先说话那人忙著辩驳:「绝无此事!我只是擦身而过,惊鸿一瞥,当时真的觉得她好美

你们别吵,听我说嘛!我问和尚她来了什么心愿?和尚起初不愿说,经不起我哀求,才悄悄

透露,她好像有个心上人,却无缘在一起,所以常来神前奉献一曲,托给心上人。不过,

这都是猜测的。」

众人又问:「那会是谁呢?」

一场无聊的猜测争执展开。

景虎这厢却觉有如五雷轰顶,如果乃美有心上人,除了自己还会有谁?他左手撑著腮帮子

,茫然地望著虚空。

景虎想见乃美,但见了面,又似乎会发生无法收拾的结果。他强捺心头的意愿,没有去看

她。

腊月二十七日那天,宇佐美上城求见。

「我想告辞,明天早上返回琵琶岛。虽然那边的事都有小犬定胜料理,没什么好担心的,

但我确实也离开太久了,想回去过年,年後再来拜年吧!」

景虎马上想到乃美也要回去了,他有种解脱的感觉,但同时又有些惋惜。

「也好!辛苦你许久了,代我向定胜问好,这些天他特别辛苦了!」

「哪里!我好几年前就把所有事务交给他了,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和女儿喝茶、读书

,犹如隐居,定胜已然习惯,没什么特别辛苦的!」

「是吗?这么说来,倒是为了我,还劳动你老人家辛苦,真该好好谢你才是。来,让我敬

你一杯,慰劳你和暂时的离别!」

景虎命人斟了一杯酒给宇佐美,又端出一套在京都购买的茶具道:「这一阵子那边流行新

的泡茶方法,叫幽茶,好像是个堺港商人叫千宗易的人开创的,听说他学会茶道各流後独

创此式,说是茶室的布置也应如乡村民宅,静寂澄心,取其幽寂,所以称为幽茶。我去堺

港买枪时,会见过他,也买了一套茶具回来,听说你最近好茶道,就拿去用吧!」

「真是求之不得!多谢。」

那套茶具相当重,景虎要他先放下,等一下派人送过去,但是宇佐美舍不得放手,心满意

足地笑著说:「不,不,想到这是我的,就一点也不重了!」

景虎送他出门,回到房间继续喝酒,心中喃喃念道:「乃美终於要回去了。」

他脑中浮现她陪著老父、冒著满天风雪艰苦走在沿海道路的模样,不禁暗祷:「明天最好

雪能停了!」

他也想像他们父女俩用他送的茶具喝茶的情景。

在不习惯的人眼中,幽茶的茶具一点也不美,甚或觉得难看丑陋。

他仿佛看到乃美捧著茶具仔细端详说「这就是京都流行的吗?」的模样。

他一个人喝了许久。

幸好翌日雪停,虽然天空阴霾,吹著刺骨冷风,但不要冒雪而行,路上轻松得多。景虎略

觉安慰。

雪停了三天,除夕夜里又飘飘而下,新年那天终日不断。众人冒雪上城恭贺新禧。

景虎在大厅接受众人贺礼,大开酒宴,举杯同贺新年,到了傍晚,又照往例在内殿与侍卫

喝酒。才喝了一阵,便觉醉意,无法再喝。

「不知怎么搞的,今年醉得快!我先进去睡一下,你们留在这儿继续喝,待会儿我酒醒了

,可能要出去!」

景虎回到寝室睡下。他睡得很沉,猛一睁眼酒宴还热闹持续著,连隔室的值班卫士也开始

把酒畅谈了。

景虎悄悄翻个身,闭上眼睛。但熟睡之後,思绪清明,怎么也无法再睡。隔室的话声清晰

传入耳中。

「对了!上次山吉兄不是说在城外的毘沙门堂看见雪夫人吗?」

「就是宇佐美将军的千金吗?」

「对对,我也看到了,就是昨天,我经过那附近,听到笛声,想起山吉兄的话,好奇得紧

,我也跑进大殿前等著看她,结果听得入迷。」

「胡说,你那里是听笛,要看她等她吹完了出来时看就行了。」

「你别这么说,那笛声真的好听,身心都感觉清净一空哩!」

「别提笛子了,她到底美不美?」

「你这人真没风雅!不过,她真的很美,她那略带苍白的脸有点忧郁,不过真是美,又高

雅,看到她时惊艳之下,根本没时间去想她的年龄!」

景虎窝在被中,心想,只有宇佐美回去,乃美还留在这儿不成?继而一想,雪中跋涉对女

人来说太艰苦了,留下也没什么不对。

他感觉那原来以为已断的细丝又连了起来,更加无法入睡。

不久,大厅那边的喧闹已息,众人喝够了,满足地回去。但是隔壁的小宴仍继续著。他们

的话题已经改变,他们似乎已醉了,话声不觉高扬。

景虎翻身而起,邻室立刻静寂下来。

「来人!」

立刻有两人奔进。

「拿衣服,我要起来!」

在侍卫侍候下,景虎换好衣服走进邻室。剩下的三个人慌忙地把杯盘移开,和先前的两人

一起伏地一拜。

「不用收,我也加入吧!过年嘛!不要紧的!」

景虎泰然坐下,要了新酒,和众人对饮几杯後,众人又放心地热闹起来。

不久,景虎笑嘻嘻地说:「我要去个地方,你们跟我来!」

众人吓了一跳,但都乖乖从命。

一个小时後,景虎等人来到城外宇佐美宅门前。大门紧闭,门房的灯也熄了。

近卫叫门,门房听是景虎来访,慌忙起来开门,他老婆奔告内宅。

「来得不是时候,给你添麻烦了!」

景虎进门,走向玄关。玄关门大开,点著烛火,乃美低头跪在地板上。景虎来了,她也没

抬头,视线仿佛钉在扶地的白嫩手背上。

「我来听你吹笛!」

她惊愕地抬起脸,随即又低下头去。

景虎揭下头巾,随从上前一步欲接,乃美迅速起身,裸足走下土地,跪著单膝伸出双手。

景虎把头巾交到她手中,继而把蓑衣脱下递给她,猛然看到她的指尖抖得很厉害。

第三卷13闻笛

一进客殿,景虎便说:「我来听你的笛子,你吹吧!」

乃美并没有听命,只是恭敬地祝贺新年。

景虎只好回应:「恭禧!」

乃美脸上初现笑容:「怎么有这份兴致?」她恢复了符合三十岁女人的沉稳。

景虎瞬间有些无法自持,但很快定下心来,「刚才喝了酒,醉得睡著了,一觉醒来,见雪

花飘飘,感觉可以听到雪的声音,而雪声底处又似乎回荡著笛声,於是想到了你,突然起

意,想听你吹奏一曲。」

景虎觉得自己饶舌,但还是继续说下去,他怕不说下去,他人也无法待下去。

乃美微笑地倾听,而後说:「主公长期待在京都,想必欣赏过许多精於此道的艺人表演,

我这村姑野妇的消遣,不敢献丑!」

乃美说完,红晕在脸上渲染开来,她像是要哭的样子,其实她是嫉妒,她似在埋怨景虎在

京有诸多美丽多艺的艺妓相伴。

景虎当然不了解她细腻的心思,忍不住说:「你不是常常到城外的毘沙门堂献奏一曲吗?

侍卫他们都这么说。」

乃美略显狼狈之色,羞红了脸,但红晕又慢慢地褪去,恢复先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说:

「您若不嫌弃,我就献丑一曲吧!」行礼後起身出屋,那态度非常沉稳。

酒肴很快送上,但很简素,只有乾鲍鱼片和烤栗,朱漆酒杯放在朱漆台上,酒则装在银壶

里。

三名武士把东西恭放在景虎面前,随即退下,另外走出一名穿素袄小袴的老武士。他恭敬

地为景虎斟杯酒後,略为後退,扶地一拜。

景虎认得他是宇佐美家的老臣。

「你也来啦!难得,今年几岁了?」

「恭禧恭禧!在下今年六十五了。」

他态度谨慎不敢多言。

景虎端起酒杯,轻饮一口,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起初声音很低,而後逐渐拉高,大概隔

了三、四个房间。

还是那首轻快的曲子,像是无数个三、四寸高的小人摇头摆脑地从空中边走边舞而来,倏

地又消失而去。景虎是第三次听到这首曲子。

第一次听到时是他十五岁那年的一个秋夜。他记得被笛声吸引,发现是乃美吹的,非常惊

讶。後来两人谈起战争,乃美说战争靠运气,听在他耳中像是怀疑他的能力,他气得吼了

一句「你是说我会输?」就走了。那时他刚在栃尾举兵,两度击退三条军,还杀了长尾俊

景。

回想起来,景虎不觉苦笑:「那时太年轻了!还是个孩子!」

即使如此,他还是有些赧然。

第二次听到是在继承长尾家督、杀了昭田常陆、平定国内那年的夏天。当时叔父房景及其

子政景的态度暧昧,他到琵琶岛找宇佐美商量对策,当晚又听到笛声。他知道乃美是有意

吹给他听的,那年,他二十岁。

今夜的曲调比以前更轻快洒脱,景虎仿佛看见无数的小人儿在月光遍洒的夜空中飞舞,但

稍纵即逝,变成漆暗空中霏霏而降的雪片。那雪片随风而散,打漩,转浓,化淡,乱舞不

已。那曲中已无欢乐的气息,倒有一层悲愁与苍凉。

景虎不觉起身,循著笛声走去。他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已踉跄,也不曾注意到泪水已划

过脸颊。

他拉开纸门,乃美坐在房间正中央,向著一灯如豆,继续吹著。

这房间没有点著火炉,冷得四肢发僵。景虎看到自己呼出的空气像一道白烟。他走进房中

,看著乃美。

乃美继续吹了一阵才停,抬头望著他,毫无血色的苍白脸上带著微笑:「如何?」

似悲似怜、似悔似咎,甚或是怒的无以名状感受刹时涌上胸口。

「你为什么一直不嫁?为什么永远是一个人!」

景虎颓然坐下,他两手扶地,垂著头,滚烫的泪滴落在手背上。

乃美也低著头,她的头发和肩膀颤抖著,头紧紧贴著紧握在膝上的笛子。她发出极低微的

牙齿磨擦声,像是强忍著呜咽。

正月初五,宇佐美上城拜年。景虎慰勉他雪途跋涉的辛苦。

他笑道:「没什么妨碍,不过多耽搁一天行程!」

「初一那晚我到你宅里去了。突然想听乃美吹的笛曲,便迫不及待地去。那天喝了一天的

酒,人醉了,去的不是时候,给大家添麻烦,酒醒以後,觉得真对不住,但已来不及了,

哈哈!」景虎有辩解的口气。

宇佐美只笑著说:「是啊!」他也知道乃美的心,也同情她,为她难过。

二月过後不久,越中方面的探子回报,松仓城的椎名康种和富山城的神保氏春因领地境界

争执而干戈相向,正准备等雪融後决战。

几天後,椎名派使者觐见景虎,叙说缘由,请景虎做其後盾。椎名使者报告,最初争执只

是领地境界,但与宗教问题混合後,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争地上有四、五家椎名的百姓,

但他们的家寺却在神保领地内,因此神保认为争地连人都该属神保,双方都不退让。由於

最近神保与武田走得近,椎名自然来求景虎支援。

景虎一直怀疑:神保氏春内通武田,故意挑起与椎名之间的纷争,等景虎出兵越中,立刻

牵制景虎,让武田从南方顺利进兵。

他不动声色道:「你家主人和神保都是畠山大人的家臣,也算是同事了,不能设法言和吗

?」

「那已是老早以前的事了,现在丝毫没有朋辈的气息。」

这个答案也是景虎所预期的。神保氏与椎名氏原是越中当地武士,後来列为足利将军家三

管领之一畠山所管。後来畠山氏衰微,自限在能登一地後,神保及椎名便起而自立,至今

,既无尊畠山为主的气势,彼此也无以朋辈相称之意。

「我问你,那个家寺也是一向宗的吗?」

「正是。」

看来似有和解的可能。景虎心想若请本誓寺的超贤出面斡旋,或许容易说和。他数年前已

经历过土地纠纷,即使查清土地由来,双方还是不服,这回也是土地纠纷,他想如果折半

为二,不服处补偿以黄金,或许能解决。这黄金就由自己出,充其量不过百两罢了,只要

能弭平纷争,不给武田有可乘之机就好。

「一切我都知道,我不希望彼此开战,你告诉椎名公,我会尽量处理,避免战事发生,当

然,如果对方强行开战,届时我一定後援!」

使者连连叩谢後回去。

景虎请来超贤,说明事情经纬,请他出面协调。超贤自然义不容辞,第二天即启程往越中

,数天後返回春日山。

「事情已办妥,双方都保证尽快协调,绝无怨言,这是两氏的誓书。」

景虎为超贤兴建本誓寺後,规定越後、佐渡及犀川以北信州之地的一向宗寺都归超贤统领

,是知道超贤有那份能耐。如今,超贤连越中的寺庙也能威严所及,更令景虎另眼相看,

暗喜自己没有看错人。

越中问题可说解决了一半,景虎另派老臣直江实纲携带黄金百两及旨意前往越中,调停椎

名及神保两族的纠纷,定出折衷办法,不足之处,各补以黄金五十两。如此一来,两族自

无异议,并感激关东管领景虎的处事明断。

椎名家及神保家都派使者向景虎郑重致谢,并表明等开春雪消後,两族之长再亲自上门言

谢。景虎打从心里高兴成功地解决了这场纠纷。

但是雪消以後,美丽的北国阳春来访时,派在越中方面的探子回报:神保家的两名家仆沿

著神通川往飞弹前进,出信州,进入武田军在深志的屯营,留宿一夜後,再往南行,显然

是要往甲府。

「辛苦你了,这消息很宝贵!」景虎犒赏了探子一些银两,再下命令说:「你马上回越中

,等那两人回来,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一有就马上回报。」

探子领命回去。就在他回报神保家密使返回不久,椎名康种亲自来见景虎。

椎名先谢过景虎上次的仲裁,进而说:「最近,神保方面坚称上次仲裁中有所损失,看来

,我与他之间难免要干戈相向,希望您能谅解!」

「大胆神保,故意重提旧怨,岂非故意要我没面子,我是可以马上毁了他,不过,我还是

派人去细问端详,看他作何答覆。神保敢捋虎须,是因为有靠山,我大概也知道是谁,你

暂时回去,一切交给我!」

他打发椎名回去後,找来直江实纲,命他去质问神保。

直江非常愤怒:「真是岂有此理,在下立刻启程,是否也请超贤大师同往?」

景虎笑道:「神保终究是要消灭的,你这次去,不是要去劝他回心转意遵守约定,而是见

机行事。」

景虎的意思是要他弄出个出兵的名义,直江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一定不辱使命。」

直江出发同时,景虎便发檄己方众将,同时率领精兵三百离开春日山,一路向西。他打算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战法征服神保,然後立刻搬兵回国,防备武田出手。

(晴信这家伙,以为我会中你的圈套吗?)

景虎策马走在岩石嶙峋的窄路上,望著右手边风平浪静、阳光和暖的海面,不觉露出微笑

来。

景虎一共出兵五千,到达市振的第三天便已全数到齐。市振是夹在山海之间的小村,屯扎

五千兵员,非常不便,景虎只好让兵员分宿在沿街村落。市振再过去一点就是越中地。景

虎在越中的宫崎村扎起本营,众将分宿在後。

翌日,直江实纲赶回。景虎随即派鬼小岛弥太郎为使者,到富山城宣战。

「你就说,此举已令关东管领景虎面上无光,想必已有心理准备,景虎公当来征伐!」

「是!」

弥太郎兴奋领命,他已四十多岁,征伐战事仍令他有如鱼得水般精神奕奕。他出发的装扮

虽是素袄乌帽,但甲胄也令从人随身携带,因为战事立刻就要开始。

翌晨,景虎开始进击,当天来自鱼津北方三公里处的北中。并在前一天派使者分赴松仓及

鱼津知会椎名康种及铃木国重,结果椎名亲率三十骑近卫到北中北方迎接。

景虎看到跪在路旁恭迎的椎名,立刻下马,拎著细青竹鞭走近椎名道:「站著说就好,军

旅之间不必太拘束。」

椎名起身,慎重地答道:「因在下之事而劳您出动,实在抱歉。在下已在鱼津稍南处布置

千名兵员,听凭管领指挥!」

「很好,我可能用得上,走吧!」

两人一并上马,并辔驱往北中。

铃木国重不但未见踪影,也没派使者招呼,据探子报告,铃木把兵员都聚集城内,囤运大

量粮食,似有笼城打算。

景虎闻言,不禁暗笑:「像铃木这样的小小城主也敢反抗我吗?八成是武田与他有约,利

用笼城之计牵制我军,让武田军攻入越後,我可不能上当!」

他也想到哥哥晴景的爱妾藤紫,现在正是铃木的宠妾。他想到藤紫对他不曾怀有好感,或

许她正以当初蛊惑晴景的本事,唆使铃木投靠武田与自己作对!

他还想起七年前的深秋,他经鱼津城上京时,曾在鱼津城外的一栋巨宅里听到藤紫的琴声

那和煦阳光照射、深壕及枯草的土墙环绕的巨宅,宅内茂密地树叶以及优美的琴声。

铃木国重的态度激怒了景虎的部将,纷纷作势欲惩。

景虎笑著制止他们:「别轻举妄动,这点小城不必管他,只要攻陷了神保的城,这鱼津城

自然失去了凭障,到时便垂手可得。如果现在先攻他,万一耗费时间,徒添敌人气势,这

场仗反而更辛苦了,大家千万记住!」

「是!不过,我们若闷不吭声,未免心里不舒坦!」

「放心,我自有主张!」

翌日,景虎继续押阵向北,经过鱼津城外时,派遣一名使者告诉铃木:「为问罪神保氏春

,驻兵通过贵城,先前已派使者通告,未获任何回音,至感挂心,不日回军之时,当再来

访!」

景虎盘算,这段话够叫铃木胆战心寒了,等到富山城真的陷落时,他一定吓得坐立不安,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过了鱼津城,行约半里时,那名传令武士追上队伍,回覆景虎:「我赶到城门外,报了姓

名,但里面悄无声音,我在门口反覆念了三遍口谕便回!」

「很好!」

景虎点点头,他可以想像鱼津城内屏息静声、畏缩恐惧的情景。他又想到藤紫,她可能又

像当年看情况不对时便逃走一样,又准备藏身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去了。

他只听过藤紫的琴声,没见过藤紫,虽然听人说她貌美高雅,但他就是无法想像拥有那般

邪恶心肠的女人是美丽的。

正午稍过,大军到达距离鱼津城十四、五公里处的常愿寺川。昨夜先发的椎名康种纵横奔

走,忙著搜集渡船,系在草萌芽发的柳岸边,绵延在暖日返照的青青河水上。

兵士正进用军粮时,河对岸出现一位骑马武士,挥著扇子呼喊。众人一看是鬼小岛弥太郎

,也兴奋得挥手大喊。

只见弥太郎把扇子一收,用力一扯缰绳,马便从青柳堤上哗啦一声跃进河里。河水看似缓

慢,其实流速颇快。岸旁的人赶紧伸出桨去让他撑著。漆黑的马身四周溅著水花,很快就

疾驰而上绿堤,直奔主营,在景虎面前下马跪禀:「报告!口谕已经传达。没想到主公来

得这么快,敌人一定吓瘫了,不消片时半刻便能收拾乾净!」

「好!辛苦你了!」景虎把左手的青竹鞭交到右手,向旁一挥:「出发!」

传令兵立刻奔往各营通报。这时,弥太郎也从自己的座骑鞍後扯下一个包袱,掏出甲胄换

上。他动作快速,换好战装时,其他各队已纪律严谨的上船了。

第三卷14胜利欢呼

渡过了河,距离富山城虽只有七公里,但这一带的地势小溪纵横交错,自成天险,无法让

大军一鼓作气向前推进。

富山城本身也相当坚固,流经西方四公里吴羽山麓的神通川河水直接引到城四周为濠,既

深且广。

景虎两次上京时路经此地,知道这里的地势。他把全军分为数队,各由当地百姓领路,分

途向城集中。他另外挑选一队,竖著耀眼的旗饰,绕过海边,沿神通川进至城西。

时序虽是三月底,但水田下秧甚早,在常愿寺川和神通川之间的三角地带田中都已灌满了

水,准备插秧。婉蜒其间、春花乱绽的绿色小路上,绵延不断的越後军正向富山城进攻。

景虎心想神保可能不战而降。因为己方出兵神速,不但武田军来不及会合支援,他想牵制

越後军更不可能。神保误算至此,恐怕这时已心惊胆跳,不知如何是好。或许他会坚定信

心,决定笼城,但等他看到城西的旗队时,就知自己後路已断。那怕信心再坚,也难免心

寒,惊惧之余,弃城而逃。到时,景虎就像收拾猎场里的猎物般收拾他即可。

景虎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部将,他觉得己方形势正好,没有必要告诉他们,以免骄兵生隙

,有所闪失。

他表情严肃,身穿蓝线编缀的铠甲,无袖白绢战袍,他没戴头盔,只用白绢包著头,单手

紧握青竹杖和缰绳,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嘴角紧抿。他左右及身後是四、五十骑精壮武

士,也都敛容凝望前方。只听见马具磨擦声及蹄声,萧萧如雨下,有著慑人的威严及气势

约行至城前一公里处,即看到建在地势略高处、树木繁茂中浴著晚春午後阳光的富山城。

景虎驻马,环视四周,指著左前方略高的旱田:「那儿!」

立刻有人应声,奔向後方。跟在队伍最後的军需队杂兵立刻奔向那高地,扎起营帐,竖起

旌旗,营帐四角皆插上毘字旗。

营帐扎妥,景虎驾马至帐前,坐在安放在正中央的矮凳上,近卫武士依序分坐其左右及背

後。他们的坐姿严谨,一副随时可以弹跳而起的样子,毫不松懈地盯著前方。

就在众人眼前,可看到己方各队正循著数条小路向城逼近。突然,其中一队像黑豆似地散

开,瞬即冒起黑烟,伴著枪声,同时,该队前方出现零零落落的敌军,也开枪还击。但交

手只刹那而已,他们人数极少,不到百人。

景虎心想对方是试探性质,很快就会缩回城内,甚至只是摆摆姿态,其实已准备弃城而逃

他抬头望日,判断约是午後三时,沿海迂回到达神通川下游的队伍正开始爬上堤防道。

枪战持续二十分钟左右,守城军逐渐後退,当敌踪再现时,城内突然冒起一柱黑烟。

景虎猛然起身:「牵马!神保逃了!别让他跑啦!」

他飞身上马,直往前冲,近卫武士紧跟在後。城中的烟变成黑褐色,密密裹著全城,分不

清树木房舍。

神保逃得很快。越後军从东北两方来攻,还有一队由神通川东岸下游挺进,他当然只有向

南或西南方逃逸。景虎判断得没错,他指挥追兵迂回向西,当地百姓报告说,神保主从一

百余骑在城西南口渡河,向西南方前进。

神通川河广水多,而且没有舟楫,据说神保主从逃过河後,把所有船底戮破,沉入河底。

百姓又说,梅檀野附近有座龟山,有神保氏祖先的旧城遗迹,神保可能逃往该处。

景虎放弃追杀,他返身回到城旁,静待城内火苗渐熄,率领众军入城,举行胜利欢呼。城

中房舍几已全部烧毁,连群树也都只剩枯焦的枝干。

是夜,城内及附近都燃起熊熊营火。城外的武士邸宅及民房都安然无事,但大军不敢进住

,以免夜间遭袭,无法应变。

翌晨,越中武士前来归服者络绎不绝,他们都乞求领地安稳,并愿打前锋征伐神保。景虎

一一接纳,虽然其中不无可疑者,但他照单全收。因为他已得报神保正驱使百姓抢修龟山

古城,他想借这些归顺武士的手拿下神保。

他派本庄庆秀为监军,领兵攻打龟山城。本庄出发未久,又有消息传到,鱼津城主铃木国

重失踪,城兵正大肆掠夺城中财物。

众将对景虎的先见之明,至为佩服。景虎只是笑道:「世上真正心刚者几稀,其他都差不

多,所做所为也相去不远!」

他想尽早把这消息传达给刚归顺的当地武士,让他们更加定心。於是紧急派出使者。

当夜,本庄庆秀著人回报:「龟山城一名增山城,曾是神保先祖居城,虽然尚未修理完成

,但地居险要,不易进攻,而且追随神保者颇多。此外,投顺我方的当地武士因为与城中

人血脉相连,素有交情,因而战意不高,为今之计,该当如何,请速指示!」

景虎心想事不宜迟,如果多延一天,刚归服者可能又起叛心。他召来弥太郎:「你去告诉

庆秀,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决定粉碎龟山城。你另外也告诉那些人,如果有人挂念城中亲

友而不能专心作战,可以报告监军,退出战区,我不追究,但是如果身留营中却有贰心,

则视为通敌谋反,我绝不饶恕!去吧!」

景虎扬眉瞠目,眼冒锐光,形相可怖。他下这番口谕,是经过缜密的计算,他必须在人心

浮动不定时予以明确指引,他相信这个旨意自会经过某种管道到达龟山城中,届时城中人

心动摇,自可大挫神保勇气。

弥太郎兴奋得令,亢奋而去。

夜半稍过,全军即已起床,准备出发,当大军渡过神通川时,天色微明。

大军再向前进五、六町时,只见弥太郎迎面急驰而来。

他满面怒容,愤恨道:「越中武士尽是胆小鬼,那些守城的全都跑了,连神保也不见了,

留下的都乖乖投降了,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就撑不下去,还不如一开始就束手就擒,真是

没出息!」

这虽也是景虎预期的结果,但他也只笑道:「的确,我也有挥拳落空的感觉,我还想让他

们见识一下我的弓箭,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

再次通过鱼津城外时,景虎直觉感到藤紫已不在城内。当然,她不认为景虎知道她藏身在

此城中,但是她很明白景虎对自己没什么好感。当地知道景虎威风凛凛地上京,蒙幕府大

将军赐任关东管领时,更是惊惧不安。

在此之前,武田晴信便屡派密使来鱼津,铃木一直没有肯定的答覆,像铃木这样的小国诸

侯若与强邻结合,虽有好处,但风险亦大,保持若即若离方是最安全之道。铃木虽不聪明

,但这一点智慧还有。

但藤紫心虚,日夜劝说铃木,终於说动铃木投靠武田。但是,没想到景虎这么快就攻入越

中,这时坐等武田奥援已来不及,她想起当年逃离春日山的情景,更是惊恐万分,又说动

铃木,把她藏在鱼津东北四公里处片贝川沿岸的小荒村里。

那地方是在村南、衬著一片树林的神社之家。藤紫带了无数的行李到此。她经过逃离春日

山的可怕回忆,因此一受铃木宠爱後,便告知京都娘家,仆役也从京都找来。京里的男人

虽身心皆弱,但至少忠实可靠,不会像久助那样包藏祸心。

侍候她的人员共有两名侍女、两名武士、五名小厮,全都出身京都,藤紫把他们都带在身

边,跟著铃木的武士、小厮来到神社。

这地方非常幽静,藤紫仔细地检查四周後,令领路的武士和小厮返回鱼津,便忙著整理居

处。她突然停手,匆忙地带著两名侍女和小厮登上後山。

那是座低矮山丘,穿梭在红花绿叶遍开的林中小径,很快就到达丘顶。顶上没有大树,长

满青草,草中处处冒著蕨菜。

侍女兴奋地摘著蕨菜,藤紫直直挺立,回望身後连绵而上的山势,又向前俯瞰丘下的村庄

,及左前方一里处的鱼津城。

她仍然十分美丽,虽然已三十五岁了。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下,眼尾可见细微的皱纹,但肤

色依旧鲜艳,就像身畔盛开的花瓣。

她神色不定地环视四周,然後直视前方不动。片贝川蜿蜒流过前方四、五百公尺处,冒著

银光绕一大弯,在一里外注入海中。她的视线停在水光粼粼的河面上。不久,上游方向驶

来一艘船,张著白帆,迅即消失在下游。

她脸色倏地开朗起来,吩咐众人:「回去吧!把蕨菜都扔掉!」说完,迳自往山下走。

回到神社,她立刻对从人说:「我们搬到别的地方去,快拿行李!」

一行人连声招呼也没打,便把行李驮上马背迅速离去,来到片贝川畔、净土真宗的寺庙禅

房里。穿过庙後的树林,便是高约两丈的断崖,崖下是青潭,崖上有条斜斜的石梯通往青

潭。

藤紫向寺僧说明自己是铃木的亲人,欲借住此庙。寺僧不置可否,把紧邻寺厨的一房借给

他们。藤紫和侍女住在房中,男仆则睡在大厅。

他们在此叨扰,寺僧倒没什么话说。不过藤紫送了金子给住持,又送了一套和服给僧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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