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关东後奉他为关东将军。
小田原北条氏在关东是新兴的侵略者,自古以来对这类侵略者,可以正统的权威名义征讨
,而上杉宪政就是正统的权威。至於奉近卫前嗣为关东将军,则是景虎个人的主意。近卫
前嗣虽与关东素无关连,但因为身任关白大臣,地位仅次於天皇,因此关东人应该乐於服
从他。由此可见,景虎仍是相当尊重权威主义的旧式人物。
如景虎所安排的一般,宪政与前嗣先後到达廐桥。关东诸将争相来见,其中不少是北条那
边的人。
对此形势极感不安的是古河将军足利义氏。他是前任将军足利晴氏的四子,因为生母是北
条氏康的女儿,因此得以被立为将军。景虎出兵关东以来望风披靡的威势,令义氏焦虑不
安。北条氏康也怂恿他加紧防备。於是他赶修古河城,发檄四方徵召兵马。
景虎看在眼中,笑道:「很当一回事嘛!」
景虎大军在厩桥过年,充分休养到二月中旬。下旬,大军以雷霆之势南下。古河城不堪一
击,足利义氏逃到小田原。景虎对降者施以安抚之策,让他们保留所领;对抵抗者则毫不
留情地蹂躏。
三月初,兵入相州,弹指之间,已可望及小田原城。此时,追随他的关东大小诸侯七十六
人,兵员九万六千,加上他自己的兵马,总数达十一万三千。
小田原城内召开军事会议。众将意见纷纷,氏康独持己见:「依我看来,景虎这人天性刚
烈好强,生气时可以跃入火中,鬼神亦惧,这回他是为继任关东管领,更欲展现其威武给
关东大小诸侯见识。像他这种人最适合野外打仗,如果交兵,我方一定损失惨重。因此,
我觉得笼城抗战最好。小田原城是三代坚城,城内粮草堆积如山,只要我们用心防守,两
三年也不会被攻落。景虎血气方刚,耐性极差,一定很快就放弃攻城,退兵而去,到时我
们再看情况,或者加以追击,岂不更妙!」
北条氏康身经百战,战略高人一等。听他这么一说,众将觉得有理,同意笼城抗战。他们
立刻自国府津、前川、一色、酒句、大矶、小矶、梅津等地撤回兵马,严密守城,同时向
武田家及今川家乞援。
景虎不费吹灰之力便杀到小田原城前,与城内展开枪战。
《小田原记》中叙述景虎此时的情况为:
「景虎为让关东诸士见识其刚强威势,身著红线编缀之金色铠甲,外罩绣著竹雀的鲜黄战
袍,腰系宪政给他的朱色令旗,在敌军飞来的枪弹中四处奔驰,如入无人之境。关东诸将
从未见过如此激烈的指挥架势,莫不啧啧称叹!」
景虎从三月初攻到闰三月中,近四十天,但小田原城依旧坚固不破,而且甲州及骏河的援
军也已开至国境线上。甲州军已至笛吹岭,骏河军则已抵三岛。
景虎判断眼前是无法拿下小田原城了,於是在三月中时解围,往镰仓去。《上杉家谱》记
载景虎此举是接受宇佐美定行、直江实纲及关东诸侯佐竹义重、小田中务少辅以及宇都宫
弥三郎等人的建议,不过,景虎本身大概也如此期待吧!
三
本来景虎进兵关东,为的就是平定关东及就任关东管领、继承上杉家业。他攻打小田原城
也是为了两个目的,一是歼灭关东霸者北条氏,一是为循古礼在镰仓鹤冈八幡宫神前继任
管领一职。
如果不先压住小田原,恐怕他会横加攻击。如今,虽然不能攻下,但也充分展现了武威,
料定小田原方面也不敢随便出击。
闰三月十六日,八幡宫前举行了盛大的就任典礼。
当天,风和日暖。樱花早已落尽,群树枝头冒著绿叶。六百余兵员沿街警备,关东诸侯除
供奉行列者,全在仪式开始前进入八幡宫院内,林立两旁。
时刻一到,景虎行列入宫参拜。他坐著幕府将军义辉前年赐准的网代轿,撑著朱柄伞,持
梨纹枪,牵著覆著毛鞍的骏马。直江实纲和柿崎景家充当先导,从者千人,皆盛装华服。
道路两旁挤满重重人潮,争睹热闹。
景虎在牌坊前下轿。
《上杉年谱》记载此时情况为:
「景虎公下轿於华表之前,入社参拜。御大刀交由鹰巢城主小幡三河守,己在神前礼拜,
凝归依丹祈。诸士罗列庭上,倾首拜贺,渴仰铭心,恳诚发信。奉献雄剑一口、龙蹄(名
马)一匹、黄金百两。社僧真读仁王、般若,祝部颂唱中臣祷词,五名神乐男、八名圣女
返袖调拍子。铃声飒飒,鼓音冬冬,香烟薰彻四方,灯火辉映内外。寺院诸僧、弥宜、神
官以下,皆赐无数金银衣帛。」
参拜仪式结束後,宪政就在神前将上杉家督之位让予景虎,景虎取其名一字,改名政虎,
就任管领职。这时,政虎三十二岁。
《九代记》还记载,当就任管领职仪式结束,政虎退出八幡宫时,武藏忍城主成田长康抬
头看他,政虎大怒:「无礼至极!不知礼法的家伙!」
拿著扇子拍打成田长康的脸。成田长康自觉面目扫地,不告而别。关东诸将得知此讯,对
成田咸表同情,也疏远政虎,返回各自领地,连政虎的手下都议论纷纷,准备疏离。小田
原城中见状,立刻展开攻击,越後军瞬即瓦解,政虎一路败走,退回上州。
不过,《上杉年谱》的记载却是,政虎暂驻山内,犒赏诸将,准许他们各归其所後,於四
月二十八日离开镰仓,途中参谒武藏府中的六所明神,之後才撤回上州厩桥。小田原虽派
出数千追兵,但未现越後军前。
至於成田长康不告而别,则是事实,但另有其因。成田长康与长野业正、太田资正等人并
称大将,但在政虎就任关东管领大典中,长野和太田都有任务在身,只有成田没有分配到
任何工作,与其他诸侯杂列院中。成田自感愧愤而去。政虎之所以未重用成田,实在是因
为他时而投靠宪政,时而投靠小田原,虽是剑术名人冢原卜传的弟子,武功精妙,但人品
并不佳,政虎自然疏远他。
两相比较,似乎《上杉年谱》的记述较为正确。不过,政虎也放弃原先想奉近卫前嗣为关
东将军的想法,因为关东诸将不服前嗣,因此改立现将军义氏的长兄藤氏为关东将军。
四
政虎回到厩桥,最高兴的莫过於近卫前嗣了。他终日无所事事,交游对象也只有随他从京
都来的西洞院大臣,早已觉得烦闷难当。
一看到政虎,便满脸是笑:「唉呀呀!总算把你给盼回来了!等得我好苦啊!」
「有事吗?」
「没有,只是很想见见你罢了,哈哈!这回真要恭喜你了,好威风的管领,这么一来,你
就和我是同族之人罗!我真为你高兴!」
近卫前嗣指的是政虎继承上杉家世之事。上杉家原是京都藤原北家的劝修寺家分支,镰仓
时代随将军宫宗尊亲王下关东,自此在关东落地生根,後来因领有丹波何鹿郡上杉庄,遂
以上杉为姓。政虎继承上杉家,就等於认藤原家为宗,也等於和藤原家出身的前嗣同宗。
「这话该我来说才是,今日有幸与殿下同宗,实乃无上光荣,还请殿下多多关照!」
当日,为犒赏将士而开的庆功宴上,近卫前嗣和上杉宪政都列席。入夜以後,宪政先行告
退,前嗣则酒兴正起。
初更方过,庆功宴罢,但政虎仍意犹未尽。
「殿下已尽兴了吗?我们还没尽兴哪!」
「哪里就尽兴了呢?就是喝到天亮也无妨,好久没跟你见面了,今天我可要喝个痛快!」
政虎酒量极佳,平常宴罢,总要移席到内殿客厅再开小宴,与赏识的近卫武士再喝几杯。
今日也不例外,酒宴移往内殿。但酒过三巡,前嗣突然建议:「这样重复喝没什么意思,
我看到我那里去喝吧!情趣不同!」
「有什么特别情趣吗?」
「也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我那里可以望见赤城山,此刻月亮也近中天,凉风习习,咱们一
边观山赏月,一边对饮,岂不更妙?」
「的确!今天的夜色也不错哩!」
政虎望著敞开的院中,屋檐很深,看不到月亮,但明亮的月光溢满院中,树丛的叶片上发
出晶莹的清光。
「夜色清朗,观山赏月,一定很有意思,走吧!」政虎把酒杯搁下,回头对年轻家将说:
「你们也一起来!」
近卫前嗣的邸宅在城北一隅。厩桥城是背临利根川向东面而建,因此坐在前嗣的居室中,
东北方便可望见赤城山顶。
赤城山山脚原野极广,连绵近二十公里,廐桥城也在原野一端。从此处仰望山势,坡度到
远处突显陡峭。
在高挂中天的清朗月色下,赤城山雄伟耸立,政虎兴起一股感动的冲击,不觉赞叹:「好
美!」
「不错吧!你再看看这边!」
前嗣指著左方。只见自遥远北方流过赤城山原野的利根川晶亮地婉蜒在宽广的河滩上,青
白色的光泽像细带似地穿梭在河岸的芦苇丛中。再仔细看,河岸上一星星晶亮的光芒,忽
明忽灭,怱远怱近。
「那是萤火虫,不巧今天有月亮,看不出什么,要是在没有月亮的晚上或是阴天夜里,它
们就像繁花乱开似地美丽极了。京都宇治川的萤火虫闻名天下,我看还比不上这里,你瞧
!这里的视野多宽阔!」
政虎又是看得入迷片刻,众家将亦然。他们忽而仰望赤城山,忽而俯视利根川,无不对眼
前美景赞叹连连。
「没有比这更好的下酒菜了!我就欣然接受殿下的招待了!」
酒菜上来,众人开怀畅饮,约莫一小时後,政虎告辞。他走出玄关时,听到不知何处传来
的女人娇声。那声音年轻柔美,听不出在说些什么。政虎也不特别在意,心想那大概是前
嗣的宠幸吧!
不禁笑想:「哈哈!他一向挑剔,难道也看上关东的女人吗?」
他的脚步有些跟舱,家将赶忙上前搀扶。
「不要紧!」
政虎相当醉了,走下石梯时,突然一股难过的感觉溢满胸怀。他难以举步,伫足而立,对
著月亮深深呼吸。
梗在胸中的是乃美的身影,是她在月色皎洁的琵琶岛城她房间廊前吹笛的身影,那嘹亮的
笛声彷佛响在耳畔。
政虎猛然察觉家将正以不安的眼神望著自己,於是解嘲道:「醉得好舒服!」
那声音高得出乎他预料,心想,真的是醉了。
五
约莫过了二十多天,五月底,北条军出现武藏南部,政虎旋即出兵迎战。北条军一听说政
虎出兵,立刻退兵。政虎追击到六乡川便下令停止追击,他怕再重蹈覆辙,对笼城的北条
军莫可奈何。他必须设法诱出北条氏康,打一场决定胜负的野战。他假装得了重病,闷居
在主营里数天,没有出来巡营。
他这个计谋甚至骗过了自己人,近卫前嗣非常担心,数度遣使送信慰问,并表示愿意赶来
他身边照应,令政虎苦笑不已。
京都的义辉将军也派遣使僧一舟,携来将军的亲笔信函以及大馆的信。
义辉的信函是祝福政虎出兵关东成功。大馆的信则是告知政虎,将军义辉想到越後托庇政
虎,希望他好好照应。
原来,将军义辉已不堪再受权臣拘束,想投奔政虎,如果政虎同意,不日便启程。
政虎详细盘问了一舟事情经纬,一舟涕泪交流地痛诉义辉受三好、松永等人欺凌的情况,
一切皆与当年政虎在京时无异。政虎虽可惜那时没斩草除根、以致遗祸至今,但仍忍不住
心哀将军义辉的处境。
他含泪道:「不论将军何时想来,我一定亲往迎接,至少我会带人在江州路恭迎。这件事
务必缜密安排,我先派两三个可靠心腹陪你回去,及早安排妥当此事。」
政虎心知将军离京恐怕也不那么容易,但既然将有所求於他,他就不能有所踌躇。
至於他的诈病计,虽然骗过了己方,但北条氏康却不上当,不但没有出战的样相,反而撤
回军队,又缩回小田原城中。政虎无奈,只有返回厩桥。时为六月中旬。
六
某日,宇佐美定行求见。政虎立即接见,只见宇佐美的老脸更加憔悴。
「怎么回事?满脸忧虑的。」
「日昨领地来报,小女十天前罹患感冒,来加在意,竟至重病,数日前突然大量喀血……
」
政虎惊骇失声,但觉四面八方一股强劲的压力迫向全身,胸如绞拧般呆坐不动。他脸色大
变:
「这还得了!快回去看看!」
「是!」宇佐美伏地一拜。
「你马上回去,不必再讲究什么礼数,反正我最近也要拔营回去,无妨,你快回去吧!」
他话说得极快,「乃美是你的独生女,真叫人心疼!她一定也很想见到你!快回去吧!……
」政虎不觉哽咽,话也说不下去了。
宇佐美仍伏著白头在地,「在下自年轻以来,即觉悟武士出战应忘妻子眷属一切,的确也
能定心做到,没想到如今这把年纪,反而心迷意乱,徒然见笑主公,还请主公谅察!」
「不妨,你快去吧!」
宇佐美起身退出,政虎目送他背影远去,突然叫住他:「骏河!」
「唔?」宇佐美回身跪下。
政虎本来想说「叫她不要死!」的,但话到唇边便改口:「代我问候乃美,就说我要她好
起来,还想听她吹笛……」他再度咽不成声。
「多谢主公!在下一定传到。」
「好!快走吧!」
宇佐美静静起身,缓步而去,留下清癯的背影。
第三卷18夕阳山下
送走宇佐美定行数日後,春日山城遣急使来报:武田信玄正向信越国境移动。
信玄把大本营设在川中岛,派春日昌信为先锋,越过犀川。高梨政赖等信州豪族抵挡不住
,春日昌信再过野尻湖,北上至大田切附近。在野尻湖东南方的割岳山上有政虎的守城,
由信州豪族轮番守备。
他们旁观武田军的进击,并未出手,但当信玄来到城下打探时,城门突然大开,城兵一拥
而出,攻击信玄,同时有兵从小路横击。
武田信玄陷於苦战,兵员战死不少,连素有夜叉美浓绰号的美浓守原虎胤也身受十三处伤
。不过,武田军终究厉害,反制越後军,攻下割岳城。
春日山城中遵守著政虎出征关东时订立的规则,陆续派兵南下阻挡,就连武田信玄也疲於
应付,於是放弃割岳城,退回川中岛。
不过,信玄却以属下情报有误,致使出师未捷,问罪下来,斩杀投奔他的信州豪族海野民
部丞、仁科盛政及高坂安房守三人。事後,他又以此三家为信浓望族,族不该绝,於是把
自己的次子龙宝改名海野胜重,继承海野家。此时龙宝年方十八,但双眼已盲。由於海野
家臣不服,信玄又增加海野世袭家老奥座为千贯俸禄,以笼络人心。
仁科家方面,信玄则以其妾油川夫人所生的五子继承,改名仁科信盛;高坂家则由春日昌
信继承,春日改姓高坂。
这些消息陆续报到政虎那里,他自然怒不可遏,痛斥武田信玄是专闯空城的劣盗。当然,
武田这次出动,是应小田原北条氏的要求,欲自背後牵制政虎。然而,入侵越後为武田宿
愿,小田原有此要求,武田自然欣然同意。
更令政虎愤恨的是,信玄对三家信州豪族的处置。这三家之中,仁科和海野在他自京都归
来、宣称将继任关东管领时,随同北陆关东众豪族献刀庆贺,高坂家则相应不理。因此不
能说他们真有二心。
何况,这三家家世既不该绝,就该另寻同族血亲继承,而信玄却以自己的儿子及宠将继承
,难掩其欲夺三家领地以报私爱的意图。
政虎激怒道:「这卑鄙险恶的小人!身为关东管领,我不能坐视他胡作非为!」
二
六月二十一日,政虎与前管领上杉宪政一同离开厩桥,踏上归途。近卫前嗣则留在古河。
「我暂时要留在这里,也算锻链锻链。这里的武士虽然未必都听我的,但比起京都三好、
松永那帮徒众,已经好得太多了!他们虽然不大尊敬我,但只要你好好吩咐一声,他们都
会遵从的,我就暂且在这儿磨练磨练自己的人缘吧!」
他原先是那么想待在政虎身边,究竟是什么原因改变了他的心意,无人知晓。政虎心想,
或许是他宠爱的女人不能离开关东,反正,政虎目前需要一个具有代替意义、具有手段、
能受关东武士尊敬的名望之士留在关东,上杉宪政是不行了,足利藤氏的反对者仍多,近
卫前嗣或许适合。
「也好!就依殿下之意吧!」政虎同时严令关东武士:「不得疏忽殿下,如有人胆敢无礼,
我绝不宽贷!」
在归途中,有关信州形势的报告陆续到来。信玄在川中岛附近,沿千曲川筑起海津城,令
高坂昌信驻守,他本人撤回甲府。
「哼!这是有意为敌了!他也知道我是不会坐视的!」
政虎在接到最初报告时,便有了决定。此事攸关他关东管领的面子,他知道,他和武田信
玄之间免不了一场决战。
一路上他仔细筹划对策,於六月二十八日返抵春日山。
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凯旋庆功的欢乐声中度过,其间还盛宴款待了义辉将军的使者一舟,并
挑选陪同一舟回京的使者。
行前,政虎吩咐派去的使者说:「在一切安排妥当以前,你们就一直留在京中,等到日期
大抵决定後,立刻派一个回来报告,我好率人到江州恭迎!」
一舟及政虎的使者於七月二日启程赴京。当天,有以长尾政景为首的一族重臣向政府献刀
庆贺的仪式,其後两天则是政景宴请诸将武士,犒赏军功。
七月四日开始,政虎著手安排与信玄决战的部署。他要求会津的芦名盛氏及出羽庄内的大
宝寺义增加盟己军。当时,关东管领所能管辖的地域仅及上野一地,其他地区名义上虽属
关东管领管辖,但实际上皆呈独立自主状态,政虎无法仅凭一纸命令便能让他们出兵,但
他依然这么做了。
同时,他令家将斋藤朝信、山本寺定长驻守越中,令政景留守春日山城。
他并指示政景,必须特别注意处理越中的人质;如果芦名和大宝寺的军队赶来,便指示他
们进至藏田,在西滨、能生、名立一带部署。如果越中情势不算火急时,援军就停在府内
,如果情势紧急,则由政景亲自奉援军出阵。
政虎这回是有一掷乾坤的觉悟,他独坐毘沙门堂内,座禅、护摩以定心志,专心策划一切
。
八月十日,作战计划完成。
「这样可以了,其他的再多想也无益,只有随机应变了!」
他很满意地步出毘沙门堂。一个多月不吃不喝不睡的政虎,发乱须长、脸削眼凹,独有目
光锐利刺人,模样相当骇人。他命人去召集诸将,先行沐浴剃发更衣,恢复清爽的心情。
他悠闲地暍著酒,打量室外风景,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灿然洒满一院。当他正陶然浅醉
时,近侍来报,诸将已聚集大厅等候。
「唔!」
他拿起小几上的文件,走向大厅。
大厅里,众将屏息而待。在这类军事会议席上,众人就像森林中的树木一样,谨默不动。
政虎一出现,众人一同伏地而拜。
政虎缓步走进上厅入座。位在众将之前的本庄庆秀起身,进至政虎面前,再两手扶地一拜
。
政虎将手上的文件递给他。庆秀膝行向前,接过文件,迅速阅过一遍後,再伏地一拜,略
向後退,半转过身子斜向众将道:「现在宣布出兵信州的部署计划,大家仔细听好!」
他以低沉却清楚的声音逐一念出。座中有人听到自己的姓名时便用力应答一声。
负责打前锋的是村上义清、高梨政赖、井上昌满、须田亲满、岛津忠直等信州豪族。政虎
对此做了极简单的说明:「负责先锋诸将原是信州人士,地理方面极熟,人和亦佳,如果
有人愿加入我方,皆可收编,但不可大意疏忽!」
等本庄庆秀全部宣读完毕,政虎再度开口:「计划已定,大家迅速准备妥当,以便随时可
以出阵!」
说完,吩咐上酒同乐。
不过,这天的盛宴之後,政虎并没有再回到内殿小酌,他反而又回到毘沙门堂。
正是天暮时刻,他坐在毘沙门堂殿中,望著远处的米山,沐浴在火红的夕阳下。当他想到
山的那一边就是琵琶岛时,胸中无端涌起剧烈起伏的浪涛。
三
他心中浮现乃美的各种影像,那细小如巴掌大的脸庞、透明的肤色、苍白的嘴唇、细可见
骨的手肘,皆历历如在眼前。
政虎凯旋归来时,宇佐美定行没有亲自来贺,只派了他的长子实定代表。当时,他还托实
定带话:「等乃美病况好转後再赴春日山城出仕!」显见乃美的病况相当严重。
其实,政虎在毘沙门室内废寝忘食、演练作战计划时,乃美的影像仍不时浮上心头,搅乱
他的思绪。他必须不时挥去这层心障以专心思考。实在挥除不去时就打座、燃护摩以静心
。
当一切计划妥当,他的心思顿然空虚时,就再也忍不住那份思念的感觉。望著米山夕照,
他油然而生想见乃美的欲望。
他过去不曾有过在上阵之前犹心系儿女之情的情形,他每一次出战,都是全心紧勒、战忘
昂扬,一股沛然气魄溢满全身。他尊重自己这种感觉,也相信这种感觉能佑他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
因此,此刻这种迫切想见乃美的感觉,令他非常狼狈。他暗责自己,立刻盘腿打坐。由於
多年的修练,他很快便进入无念无想的境界。城内山林里的鸟啼、噪音及晚风拂过檐端的
声音瞬间自耳畔消失,心身坠入空无的境界。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睁开双眼。
米山上的夕照已消失,山色转为浓裯的暗青,一钩明月悄悄挂在山的右下方。
原先那份思慕又袭上心头,似乎刚才进入无念无想之境时心中某处仍挂念著乃美。政虎叹
一口气:「也罢!我只有去看看她了!否则,我无法以平常心上战场!」
约三十分钟後,他率领十个卫士,出城向东。月亮爬得更高,光芒也更清亮了。
政虎告诉众人:「出兵在即,我有事想借用骏河的智慧,明天傍晚回来!」
主从十人都骑著马,还牵著路上要换骑的马,一路急驰。春日山到琵琶岛六十公里,他们
在夜半稍後即达。
宇佐美定行大惊,亲自奔往城门迎接。
「真是意外!真是意外!」
夜深气寒,他咳嗽连连,瘦削的面庞被月光照得苍白,看著叫人心痛。
「我是临时起意,」政虎意欲下马。宇佐美拦阻,「还有一段路!您就坐著不动吧!」他亲
自牵著政虎的马,走上坡度缓缓的路上。
四
奔波了半天,虽然夜露已下,仍然出了一身汗,感觉很不舒服。政虎要求先到浴室冲个澡
,混身爽净後回到客殿。
宇佐美已准备好酒菜相待。他亲自为政虎斟酒:「请用!」
「麻烦你了!」政虎接过热得刚好的清酒,一仰而尽,「唔!好酒!」他啧啧舌尖,「再来
一杆!」
连饮三杯,有些醺然。「军队部署已定,打算十三日出兵!」说著,他把计划书递给宇佐
美。
「劳您亲驾,实在不敢当!」
宇佐美接过文件,捻亮灯火,仔细观阅。他不时点头,看罢,叠好交还政虎。
「看来这回是真有决一死战的觉悟了!」
「不错!你也知道,过去和那家伙交战,总是不了了之,胜负不分。这回,我想好好决一
雌雄,究竟鹿死谁手,未为可知,不过,我会全力以赴!」
政虎的语气平静,用字简短,却锵然有力。宇佐美频频点头,而後微笑道:「在下倒有一
语相劝,不知您听得进否?」
「你说!」
宇佐美捻著稀疏的白须,低沉有力地说:「您也知道武士出战应无牵无挂,唯有孑然立於
八方碧落之中方能确实对应各种变化。从这点来看,说什么决一雌雄,说什么鹿死谁手,
甚至发急生气的心情似乎与八方碧落、四方无碍之境地相差有千万里,您是否该再自省一
下呢?」他突然垂眼,更放低声音:「请恕在下直言无讳!」
政虎胸口一热:「说得好!我当深记在心!多谢你提醒我。不过,我在战场有如疯子,不应
有像疯子那般的无心,哈哈……」
他有些腼腆,大笑举杯。宇佐美接过酒杯,斟酒,喝完後把杯子还给政虎。
政虎接过酒杯,按在胸前道:「我今晚来是有两件事,一件已经办完了,另一件还没了,
请你让我见见乃美!」
他一口气说完,宇佐美并未回答,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让我见她!我等著你的允许下酒哩!」政虎直盯著宇佐美:「乃美的病情怎么了?很严重
是吧!我三天後就要出战,我已有必死的心理准备,所以我必须见乃美,请答应我!」
宇佐美抬起脸,那张老脸更显苍白,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多谢您关心!小女一定非常高兴,幸好这两天感觉好些,白天暖和时可以坐一阵子!不
过,现在只能在床上见您了!」
「你答应了,多谢!」
政虎把酒一仰而尽,泪水忍不住涌出,混入酒汁里。
五
宇佐美等病房收拾妥当後,才领著政虎到乃美房间。
两名女侍扶著乃美坐在床边,她大概略施脂粉过,那凝视房间入口的脸庞上有著红晕,看
不出一丝憔悴。
看见政虎进来,她想起身迎接,身子轻提著。
「那样就好!不要起来!」
政虎迅速进屋。为他安置的座位在距乃美约两尺的地方。铺著鹿皮垫子,但他迳自靠近乃
美,宇佐美赶紧把鹿皮垫子往前挪。
政虎嘴里道:「不要紧!」眼睛凝视著乃美。
乃美双手扶地向他行礼。她的头发比往常要黑,撑地的手肘细得叫人心疼。
「听说你病了,我很担心,一直想来看你,却没有空,你知道我又要打一场大仗吧!」政
虎的语调极轻!
乃美仍低著头回道。「听家父说您要出征信州,百忙之中还特地抽空来探望我,实在感激
不尽!」
宇佐美和女侍都已悄悄退下,政虎发现房中只剩他们两人时,有种近乎晕眩的感觉。
他声音颤抖著说:「你拾起脸让我看看!」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远方。
乃美抬起眼直视政虎,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我好高兴……」她的声音颤抖,泪水倏地
滑落脸颊,流过尖削的下巴。
政虎愕然,细细打量著她。她脸上虽不见憔悴之色,但到处有著细碎透明的冰片似地。
「别著凉了,身子要紧,回床上吧!」
「……」
「回床上去,你这么坐著,叫我无法安心待在这里!」
乃美轻轻拭去泪水,默默地想移回床上。她的身躯踉跄,政虎虽有抱她上床的冲动,但一
时之间做不出来,只有看著乃美艰难地躺回床上。
政虎为她掖好被子,轻按棉被四角。
「我好高兴……」乃美还想说什么,她很快地伸出乎抓住政虎的手畹。
她的手冰冷得令政虎打个寒颤,「乃美,乃美……」政虎别过脸去,把手按在乃美的手上
,「我也一样高兴!老实说,我没有一天忘了你,没有一天不想到你。好久以前,我就曾
经想求你父亲把你嫁给我,而我也来到半途了,但因为途中遇上不愉快的事,使我厌恶了
女人,於是又折了回去。实在无聊,如果我不受那事影响,一个劲儿的来,或许你已是我
的妻子了!你也不会生病,或许还为我生了两三个孩子,我真遗憾,我……」
他忘我地叙述著,胸中一股热气似要发散。
「我好高兴,我也一样。我一直暗恋著您,我以为恐怕我会在您永远不知道我心恋您的情
形下死了,虽然不觉遗憾,但仍然希望你知道我的心意,如今您知道了,我也没有遗憾了
,这是我真心所想……」
她呼吸急迫,热气吹过政虎的耳朵。
不知何时开始,两人紧紧相拥,唇唇相叠。乃美许是发烧的缘故,嘴唇像燃烧似地发烫,
政虎并无所觉,只是尽情地吸吮。
第三卷19月升月落
不知是男人的热情容易冷却?抑或情绪过於复杂?政虎的心很快就蒙上一层阴影。他想到乃
美此刻重病在身,这样撑著对她的病不好,同时也想到自己明天一早必须离开此地,在天
黑前赶回春日山,此时必须休息不可。
乃美似乎也感受到政虎那浮动的心绪,她更激烈地吻著政虎,似要缠住不放,但当她知道
无法再唤起对方的热情回应时,原先紧勾在政虎颈上的手倏地松开,嘴唇也放开了政虎。
政虎仍抱著她的背,在她耳畔轻语:「好好休养身体,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一定娶你为妻
,一定!」
乃美没有回答,只是泪水静静滑落。
「把病养好,一定要好起来,否则,我们两个都太可怜了……」
「好……好……」乃美轻轻应答,紧接著低头号泣。
政虎认为她是高兴得激动而哭,他自己也有种想哭的冲动。他静静地放下乃美,退回座上
。拾眼细看,乃美的脸颊上仍残留著小滴泪珠,但泪已乾的眼睛凝视著他。那眼睛深邃清
澄。
「干嘛这样看我?」政虎笑问。
「没有啊,只是……」
乃美想笑,但脸庞突然飞红。政虎看著她那细致透明如脆瓷的脸颊,轻柔地说:「我刚才
说的你都了解吧?」
「是。」
「明天一早我就要走,明早再来看你!」
「好!」乃美垂眼静答。
政虎为乃美裹好棉被,起身离去。
他的寝室就设在客房里,随他而来的小厮困倦已极,但还没睡。
「唉呀,抱歉!累得快睡著了!」
他让小厮侍候更衣,上了床。小厮正要摺叠他换下来的衣服。
「别摺了,就挂在衣架上,快去睡吧!」
小厮依言把衣服挂在架上,两手伏地行礼後,捻弱灯火,便退出房去。
政虎耳聆他悄悄离去的脚步声,望著微暗的天花板,感觉十分满足。
(这下都搞定了,这世上确实有命中注定的事。剩下的就只是我打赢这场仗和乃美病好了
,她的病会好的,瞧她那么高兴……)
总之,他非常满足,舒畅地打个大呵欠,闭上眼,坠入沉沉的睡梦中。
二
他做了一个梦。
眼前一望无际的稻穗,起伏的波浪,是一片自远处微微倾斜过来,又向远处微微倾斜上去
的宽广原野。
他心想这或许是妙高山下的原野。他向右方仰望,只见好几座急峻的山岭耸向高空。
他独自走在山脚的平原上。他拄著青竹杖,穿著草鞋,大步而行。他没打算去哪里,只是
心中焦急得快步前进。
不久,远远的前方看到一个骑马人影。是个女人。她戴著市女笠,穿著美丽的和服。瞧她
那神态,像是略有伤感。她也没有人陪,独自一人坐在马上,踽踽行在穗浪高及马腿一半
的原野中。
政虎心想:「多危险啊!一个女人独自走在这样荒凉的地方!」但他继而发觉,「啊!这里
不
是妙高山,那是信玄的爱妾诹访夫人,那么,这里当是御坂岭了!」
他往左方看,富士山耸立,以更高更雄伟的姿势。
(果然!)
他很满足。
他又急起直追,但是距离始终无法拉近,尽管他走得又急又快,对方缓步而行,距离就是
无法缩短。
(奇怪哩!难道她看起来不急,其实走得很快吗?)
他突然察觉,那是乃美!他必须追上她,想加快脚步,不知怎的,膝盖僵硬得不能动弹。
「喂……」他想举手招呼,却发不出声音。
乃美仍是缓慢的步伐,却渐行渐远。
政虎欲唤无声,混身冒汗地呻吟,挣扎中清醒过来。
屋外虫声盈耳。那鸣叫一夜的各种虫声自远处传来,渐渐高亢、复杂,而後突然静默,就
这样反反覆覆。
「是一场梦……」
他嘟哝著,抬手欲拭去额头浮出的冶汗时,感觉床边似乎有人,他愕然欲起时听到微微的
呼气声,是女人柔弱的叹息声。
「是乃美吗?」
「是我!」
乃美裹著棉被添念嗦嗦地靠近,在三尺前方屈身跪拜。
政虎赶紧起身,「怎么啦!小心冻著了!」他拿过架上的衣服披在肩上,捻亮灯火。
乃美仍跪在地上不动。
「怎么了?睡不著吗?」
她不回答,只是颤抖著无声而泣。
政虎没有爱欲的经验,他虽知女人也有欲情,但实际如何并不清楚。他以为乃美是高兴之
余睡不著,想来看他。他心里虽觉疼惜,但对乃美这样糟蹋病体也微觉不悦。
他正在盘思说些什么要她回房,乃美却低声字字清楚地说道:「女人不知自重,定叫人轻
蔑,但是,我自觉性命不久,不得不这么做。刚才您眼我说那番话,我很高兴,可谓死而
无憾。但是……因为太虚幻无常,欲由心生,以至忘却廉耻,不怕您见笑,我想侍候您睡
!」
那最後一句话像利刃当胸刺下般,令政虎惊骇不已。他混身像火烧似地发烫,眼前一片火
红,但是脸色一片惨白。他那短须杂生的下巴剧烈颤抖,他那凝视著乃美肩膀的眼睛透亮
,像正准备袭击猎物的鹰眼。
他立刻闭上眼,连做几个深呼吸以静下心来。不久,他睁开眼睛:「为什么说活不久了?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要和你永远在这世上享受人生,你也要这么想,千万别说这种丧
气话。病由气生,从今以後,你要用心活下去,你一定会好,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健康让我
看!」
乃美没有回答,她已不再颤抖,但仍一副顽固的样子。
政虎叹口气,接著说:「这样吧!等你的病好了一点时,就搬到春日山来,我每天探望你
,
这样,你一定好得很快!我会常常弹琵琶、击小鼓、吹箫让你高兴,这样你不好都不行。
你懂吗?」
乃美的身躯有些动摇。政虎趋前抱住她:「懂了吗?你懂吗?」
乃美别过脸去。
「你别害羞!我很高兴!你要是懂了,快回房去保暖身子休息,起来吧!」
乃美的骨架细瘦如小鸟。政虎心疼地搀著她走到廍下。夜空中已有破晓前的气息,西沉的
月光掠过屋檐落在廊下,地板寒冻异常。
乃美不要他送,他就站在廊下目送她离去。她的身影虽然瘦削,但脚步却意外地轻盈。她
站在转角处,回头一瞥,而後弯过转角,消失踪影。
三
政虎按照预定计划,在当天傍晚一回到春日山,便下令:「八月十四日出兵!」
派任先锋的信州豪族业已先返信州居城,届时各自由居城出兵。因此随同政虎从春日山出
兵的是第二波各队。诸将皆知政虎性急气躁,早就准备好一切,陆续蝟集春日山城外。
十四日清晨,晓月犹挂西空,诸军已集结在城外广场,大将五十余人,兵数万余。政虎纠
集诸将在毘沙门堂前,亲自焚起护摩祷告,取神前之水,与众将同饮。饮罢即令号兵吹奏
螺号,劲扬的螺声回荡在群山之间,响彻逐渐泛白的晨空。
卯刻时分,城门前广场上诸军高喊三声出征欢呼後,依序出发。
两天後,十六日上午,大军抵达善光寺平。打先锋的信州豪族已先发而至,总兵力为一万
三千。
此时,善光寺平及川中岛一带没有武田兵员,只有川中岛东南方千曲川畔的海津城中有高
坂弹正驻守。
诸将进言:「这真是天赐良机,咱们就先毁了海津城!」
政虎摇头道:「武田信玄可能会这么做,但是我不会!我总觉得这种战术下流。我要等武
田大军集结後再堂堂布阵而战!」
诸将再进言:「主公这种正义观念,正予武田信玄可乘之机,就是看准主公是不会如此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