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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海音寺潮五郎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9

,才只留高坂一人驻守那小城!主公不觉得他的狡计可恨吗?」

政虎笑道:「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这么做的!我想正正当当地交锋,看看鹿死谁手?如果

我行事不正,就算赢了也徒然留人话柄,我不喜欢!何况,高坂弹正年纪轻轻,独守孤城

,面对我大军,岂不凸显他的勇气可嘉?我倒想放过他一马,完成他的勇志!」

政虎毫无攻城的打算。当夜,大军进驻善光寺的横山城。

翌日开始,武田军陆续抵达,如夏云涌现蓝天。有的驻进海津城,有的在城外扎营。

「这么一来就有意思了!」

政虎情绪大好,亲自带了少数侍卫出去侦察。

三天过後,武田军更多,但信玄还未到。

十九日夜,政虎派到甲州的探子带回消息:「信玄於十六日自甲府出发,途中耽搁一宿,

昨夜下榻诹访,今日自诹访出发,午后越过和田岭,兵员大约一万,其中包括今川家和北

条家加盟的军队。」

政虎估计,加上已在海津城内外的六千兵力,武田军力共一万六千。双方可谓旗鼓相当。

他当下召来卫兵,发檄全军:「明日破晓时,只留辎重队及护卫队五千在此,其余全部出

发,穿过川中岛,在雨宫渡口过千曲川,直上妻女山!叫大家准备!」

这个命令震骇全军。犀川虽名为上杉、武田两家势力的分界线,事实上上杉势力仅及犀川

,武田势力仅及千曲川,川中岛则不属任何一方,有缓冲地带的效果。但是,海津筑城以

後,对川中岛就能收控制之效,川中岛犹如纳入武田势力,同时,千曲川以南之地也成为

武田的范围。如今要穿过川中岛、过千曲川,进军千曲川以南之地,等於深入武田腹地。

如果武田军切断雨宫渡口,不但上杉军无法与善光寺的辎重队联络,与越後的联络亦断。

此举非但是冒险,简直是无谋。

监军直江实纲及柿崎景家立刻连袂求见政虎,再问此举是否妥当?

政虎微微笑道:「你们是怕我军孤立敌地,粮草亦绝吗?」

「的确,粮道既断,与本国联络亦绝,在兵法上此是谓死地也!」

政虎再笑道:「只是死地吗?海津城的机能不是就毫无作用了吗?」

「话是如此,海津城眼前被我们看轻,因而畏缩不动,因此不能说敌人就确保了川中岛及

千曲川以南。但是,如果雨宫渡口落入敌手,情形就不一样了,还请主公三思!」

政虎终於放声笑道:「打仗如果只求安全,你们说的极是,不过,我这回是打算决死一战

如果我摆出稳扎稳打的架势,信玄那只狐狸八成又弄些无聊举动不战,或许提议修好。那

家伙打十遍算盘,如果不是十算十胜,他是不会出战的!我现在就担心这个。如果,他看

到我自敞喉咙、处於死地时,他一定来攻,我正是放饵钓鱼,就决定这么做!」

直江和柿崎不再言语,政虎的毅然态度似乎感动了他们。

「我们了解主公的心意,届时必当戮力以战,效死主公!」

语罢,恭谨退出。

拂晓时分,地上笼罩著淡淡一层雾。上杉军展开行动,渡过犀川。

从渡河点到雨宫渡口之间八公里,几乎是平坦的地域,只有旱田和水田。八千大军整然有

序地移动,海津城及其附近逡巡的武田军立刻警觉,鸣金吹螺进入警戒态势,但是上杉军

不顾其动静,直直南下,在雨宫渡口过千曲川,直攀妻女山。

此时,太阳已升空,天气清朗。

妻女山标高五百四十六公尺,海津城在其东北方两公里半处。站在山上,可以俯瞰城内外

动静,一旦在此布好阵势,竖起林立军旗,具有相当的威压效果。

探子不断传回信玄的动静。信玄於二十日那天进入上田城,整整滞留一日,二十二日才再

动身。上田到户仓间四公里,是狭窄的山峡地势。诸将建议政虎出兵户仓迎击武田,则武

田虽拥有大军,囿於地形,也只能一点一点地出兵迎战,上杉军可以逐一将之歼灭。

但是,政虎没有应允,他大笑说:「我要光明正大地打这场仗。敌人缩在洞里不出来,我

不会烧了松叶去熏他出来!何况,信玄这人狡滑至极,他难道没想到会遇上这个局面吗?他

待在上田城里整整一天,就是为了盘算进路,他是设计好了才动身。依我看,他不会到户

仓口,他会走令人意想不到的路,出现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不信你们等著瞧!」

没有多久,摊子再报,信玄的先锋队已至坂城,派出部分兵力到稍前位置,然後取道左方

山路前进。

「没错吧!他是打算走後山的路!」

政虎对自己料中信玄的动向一事,感觉很满意。他猜信玄会出麻绩,越过猿马场岭至屋代

对岸,果然不错。二十三日上午,信玄的先锋队出现在此。

不过,在户仓口、八幡村还有算是川中岛一部分的石川等地也都出现武田军,其势如云涌

山巅,如浪击海岸,相当壮观。这倒在政虎的预料之外。如果他当初听从部将建议攻至户

仓口,此时必像袋中老鼠般任人宰割。

他不觉赞叹:「了不起!信玄智略果然高人一等!」

来自各方的武田军逐渐汇集成一路,沿千曲川西岸北进,攀上川中岛西限的茶臼山。

在妻女山上看得目不转睛的政虎暗叫不妙。这真真出乎他的预料之外。茶臼山标高七百三

十六公尺,比妻女山高。

武田军在茶臼山上竖起大旗小旗,燃火焚柴,一壮声势。衬著西沉的落日及夕照,令人为

之动容。

海津城及其周围的军队得此气势,也变得活络起来,那原先垂萎的旗帜也在晚风中飜扬,

连升起的炊烟都显得特别黑。欢呼声不时响起。

「好极了!这下有意思了!」

政虎欣然笑道,他浑身带劲,但觉勇气百倍,有著陶醉的快感。

不过,因为海津城与茶臼山连成一线,妻女山上的上杉军与善光寺的兵站部便断了联络。

将士无不担心,觉得沉重不已。

茶臼山上的大本营、海津城及其周围的武田军终夜烧著炽旺的营火,不时发出威吓的喊声

在美丽的星空下、夜半淡淡的月光中,营火熊熊,喊声响彻夜空。

政虎虽觉对方无聊,但也必须讲求对策。战场上兵士的心理非常特殊,虽然明知这种事只

是虚张声势,但如果默不回应,反而会生胆怯,一旦心生胆怯,便会愈益惧怕。於是,政

虎也命己方兵士烧起营火,当对方喊杀时,己方也立刻喊击回去。

就这样,漫长的秋夜过去。

政虎一醒来,立刻走到展望最佳的位置,观看茶臼山,俯瞰下界。从海津城到川中岛、善

光寺一带,雾茫茫一片,如乳色的大海。

政虎凝视著雾海,只见雾沉淀在平地之底,处处浮出的树梢如海中之岛。他专心地看著茶

臼山与海津之间,雾似乎淡了些,看著看著,树梢的数目增加了,像透过薄绢一般,也可

看见丛丛人家。

紧接著,他看到一队人马正在移动。当雾更淡时,到处可见人马踪影。

「果然!」

他很满意地回到帐篷,漱口洗脸吃早饭。这时,监军直江实纲到来。

「马上就好!你等一下!」

他继续吃著早饭。

探子来报:「茶臼山与海津城间,敌军往来频繁!」

「好!好!」政虎高兴地点头,喝口白开水,放下筷子,转身对直江说:「信玄那老狐狸和

海津联络,打算把我将死!他想得倒好,不过,我也是钓著大鱼了。」

直江来此是打算提出意见的,看到政虎兴致勃勃,没说什么便回营去了。

雾散以後,任何人都可以清楚看见武田军穿过川中岛密切往来联络的情形。在晴朗的秋空

下,上杉军皆面色凝重,感觉已陷死地。到处都有人低声抱怨:「这算什么指挥?这样日

积月累下去,我们除了饿死外无他!」

这时,政虎的营帐中开始传出小鼓声,伴著「哈!」「唷!」的喊声,回荡在秋气清澄的山

间。众人皆感惊愕。

第三卷20忆良人

将士忧心如焚,政虎却悠然无惧。他每天除了展望茶臼山信玄的营地,俯瞰海津城外,便

是与侍卫合唱歌谣,亲自伴奏小鼓琵琶,实在轻松愉快。

其间,武田军的联络情况愈发紧密,也愈益大胆。

政虎下令:「除了敌军来攻,我军不得出战!」

上杉军奉令之余,只能静观武田动静,因此武田军大胆如入无人之境,上杉军唯有暗自咬

牙切齿,也难免心生不安。

将领认为这样下去,己方勇气将丧失殆尽,必须设法激励士气。商量之後,又连袂求见政

虎。

这一天,政虎坐在距营帐稍远、可以俯瞰川中岛的地方,铺著熊皮垫,弹著琵琶。

清爽的秋气下,下界一切犹如擦洗过的一般鲜亮,田野、水沟、树林、人家、道路,如蚁

般穿梭其间的人影,以及数十人到百人以上大规模往来的武田武士,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视线转向临千曲川而建的海津城,又望向茶臼山上的信玄大本营,一边弹著那把「朝

岚」,他不时哼著歌词,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数名将领沿著山路上来时便听到琵琶曲声,他们认为这是政虎自信的表示。他们停下脚步

,互相对望。

「怎么样?主公似乎自有主张,我们再去说,岂非浪费唇舌?」

「我也这么认为,毕竟主公指挥作战神乎其技,非我等所能参透。」

众人为之语塞,驻足不动。几只红蜻蜒从他们头上飞过,朝向北方,耳畔回荡著淙淙的琵

琶声。

众人有意归去,此时,又有一人开口:「话虽如此,但对手是武田信玄,不可等闲视之,

我看,我们还是该说几句话才对!」

「说的也是,信玄不是寻常人物。」

众人又举步往山上走。

侍卫禀报部将求见,政虎没有停下拨弄的弦,只是点点头。

「领他们来这里吗?」

政虎仍颔首不语。

众人随著侍卫来到政虎身旁,甫一坐下,政虎便停止拨弦,转身向他们说:「来得好,这

里视野极佳,我每天都在此享受。你们既然来了,就喝喝酒,慢慢欣赏,享受享受!」

他心情很好。不过三天的功夫,让山顶的秋阳把肤色晒得微黑,脸颊上的浓须剃得很乾净

,看起来气色很好,相当健康幸福。

众人寒暄过後,引入正题。政虎把琵琶横放膝上,左手握住把手,右指调音。听罢部属的

话後,他语气平稳道:「你们的顾虑不无道理,不过这好像是怀疑我的策略似的!」

他脸上带著微笑,众人仓惶狼狈。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既然如此,就不该有话要说。我是打算打一场空前未有的战争,我已成竹在胸,就等时

机来到。不过,你们的顾虑也不坏,多谢你们费心。来!喝酒吧!再听我一曲琵琶。」

众人喝过,聆赏一曲琵琶後,鱼贯下山。

之後,政虎仍继续弹奏琵琶。他喝了酒,有些醺然,思绪飘然而到病卧琵琶岛的乃美身上

「你等我!我一定打胜仗回来!你也要战胜病魔!知道吗?……」

琵琶曲不知何时成了《忆良人》。

就像政虎从妻女山顶俯瞰川中岛、眺望茶臼山一般,武田信玄也从茶臼山顶俯瞰川中岛,

眺望妻女山上的上杉军阵营。

他自从皈依佛门後,出征时甲胄外头都罩上法衣。此时他也爱如此装扮,一日数次离开营

地,站在高崖上眺望妻女山。

他有些地方无法理解。他判断政虎把大军开上妻女山,目的在居高临下制伏海津城,同时

压迫千曲川以南的武田势力,不过,当他进占茶臼山後,即频频穿过川中岛与海津城紧密

联络,妻女山反而陷於死地。至此,政虎的阵营应该出现一些变化,但至今他仍未看出任

何迹象,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茶臼山与海津城间人员来往频繁,政虎却完全置之不理,实在奇怪。如果是寻常武将,信

玄或许会判断是因胆怯而不敢出手,但对方是政虎,他就不敢如此断定了,因为他很清楚

政虎的战术及用兵皆非寻常。

「他究竟打什么主意?」

信玄颇感不安。二十八日夜,他召来功夫最高的一名忍者,摒退众人,吩咐他道:「你现

在就到敌营,仔细给我调查清楚後回来报告!」

忍者领命而去,瞬间消失在夜色中,直到夜色泛白时方归。

信玄立刻接见,黎明寒气逼人,他不停地咳嗽。

忍者跪在晨露打湿的草地上,向坐在矮凳上的信玄报告:「敌军大部分分布在妻女山半山

以上,另外,雨宫渡口也有部分,大约二千人……」

「这个我知道,我要听的是他们的军心状况怎么样?都很悲观吧?」

「不错,。他们都很悲观,悄悄议论主公为什么会让他们陷於如囊中老鼠的境地。」

「大将的情形呢?」

「不尽相同,有人忧形於色,有人安然如常,有人还学著他们主公喝酒。」

「政虎呢?」

「他非常轻松愉快,令近卫武士吟唱歌谣,自己击小鼓伴奏,热闹一阵後喝点酒便睡!」

「唔,唔,他们防范严密吗?」

「非常严密,守卫轮班巡逻,没有空隙!」

「好,我知道了,下去吧!」

忍者退去以後,信玄仍坐著不动沉思一会儿,然後漱口洗脸,换换衣服离开营帐。

他走到崖上,眺望妻女山。下界一片雾海,妻女山上也笼罩著淡淡一层雾。

他表面上很平静,心中却激动悔恨不已:「我究竟在干什么?我打算把他置之死地,没想

到自己也被拖在死地边缘!他想把我这出来决一死战,这多危险!但是,他以为我会这样轻

易上当吗?」

尽管他心里这么想,但此刻他也不能完全夸口他没上当,无论如何,爬上这山就是个遗憾

!

「那家伙喜欢玩手段,他要年轻武士唱谣曲、自己击小鼓伴奏,就是在要手段,他好像眼

看香饵垂在鱼鼻前的渔翁哪!」

思想及此,信玄觉得自己必须尽快下山,与海津城附近的己军会合,但这又不容易。现在

两军会合,只有两条路可定。一条是沿犀川到与千曲川汇流处,再沿千曲川溯向海津城附

近的广濑渡口,一条则是利用目前的联络路线,直直穿过川中岛到广濑渡口。

但是,走前一条路虽较远离妻女山上的上杉军,但政虎若与善光寺的五千预备队取得联络

,渡河横击,同时亲自出战的话,自己这边恐有遭左右挟击之虑。

如今之计,只有继续走目前这条联络路了,虽然也有危险,但只要有充分的准备,在夜间

秘密进行,等到上杉军发现时也许已大半军队渡过广濑。於是他开始设计这条退路。

武田信玄和上杉政虎不同,他不会专断行事。

大部分的场合,政虎都是一人决定战术,决定之後再命令诸将。而这也只是大概的战术,

至於细部计划,他自己也不决定,而是视战斗状况时时变化。因此,即使召开军事会议,

他也不请诸将参详,只是分派决定的事。

信玄就不同了,他即使订了大纲,还要在军事会议席上与诸将充分检讨、交换意见後视情

况加以修正。当然他也知道战争是活的,有各种变化,因此他也不订定细目,不过,他的

谘询过程仍比政虎缜密多了。

此刻,他召集部将到大本营,就在他平常眺望妻女山的崖上草原上召开军事会议。他举著

军扇,指点著地方,告知众人他设计的方策,徵求众人的意见。

饭富兵部最先开口。饭富是武田家老将,他与已经阵亡的坂垣信形都是协助信玄放逐老父

、自立为武田家主的功臣。

「您的计划虽然有理,但在下以为还是相当冒险,既然终归一战,何妨本阵出兵,海津城

也出兵,东西布阵,待敌军一动便展开夹击!如果敌军缩头不动,届时再东西合而为一,

进入海津城如何?」

马场信房也赞成此议:「在下也认为此议甚佳,如果一开始就想直往海津城,士气恐怕大

失,万一突遭敌袭,势将不堪一击!」

众人也同声附和。

信玄环视众人:「还有没有其他意见?」他见无人开口,继续道:「你们的意见很有道理

但是我的看法不同!第一,那样做正好陷入政虎的计谋。他这次是冒著九死一生的决心要

和我一定胜负,兵书上说穷寇勿追,他却把自己弄成穷寇,我正面迎战此敌,必遭大损。

挫其锐锋,待其士气衰竭时而战,是兵之常道,我不想用奇道。第二,我军阵营不若以往

,小幡山城於六月病故,原虎胤受伤未愈,不能出战,似乎更不宜冒险,我看还是照我的

计划行事吧!」

他这么一说,无人再表示反对。

夜半稍後,武田军开始行动。由於军令森严,大军移动竟未发出任何声响。守备雨宫渡口

附近的上杉军发现有异时,已接近黎明了。

政虎接到急报,猛从牀上跃起,奔到平常了望的地方俯瞰山下。

今天仍是雾锁大地,山下仍然漆暗一片。天上的星星像是感受到黎明气息般,神经质地眨

呀眨的。政虎敏锐地巡视眼下的幽暗底处。

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不久就听见轻微的嘈杂声。那是多数人马整然有序移动的声音,想当

然耳,马蹄是套上草鞋、口中衔枚,人也紧紧按住身上盔甲的晃动摩擦。

从那动静判断,人马似乎已过川中岛的中心部位,接近广濑渡口。

政虎不觉暗叫:「糟糕!我太疏忽了!」

他懊恼不已。如今回想起来,昨天傍晚时武田军营的气氛是有些奇怪。茶臼山和海津城附

近,炊烟冒得比往常浓密,他应该想到是武田军将有所行动。如果己方先派兵埋伏在广濑

渡门,防备海津城的武田军,自己再率主力守在川中岛中央,势必能和信玄打一场决战。

但事到如今,已来不及了。智谋多虑如信玄,一定会在途中伏下重兵,只等上杉军去追击

上杉军若真追击,立刻会中埋伏。政虎暗恨:「失策啊!」

随著天光渐亮,乳色气体在川中岛上缓慢地移动,透过雾海,可以看到军队移动,且已到

达遥远的东北方位置。显然已有一半军队过了渡口。

天色更亮,雾也变淡,像透过湿纸一般可以看见武田军动静。还有四、五千人簇挤在广濑

渡口等待过河,但其中有两队千人队伍,相隔五百公尺严阵面向上杉军守备。他们慢慢地

向後退,远望如蚁群蠕动。即使上杉军完全没有追击,甚至没有追击的气息,他们也如此

用心防范,令政虎佩服不已。

政虎开始不安,因为信玄撤入海津城後,更可能形成长期抗战,最後又不了了之。这与他

的期待大相迳庭。他一再懊悔,当初只要多用心注意,很容易就可看穿武田这步棋的。

他有些抑郁,但不知何时聚集在他身後的近卫武士,个个脸上都出现安心之色,因为原本

被切断的与善光寺间通路又联络上了。

政虎不觉怒从心起,暗恨无人知晓他的感受,但他很快又转念一想:「不了解也好,心中

秘密能叫人看穿,也不配称武将之器!」

他突然放声大笑,回顾众人说:「信玄那只狐狸,一个人玩起角力了!真辛苦!不过,我看

得很爽,要是有酒就更妙了,拿酒来!」

接过从人奉上的酒,他自己喝後,也分与众人共饮,非常愉快地继续看著武田军的移动。

八月二十九日——这一年的八月是小月,这一天也是八月的最後一天。

时序一入九月,天气突然冷了。早上的雾愈来愈浓,天亮了犹不散去。中午时秋阳当空,

偶尔飘一两阵阵雨,群山及宽广的川中岛已见萧条之色。野草泛黄,群树染红转黄,就连

刮过的山风也带著与往常不同的乾枯声。眼耳中尽是日日渐深的秋意。

妻女山与海津城依旧对峙不动,信玄没有动作,政虎也没有动作。

不过,政虎心中的不安倒是日益加深,他担心又要言和。对手笼守城中,他无计可施。即

令是平庸的武将笼城而战,攻城也倍感困难,何况是才智过人如信玄,简直可以说是难攻

不落。如果硬要攻城,上杉军遭到惨败是可以预见的。如今,唯有等待情势生变,掌握胜

机。

政虎内心虽然焦躁,但表面仍悠然不迫,击鼓吹笛弹琵琶度日。不过,在信玄移往海津城

後,他即下令全军:「傍晚煮饮时一次煮好三餐伙食,早上及中午都不准起火!」

两军对峙不动,又过了数日。

信玄与政虎不同,他一点也不焦急,他根本不想强做决战。他认为:「应战时方战,没有

非战不可之事。」不过,他也下令严防敌军偷袭。

九月八日,信玄突然心生一计,立刻召集诸将至海津城商议。

他先开口道:「连天累日地这样僵持相对,诸位想必无聊至极。我看敌人的样子丝毫没有

松懈,虽然表面有放松的样子,但我相信他们一定又在策划一招利计,我们不能傻傻上当

。今早我突然想出一计,来跟大家商量商量!」

他略微停顿後继续说:「根据我的经验,政虎打仗像老鹰,直接攻击猎物,一击而中就罢

了。如果不中,便头也不回地飞走。这大概和他性急重名誉的脾气有关。我呢,就想利用

他这个脾气!我们这样僵持而立,就连我这最有耐性的人都有些不耐,他的焦躁可想而知

。别看他表面一副不急不徐的样子,还弹琴击鼓,其实心里一定在盘算,这场仗既然无法

打成决战,只要交手一次,有个六分胜,就可以保持名誉撤退了。现在我们兵力总共两万

余,我想拨出一万两千夜袭妻女山,剩下八千到川中岛,切断善光寺道。如果政虎赢了,

他一定会心满意足地撤往善光寺,如果输了,当然也逃往善光寺,我们就在途中以逸待劳

,你们觉得如何?」

饮富兵部笑道:「妙计!妙计!就像啄木鸟敲啄树干,激出躲在里面的虫,它自己躲在洞口

等著吃虫!」

他比喻得妙,众人皆拊掌大笑。

信玄也笑道:「今天的比喻都用鸟,如何,就取这计名啄木鸟战法吧!」

众将自无异议接受。

信玄进而详细分派任务,由高坂弹正、饭富兵部等十将率兵一万两千袭击妻女山。时间在

明晚半夜。众人领命後解散。

九日傍晚,政虎又像往常一样在妻女山上弹著琵琶。晚风渐寒,他合起衣领,倏地发现海

津城那边与往常有异。再仔细一瞧,炊烟比平常浓密。而且不只是海津城内,城外一带的

武田军营也一样,不但炊烟较往常多,也有种不可言喻的躁动气息。

政虎放下琵琶,站起身来,走到视野更佳的位置。太阳还未下山,云朵横在西山边,太阳

藏身云後,把天空染得绯红。不过,平地上已见暮色阴影,营地里的炊事火炎益显亮红,

浓黑的烟袅袅上升。

政虎咧嘴一笑,立刻有两个想法。一是信玄打算退兵,二是准备夜袭。他原先想不出会是

哪一个,但突然醒悟,信玄用兵非凡,他不会做单纯的夜袭,一定有连环计谋。

这么一想,政虎便豁然开朗了:「原来他打算把我赶出这里,途中来个伏击!哈哈!」

他俯视著海津城,不觉得意地放声大笑。侍从皆感惊愕,此时各部队传令兵也正赶来报告

政虎很高兴地命人火速召集诸将。一小时後,众将陆续到齐。

政虎就让众人坐在他营帐旁的草地上。日头已没,四下急速变黑,卫士正准备烧旺营火,

政虎制止说:「不用,我话马上说完!」

他拄著青竹杖,站在众将席中:「敌军兵分两路,准备今晚夜袭我们。这一路军人数大概

在总兵力一半以上,否则无法奏效,另外一路则埋伏途中,打算趁我们撤往善光寺时夹杀

。你们也注意到敌营晚饭的炊烟数倍於平常吧!我是这么打算!在夜袭未到以前,我们先撤

离这里,去打在川中岛等著夹杀我们的老狐狸!杀他个出其不意!时间在夜半子刻。你们各

自回去准备待命,等主队通过後跟上,不准发出任何声音,违者问斩。营火就像平常一样

,等我们走了还继续燃烧,知道吗?我再重复一遍……」

他重复一遍指示後,众将解散。

第三卷21车轮大战

夜半时分,政虎依计下山。各队按照指示,在主队通过後跟随而下。聚集在雨宫渡口前的

河滩上。

政虎身穿蓝线编缀的铠甲,头戴金星饰盔,披著鲜黄无袖战袍,跨在名为放生月毛的骏马

上,一手拿著青竹指挥杖,纵横各队之间。

山上的大本营及其他营地,仍像往常一样烧著炽旺营火。偏西的月亮朦胧照著大地,随著

夜间寒气愈增,河上冒起的水蒸汽凝结成雾。那雾以非常快的速度变浓。

政虎骑著马低声指挥部署,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头盔上的金星也闪闪发光。

阵势很快就部署完毕。先锋是柿崎景家,其後是率领直属武士的政虎,右边有六队,左边

有四队,中军之後是一个预备队,由甘粕景时率领,最後是直江实纲率领的辎重队。

部署完毕,政虎命众人就地休息。

不久,下山侦测的斥候回来报告:「海津城及其四周各队已准备出动,人数众多,似超过

敌军半数以上。」

政虎知道武田军确实要偷袭妻女山了。

「好!」

他点点头,下令各队出发。

八千越後军在柿崎景家的先导下,整然严肃地渡过千曲川。过河以後,他们尽可能远离海

津城及妻女山,迂回至北国街道向北行。

雾气愈重,空中已不见月影,茫茫封锁天地的雾幕中,所见不及两公尺。上杉军在前方及

右方连连派出斥候警戒,步步为营,小心前进。

前行六公里後,政虎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休息。

「骑马者下马!但马不可离身三尺以上:大家可以坐下,但不能松下甲胄,武器不可离身

,紧急时一闻螺号就立刻起身上马,等待指示!」

政虎也下马,坐在矮凳上。他拄著青竹杖,轮番凝视海津城及妻女山的方位,不时竖耳凝

听。

万物都被浓雾封闭,一无所见,连声音都听不到。

武田军在子时稍过,展开攻击妻女山的行动。日间时他们已勘查过地形,妻女山背後有座

较高的山,山後有条小径通海津城,夜袭主力由此处攀上,再由上往下俯冲政虎的营地,

然後在妻女山东侧一带山麓部署的军队也嘶声喊杀,仓惶遭袭,就算政虎再勇猛亦无可奈

何,唯有从西侧退向雨宫渡口,撤至善光寺。

就在出发时刻升起的雾群,对他们来说有如天助。他们暂缓出发,等待雾气更浓时才展开

行动,沿著山路,伏下旗帜,战马履草衔枚,悄然成一纵队前进。

在突击队出发後,信玄即部署剩余的八千兵力,离开海津城。他在甲胄外罩著法衣,戴著

那顶有名的「诹访法性」战盔,纵横军中指挥。随著马身起伏,那披在盔後的雪白牛毛便

轻轻幌动,在雾中看来有著梦幻般的感觉。

他们沿著千曲川来到广濑渡口。这里河幅虽广,但水深极浅,全军毫不迟疑地开始渡河。

信玄不时回顾妻女山,虽然在雾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相信只要战事一开,或许能看见焚

烧上杉营地的火光和己方胜利欢呼的喊声吧!虽然期待的事一直没有发生,但他并不担心

,因为距离预定的时刻还早。

全军渡过千曲川後,监军向信玄报告。信玄指示各队就地休息,但得保持备战状态。

他坐在板凳上等了一个多小时,凌晨的寒气沁人,他竖起罩袍领子盖住颈胸,轻嗽几声。

他逐渐有些不耐,但他强自按下这层感觉。尽管如此,他仍觉得山顶的战事应该开始了。

他极目驰望,但见漠漠一片如烟般的轻雾或流或漩。

他似乎听到远处传来鸡啼,他怀疑自己的耳朵,但紧接著又听到鸡啼。

他又焦虑起来:「这计应无误失,会因雾浓而迷路吗?不可能啊!已经那样仔细地检讨调查

过,不该迷路的……」

他心中疑惑万端:心想无论如何,先前进再说。

部队又开始前进,大约定了两公里,又停下休息。

信玄又等了一小时,妻女山上似乎未起任何异变。事已至此,不是迷路了就是其他因素,

不论如何,都必须承认夜袭失败。他的焦虑瞬间遽增。

「怎么办?」

天色不久就要亮了,若是此刻撤退,徒然落人笑柄,若是照计前进,上杉军已有准备,恐

怕反遭一击,究竟该如何是好?虽说没有比在战场上犹豫不决更拙劣的战术,但他就是无

法决定。

他不由得生气:「弄到这个地步,竟然连一通报告也没有,岂有此理!」

夜袭妻女山的将领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处事如此,令人难以想像!

就在他进退不得、空废时效中,天色已然透出亮光。就在此时,远远前方传来异样的声音

,那声音夹杂在风过草原、水过河滩的声音里,若隐若现,但在信玄老练的耳朵里,听得

出确实是人马压境的声音,而且,是大队人马。他胸口一紧。

他回头向传令兵队说:「我确实听到人马前进的声音,但是先锋队什么也没发觉,去告诉

他们别因为夜长而神思迷糊!」

「是!」

五名传令兵飞马奔向先锋队。

这期间,天色愈来愈亮,晨风吹起,雾散了些。信玄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雾中,不久,他

不觉愕然,强把险些呼出口的「啊」声咽了回去!

就在同时,他身旁的将士也都「啊」的一声,不由自主地都站了起来。

雾气渐散,逐渐看到五十公尺前如影画般的己方五队先锋,但随著己方队伍影子渐浓,在

对面也出现如墨汁渲染乳色气体般的人马影子,人数众多。

信玄知道自己一旦显出惊惶,全军必定陷於狼狈。他故意慢慢坐下,伸出右手:「拿来!

一名武士会心地递上指挥军扇。

信玄右手执扇,左手捋住长长红穗,水平举至眼高处,缓缓向旁挥。就只这么简单的动作

,原先都站起的将兵立刻平静下来,摆出单膝跪地、枪置膝上的姿势。

信玄把军扇按在右膝,脑子里迅速转动,立刻悟出政虎果然不同一般,发现昨夜的计策,

抢先下山,跑到此处等待。

信玄心想:「他兵八千,我也八千,可谓旗鼓相当,我只要能撑到夜袭部队赶来助阵,胜

利是不成问题的!我得设法撑下去!」

他立刻打定主意。他令在本营右方、其子义信的阵地竖起武田世代的日之丸旗、武田菱旗

和将军旗,本营只竖起一根四如之旗和有马记的旗帜。他这么做,自然是要混淆上杉军耳

目,搞不清楚哪一个才是主阵地。同时,他遣使急奔妻女山,要那边的部队火速赶来支援

天色更加明亮,雾也消去大半,可以看清上杉先锋队的大将旗帜,在晨风中飜扬。武田军

一看即知,上杉先锋是勇猛无双的柿崎景家。

《甲阳军监》叙述,政虎在此战中用的是车轮战法,亦即各队如车轮滚转般轮番出动。

当信玄认出柿崎的旗帜同时,政虎也看到敌阵竖起的旗帜。当他看到信玄的旗帜分插两个

阵地时,不觉勃然大怒:「卑鄙!」

但在同时,他也醒悟到信玄是打算拖延时间,等妻女山的部队赶来驰援。他决定不让信玄

得逞。他瞠目而视,快马前进。

武田的先锋有五队,从阵前的旗帜可以看出领军大将为内藤修理、诸角丰後、饭富三郎、

武田信繁、穴山信良。那沉著平静的神态,大有泰山崩於前亦不动的气概。

面对这样的阵容,自然难以进攻,柿崎的先锋一定很快就会停下脚步。政虎把指挥杖横放

鞍前,接过一把洋枪,枪口朝著天空继续策马前进,当柿崎队的先头部队与敌阵相距三十

公尺时,他扣动板机。

轰然的枪声,令脚下不自觉慢慢要停下的柿崎立刻回过神来。他大喊一声:「上!」两千

兵马便喊杀震天地直直冲向饭富及内藤的队伍。

柿崎不是那种端坐椅上发号司令的武将,他向来身先士卒,勇往直前。他此时已五十五岁

,但刚猛之气毫未见衰。他一身漆黑盔甲,跨在漆黑战马上,手握长柄大枪,像阵黑色旋

风直直杀进武田军中。

他声若洪钟撞裂,势如长虹吞日,纵横敌军阵中,无人能敌。在他的带领冲杀下,饭富队

和诸角队阵势已乱,但能坚持不退。

政虎知道信玄在争取时间,如果战事拖长,妻女山的武田军赶来时,己方一定惨败。他急

得猛挥青竹杖大吼:「上!上!」

分立两旁的队伍立刻向前奔出。这些队伍每两队成一组,右队分三段,左队分两段,各自

还有一掩护队在後,原是为防备妻女山的敌军。此刻两队齐出,相互连络协助,第一段直

冲敌军先锋,第二段攻向信玄主阵左右的队伍,第三段则杀向信玄主队後的後备队。各队

皆以大火燎原之势前进,武田军枪口乱射,上杉军前仆後继,毫不退缩,整个战场一时陷

入大混战状态。

战争从卯刻(清晨六时)开始,持续到巳刻(上午十时),其间,武田方面有信玄之弟信

繁及诸角丰後两大将及名将野源五郎阵亡。信玄拚命想拖延时间,政虎偏不愿让他得逞,

攻势更加凌厉。

武田军已见崩势,被赶至广濑渡口,溺死兵员无数,但饭富三郎、穴山信良及武田义信等

队仍顽强抗战。

信玄的主队对己方各队的颓势毫不在意,仍整然固守不动。四如之旗和马记旗帜在晨风中

飘扬,在肃穆武士群中,信玄不时打量上杉主队及妻女山方向。他知道上杉主队马上就要

杀过来了,此事已无可避免,但希望能拖延到妻女山的部队赶来。

政虎亦然,他坐在竖著毘字旗的主阵中,望望四如之旗,又回顾妻女山方向。他必须在妻

女山的援军未到前,看准时机,一举杀向信玄主阵。他的近卫武士都紧握武器,瞠视烟尘

滚滚中时隐时现的信玄阵地,等待令下。

政虎抬头望天,目测日高。此刻雾已散尽,他看挂在湛蓝天空中的太阳,大概是九点左右

不能再犹豫了。

他一声令下,全军起立,翻身上马,喊杀前冲,进至射程内时停马,架起洋枪一齐发射。

武田方面也回射,四周立刻笼罩在一片硝烟火弹中,两军的长枪队在烟中展开激烈的刺杀

上杉军攻势猛烈,武田军顽强抵抗,一进一退,拉锯而战。

政虎气急败坏,差人奔告背後的甘粕、直江、须田及千坂诸将:「妻女山的敌军马上就要

到了,务必在此之前击败武田!」

他自己也飞身上马,穿梭在己军中,挥著青竹杖敲打己军,口中斥责:「这么一点敌人都

应付不了,是胆怯吗?要有战死觉悟!没有必死之心还打什么仗?平常的武士面貌到哪里去

啦?」

那些武士遭他责打,又愧又怒,不觉勇气百倍,奋身向前。

已是武士与武士的决战,但胜败依然未决。政虎数度抬头望天,测量日高,数度回望妻女

山,愈发焦急。

这时,他见信玄主阵已现零乱,判断是多数近卫武士已杀入血战。他突然下定决心:「好

!你们也上吧!」

他下令近卫勇士出战。众人上马奔驰而去後,他兀地起身,跨上放生月毛驹,迂回犀川方

向,直奔信玄主阵。犀川沿岸未成战场,芒穗轻摇,秋单色枯,被政虎马蹄一踏,奔风一

卷,立见狼藉之色。

他紧勒全身肌肉,紧咬的齿缝间喃喃念道:「可恶信玄,今天可要一决胜负了,不是你死

,就是我活……」

他抽出短刀,割断战盔系带,脱下战盔扔进犀川,从铠甲中抽出白绢,裹住头脸,拔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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