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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海音寺潮五郎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9

弥二郎有好一段时间不敢动弹,甚至环视周围、自言自语都不敢,总觉得他或许还藏在这

个帐篷的某个地方。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弥二郎派人到宇佐美定行的军营中报告说:「昨天的伤势突然在

半夜发作,疼痛难耐,今日先锋只好请换他人,原先希望担任先锋,然情况演变至此,实

在抱歉,亦觉遗憾,敬请谅察!」

宇佐美非常惊讶,脸色大变说:「请转告柿崎将军,希望不要染上破伤风,本来我应该前

去探望,但战事在前,无法分身,等战事过後再行探望,请多多保重!」

宇佐美转向诸将表示:「因为如此这般,必须撤换先锋,但是战事已迫近眉捷,已无时间

商量,暂时即以在下部队为先锋,请诸位谅察,其余则仍按昨日所订计划行事。」诸将也

都谅解。

战事在卯时半刻时开始。长尾军先锋是上田部队,三千兵马分为两队,第一队由政景率领

,第二队由房景率领押阵,在其後面是为景的四千兵马,分成五段防卫,但是他们只是前

进了一点就按兵不动。

当前锋接近到箭战距离时,政景的部队竖起盾牌,人躲在盾後,不停地放箭。但是上杉方

面并没有回应,都各自坚守阵地,藏身在盾牌及沟壕裏,一片静寂。

政景队再逐步向前。宇佐美一看时机已到,立刻吹起螺号。那高亢的螺音一响,千人先锋

部队或从地上掩体跃出,或从栅门一拥而出,笔直冲向政景的军队。

就像岩石互相激撞一般,两军展开激烈枪战。因为地势有些倾斜,政景部队必须仰攻而上

,宇佐美队则长驱直下,持续交战一会儿後,政景部队立刻四方散开。

宇佐美吹响第二响螺音,上杉诸将一起打开栅门,同时杀出,宇佐美和大将军定宪也跟著

杀出,来势汹汹,缠斗不久,房景的部队立刻也陷於混乱,四散而逃。上杉军乘胜追击,

直杀到为景的主阵。为景且战且走。

战况传到营中的弥二郎处。弥二郎告诉弟弟及家将,因为箭伤疼痛,必须卧病在牀,但是

战事一开始,他就悄悄起身穿起甲胄,叫来弥三郎,他的伤势不但没有恶化,反而经过一

夜休养,伤势已无大碍。弥三郎看著刚才还躺在牀上病恹恹的弥二郎,如今却精神抖擞,

不禁愣住:「怎么,大哥已经好了吗?」

「我们现在就实践和金津的约定!」

「什么!?」

「怕什么!?我根本是装的,现在,快到各个营地放火!」

「好!就这么办!」

弥三郎命令兵士在上杉军所有营地放火,各营地只有少数守兵,很快就被制伏。

为景边战边走,但当他看见敌方营地处处冒出火烟时,便停止後退,大叫说:「你们看!

是柿崎弥二郎阵前倒戈!火烧敌阵!这场仗我们赢定了!现在传令下去:告诉大家我们赢定

了这场仗!」

为景的军队立刻精神百倍,四方传叫:「柿崎阵前倒戈!柿崎阵前倒戈!」

战势猛然逆转。上杉方面战意顿消,陷於混乱,只见弥二郎从後面袭击而来,情势更加混

乱。

柿崎一族的柿崎七左卫门、须磨靱负、园久藏、牟礼觉之进等人,事前未得弥二郎的连络

,因此,他们也随著上杉诸将一起出击。他们看来,弥二郎先背叛为景加入上杉,如今又

背叛上杉加入为景,简直无耻无节至极。他们非常震怒,直嚷:「他简直不是人,不配当

我们柿崎一族的统帅,我们宰了他!如果不杀他,我们柿崎一族岂非都是畜牲!」说著,一

起回头斩向弥二郎。

「混账东西,竟敢这样对待一族之长!?」弥二郎也非常震怒,他疯狂地咆哮著,毫不留

情的斩杀向他袭击而来的同族之人,战况相当惨烈。

上杉军立刻阵脚大乱,只有宇佐美的部队还能维持军律,但他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去救助别

队,只能尽全力防守自己。上杉定宪的直属武力也随势崩溃,定宪的首席家将八条左卫门

大夫先是集结四处逃散的兵士,撑住敌人的攻击,当他发现大势已去时,立刻冲到定宪面

前,催促他赶快逃离此地。

定宪因为战败,心灰意冷地说:「原以为是万无一失,却演变成这种形势,实非寻常,或

许天要亡我,既然如此,我不愿狼狈而逃,我要留在此地,战到最後!」

左卫门大夫心焦气急:「主公千万别这样!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此事全因柿崎背叛主公

所至,如今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唯望主公不失刚毅之心,以图东山再起,讨伐叛将,事

不宜缓,请速离此地!」

他劝完定宪,又催促定宪的贴身侍卫说:「快快护送主上逃出此地,倘若不从,就是不忠

不义!快!快走!」

於是。三十骑人马团团围住定宪逃离战场。长尾的军队在後紧追不舍,左卫门大夫挺身一

挡:「你们这些逆贼,为何穷追不舍!?我是八条左卫门大夫!你们要找就找我吧!」他纵

横马上,极力拦阻追兵,最後阵亡。

柿崎兄弟正与不耻他们所为的同族军队惨烈交战,虽是同族之人,一旦利益相冲,见面亦

如寇雠,弥二郎杀红了眼,杀得对方一个不剩。兄弟俩全身是血,犹如血人一般,往为景

主阵报到。

为景目前剩下的敌人,就只有宇佐美一队了。宇佐美不愧是名将,军队勇敢而有生气,且

愈战愈勇,虽然久战兵疲,暂时休息,但仍像负隅顽抗的老虎一样,阵势十足,看不出有

什么变化。为景和房景也不敢轻易出手,就这样两军对峙,严阵以待。

弥二郎兄弟来报,正是这个时候。

为景的主阵在约三尺高的麻田旁边,当柿崎兄弟俩出现眼前时,为景立刻兴奋地从椅上站

起来出迎数步:「啊,弥二郎,啊!弥三郎!来得好!来得好。」

兄弟俩屈膝而拜,为景说:「等等!等等!我先为贤昆仲设席!」命令近卫将盾牌放在地上

再覆以皮垫後才让他们兄弟俩坐下。他右手执著弥二郎的手,左手拉著弥三郎的手,亲切

的说:「这次战争的胜利,完全是贤昆仲的功劳,为景由衷感谢!」他那口气简直不胜感

谢,他接著说:「答应你们的奖赏,绝不食言,而且贤昆仲的功劳,为景世世代代,绝不

敢忘。」

弥二郎虽然好色、贪婪、毫无忠义观念,但人也相当单纯,对为景的这番态度、说词非常

感动。或许他不是感动,而是得意,他大言不惭的说:「能够立下汗马功劳,在下也非常

高兴,今後会更加效忠,只要有在下加盟,春日山将军家一定安如磐石。」

为景很想说动这个粗鲁的武士反攻严阵以待的宇佐美。他凭几而坐,看著弥二郎:心里盘

算该怎么开口。就在这时,一名武者急驰而来,在营帐外面下马,老远就屈膝而跪:「报

告!」

「什么事过来说!」

武士走近数步,再屈膝一拜,他全身沾满已风乾变白的烂泥,呼吸急促地报告说:「上杉

定宪已经逃离战场,往西北方逃逸!」

上杉定宪虽是宇佐美定行的傀儡,但宇佐美打著定宪的旗号纠集豪族,如果杀了上杉定宪

,宇佐美就不能再度结集有力的反对势力。其实慎谋能断如宇佐美,即使没有定宪,他也

能够找出像定宪那样的人物来号召各军。但是不杀死定宪,豪族的向背即不定。为景不禁

斥责武士:「为什么不追击?敌人已经溃不成军,无力抵抗,快去追杀!」

「在下已派兵追杀,但是护送定宪公的近卫都精於骑射,只要我方接近射箭距离,无不被

射下马,因此众兵不敢接近,只能在後紧追不放!」

弥二郎拧著胡须,微笑地听著他们主从对答,突然停下手、脱口而出:「恕在下冒昧!上

条公的事,就交给我吧!」

「交给你办?」

「或许要花些时间。」说完,他不待为景有所反应,就大摇大摆走出营帐。弥三郎行了一

礼以後,也跟在後面离去。

弥二郎回到自己的营地,令弥三郎留守,自己带了数骑武士携弓带盾,另外又带了路上要

换乘的马奔离营地。时间是午前十时左右,天空微阴,暑气闷人。弥二郎急驰在水田夹道

的婉蜒小路上,途中两度换马,拚命急追,奔到大瀁村的三分一原附近时,看到前方有一

团军队,在他们前方三、四百公尺处还有二、三十人兵马,一看就知道是长尾追兵及上杉

定宪等人。

弥二郎浑身带劲,加足马力,瞬间就赶过长尾的追兵,他一边喊著:「让开,让开!不要

挡大爷我的路!」如急风般驱驰而过。长尾追兵来不及驻马,纷纷跃入路旁的水田中,弥

二郎头也不回,更快马加鞭,大声向前呼叫:「前面想必是上条的定宪公,柿崎弥二郎赶

来参见,且请受礼!」

定宪等人一听有人喊叫,不觉回头一看,竟是众人同仇敌忾的柿崎弥二郎,不禁怒由心起

,忘了此刻逃命要紧,反而一起调转马头:「你这不仁不义的畜牲!还有什么面目来见定

宪公,看我们取了你这条狗命!」众人同声斥喝,一起放箭。

弥二郎命随从散入左右水田中,也下令放箭,自己则左手持盾、右手拿枪,一路向前杀进

,他这狂暴而勇往直前的战法,令上条军队意外,只好把所有的箭都集中在他身上。利箭

发出「咻」的声音,稳稳地钉在盾牌上,盾牌随即像只刺猬。弥二郎缩身在盾牌後面,仍

然继续挺进。上杉武士突然想到射人先射马,但当他们正要射马的时候,散在田埂两旁的

弥二郎军队所放出的箭密集如雨下,上杉军立刻陷於混乱。显然大势已去,每个人虽然都

有死亡的心裏准备,但是都想救定宪一命。他们都知道定宪不会弃他们而去,於是两个人

将定宪拥上马,一个抓起定宪的马辔,一个人狠狠地拽著马尾,马狂也似的向前奔去。定

宪坐在狂奔的马上,依依不舍的回头一看,就在这时,弥二郎等人射出的一箭,不偏不倚

的正中他的眉心。定宪眼前一暗,头一昏就跌落马下,腰身以下在水田之中,上身则趴倒

在田埂上,仰天而卧。

上杉武士并没有注意到定宪已死,直到柿崎追兵大叫:「射中了!射中了!定宪公死了!」

他们才知道,他们激起最後的勇气,各自抛下了弓,抽出长刀冲向弥二郎,路径很窄,他

们又穿著甲胄带著武器,不能两骑并肩而战,只好成为一骑纵队,这对柿崎弥二郎而言,

杀之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好家伙!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弥二郎扔掉盾牌,右手架著穗长四尺、柄长二尺、青贝护手的长枪,迎著冲过来的上杉武

士,劈头就砍。他的力量惊人,武士招架无力,连人带马滚落水田。几乎没有一个人可以

招架一回合,二十多人一个不剩的被他或杀或踢翻落到水田裏,这时弥二郎的随从立刻跃

下马,像刺芋头似的,将上杉武士一个个刺死。这时,弥二郎已经奔到定宪身旁,取下他

的首级。

弥二郎把定宪的首级交给随从,意气轩扬地回到冈田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这时长尾

军队及宇佐美的部队仍然相持下下。

弥二郎到为景面前,交出定宪的首级说:「这就是定宪公的首级。」

为景仔细检视过首级说:「不错!」然後他对著首级,自言自语地说:「令兄定实君镇守

府内馆中,为景奉公不二,以为满足,你却自作聪明,听信好事者言,在平静的国内掀起

轩然风波,这就是你的报应。即使如此,你对为景也不该有一丝怨恨,想必你此刻心底也

有悔意,人既已逝,且忘俗怨,速速成佛吧!」他念了数声佛号後,把首级交给家将,下

令将首级交给附近的寺庙和尚安葬。

弥二郎对为景这番处置微觉不安,情绪焦虑得无法镇静下来。为景转身夸赞他:「这一回

又是你的功劳,刚才你说把定宪公的事交给你办而离去时,我虽然相信你能不辱使命,但

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达成了,实在令我惊讶佩服!你的英勇简直是人神无比!」弥二郎故做

谦虚地回答:「讨伐败兵不足言勇啊!」但是心情却变得很愉快。

为景不希望凭白浪费定宪之死,於是命令兵士向著宇佐美的阵地高声呼叫:「你们尊奉的

上杉定宪公已在大瀁的三分一原处死亡,如今你们是为谁而战呢?还不快弃弓断旗,迅速

投降……」

宇佐美的阵地果然开始动摇,但只维持了瞬间,马上又定下军心,开始撤退。他们分成两

队,一队撤退时,另一队严阵以待,就这样轮流沿所来之路後退,那模样就好像两条端整

的绳子缓缓向後拉。

「唉呀呀!敌人撤退了!」

长尾军活跃起来,但是没有追击,因为宇佐美部队的撤退俨然有序,就像常山两头蛇般缩

回洞裏,渐去渐远,终於消失在群山之间。这条路虽然通往上条,但在途中右转就是宇佐

美的根据地松之山。

为景凯旋回春日山城,论功行赏,柿崎弥二郎功勋第一。不但把同族领地全数赐予弥二郎

,正好是为景答应他的十个乡镇,为景另外又从自己领地中割出五乡赐给弥二郎。同时封

他为和泉守,并把自己的名字之一给他,取名景家,从此弥二郎改名为柿崎景家。

宇佐美定行虽撤回松之山,但和琵琶岛主城取得连络後,继续行使游击战。他派小部队兵

马出没为景的领地,或是夜杀,或是朝攻,纵火掠夺,为景督令将士一接到急报就立即出

动,但是宇佐美从来不正面相对,来者人数少时就正面开打,如果是大军攻来,便藏匿不

出,他们战术千变万化,出没自如。

为景也对之束手无策,心想如果继续与他为敌,恐怕永无宁日,不如想个办法。於是为景

利用关东管领上杉宪房,请他说服宇佐美以和为贵。为景大肆散财,宪房果然派人到宇佐

美处,说管领仲裁不得再战,宇佐美也无法拒绝,和议因此成立。

第一卷07枯血

国内一恢复平静,为景的关心又回到家裏。袈裟愈来愈美丽,虎千代也成长迅速,生下来

不过七个月,却非常结实。为景心裹的疑惑并未消逝,当女侍全副精力照顾那皮肤略黑、

两眼炯炯有神而动个不停的虎千代时,为景就想:「他没有一个地方像我!也不像我其他

的孩子!不像我亲族中的任何人!如果他有一点地方像我的家人,我不知有多么高兴啊!」

这个想法像钢印似地深烙在他心裏。他总是为这件事所苦,有时候他认为这种感觉就像多

年的宿疾一般,当它是个孽吧!由於太过痛苦,他也曾想到派玄鬼去调查袈裟嫁他以前的

经历,事实上有一天他是叫来了,但是看到玄鬼那副德性,就觉得要把心裏秘密和盘托出

,是有些不妥,於是改吩咐了别的事情,打发他走。他暗自下定决心,这件事不要让任何

人知道,要永远藏在自己心中。

但是母亲的心思是那么的敏感,虽然为景一直小心地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但是袈裟终究

知道他并不爱虎千代。有一天她说:「主公,您觉得虎千代可爱吗?」因为问的突然,为

景吓了一跳,反问:「你为什么问这种话呢?」

「因为我看您一副不觉得他可爱的样子。」袈裟鼓足全副勇气说出来,她的脸色苍白。

「你是说我不疼自己的孩子?」

为景不能清楚的说出「爱」这个字眼,只好改用「疼」这个字,但即使如此,仍如喝下铁

浆般痛苦。

袈裟紧追不舍的说:「人家说为人父母者总是最疼爱么子,可是……」她一副泫然欲泣的

表情。为景虽然觉得她可怜,也知道这样回答绝对无法满足袈裟,但也只能这么说:「我

老了,就算我有心疼他,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爱他,因为我累了。」

为景甚至不了解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自己是个相当狡猾的人,会看情况欺骗别人、恐吓别

人、背叛别人或是利用别人,但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心中苦恼,他认为凡事

都在心中苦恼的懦弱根性,在这个世上等於让自己成为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只有虎千代

这事,他无法说出心中没有任何痛苦,他想:「因为我爱袈裟的缘故吧!」但既使如此,

他仍然无法释然,对於所爱的人,爱乌及屋,也爱他的父母、兄弟以及她身边的人是人之

常情,但是对她所生的孩子,不但没有产生爱情,反而有近乎憎恶的感觉,却是令他意想

不到的事。他左思右想,发现这感觉是一种嫉妒,不觉苦笑,「原来,我是在憎恶虎千代

的父亲!」他想过,「或许真有其人,但也是袈裟来我这裏以前的事情,如果根本当做没

有这回事,或许就不会有这种困扰了,我只要努力相信她就好了!」但是这种想法丝毫没

有减轻他心中的痛苦。

就这一次以後,袈裟不再对虎千代的事抱怨什么。她完全不了解丈夫的心理,只认为他这

个人是天性淡泊亲情的,唯有如此解释才能让她好过些。就她所见,为景对其他的孩子也

没有用情甚深的地方,不论孩子们做什么,为景都不会斥责。晴景的脾气相当坏,懦弱而

无法控制感情,好恶常趋极端。但是为景大多数时候都是置之不理,很少去制止他。即使

制止时,也从不谆谆教诲以明事理,只是下命令而已。袈裟心想,为景这个人很寡情,他

不过是偶尔为自己压抑罢了。

袈裟就此死心,她觉得虎千代可怜,有这样的父亲,因此她更加溺爱虎千代了。

虎千代四岁那年春天,袈裟罹患感冒,连续发烧三天,玄庵救助无效,猝然过世。

在母亲生病时,虎千代仍然不愿意离开病房。他的个子虽小,但是很结实,而且很懂事,

总是聪明的让大家惊叹不已。玄庵像对十二、三岁的少年似地对他说:「这个病是会传染

的,少主如果也感染了,马上就会死掉,反而会让令堂担心,为疾病伤神是最痛苦的事,

五天如果不好,就要十天,十天不好,就更延长到二十天,因为这样,所以请你换个房间

好吗?」他苦口婆心的说理,袈裟也呼吸痛苦地劝虎千代,令褓母把虎千代带到另一个房

间。虎千代沉著脸坐在房间裏,一句话也不说,不论褓母怎么劝怎么哄,他就是眼睛注视

著前方一点,什么也不理。他那肥嘟嘟的可爱脸庞,表情异样地沉郁。

褓母劝得不耐烦,心想,暂时让他一个人独处也好,就离座而去。不久回来一看,不见虎

千代踪影,慌忙寻找,发现他小小的身躯正端坐在袈裟病房外面的走廊上。众女侍吓了一

跳,赶忙集中到他面前,有人说:「少主你不可以进去哦,在这裏的话就不会被传染!」

虎千代听若未闻。

有一个女侍想把他带走,才一接近便惊叫一声,跳了开来。原来虎千代右手握著匕首,瞪

著一对完全不像是孩子的眼睛,就像是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抵死反抗的老鼠一样。

时序虽然是春天,但阳光晒不到的地方犹有积雪,春寒未褪,在没有暖气的走廊下,随便

待一会儿就快要冻僵了,虎千代如果久待,一定会感冒,於是女侍赶紧去报告为景。为景

正在佛堂裏为袈裟祈求平安,听到报告大惊,赶来一看,虎千代的模样果然惊人。他虽知

这孩子心系母病而觉得他可怜,但是他更觉得这孩子不听话,他很想骂他,却压抑住,以

温柔的语气说:「唉呀!小虎,你在干什么呢?不可以让大家麻烦哦,乖乖的回房间吧!」

虎千代没有回答,只是翻著白眼,身子动也不动。

「我知道你的心意,来,乖乖地回去,我抱你回去吧!」他正要抱起他的时候,虎千代大

叫一声:「不要!」他那小小的身子满布杀气,锐利的刀锋向著为景。

为景吓了一跳,他面对著像只小野兽的幼子,涌出像对一个大人似的憎恶。他很想瞪他,

但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不能让人家知道他讨厌这个孩子。他只好苦笑说:「好!那我不

碰你。」

他温柔地凝视著虎千代,心裏盘算该怎么做,之後回头对褓母说:「在这裏吵闹对病人不

好,让他进去吧!」说完,起身离去,心中带著无限憾恨——「这孩子居然拿刀对著我!」

他过去的疑虑又再度充满胸怀。

虎千代被带进母亲的房间。袈裟呼吸急迫地睡著,但是虎千代一进来,她就睁开眼。因为

高烧不退,瘦削的脸烫红,她挤出孱弱的微笑:「怎么了?到这裏来,到妈妈这裏来!」她

低哑的说。她似乎知道刚才走廊上发生的事情。虎千代走到她身边,她凝视著孩子的脸说

:「可怜的孩子,我死了以後,你怎么办呢?」说完,哀哀地哭泣起来。

「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虎千代咬牙切齿地喊著,他那大大的眼睛洒出一粒粒豆大的

泪珠。

三天後,一个下著春雪的早上,袈裟咽气了。死前,她呼吸急促地一再叮咛为景:「你要

好好照顾小虎,你要好好照顾小虎!」为景也一再重覆:「你放心!你绝对可以放心!」

但是,虎千代在母亲合眼之时,并不在场。他浑身淋得湿透,在细雪纷飞的院子裏绕来绕

去,他那冷冷的眼睛瞪著天空,他没有流泪,眼神乾燥得要燃烧一般;他没有悲伤,愤怒

席卷了他小小的身躯,他憎恨夺去他母亲的一切,无论是神是佛或是恶魔。

袈裟埋葬在长尾家家庙林泉寺,还是如花盛开的二十五岁。从这时候起,虎千代的脾气似

乎改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总是在忧郁的沉思。

袈裟死的第二年春天,为景到春日山城南四、五哩的新井野去打猎。他终日驰骋在百花盛

开的绿野中,感觉非常愉快,积压多时的疲劳尽消,直到傍晚才踏上归途。在距新井村不

远的地方,有一户泉水甘美的农家,一行人就在那裏休息。

农家四周景色优美,村路左边是一条清澈的河流,河岸垂著嫩芽新冒的柳树,在微风中摇

曳。河岸过去是一山赤松,松树裏杂著樱花,景色说不出的雅致。

为景坐在河滩上,独自畅饮瓢裏喝剩的清酒,悠哉悠哉的欣赏风景。年轻的侍卫对这种老

年人兴致似乎不感兴趣,他们群众在稍远的地方,轮流骑马,比较马术,当有人失败或是

展现妙技时,人群中就爆出笑声,嘻嘻哈哈地像一群小孩子。为景远远看著也觉得高兴,

他的脸颊松弛著,一怱儿转过头去打量他们,一忽儿凝看景致,悠闲地消磨时间。不久他

觉得侍卫那边爆出的声音有些异样,转过头去看,只见一匹马在河滩上狂奔,被它甩在後

头的武士,可能是碰撞到某个部位,也可能自惭技穷,落後马好一段距离。众人分成两队

,一路去接那个武士,另一路去追马。

为景对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小厮说:「你不用这么拘束!」说著把酒瓢递给他。他转头望著

落马的年轻人方向,猛一抬眼,看到掀起漫天沙尘而狂奔的马继续前冲,这时,从路旁的

草丛中突然窜出一个黑色人影,跃上马首,马甩著鬃毛,抬起前腿,拚命想甩掉他,但那

人却紧紧抓住马脖子不放,一直朝向河滩奔进。人影仍然紧紧的黏在马身上,大约跑了十

多公尺後,翻身一跃,人就跨在马背上,他抓住缰绳,摆好姿势,策马飞驰起来。他的动

作非常灵巧,令为景看呆了。眼看著他向这边接近,不由心下一惊,马上的人看起来似乎

是个女人。他的老眼为之一亮,问旁边的小厮说:「那个人看起来像个女人是吧?」

「是的!是个年轻百姓女孩!」

「这真妙啊!」

这时,连人带马已到为景眼前。她衣著粗糙,但人非常美丽。她轻巧地翻身下马,然後声

音宏亮的说:「这马还给你们!其实,它本是一匹老实的马,不过正好发情,难怪没命似

地乱跑!」

刚才被马甩落的武士,这时候已经恢复精神,并没有受伤,那女人似乎不想跟众人罗嗦,

转身就想走,为景心裏有了打算,附身对小厮说:「去把她带来!」

「是。」

小厮跑过去把她叫住,只见小厮和她一阵问答後,她勉勉强强的走过来。她身材苗条结实

,脚步轻盈如猫。

她直直的看著为景,神色大胆不知恐惧。她有一对褐色的大眼睛,皮肤就像雪国的女人一

样白嫩,脸上泛著健美的红润,略大的嘴唇更是鲜艳欲滴。她放下背上的竹篓,跪在为景

面前。

「我要向你道谢。」

「不敢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松江,是新井村乡右卫门的女儿。」

「年纪多大了?」

「十八。」她微笑的脸上闪过一丝纯朴的媚态。

为景那六十七岁的枯乾血液为之滋润。

松江是个很奇怪的女人,她精於马术,人又美丽,为景忍不住把她召回城中,但是她却像

完全不适合贵夫人生活似的,遣词用语依然粗俗如土民,举止言行也一样,她甚至不肯化

粧,她似乎只喜欢穿美丽的和服,为景赐给她的衣服,她总是高兴的穿上身,但即使身穿

绫罗绸缎,她仍然像是走在田野小路般踢著裙摆,昂首阔步。一些年老女中看不过去,罗

嗦她几句,为景也常训戒她,但她依旧不改本性,甚至根本无意改善,到最後她索性说:

「你再跟我罗嗦,我就要回村子去了!让我回去吧!」

照这种情况,她实在没有办法当固定的侍妾,为景只让她陪侍两三个晚上後,就把她降为

普通女中。松江也不以为忤,反而很高兴地接受。

为景对她也没有什么依恋,对年纪大、凡事都感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为景来说,这种粗野而

精力充沛的女人刺激太强,反而有种压迫感。为景心想野花还是应该开在原野裏,但不久

他就发现虎千代非常喜欢这个松江。

袈裟死後,虎千代愈来愈难对付。袈裟还活著的时候,他只是精力充沛,到处乱跑,使跟

随他的人疲於奔命,但除此以外,他还不算麻烦,他对食物没有偏好,对穿著也不计较,

吃得饱睡得好,他很少哭,很少无理取闹,甚至很少生病。但是自从他母亲死後,一切都

改变了,他总是闷闷不乐,好像在沉思什么,整个人阴沉倔强得可怕,只要他说出口,就

绝对不肯妥协,他虽然不哭不闹,却绷著脸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直到大人答应他的要求

。为景对这个孩子的憎恶愈来愈强,他心想:「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孩子,我却必须为

这讨厌的孩子的将来著想!」一想到这裏,他更觉恼恨。

不但是为景,就连城内的家将下人,不论男女似乎都不喜欢虎千代,但是说也奇怪,虎千

代似乎只对松江一个人顺从。当他有事不顺心而翻著白眼,赖在地上不动时,只要松江一

来说:「不要这样无理取闹!来,心情愉快一点,我们到别的地方去!小孩子不讨人嫌才可

爱嘛!」他就乖乖地让松江把他抱走。若换做别人,他一定尖声大叫:「不要碰我!」然後

抽出腰中的匕首,不准任何人接近他。

袈裟活著的时候,有三个女中照顾虎千代,但这一阵子她们都嫌他烦,因此照顾虎千代的

工作就落在松江身上。

为景暗自觉得奇怪,或许这两个人都奇怪,因而气味相投吧!

虎千代已经五岁了,本来应该为他找一个男性师傅,但是为景一直廷宕未决,或许是年龄

的关系,或许是他对虎千代没有爱情,也或许是松江比随随便便找一个男性师傅还要适合

。她总是大刺刺地半吼半骂的对虎千代说:「男孩子就是要乾脆,怎么可以这样优柔寡断

没有锐气雄心,跟个女人一样!」她带虎千代到靶场去拉弓射箭,又让他学习骑马。松江

本身精於骑术,因此她教虎千代骑马特别热心。她口裏含著马缰,趴在地上让虎千代骑在

她背上,在房间内绕来绕去。

她不时吐掉马缰,大吼:「马缰要轻轻的拉,像你这么用力,马会受不了,知不知道?如

果你摔下来,那就不得了啦,你知道有多厉害?从两尺高的地方掉到地上,起码也会肿这

么大个疱!把膝盖夹紧,不是坐在马屁股上,来!再试试看!」

说著,又衔起马缰,咯得咯得地绕著走,突然她会发出马嘶,把身子抬起来,虎千代抓不

住,噗通一声摔到地板上,这时她就说:「你的膝盖没夹紧,就会这样,来!再一次!」

为景看在眼中,心想:「也好,她此一般男人还胜任,实在是个奇怪的女人!」因此也不

决定要换男性师傅了。

松江的工作不只是照顾虎千代。这个时代,地方豪族和江户时代的诸侯家是不能相提并论

的。江户时代诸侯家的女中,是纯粹的闲人,她们不事生产,甚至连自己穿的衣服都不会

缝制,都有专门的职工负责。但在这个时代,士绅豪族家中的女中,都须勤勉工作,她们

要养蚕、缫丝、织麻、缝衣、椿米、洗衣,还要梳理武士铠甲上的绒毛,甚至处理打战时

取来的敌人首级。如果是大将级的首级,要帮他清洗乾净、结发,然後扑粉、擦上口红,

因此松江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松江的气性跟男人完全一样,和她美丽的外表毫不相称,那些精巧繁复的工作她做不来,

但是劈柴、捣米、打水的工作,她却做得相当带劲。她总是高高兴兴地去做这些工作,这

时虎千代总是跟在她身边帮忙。劈柴的时候,他会把要劈的大柴交给松江,然後把劈好的

柴火送到堆积的地方;捣米的时候,他会从米袋裏掏出粗糙的米交给松江,当松江把椿好

的米放进簸箕时,他就立刻拉开米袋的口,让松江容易把米倒进去,他还会帮松江收集米

糠;打水的时候也一样,他总是尽他的能力抢在前面做。

劈柴时他浑身是汗,椿米时他脑袋沾满了米糠,像石灰仓库裏的小老鼠;打水时他浑身湿

淋淋的,他一点也不再意。他很喜欢和松江一起工作,就像孝顺的儿子使尽力气帮忙母亲

一样,像老鼠母子拚全力地整窝、收集粮食。其他女中看不过去,就骂松江说:「你太过

分了!就算主公不疼,他也还是少爷啊!你怎么可以让他这么做!」

但是松江根本不在乎:「有什么不可以?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我们家乡的孩子在这

个年纪时,早就割草下田打谷了,就是最笨的孩子也可以留在家中看顾小的,时间到了还

会烧锅开水,送到田裏给父母喝,小孩子做点事也不是什么坏事啊!虎少爷本来就是个健

康的小孩,如果要更健康,帮我做事正好!」

有人不服气又说:「你以为他是普通老百姓的小孩吗?以後别再这样了吧!」

但是松江还是不听,如果有人再说她,她就回答:「你跟我说没有用,你去跟虎少爷说吧

!我早就跟虎少爷说过,他根本不听啊!」

於是有人去劝虎千代,虎千代就像平常一样猛翻白眼,别过头去不理。那些人没办法,跑

去报告为景,为景只说:「别管他吧!每个人的家裏总会有一个那么奇怪的孩子!」

为景从日常琐事中知道松江的力气很大,大抵不输一般男人,但是他知道她拥有超乎凡人

的力量,则是在那年初秋。

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女中都要到山上去砍箭竹。这时竹子已从生长竹笋的衰弱中恢复,而

新的竹笋还没长,因此精气最为充实,用来制箭最理想。用箭竹制箭,是制箭师的工作,

但在交给制箭师以前,先得将竹子切成适当的长度,并且磨光,这就是女中的工作。城内

女中分为切竹组、磨光组以及晾晒组,竹子就在大厅的地板上,堆成好几座小山。切竹组

拿著小刀,并排坐在地板上,拿起竹子,看清竹节的粗细及弯曲後,右手拿小刀,左手转

著竹子,咕噜转个两三下就切断竹子。切好的竹子堆在左边,交给院子裏的磨光组。磨光

组是在院子裏放一个大盆,盆裏装满了水和稻谷,她们手上拿著草刷,把竹子浸在盆裏,

用草刷沾著稻谷和水仔细地刷著竹子,刷好後就放在面前的枱子上,堆到某个程度後,就

由晾晒组的人抱走,把它铺在通风良好的日阴处梯形长箕上晾乾。因为初秋的阳光还很强

,如果让阳光直接照射,竹子就会翘起,因此必须在日阴处风乾。

女中多半已熟悉这些工作,因此进行得很顺利,但仍需要整整十天的工夫,因为箭竹的量

是那么多。袈裟活著的时候,由她负责监督犒劳,如今,则必须由为景来做,虽嫌麻烦,

但他每天至少仍过来一趟,带装盛满了糕饼鱼丸的一锅点心来慰劳她们。「大家辛苦了!

来,休息一下,吃点点心再做吧!」那些女中也很高兴的暂时放下手边工作,吃吃喝喝休

息一阵。

工作进行四、五天後,为景照例带著点心来慰劳众人时,看见一名女中正被年长女中斥责

,在她们之间,抬头看著骂人的老女中的就是虎千代,被骂的必是松江无疑。为景心想来

的真不是时候。他见那老女中左手抓著一捆箭竹,右手指著某个部位,喋喋不休地骂著:

「你的眼睛比别人大,为什么连这点弯曲也看不出,这弯得连箭师用火烤也没有办法纠正

啊!为什么不把它扔了,留下别的部分呢?连小孩也分辨得出来。你看看这里不是被虫咬过

了吗?你就偏偏留下这部分,为什么不切掉这个部分,留下没被虫咬的部分呢?还有,长度

总该要切整齐不是吗?你总是乱切,现在你弄坏的就有这么一大捆,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

虎千代的表情非比寻常,他的表情紧绷,眼睛冒著怒火,紧捏著小小拳头,身体还在发抖

为景不得不作声:「怎么回事?」

那个老女中只顾著骂松江,没有看到为景已来,听到为景的声音,惊慌地跪下去说:「她

把这些竹子都弄坏了!」她左手拿著竹子欲向为景说明,为景怕她一开口就没完没了,立

刻制止她说:「我知道,我知道,她还不习惯嘛!原谅她吧!」

老女中回答说「是」,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遗憾。她把那一捆竹子像说「你看著办」似地啪

嗒丢在松江膝盖边,站起身来。

为景说:「我带了饼来,你分给大家吃吧!」为景等老女中离去後,就对松江说:「你是

今年才开始做,当然不习惯,不过一再重覆同样的错误,那就不好了,你得仔细比较清楚

後再切,不必赶著和那些熟练的人一样进度。」

松江点点头。她的头发裹著黑色头巾,雪白而有光泽的颈子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直连

到背脊。发丝从头巾下散出,贴在优美的背上,说不出的娇艳。

为景突然睁大眼睛,看著松江的动作。只见松江用右手无名指按压刚刚老女中丢过来的那

捆箭竹,她轻轻一按,竹节便发出轻脆的声音,碎了!她并没有特别用力,只见她淡红的

指尖略微发白,青绿的竹节就如枯萎芦草般给捏碎了。真是令人难以想像的怪力。为景像

看到怪事般呆看著,许久才恢复过来,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你懂了吗?」

「我知道了。」松江老实的点点头,抬起头来嫣然一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虎千代还站在原地不动,以疑虑的眼光看著他们两个。

那天晚上,为景又召来松江。老女中把松江带来,她脸上带著尴尬而瞹昧的微笑。等老女

中退下後,为景说:「让我看看你的力量!」

「力量!?」松江眼裏有著疑惑。

「是啊,你不是有惊人的力量吗?」

「我力量是不小。」她有些不好意思。

「那边有个棋盘,你用单手把它举起来看看,应该举得起来。」为景指著他事先放在房间

角落的一个棋盘,是用榧木做的六寸正方棋盘。

「我从来没有举过棋盘,不过我还没有拿不起的东西。」

她一脚踢开裙角,大步跨出,卷起长袖,把手轻扣在棋盘底部及边缘,轻松地就举起来了

,就像举起一本薄薄的书,而她那雪白的手臂并未肌肉虬结。为景咽了一口气说:「你用

左手举举看!」

松江把棋盘放在左手,也是一样。

「你把烛火扇灭看看!」松江把棋盘放回右手,左手向著烛枱像扇子一样的扬动,烛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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