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他惨叫一声,跳了起来:「你干什么!」他左手抚著脸,右手抽出刀来。
一伙人也紧张地分散开来。天色已暗,虽有月亮,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看得清楚
,只知道有人骚扰,本能地挥刀相向。
「你究竟是谁?是敌人还是朋友?为什么要干涉我们?」刀锋映著月光,闪过刺眼光芒。
松江不慌不忙,站定以後,缓缓地瞄过众人後说:「我是为景公身边的松江,无法忍受你
们这些欺负百姓的恶劣家伙,还不快给我退下,如果不走,别怪我手下无情。」
可惜的是,这些人似乎不知松江是谁。
「什么?你是谁?」
「信浓守身边服侍的人,怎么会讲这种话!?」
他们七嘴八舌地上下打量松江,突然,刚才被鞭子打到的男子贼笑著说:「喔!原来是个
女武士,那我可受用不尽了!」他拿著刀威风凛凛的走过来,仿佛能轻而易举抓住松江似
的。
「不知死活的畜牲!」松江话才出口,那人身体已被鞭子一卷扔上天空,瞬间甩落到那一
伙人之间。他们还来不及惊讶,松江已丢下鞭子,抽出刀来:「看我不把你们这些畜牲宰
杀的一个也不剩才怪!」她比切芋头还轻松地快速挥刀,她虽然用的是刀背,但因为她力
气太大,瞬间打断了三、四个人的肩骨、手臂或肋骨,一时哀声震天,然後气急败坏地落
荒而逃。
五
「没有用的畜牲,连一个女人也打不过!」松江收刀回鞘,拾起鞭子走近那两个女人。她
蹲下来轻声的呼唤她们:「你们还活著吧?千万别死了!」她再仔细一看:「唉呀!不是这
裏的女人呢。」
这两个女人年纪约三十五、六岁,人虽晕厥,脸色惨白如纸,但仔细打量,她们那容长脸
蛋细腻雅致,眉毛是画的,不是天然的眉毛,身上的衣服也是柔软纯白的丝裳。松江心想
:「大概是贵族的妻眷吧!听说有些贵族寄居这城裏。」她抱住其中一个,轻轻敲打她的
背部:「醒醒!打起精神吧!」
女人又孱弱地惊叫一声,想要挣脱逃走。松江抱著她说:「你不用怕,刚才那些畜牲已经
被我打跑了!放心吧!」
女人的魂魄还未回转,恐惧地凝视著松江。
「不信你看,我不是刚才那群畜牲吧!」松江把脸凑近让她看。她重重地叹口气,因为太
过放心,人又昏了过去。松江用力拍打她的脸颊:「你别这个样子啊!我不只要救你一个
人啊!」
说著,她又去照顾另外一个。这个也一样,松江也拍打了一顿才让她恢复精神。松江不觉
嘀咕:
「你们这些人就是要人家照顾,这么柔弱,有什么用呢?看你们这样子,一定是京都朝臣
的家眷吧!」
两个女人看著眼前这位似男似女年轻俊美、却满口粗言的武士,惊吓得不知如何反应。
松江又问她们:「是不是啊?」
她们慌忙点点头,不由得嘤嘤啜泣起来。
「你们不要哭,哭有什么用?又不能解决问题。我既然救了你们,自然会照顾你们,快走
吧!」
松江左拥右抱地扶著她们上了堤防,把两个人都弄上马:「抓紧啊!别摔下去啦!」急驰回
营。
六
这两人是和德大寺大纳言一起死在城中的梅小路中纳言及唐桥少将的夫人。当时,後奈良
天皇生活困穷,甚且需要出售御笔手书换钱过活,其他朝臣更不用说了。梅小路家和唐桥
家与德大寺家是远亲,当初德大寺到放生津投靠畠山,并没有约他们同行,但他们後来生
活实在过不下去,只好在去年秋天离开京城也来投靠畠山。
松江把两人带回营地,待在自己房间谈起她们的遭遇。松江虽像男人般刚强,但感情一样
脆弱如女人,她听著听著,也跟著哭起来:「你们来了还不到半年,却家破人亡,真是可
怜哪!」
松江一哭,她们两人哭得更厉害了,三个女人哭做一团。
她们长得很像,都非常纤细,看起来弱不禁风。虽有些年纪,犹具迟暮之美,一看就有京
城贵妇的感觉。因为实在太像,松江忍不住一问,果然是姐妹。梅小路夫人是姐姐,今年
四十一岁,唐桥夫人四十。
松江为她们姐妹同遭悲惨的命运,又忍不住洒下泪时,梅小路夫人突然开口:「你可不可
以送我们到越後的柿崎?」
本来有心要一直照顾这对姐妹的松江,听了这话有点不高兴,立刻粗暴的问道:「你们到
柿崎干什么?那裏有熟人吗?」
两人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吓呆了,怯生生地说:「我们两个的女儿都在柿崎领主和泉守景
家那裏。」
「是吗?既然这样,我是该送你们去的,不过……」松江很想问她们的女儿在柿崎弥二郎
那裏干什么,但突然想起往事,赶紧闭嘴。
她想起七、八年前,为景从京都买来两个美女送给柿崎,让他阵前倒戈而赢得胜利,当时
传诵一时。「天哪!那两个京都美女就是她们的女儿吗?」松江仔细的看著这两个女人,不
知是有缘相逢,还是悲哀。
梅小路夫人说:「我们离京时本想在放生津暂时住一阵子,就要去柿崎那裏的,没想到过
上这种事,如果早点去的话……」说著又哭了起来。
「我们对不起女儿,没有脸见她们,但是母女亲情,总想再见她们一眼,才苟且偷生,想
出城去……」说著,唐桥夫人也哭了起来。
「好吧!我就送你们到柿崎那边,不过,你们等一下。」松江到为景的房间,详述事情经
过,为景也不由大惊。只听松江说:「我去带她们来看你!」也不等为景同意与否,就把
两位夫人带过来。
第一卷10命丧花野
对为景来说,这两位贵族夫人算是有缘之人,但是为景实在不想见她们,一则因为他攻城
,害死了她们的丈夫,二是利用她们的女儿做诱惑柿崎的香饵。他想在这两个女人眼中,
自己绝对不是个好人。但是松江已经把人带来了,也没有办法。
见面以後,她们毕竟是贵族之身,不能简慢,於是请她们上座,并多方安慰。正好柿崎弥
二郎也随大军出击,於是话题转到这裏。为景说:「令媛没有说她们的出身,因此在下一
点也不知道她们出身高贵,我想柿崎大概也不知道,倘若知道,必然非常惊讶!这实在是
太意外了。我马上找他来!」说著立刻派人去找柿崎,说有人想要见他,要他赶快过来。
柿崎的阵地在距离为景主阵川口村两哩不到的曾根村。为景的使者来时,柿崎正在大发脾
气。因为他的部下报告说:「我们在城外河堤边捉到两个女人,那模样铁定是留在城裏的
贵族夫人,但当我们要带回来途中,突然有一队人马出现,毫不讲理的就把女人夺走,我
们虽然也奋起抵抗,但是没有办法,对方是为景公的近卫,我们也不想惹麻烦,只好交给
他们。」
弥二郎勃然大怒:「岂有此理,我们获得的猎物,敌人来抢回去还有话说,那有自己人来
抢的道理!?这样,还怎么激励将士用命呢?何况那两个女人是在要送给我的途中被抢走
,怎不叫人生气!」
就在这时,为景的使者来报,说为景那儿有人想要见他。
「什么?有人要见我?好!反正我有事要找为景公,叫他把人还给我!」说完,便穿戴整齐走
出营地。
为景简直是坐立不安。两位夫人泪流不停,为景无精打釆地陪坐一旁,心想只要自己能不
开口就不开口。虽说这两位夫人的悲惨境遇责任在己,但一再的道歉也不是办法,他不耐
烦地等著弥二郎快来。
弥二郎终於来了。为景松了一口气,为他们介绍:「这位是柿崎和泉,这两位是梅小路卿
及唐桥少将卿的夫人。」
弥二郎虽动作粗俗,但是直觉很强,心想眼前这两位贵妇大概就是兵士刚才提到的人。他
仔细打量,果然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不过他对半老徐娘没有兴趣,如果真是这两位,他
倒不觉得什么可惜,於是心情大为轻松。对弥二郎而言,他没有兴趣的女人等於不存在,
他粗浅的寒喧过後,便对为景说:「听说有人要见我是吗?」
松江从旁插嘴:「柿崎大人,您虽然英勇无敌,但是感觉实在迟钝啊!这两位夫人就是我
们主公送给你那两位如花美眷的母亲。」
「什么!?」弥二郎睁大了眼,视线在这两人身上轮转。
「她们是要去见您那两位美眷,暂时寄居在这城裏,没想到遭此不幸,好好地把她们接回
去吧!对了,你也应该好好谢我,因为不知道是谁的手下,捉了她们两个,还是被我打跑
了,才救了她们。」
弥二郎从来没有问过春娘和秋娘的出身。他只是呆看著这两名贵妇说不出话来。第二天,
弥二郎便派心腹家将把她们送回居城。
越後军又在越中停留了一月,扫荡占领地区的残敌,然後留下守将在放生津城及松仓城,
凯旋回国。
二
时光匆匆飞逝,又过了四年。在这四年之间,越中占领地区平安无事,越後守护上杉定实
的力量,似乎完全控制了占领区。但在天文十一年春天,局势突然不稳起来。神保、江波
、松冈、椎名等越中豪族为收复失地,又煽动这个地方的一向宗信徒发起暴动。
四年前为景入越中是春天,这一回也是春天,这都是因为寒冬积雪的缘故。因为积雪甚深
,军队无法移动,这段期间只好用於定订策略和准备。在飘落不止的深雪下,所有阴谋都
在慎密的进行,紧密连络,等到阳春雪融时即一举化为行动。
一向深谋远虑的为景,丝毫未发现这个阴谋,大概是因为对方是信仰虔诚、团结一致而且
口风甚紧的一向宗信徒吧!当晚春时分,暴民攻向放生津城时,为景才知道这件事。
为景虽惊讶,但是他有充分的自信,立刻连络宇佐美定行发兵。暴民一听说越後军队出动
,立刻停止攻打放生津城,远逃到加贺境内。为景令宇佐美定行坚守松仓城,自己则前往
放生津。
他进入放生津数日後,暴民又出没放生津南方四哩半的栴檀野。虽然是一些暴民,但其中
还包括一向宗信徒和越中豪族,并不全然是单纯的百姓兵。
栴檀野是西有庄川流过,东有群山围绕,东西长二哩、南北实三哩的平原,暴民进到此处
,就按兵不动。
为景一向多虑,但此时因为低估暴民,以至於判断失误。他以为暴民不敢进攻放生津城,
是因为自忖不敌,他想,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虽然兴兵至此,但是不敢再进一步。他
没把暴民放在眼裏。
虽然他也派出许多斥候,但却都不如以往那样仔细小心,而被派出去的斥候也有同样的心
理,都报告说暴民胆怯不安,越中豪族拚命安抚他们。
为景暗自高兴:「这些傻瓜,难道看不出打野战是我们比较有利吗?如果他们接二连三地
攻城,将我们锁在城中,可能有些见风转舵的人加入他们那边。其实就算他们知道,底下
也未必听命行事,军中参杂了民兵,总是很难调度的。」
总之,他很有自信地派兵四千往栴檀野去。
战事自四月十一日早上开始,时序虽已入夏,但在春来稍迟的北国仍是一片阳春景致,梅
花、桃花、樱花及无数野花竞开。
为景派三条城主长尾俊景打前锋。俊景率兵五百开至繁花盛开的绿野,越中军的先锋是松
冈长门守的五百名部队。两军在双方战鼓雷鸣中冲锋,展开弓箭战。两军之间,飞箭如羽
虫般飞过朝露闪烁、繁花盛开的绿野之上,发出尖锐的声音,插在盾牌上。
通常,弓箭战持续相当长的时间後,才转为白刃战,这是当时正统的战争形势。
守在第二阵的是柿崎弥二郎率领的三百人马。弥二郎注视著前锋交战情况,对这种过於正
统的战争情势颇不以为然。弥二郎心想,战争哪有固定的方式,只要打赢就好,只要不错
失战机就一定能赢。就他来看,俊景好几次错失战机,不是说敌方一直射个不停,己方就
得配合射回去。
最後,他实在忍无可忍,喊了一声:「上!」身先士卒,三百兵马一哄而出。弥二郎绕过
前锋队侧翼,横冲向敌方先锋。
俊景看了,不由大怒:「有这么看不清阵法的混蛋吗?简直是无礼!」但柿崎军队根本不听
,俊景无法,也不得不展开接触战。
「快冲!」俊景策马飞奔向前,部下赶紧眼在後面。眼看越中部队似有败色,前锋已经败
北,第二队和第三队轮番而出,但一出动立刻被杀成一团混乱。守在後阵的为景认为胜机
已到,立刻翻身上马,挥旗下令:「追!」为景这时虽已七十五岁,但平日勤於锻链,注
重养生,身子还相当硬朗。他眼看胜利在望,气势昂扬,飞快地赶过众多兵士。
越中军队似已无战意,纷纷弃械丢兵,化成好几准,分向而逃。如果是平常,为景对这种
溃逃情况会有所怀疑,但是个人气数已尽,夫复何言,此时他就欠缺这分思虑。他只是不
断的喊著:
「别逃!一个也别留下!统统给我宰了!」继续向前追杀。
越後军掉入越中军设下的陷阱,就在那一瞬间之後。
前一天晚上,越中军就在战场附近挖了数十个深坑,上面铺著木板,再盖上草皮,越後军
乘胜追击,不久即人仰马翻、前仆後继地掉落坑中。
为景紧跟在前锋之後,他只见眼前烟尘大起,自己的兵士哀号惨叫,消失在眼前,再看到
那一个个挤满人马的大坑时,立刻匍身在马上,马也颇有灵性,一纵身,轻轻跃过约莫二
十尺宽的大洞。
马跑了十数公尺後,为景调转马头,回看那前所未见的惨况。後边蜂拥而来的兵马也跟著
掉落坑中,坑中人哀马号,犹如地狱绘卷。为景拚命呼叫後续人马退後,莫中敌计,还想
重新整理人马时,原先潜伏在壕沟裏的越中民兵,立刻像蚂蚁般爬出,杀向阵势大乱的越
後军。他们高举写著「厌离秽土,欣求净土」、「南无阿弥陀佛」的旗帜,杀得越後溃不
成军,纷纷抱头鼠窜。
三
此刻为景也大限已至,身边仅剩数人奋死血战。已经稳操胜券的越中军手法极其辛辣。他
们先是万箭齐发,然後四方一拥而上,白刃相交,接著又散开,再度发箭,似乎打算把这
批囊中之物折磨至死一般。为景像刺猬般全身插满箭支,有的已深入身体。他很想自杀,
但没有这个余暇。
他愤怒这些残忍无情的家伙。他毕竟已经上了年纪,不再有战斗的余力,他呼吸急促,视
线朦胧,握著刀单膝跪在地上,意识模糊,这时,敌阵有人直奔而来,喊了一声:「在下
神保左京进家将江崎但马,看招!」长枪一刺,为景虽然举刀,但无力招架,长枪穿胸而
过,他踉跄倒下。
江崎但马就骑在马上斩下为景首级,又拆下为景的佩刀、匕首及系在腰环上的令旗。这时
,一名武士飞马过来,他身穿紫革铠甲、头戴半月装饰头盔,甩著长戟大喊:「你竟敢杀
了主公!」
她就是松江。她和为景并肩作战,但因为马跑得慢,远远落在後面,得以避免掉入陷阱的
灾厄,但受阻於伏兵攻击,直到现在才赶到为景身边。为景被杀,松江悲愤莫名。她对为
景并没有特别深厚的爱情,只是她单纯的相信,她既是他的人,就必须竭尽忠诚。一股复
仇之念,燃烧在心,她的戟法异常激烈,或刺或劈,其势又猛又准,连有勇士之名的江崎
都不敌而退。此时另外一名武士见状,立刻奔来,遭松江一刺,当场死亡,又有数人连番
上阵,但几乎没有人能接到三招以上,瞬间四人倒地,五、六人受伤。
越中军并不知道眼前这年轻武士是个女人,只以为是个美少年。七嘴八舌地嚷道:「这家
伙,难缠得很,咱们一起上!」说著,把松江团团围住。
松江更加生气:「这些没有出息的家伙!」拿著长戟或斩或刺,像阿修罗般疯狂。但有人
乘她挥戟空档一枪刺向她的头盔,松江没能躲开,头盔系带被切断,头盔飞到地上,她在
马上激烈摇晃,身子猛向後弯,这时,绑头发的带子也进开,一束乱发飞散。众人同声大
叫:「啊!是个女人!」
四
当他们发现松江是个女人时,兴奋地大叫:「活捉她!不要杀了她!不能杀了她!」一拥而
上。松江横眉倒竖,挥著长戟,杀了一个又一个,她人随著长戟舞转,头发也在空中乱飞
。这时一个武士用勾枪勾住她的头发向後一拉,松江身体像弓似的向後一仰,她立刻抽刀
挥开勾枪的枪柄,一甩头,把缠在发上的勾枪甩落,当她正要坐稳身子瞬间,一个武士抓
住她拿刀的手,猛然把她拖下马。马狂奔而去,武士想按住松江,但力大如松江,大喝一
声:「无礼!」身体便弹起来,但身子还没有站稳,後面冲上的武士立刻捉住她的脚用力
一扯,她整个人向前仆倒,武士立刻跨在她背上,把她双臂反扭在後。松江拚命挣扎,嘴
裏乱骂著:「畜牲,还不放手!」其他武士都一旁观看,只等同伙失手好换上自己。只见
那个武士,用膝盖压住松江双手,从腰间抽出绳子绑紧,松江双手被反绑,趴在地上不停
的吼叫:「我原想战死,却沦为俘虏,遗憾哪!遗憾!」说完,扭著身体放声大哭,平常美
女悲泣,这些武士多少会感动於心,但是松江虽一介女流,但言语粗俗、哭态夸张,反而
叫人觉得滑稽,大伙儿都笑了起来。
那抓到松江的武士也按捺不住好笑,一会儿,他拉起松江:「起来!」
松江只好停止哭泣,慢慢站起来,她那泪水和汗打湿的脸上沾著泥巴草屑,惹得众人又笑
了。
松江大怒,朝抓到自己的武士脸上吐了一口口水。
那人也勃然大怒:「可恶,你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会对你客气!?」他手按著刀把瞪视松江
。
「你杀死我好了!你杀了我,正合我意!」松江也怒目相向。对方却呼吸两、三次,平静下
来说:「你是我活捉的,我怎会把你杀了呢?快走吧!」
五
活捉松江的是神保左京进的家将蒔田主计。他向其他俘虏打听出松江的身分後,就去参见
神保。神保听说松江的身分、作为及容貌以後,似乎很感兴趣。
「先留在你那裏,好好照顾她吧!」
蒔田在当时武士中也算是位多情种子,他带著松江一回到充当宿舍的民宅後,就为松江松
绑。
「胜败是时运,如果武运已尽,非败即俘,没什么好丢脸的。只是被俘以後还恶形恶状,
拚命挣扎,那就不好了。你就老实点,乖乖待在这裏,不过,你要知道,绝对不能离开这
间屋子,我会派个小厮照顾你,有什么事尽可以吩咐他!」说完,果真为松江找来一个十
五、六岁的小童。
松江像变了个人似的老实下来,她那动不动就火冒三丈的脾气已经消失,整个人沉浸在悲
伤裏,低头垂泪。聆听蒔田这一番有情的话,默默点头,泪珠更流个不停。她不开口而如
斯悲哀,加上罕见的美貌以及身子不耐厚重铠甲般的娇弱,更显得风情万种。
蒔田退到另一个房间,脱下铠甲,喝著酒,然後又再度武装,走到主阵去求见神保。
「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你说!」
「希望能把在下活捉的那个女人赐给在下,在下尚未娶妻,希望能娶她为妻。」
神保笑著说:「她虽然漂亮,但出身低下,做了信浓守侍妾这许多年,言语还是这么粗俗
,你喜欢她可以,但不必特别娶她,就当做奴婢或妾,想要的时候找她就行了。」
「多谢主公垂爱,但是在下仍希望娶她为妻,她虽是言语粗俗的乡下女人,但是她力大无
穷,如果生了儿子,一定是了不起的勇士。」
蒔田真是剃头担子一头热,在这武勇为先的时代,神保很了解他的心情,於是说:「的确
,和田义盛曾乞木曾公宠妾巴夫人为妻,生下勇士朝比奈三郎。你有这份心意,了不起,
我就答应你,今晚开始她就是你的妻子了!」
蒔田言谢退出。
回到宿舍,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侍候松江的少年胸口插著一把刀,早已断气,他的两
名徒众也在院子裏被劈成两半,松江和他的座骑消失无踪。
「这个贱货!」
蒔田原先的款款深情一扫而空,他叫住在附近民家的朋友向神保报告这事,自己策马追赶
松江可能逃走的方向,神保也派出人手,帮忙追捕,但在清朗月色下,平野四处皆不见松
江人影。
六
入夜以後,松仓城的宇佐美定行得知栴檀野的败战。松仓位在鱼津市东南方一哩半、早月
川右岸的小山上,距离栴檀野十三哩。宇佐美虽然惊讶,但不狼狈,他估计敌军追来最快
也在明天中午左右。家将中有人主张立刻撤退,但遭宇佐美否决。
「第一,我们必须收容我方败兵,如果我先撤离,败兵无处可逃,下场更加凄惨。第二,
此时若急於退却,兵士们必定会胆怯上心,一旦敌军追来,很快就被践踏溃散,无法与敌
军对抗。如果我们好整以暇,即使敌军追来,我方仍勇气百倍,这才是最安全的撤退方式
。」说完,他又派斥候去侦察情势。
夜半时分,败兵果然如潮水般逃来,宇佐美把他们收进城内,叫他们休息。天亮不久,立
刻率兵出城,在早月川前布好阵式,磨拳擦掌等待敌军来袭。斥候不断回报敌军动静,知
道敌军逐渐接近,在中午时已迫近距城三哩的地点,但不知何故没有再向前进。宇佐美不
敢大意,严阵以待,没有多久,两三百人的敌军出现在早月川对岸,宇佐美命令己方兵士
嘶声喊杀,对方立刻惊慌退却。就这么一次以後,敌踪全然未现,据斥候的报告,敌军主
力仍然留在先前的地点未动。
「果然。他们知道我们这样一丝不乱地严阵以待,便心生胆怯不敢再追!」宇佐美心想这
样也好,就按照这种方式撤退吧!他先命令士兵将储藏城内的兵粮器物拿出,分散给居城
附近的百姓。对军人而言,百姓是绝对疏忽不得的对象。平常他们受军人颐指气使,对军
人的憎恶极深,当军人威势强大时,他们就柔顺屈服,但是当军人战败时,他们便摇身一
变,从地板下或天花板上拿出生锈的刀枪,或把竹子削尖,拎著斧头等在隐密的地方,袭
击落难的武士,剥下他们的盔甲,像饥饿的狼袭击迷路的羊群一般。
尤其此战敌军中有一半是一向宗信徒,必须认为他们和这一带土民有紧密的连络,当然更
要小心。宇佐美把武器分散给他们也是这个缘故,如果丢著不管,徒然增添敌人的兵粮器
械,要不,就得全部烧掉,但与其如此,倒不如分给百姓以收揽人心。他召集百姓说:「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撤退,如果你们念及交情而不追击,我很高兴,但是如果你们不服气
而执意要追,或是守株待兔伏袭我们,我们都无所谓,我会让你们见识我军非比寻常的能
耐!」说完率军撤退,就像过去常山两头蛇缩回洞穴般,一路警戒一路撤退,结果没有一
个人敢追杀他们。
七
宇佐美回到越後,顺便转往春日山见晴景,向他报告经过,其实在他报告之前,败战消息
已经传到春日山。原先只听说为景不幸身殉,众人以为是谣言,但败兵逃回来报告之後,
才知是事实。
败战消息也传到府内的守护馆,对上杉定实而言,为景不能说是忠诚之臣,他只是名义上
奉定实为主,独揽一切权力,压迫定实更是常态。定实虽然生性老实,但有时候难免对他
产生一些憎恶。不过,为景一死,他不觉忧心起来,他能够在这个乱离之世被尊为越後守
护,也是为景的功劳。因此馆内骚动大起。
春日山的骚动更不在话下,越後境内的长尾一族都率兵聚集到春日山。无论如何,为景的
丧事必须先做。晴景以丧主身分发了丧,据说找不到为景遗体,只把些遗品葬在林泉寺。
景虎这时已十三岁,还在栃尾本庄家,虽然新兵卫恳求晴景让景虎回来送葬,但是晴景严
厉拒绝:「他那个不孝子,父亲已经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当然不能让他列席!」因此景虎
终究没有参加送葬行列。
葬礼一结束,长尾一族和国内豪族立刻聚集一堂,召开会议。首先议题原该是如何防备随
时会攻打而来的越中军队,有一人提议说:「这是防卫战争,不先决定谁任大将军,就无
法商量战略,我们就先决定谁担任守护代吧!」众人皆表同意。
晴景虽已中年,也是为景长子,但会中还提出这个议题,主要是越後守护代一职,虽由长
尾家担任,却不是为景家世袭。如果晴景有实力也有人望,或许众人会因为他是前任守护
代长子,而一致推荐他,可惜,他是个极其平凡庸俗的人,座中有资格担任守护代的长尾
族人都有取而代之的打算,根本没有人推荐晴景。
在座中人各怀鬼胎,犹疑不下,昭田常陆介突然开口:「长尾一族在座,本无在下置喙余
地,然为家国大计,请恕在下冒昧,直言无讳。在下以为,守护代一职,弹正公(晴景)
最适接掌,弹正公年过四十,为守护定实公夫人令弟,也是先守护代为景公嫡长子,如蒙
各位推举,为景公地下有知,当感欣慰。」
举座闻言,沉默半晌,无人回答,昭田还想再说什么,突然最上座有人开口了。
「担任守护代者必须有才识胆量,与守护有姻亲关系,或是先守护代的嫡长子等等都不是
条件,何况,晴景公如果继任此职,岂非父子相续,长此以往,自然形成世袭,我不同意
。」
说话的是长尾俊景。俊景和为景都是入道鲁山之後,为景是入道次子赖景之後,而俊景则
是长子邦景之後,若论嫡庶,俊景这边才是正统。他世居三条,亦称三条长尾家。俊景这
时年四十五,身材高大,相貌魁梧,颇有威名。
第一卷11阳炎丝丝
俊景这么一说,昭田也就不敢再开口,在座的长尾一族都沉默不语。晴景虽然也在座上,
却一句话也不敢说,非但如此,甚至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扭扭怩怩的坐不安席,俊景则冷
眼旁观,再开口说:「当今乱世,尤其是战乱之中,越中军队随时会趁隙侵入本国,守护
代更必须有胆识不可,因此谁担任守护代,条件非常明白,第一须是长尾一族,第二须有
胆量,第三不可父子相传世袭,就是这三个条件!」他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居心可测,
分明自己想做,座中人士都保持缄默,虽然如此等於默允,自动放弃自己的权力,但是却
没有人能够举出不同意的理由。俊景像要一个个徵询似的,正要从最靠近他的一个人开口
时,旁席上有人开口了:「等一等!」是宇佐美定行,他承接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慢慢
开口说:「在下不是长尾一族,没有担任守护代的资格,但是,在下有话要说。刚才俊景
公所说的条件,似乎很有道理,不过,在下仍然认为常陆介推荐的晴景公最适合。晴景公
虽然不如俊景公所谓,有何气量胆识,但人选既限於长尾家族,一旦族中皆无胆识之辈时
又当如何呢?是否该举其他氏族以代?若可,那么在下是否适合呢?纵然在下适合,恐怕长
尾一族皆不会认可吧!」他说话的口气非常平静柔和,但是句句直指人心。
宇佐美继续说:「希望各位不要误解,在下这一番话,并非在下想要担任守护代而说,在
下拥护晴景公,也是为长尾一族著想,晴景公为人平和,又有为数众多的杰出家将,定能
适所适任。俊景公说不该世袭,但连续两代的先例并非没有,我等皆很清楚,在下并非特
别提拔何人,只是发抒意见而已。」
俊景脸色非常难看,他想要反驳,却又想不出应该说什么,只是焦躁地拧著胡须。
宇匠美一句话也没有夸奖晴景,甚至有些嘲弄,但在这个时候说这一番话,已经让昭田常
陆介感激不尽了。他向宇佐美点点头表示感谢,但宇佐美似乎没有看到,并没有答礼。
昭田走到豪族席前问:「诸位意下如何?」
他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个席位的人没有担任守护代的资格,心无所求,因此很容易拉到自己
这边,果然,多人开口说:「我们同意宇佐美将军的意见。」
昭田转向长尾家族席上问:「豪族的意见,诸位想必已听到了。」没有人回答,有些人碍
於彼此,有些人碍於俊景不敢开口。座中还有房景。打从一开始,他就闭目假寐,小小的
身躯向前倾,歪著小脑袋,这时,他突然睁开眼睛说:「没有不让晴景当的理由啊!」他
这句话像掷石入池,声音虽低,却掀起相当效果。
於是四面八方都涌起了:「不错,没有不让晴景公担任的理由!」「晴景公做不是很好吗
?」
房景又说:「晴景虽然不像他父亲,人不聪明,甚至也不英勇,但是也不笨,在我们族中
能够这样已经是很好的了,就让他做吧!」房景说完,又恢复了刚才的姿势,继续追逐他
中断的睡眠。
大事就此决定,俊景勉强挤出笑容:「在下不过是按道理说说罢了,没有其他意见,既然
大家都推举晴景,我也没有什么话说,我们就推举他吧!」然後,他以磊落的口气转向晴
景:「晴景公!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有什么恶意,如果你心裏有这个想法,请快快打消吧!」
晴景整张脸发红,他以为没希望了,没想到风向一转,安然坐上守护代之位,他一副不敢
相信的表情,面对原该憎恨的俊景这番话,一时无以作答,只是结结巴巴的说:「我……
谢谢你!谢谢各位!谢谢……」他嘴裏嘀嘀咕咕,脑袋拚命点著。
宇佐美泠眼看著这一切,暗自叹气:「这个样子根本撑不住场面!这一门之中,要说有胆
识,只有房景和俊景两人,房景已经老矣,而俊景则是太恋栈权势地位的人物,一旦他掌
权,一定会变得性情残暴,对守护豪族及百姓皆非福音。」
总之,会议中决定晴景任新守护代,定实也承认了。长尾一族及豪族认为留在春日山附近
的越中军暂时不会攻来,於是留下部分兵力,各自回乡。
二
事隔一年,天文十二年春,长尾俊景在三条举兵称反,理由是守护代晴景为愚弱之人,彼
等不愿受其统治。
虽然看似突然,但俊景早在冬天就做好充分准备。举旗那天早上,俊景徒众中有人故意说
:
「晴景的么弟喜平二景虎不就在栃尾本庄家吗?」
俊景一听:「是啊!我想起来了,那是为景公的袈裟夫人所生之子,因为违逆为景公,才
被赶到栃尾去,这我听说过。」
「他到栃尾去已经五、六年了,听说是个前途无量的孩子!」
这句话充满了煽动语气。
「对了!」俊景突然拍手:「叫股野来!」
股野河内是勇猛果敢的武士,有个绰号叫「荒河内」。他穿著黑革战衣,额上缠著布条,
跪在俊景面前。他肤色浅黑,但眼光险峻,只在下巴附近留了一撮浓浓的胡须,其他地方
都刮得乾乾净净。
俊景说:「时间非常急迫,晴景的么弟在栃尾本庄家,你速速赶去,把他的首级取来祭旗
!他虽然十三、四岁,但是身材非常矮小,切记!」
「是。」
股野退出,下令手下准备出发。但是在股野出发稍前,已经有武士驱马奔离三条,他不停
的回头,策马狂奔,这年约二十七、八相貌端正的男子就是金津新兵卫的弟弟新八。他虽
是俊景的近卫,但他也知道哥哥非常疼爱景虎,常听哥哥夸赞景虎胆识超群前途有望。因
此当他在城内听到俊景命令股野去杀景虎时,立刻出发去通知景虎,避开这场灾难。
三条距离栃尾有五哩路,他怕马无法忍受一路狂奔,於是按压焦躁的心,偶尔快骑,偶尔
缓步,在路途险恶的坡道奔驰约一个时辰,就到达栃尾。他直赴本庄家,庆秀出来应对。
庆秀才三十出头,为人沉著谨慎。这一带还没有听说俊景举兵之事,因此新八全副武装来
访,他特别警戒在心。他坐在玄关问:「你找景虎有什么事?」新八立刻说明自己是金津
新兵卫的亲弟弟,还有俊景今天早上已举旗称反,要斩杀景虎祭旗,已经派股野前来拿人
。股野率领的人马,一半走路,一半骑马,大概晚一点才到,但是如果股野在途中改变心
意,快马加鞭先赶过来,那么很快就会到达。
庆秀脸色大变:「多谢壮士前来通知!您先请回,如果被股野看到,就兹事体大了,景虎
那裏由在下转知!」等新八离去後,庆秀立即走向内殿,景虎正站在拉门暗处。
景虎今年已经十四岁,动作敏捷,精力充沛,但是矮小的身材并没有什么改变。他两眼发
光,露出白牙一笑说:「要拿我的脑袋祭旗?」
「是。」庆秀直接回答。
「那我就逃啊!让他砍不到我的脑袋。」说完,他大步跨出玄关。
庆秀叫著他:「景虎少爷,等一等!」说完跑到裏面抓出一吊钱追赶出来,但这时景虎已
经光著脚走出去了。庆秀也光著脚在後面追著,在转到大路的地方追上他。
「你为什么追来?」景虎脚也不停的说。
「让我陪你!」
「我不要,你会给我惹麻烦!」
「为什么?」
「有大人陪著,反而惹人注目,如果只是我一个小孩,比较好想办法,你回去吧!」
虽然景虎常常用这种命令的口气跟他说话,但今天口气显得特别尖锐。不过,他的话也很
有道理,或许他真的一个人比较方便。庆秀虽然也这么想,但仍然跟著不放。
「那么,带点钱吧,总不能不吃不喝到春日山啊!」
景虎伸出手来,庆秀从怀裏取出钱,放到景虎汗湿的手上。「这样可以了,你回去吧!你
快点回去!如果追兵来了,你就拖延他们,说我到北方山上去采蕨。」
说完,他更加快脚步,走下山去。庆秀小跑步转回村中,走进村门回头一看,日正当中,
阳炎丝丝的绿野中,景虎的身影变得好小,他擦著额头的汗水喃喃说:「希望你平安无事
……」
三
从栃尾向南走的路是沿著刈谷田川支流而行。路在河流左岸,与群山之间婉蜒流过长形平
野的河水逆向而行。到小一里处,有路可往栖吉,但是还没走到这个地方,景虎已伤脑筋
该怎么走了。如果在追兵赶到以前进入栖吉城,自然最好,但如果追兵看穿这一点,快马
加鞭追入栖吉道,很可能还未进城就被追上。如果他们上了庆秀的当在栃尾群山找人,或
许有时间走栖吉道,但现在情况如何,没有把握。不过,直往前走也不见得安全,追兵随
时会到,情况相当麻烦。他就这样疑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他突然看到岸上有几间
乞丐住的破草屋,四、五个衣裳褴褛的小孩,坐在阳光普照的河滩上编著竹篮子,他们身
旁冒起丝丝阳烟。景虎灵机一动,向那边跑过去。
那些小孩停下手上的工作,呆望著景虎。「喂!」景虎指著其中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
「到这边来!这个给你!」他掏出一枚铜钱。
「你要给我?」那孩子又高兴又怀疑的笑问,站起身来。
「你帮我去做件事奸吗?」
「去那裏?」
「不远……只要跑一趟,说一句话就好,我会好好谢你。」景虎从怀中掏出一把钱来。那
小孩兴奋地站起来。
「去不去?」
「去啊!」
「你跟我来!」
在其他小孩羡慕的眼光中,景虎带著那个小孩回到路上,绕过山腰,到看不到那些人的地
方时,景虎说:「你的衣服不错,到山裏打猎时可以穿,真不错!」
「这破烂衣服有什么奸?」
「破烂才好啊!这样子我什么草丛都可以钻进去,怎么样?我们来换衣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