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类的群星闪耀时》作者:[奥]斯蒂芬·茨威格/译者:舒昌善【完结】 > 人类的群星闪耀时.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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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斯蒂芬·茨威格/译者:舒昌善 当前章节:153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1:59

 大教堂的钟声象平时一样,宣告了新的一天的清晨来临。小规摸的战斗接触已经开始。莱茵河上的阵风不时把枪击声飘过来。鲁热醒了,但睡意未尽,他咬着牙坐起身来。他迷迷糊糊觉得好象曾发生过什么事,发生过与他有关的事,但只是依稀的记忆。随后他倏地着见桌子上那张墨迹尚新的纸。诗句?我什么时候写过诗句?歌曲?我亲笔写的歌曲?我什么时候为这首歌作过曲?哦——,对啦!这不就是朋友迪特里希昨天要我写的那首莱茵军进行曲么!鲁热一边看着自己写的歌词,一边轻轻地哼着曲调,不过他也象一个作者那样,对自己刚创作的作品总觉得不完全满意。好在隔壁住着自己团里的一位战友.于是他把这首歌曲拿给他看,唱给他听。看来,那位战友是满意的,只是建议作一些小小的修改。鲁热从这最初的赞许中得到了一定的信心。他怀着一个作者常有的那种焦急心情和对自己能如此迅速实现诺言的自豪感,立刻赶到市长迪特里希家中。市长正在花园里作早散步,一边打着一篇新演讲的腹稿。你说什么鲁热?已经写完了?好吧,那就计我们立刻来演唱一遍。此刻两人从花园走进客厅。迪特里希坐在钢琴旁伴奏,鲁热唱着歌词。市长夫人被这早晨的意外音乐声吸引到房间里来了。她答应把这首新歌誊抄几份。作为一个受过专门训练的音乐家,她还答应为这首歌曲谱写伴奏曲,以便能在今晚家里举行的社交集会上夹在其他的歌曲中演唱给家中的朋友们听。为自己甜美的男高音而自豪的迪特里希市长现在开始更仔细地琢磨起这首歌来。四月二十六日晚上,在市长的客斤里为那些经过特地挑选的上流社会人士首次演唱了这首歌——而这首歌却是在这一天的凌晨才作词和谱曲完毕的。

听众们都友好地鼓了掌,好象这是对在座的作者表示礼貌的祝贺所必不可少的。不过,坐落在斯特拉斯堡大广场旁的德·布罗格利饭店里的客人们显然不会有丝毫的预感:一首不朽的歌曲借着它的无形翅膀已飞降到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同代人往住很难一眼就看出一个人的伟大或一部作品的伟大。甚至连市长夫人也并未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时刻。这一点可以从她给自已兄弟的一封信中得到佐证。她在信中竟把一件奇迹轻描淡写地说成是一件社交界发生的事。她在信中说:“你知道,我们在家里招待了许多人,总得想出点什么主意来换换消遣的花样,所以我丈夫想出了一个主意:让人给一首即兴歌词谱曲,工程部队的鲁热·德·利勒上尉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诗人兼作曲家,他很快就搞出了一首军歌的音乐,而我的丈夫又是一位优秀的男高音,他即刻就演唱了这首歌,这首歌很有魅力,富有特色,唱得也相当好,生动活泼。我也尽了我的一份力量,发挥了我写协奏曲的才能.为钢琴和其他乐器的演奏写了总谱,以致使我忙得不亦乐乎。这首歌已经在我们这里演奏过了,社交界认为相当不错。”

“社交界认为相当不错”——这句话在我们今天看来,是相当冷淡的,这仅仅是表示一种好的印象和一种不痛不痒的赞许罢了。不过在当时却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马赛曲在那第一次演出时不可能真正显示出它的力量。马赛曲不是一支为甜润的男高音而创作的演唱歌曲,它也不适合在小资产阶级的沙龙里夹在浪漫曲和意大利咏叹调之间用与众不同的腔调来演唱。它是一首节拍强烈、激昂和富于战斗性的歌曲。“公民们,武装起来!”——这是面向群众,面向成群结队的人唱的,这首歌的真正协奏曲是叮当作响的武器、嘹亮的军号、齐步前进的团队。这首歌不是为那些冷静地坐在那里进行欣赏的听众而创作,而是为那些共同行动、共同进行战斗的人而创作。这首歌既不适合女高音独唱家,也不适合男高音独唱家演唱,它适合成千的群众齐唱。它是一首典型的进行曲、胜利的凯歌、哀悼之歌、祖国的颂歌、全国人民的国歌。因为这首歌正是从全国人民最初的激情中诞生的,是那种激情赋予了鲁热的这首歌的鼓舞力量。只不过当时这首歌还没有引起广泛流传的热潮。它的歌词还没有引起神奇的共鸣,它的旋律还没有进入到全国人民的心坎,军队还不知道自己的这首进行曲和凯歌,革命还不知道自己的这首不朽战歌。

即便是一夜之间奇迹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人——鲁热·德·利勒也和其他人一样,没有料想到自己在那一天夜里象一个梦游者似的在偶然降临的神明的指引下创造了什么。他——一个胆大得令人可爱的半瓶子醋自然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因为邀请来的客人们在热烈鼓掌,在彬彬有礼地向他这位作者祝贺。他怀着一种小人物的小小虚荣心,想在自己的这个小地方竭力显耀这项小小的成就。他在咖啡馆里为自己的战友们演唱这支新曲,让人抄写复本,分送给莱茵军的将军们。在此期间,斯特拉斯堡的乐团根据市长的命令和军事当局的建议排练了这首《莱茵军战歌》。四天以后,当部队出发时,斯特拉斯堡的国民自卫军的军乐团在大广场上演奏这支新的进行曲。斯特拉斯堡的出版社负贵人带着爱国情绪声言,他已准备印行这首《莱茵军战歌》,因为这首战歌是吕克内将军【7】的一位部下怀着敬意奉献给这位将军的。可是,在莱茵军的将军们中间,没有一位将军想在进军时真正演奏或歌唱这首歌,所以看来,“前进,前进,祖国的儿郎!”——这歌声就象鲁热迄今所作的一切努力一样,只不过是那沙龙里一天的成功,它只不过是地方上发生的一件事,而且不久就被人们忘却。

然而,一件作品的固有力量是从来不会被长期埋没或禁锢的。一件艺术作品纵然可能会被时间所遗忘,可能会遭到禁止和被彻底理葬,但是,富有生命力的东西最终总会战胜没有生命力的东西。人们有一两个月没有听到这首莱茵军战歌。歌曲的印刷本和手抄本始终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手里流传。不过,倘若一件作品能真正激起人的热情,哪怕是激起一个人的热情,那也就够了,因为任何一种真正的热情本身还会激发出创造力。在法国另一端的马赛,宪法之友俱乐都于六月二十二日为出发的志愿人员举行宴会。长桌旁坐着五百名穿着国民自卫军新制服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此刻,弥漫在他们中间的情绪如同四月二十五日的斯特拉斯堡一模一样,只是由于马赛人的那种南方气质而变得更热情、更激烈,更冲动,而且也不象宣战的最初一小时那样虚夸自已必胜。因为这些革命的法国部队同那样高谈阔论的将军们不同,他们是刚从莱茵河那边撤回来的,而且沿途到处受到过欢迎。此刻,敌人已深深挺进到法国的领土,自由正受到威胁,自由的事业正处在危险之中。

宴会进行之际,突然有一个人——他叫米勒,是蒙彼利埃【8】大学医学院的学生——把玻璃杯用力往桌子上一放,站起身来。所有的人顿时安静下来,眼望着他。大家以为他蛋讲话或者致辞。然而,这个年轻人却没有讲话,而是挥动着右手,唱起一首新的歌。这首歌大家都没有听到过,而且谁也不知道这首歌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前进,前进,祖国的儿郎!”此时此刻,这歌声犹如电火花插进了火药桶。情绪与感受,宛若正负两极接触在一起,产生了这火花。所有这些明天出发的年轻人,他们要去为自由而战,准备为祖国献身,他们觉得这些歌词表达了他们内心最深的愿望,表达了他们最根本的想法。歌声的节奏使他们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共同的激奋。每一段歌词都受到欢呼,这首歌不得不唱了一遍又一遍。曲调已经变成了他们自己的旋律,他们激动地站起身来,高举玻璃杯,雷鸣般地一起唱着副歌:“公民们,武装起来!公民们,投入战斗!”街上的人好奇地拥来,想听一听这里如此热烈地唱些什么,最后他们自己也跟着一起歌唱,第二天,成千上万的人都在哼着这首歌。他们散发新印的歌片,而当七月二日那五百名义勇军出发时,这首歌也就随着他们不胫而走了。当他们在公路上感到疲劳时,当他们的脚步变得软弱无力时,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唱起这首圣歌,它的动人的节拍就会赋予他们大家以新的力量。当他们行军穿过一座村庄时,唱起这首歌,就会使农民们惊讶,村民们好奇地聚集在一起,跟着他们合唱着这首歌。这首歌已经成了他们的歌。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首歌原本是为莱茵军而作的,他们也不知道这首歌是谁写的和什么时候写的,他们把这首圣歌看作是他们自己营队的圣歌,看作是他们生和死的信条。这首歌就象那面军旗一样,是属于他们的,他们要在斗志昂扬的进军中把这首歌传遍世界。

马赛曲——因为鲁热的这首圣歌不久就得到这样的名称——的第一次伟大胜利是在巴黎。七月三十日,当马赛来的营队从郊区进入巴黎时,就是以军旗和这首歌为前导的。成千上万的人已站在街头等待,准备隆重地迎接他们。现在,当马赛人——五百名男子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这首歌,迈着同口中唱的歌曲同样节奏的步伐愈走愈近时,所有的人都在悉心谛听,马赛人唱的是一支什么美妙动听的圣歌?伴随着点点鼓声,它象一阵号角,激动着所有人的心弦:“公民们,武装起来!”两三个小时以后,副歌已在所有的大街小巷回响。那首《前进吧》的歌已被人忘却;旧的进行曲、那些唱烂了的旧歌曲均已被人抛到九霄云外;因为革命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声音,革命找到了它自己的歌。

于是,这歌声象雪崩似地扩散开去,势不可挡。在宴会上、在剧院和俱乐部里都在唱着这首圣歌,后来甚至在教堂里当唱完感恩赞美诗后也唱起这首歌来,不久它竟取代了感恩赞美诗。一两个月以后,马赛曲已成为全民之歌、全军之歌。共和国第一任军事部长赛尔旺以智慧的眼光认识到这样一首无与伦比的民族战歌所具有的振奋人心、鼓舞斗志的力量。于是他下了一道紧急命令:印刷十万份歌片,发到军中所有的小队。这位当时还不知名的作者所创作的歌曲就这样在两三夜之间发行得比莫里哀、拉辛【9】、伏尔泰的所有作品还要多。没有一个节日不是用马赛曲来结束的,没有一次战斗不是先由团队的乐队来演奏这首自由的战歌的。当许多团队在热马普和内尔万地方发起决定性的冲锋时,就是齐声高唱着这首战歌而进行编队的。而那些只会用双份的犒酒这种老办法去刺激自己士兵的敌军将领们则惊奇地发现,当这些成千上万的士兵同时高唱着这首军歌,象咆哮的海浪向他们的队形冲去时,简直无法阻挡这首“可怕”的圣歌所产生的爆炸力量。眼下,马赛曲就象长着双翅的胜利女神奈基,在法国的所有战场上翱翔,给无数的人带来热情和死亡。

 其时,鲁热——一个名不经传、修筑工事的上尉却坐在许宁根的一个小小驻地的营房里,一本正经地画着防御工事的图纸。也许他早已把自己在一七九二年四月二十六日那个业已消逝的夜里创作的这首《莱茵军战歌》忘却了,而当他在报纸上看到那首象风暴似地征服了巴黎的战歌——那首圣歌时,他简直不敢去想,这首充满必胜信心的“马赛人的歌”中的一词一句和每一个节拍只不过是那天夜里在他心中和身边发生的奇迹而已。因为命运竟是这样无情地嘲弄人:虽然乐曲响彻云霄,缭绕太空,但它却没有把任何个人——即没有把创作出这首乐曲的人捧上天。全法国没有一个人关心这位鲁热·德·利勒上尉;这首歌也象每一首歌一样,所赢得的巨大荣誉依然属于歌曲本身,连一点荣誉的影子都没有落到它的作者鲁热身上。在印歌词的时候,没有把他的名字一起印上。他自己也完全习惯于不被人敬重,并且不为此而懊恼。因为这位革命圣歌的作者自己却不是一个革命者——这种奇怪的现象也只有历史本身才会创造。他虽然曾用自己的这首不朽歌曲推动过革命,而现在,他却要竭尽全力来重新阻止这场革命。当马赛人和巴黎的暴动民众唱着他的歌,猛攻杜伊勒里宫和推翻国王的时候,鲁热·德·利勒对革命已十分厌倦了,他拒绝为共和国效忠,他宁愿辞去自己的职务,也不愿为雅各宾派服务。在他的那首圣歌中关于“渴望珍贵的自由”那一句歌词对这位耿直的人来讲并不是一句空话。他对法国国民公会里的新的暴君和独裁者们的憎恶并不亚于他对国界那边的国王和皇帝们所怀的仇恨。当他的朋友——对马赛曲的诞生起过重大作用的迪特里希市长、吕克内将军——创作马赛曲就是为了呈献给他的——以及所有那天晚上作为马赛曲的第一批听众的军官们和贵族们,一个一个被送上断头台的时候,他公开向罗伯斯庇尔的福利委员会【10】发泄了自已的不满。不久,发生了更为荒唐的事:这位革命的诗人自己也被作为反革命而遭逮捕,被控犯有叛国罪。只是到了热月九日罗伯斯庇尔被推翻,监狱的大门被打开,才使法国革命免却莫大的耻辱:把这次革命的一首不朽歌曲的作者送交“国民的剃刀”

如果当时鲁热真的被处死了,可以说是死得英勇而又壮烈,而不会象他以后生活得那么潦倒、那么不清不白。因为这个不奉的鲁热在他四十余年的生涯中,虽然度过了成千上万的日子,但是只过了一天真正具有创造性的日子。后来,他被赶出了军队,取消了他的退休金;他所写的诗歌、歌剧、歌词均未能出版和演出。这个半瓶子醋曾擅自闯进不朽者的行列,对此,命运没有原谅他。这个小人物后来干过各色各样并非总是干净的小行当,困苦地度过了自己渺小的一生。卡诺【11】和后来的拿破仑曾出于同情想帮助他,但都段有成功。那一次偶然的机缘曾使他当了三小时的神明和天才,然后又轻蔑地把他重新抛到微不足道的渺小地位,这是多么残酷,残酷的命运已便他的性格象中了毒似的变得无可救药的乖戾,他对所有的当权者都是忿忿不平和满腹牢骚。他给想帮助他的拿破仑写了一些措词激烈而又十分无礼的信,公开表示他为在全民投票时投了反对拿破仑的一票而引以自豪。他经营的生意把他卷入到一些不光彩的事件中去,甚至为了一张空头支票而不得不进入圣佩拉尔热的债务监狱。他到处不受欢迎,被债主跟踪追迹,不断受到警察的侦查,最后终于匿居在省内的某个地方。他已与世隔绝,被人忘却,他在那里象从一座坟墓里窃听着自己那首不朽之歌的命运。他听说马赛曲随着战无不胜的军队进入到欧洲的所有国家,然后他又听说拿破仑眼看自己就要当上皇帝而事先把这首过于革命化的马赛曲从所有的节目单上取消,一直到他听说波旁王朝的后裔完全禁止了这首歌。只是过了一代人的时间以后,当一八三零年七月革命爆发时,他写的歌词和他谱的乐曲重又在巴黎的街垒中恢复了旧有的力量,资产阶级国王路易——非力浦【12】把他当作一位诗人而给他一笔小小的养老金。人们还记得他,虽然只是依稀的记忆,但是这个被人忘却的、下落不明的老人却觉得这简直象做梦。当他于一八三六年以七十六岁的高龄在舒瓦齐勒罗瓦去世时,已经没有人再叫得出和知道他的名字了。然而,又过了一化人的时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由于马赛曲早已成为法国国歌.在法国的所有前线重又响起马赛曲的战斗歌声,于是这位小小上尉的遗体被安葬在荣誉军人教堂里,同小小的少尉拿破仑的遗休放在同一地方,这样,这位创作了一首不朽之歌而本人却极不出名的作者终于在他感到失望的祖国的这一块荣誉墓地上长眠,但他只不过是作为仅仅一夜的诗人罢了。

〔译者注释〕

【1】路易十六(Louis ⅩⅥ,1754-1793),一七八九——一七九四年法国大革命时的法国国王,出逃未遂,一七九二年被废,后因里通外国,于一七九三年一月二十一日送上断头台。

【2】吉伦特派为雅各宾派的右翼,以布里索为首,代表工商业资产阶级利益,因该派领袖大都从吉伦特省选出而得名。

【3】马克西米里安·德·罗伯斯庇尔(Maximilien de RobesPierre, 1758-1794),法国大革命的坐要领袖之一,第三等级代表,一七九一年成为雅各宾派领袖,一七九三午五月起义后领导该派政府,在保卫和推动法国资产阶级革命中起过很大作用,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七日热月政变叶被捕,次日被处死。

【4】雅各宾派,法国大革命时资产阶级中最坚决的政治派别,因该派会址在巴黎的圣·雅各修道院而得名,一七九三年六月夺取政权,建立历史上著名的雅各宾专玫,一七九四年七月被热月改变推翻。

【5】斯特拉斯堡(Strasbourg,法国阿尔萨斯地区城市,近德国边界,战略重镇。

【6】鲁热·德·利勒(Rouget de Lisle,1760-1836),法国军官,以创作《马赛曲》的词曲闻名于世。

【7】尼古拉·吕克内(Nicolas Luckner,1722-1794),一七六三年法军少将,一七九一年法国元帅,一七九二年指挥北方军进军比利时;雅各宾专政时被处死。

【8】蒙彼利埃(Montpellier),法国埃罗省首府,临地中海,有历史悠久的医学院。

【9】拉辛(Jean Racine,1639-1699),法国古典主义悲剧的杰出代表,著名悲剧有《安德罗玛克》等。

【10】福利委员会(Wohlfahrtsausschub),岁伯斯庇尔于一七九三年建立的附属于国民公会的一政府机构。

【11】尼古拉·拉查尔·卡诺 (Lazare-Nicolas Carnot,1753-1823),法国大革命时抗击欧洲反法同盟的组织者之一,一七九四年参加热月政变,后为督政府五成员之一。

【12】路易-菲力浦(Louis-Philippe,1773-1850),奥尔良公爵,一七九三年流亡英国。一八三零年七月,巴黎人民筑起街垒,推翻复辟的波旁王朝,金融大资产阶级急忙拥立路易-菲力浦为法国国王,人称“资产阶级国王”,后被一八四八年二月革命推翻。

〔译者注释〕

【1】【2】参阅罗曼·罗兰著、严文蔚译《韩德尔传》,上海新音乐出版社,一九五四年。

【3】韩德尔的全名,德文拼写是Geore Friedrich Handel,本篇没有按茨威格所用的德文拼写音译,而采用约定俗成的中译名。

【4】羽管键琴(Cembalo),流行于十六至十八世纪的键盘乐器,后为钢琴所代替。

【5】克里斯多夫·史密斯是韩德尔的多年助手,他的姓,按茨威格所用的德文拼写是Schmidt;英文拼写是 Smith,本篇中译名从英文音译。

【6】阉伶,是指十七至十八世纪受过阉割术的歌剧演员或歌唱家,具有宽广音域的童声音质。

【7】这是指从一七三六年五月至一七三七年五月这一年期间,韩德尔为了使剧院不致停顿,以超人的精力完成了四部歌剧:《阿塔兰塔》、《阿米尼俄》、《裘士提诺》、《贝吕厄斯》。

【8】指当时与韩德尔敌对的伦敦另一家意大利歌剧院的主持人——十八世纪最著名的意大利歌唱教师尼·卜波拉。

【9】一七三七年八月底,韩德尔在朋友们劝说下到亚琛去试行温泉治疗,结果象奇迹一般,他在几周之内恢复了健康,十月底便回到了伦敦。

【10】清唱剧,英语原文是oratorio,这是一种由器乐重奏、独唱和合唱紧密结合的大型声乐曲,其形式颇与中国的《黄河大合唱》相似。但欧洲的oratorio,内容取材于《圣经》故事;它虽有一定的情节,却不作舞台演出——不设市景,也没有扮演者,完全用音乐语言来戏剧性地描写性格和心理,表达人类的热情和灵性。由于oratorio所含的宗教内容,故而也有人把它译为“神剧”或“圣乐”,但这两种译法也如“清唱剧”一样,并未把oratorio所含的内容和形式完整地表达出来。韩德尔堪称创作oratorio的泰斗,因而被誉为“圣乐之祖”。莫扎特曾改编过韩德尔的清唱剧《弥赛亚》,海顿在韩德尔的清唱剧的启发下创作了《创世纪》,但他们在这方面的成就都未超过韩德尔。韩德尔选择《圣经》上的题材创作清唱剧,并非出自宗教信仰,而是他看到:《圣经》上的这些英雄故事为人民大众所熟悉,已成为人民生活中的一部分;而那些富于浪漫色彩的古代故事只能引起一些自命风雅的上流绅士的兴趣。他是为顺应人民大众的思想感情而创作清唱剧。

【11】《诗人的冥想》创作于一七四0年一月至二月,仅用了十六天时间,歌词采用英国著名诗人约·弥尔顿(John Milton,1608—1674)的诗。

【12】卡罗琳(Caroline,1683—1737),英王乔治二世的王后。

【13】指一七四o年至一七四八年的奥地利王位继承战,英国、荷兰、普鲁士为一方,法国和西班牙为另一方,在世界上燃起熊熊战火。

【14】弥赛亚(Messiah),原是希伯来语 masliiah的音译,意为“受膏者”(古犹太人在受封为王者额上涂敷膏油),指上帝派遣的使者,也是犹太人幻想中的“复国救主”;基督教产生后借用此说,声称耶稣就是弥赛亚,但已不是犹太人的“复国救主”,而是“救世主”,凡信奉救世主的人,灵魂可得到拯救,升入天堂。韩德尔创作的清唱剧《弥赛亚》,共分三部分,分别叙述耶稣诞生、受难和复活的故事。其中第一部分的《田园交响曲》和咏叹调《他必象牧人喂养其羊群》,第二部分的《哈利路亚合唱》,第三部分的咏叹调《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和《阿门颂》最为著名。

【15】哈利路亚,源自希伯来文hallelujah的音译,原意为“赞美上帝之歌”,是基督教的欢呼语,常用于清唱剧结尾的段落。

【16】天梯,圣经中雅各梦见天使上下的天梯。

【17】韩德尔每年指挥演出一次《弥赛亚》,为孤儿院募捐;甚至在双目失明以后仍坚持此项善举,为了能募得更多的款项,他禁止在他生前出版《弥赛亚》。

【18】钟式裙,十六至十八世纪时用鲸骨圈或藤圈撑起来的女裙。

【19】一七五一年,当韩德尔创作清唱剧《耶弗他》(Jephta)的总谱时,因患白内障左眼首先失明,以后虽动过几次眼科手术,但终因无法医治而于一七五三年一月完全瞎了,此后他反而安之若素,在兰特每年举办的十二次清唱剧演出中,照旧弹奏管风琴,并保持这一习惯直到辞世。

【20】即指一七三七年四月十三日韩德尔中风,右半身瘫痪那一天。

滑铁卢的一分钟

拿破仑

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

拿破仑·波拿巴(Napoleon Bonaparte,1769-1821)原是科西嘉岛上一个破落贵族的儿子。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爆发,二十岁的拿破仑参加法国革命军,乘着法国大革命的多变局势平步青云。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雾月十八日),拿破仑发动政变,自任第一执政。一八零四年,元老院授予拿破仑以皇帝称号,法国由资产阶级共和国变为资产阶级帝国。随着法国资本主义的发展,拿破仑的对外战争开始变为同英、俄争霸和掠夺、奴役别国的侵略战争,毕生东征西战,权势极一时之盛。一八一二年他兵败莫斯科。一八一四年三月三十一日为反法联军击败,被迫退位,被囚在地中海的厄尔巴岛。被推翻的波旁王朝路易十八(路易十六之弟)在反法联军的刺刀保护下在法国复辟。法国人民尽管对拿破仑有所不满,但更加痛恨波旁王朝的复辟。拿破仑利用这种情绪,于一八一五年三月潜回法国,三月二十日重返巴黎,重登皇位。正在维也纳开分赃会议的欧洲各国君主又拼凑了第七次反法同盟,六月十八日在比利时的滑铁卢再败法军,拿破仑第二次退位,被流放在大西洋的圣赫勒拿岛。

               —译者

命运总是迎着强有力的人物和不可一世者走去。多少年来命运总是使自己屈从于这样的个人:凯撒、亚历山大、拿破仑,因为命运喜欢这些象自己那样不可捉摸的强权人物。

但是有时候,当然,这在任何时代都是极为罕见的,命运也会出于一种奇怪的心情,把自己抛到一个平庸之辈的手中。有时候——这是世界历史上最令人惊奇的时刻——命运之线在瞬息时间内是掌握在一个窝囊废手中。英雄们的世界游戏象一阵风暴似的也把那些平庸之辈卷了进来。但是当重任突然降临到他们身上时,与其说他们感到庆幸,毋宁说他们更感到骇怕。他们几乎都是把抛过来的命运又哆哆嗦嗦地从自己手里失落。一个平庸之辈能抓住机缘使自己平步青云,这是很难得的。因为伟大的事业降临到渺小人物的身上,仅仅是短暂的瞬间。谁错过了这一瞬间,它决不会再恩赐第二遍。

                  格鲁希

维也纳会议【1】正在举行。在交际舞会、调情嘻笑、玩弄权术和互相争吵之中,象一枚嗖嗖的炮弹飞来这样的消息:拿破仑【2】,这头被困的雄狮自己从厄尔巴岛的牢笼中闯出来了。紧接着,其他的信使也骑着马飞奔而来:拿破仑占领了里昂;他赶走了国王;军队又都狂热地举着旗帜投奔到他那一边,他回到了巴黎;他住进了杜伊勒里王宫。——莱比锡大会战和二十年屠杀生灵的战争全都白费了。好象被一只利爪攫住,那些刚刚还在互相抱怨和争吵的大臣们又都聚集在一起,急急忙忙抽调出一支英国军队、一支普鲁士军队、一支奥地利军队、一支俄国军队。他们现在要再次联合起来,彻底击败这个篡权者。欧洲合法的皇帝和国王们从未这样惊恐万状过。威灵顿【3】开始从北达向法国进军,一支由布吕歇尔【4】统率的普鲁士军,作为他的增援部队从另一方向前进。施瓦尔岑贝格【5】在莱茵河畔整装待发;而作为后备军的俄国军团,正带着全部辎重,缓慢地穿过德国。

拿破仑一下子就看清了这种致命的危险。他知道,在这些猎犬集结成群之前绝不能袖手等待。他必须在普鲁士人、英国人、奥地利人联合成为一支欧洲盟军和自己的帝国没落以前就将他们分而攻之,各个击破。他必须行动迅速,不然的话,国内就会怨声四起。他必须在共和分子重整旗鼓并同王党分子联合起来以前就取得胜利。他必须在富歇【6】——这个奸诈多变的两面派与其一丘之貉塔列兰【7】结成同盟并从背后捅他一刀以前就班师凯旋。他必须充分利用自己军队的高涨热情,一鼓作气就把自己的敌人统统解决掉。每一天都是损失,每一小时都是危险。于是,他就匆匆忙忙把赌注押在欧洲流血最多的战场——比利时上面。六月十五日凌晨三时,拿破仑大军(现在也是仅有的一支军队)的先头部队越过边界,进入比利时。十六日,他们在林尼与普鲁士军遭遇,并将普军击败。这是这头雄狮闯出牢笼之后的第一次猛击,这一击非常厉害,然而却不致命。被击败而并未被消灭的普军向布鲁塞尔撤退。

现在,拿破仑准备第二次攻击,即向威灵顿的部队进攻。他不允许自己喘息,也不允许对方喘息,因为每拖延一天,就意味着给对方增添力量。而胜利的捷报将会象烈性烧酒一样,使自己身后的祖国和流尽了鲜血、不安的法国人民如醉若狂。十七日,拿破仑率领全军到达四臂村高地前,威灵顿,这个头脑冷静、意志坚强的对手已在高地上筑好工事,严阵以待。而拿破仑的一切部署也从未有象这一天那样的细致周到。他的军令也从未有象这一天那样的清楚明白。他不仅反复斟酌了进攻的方案,而且也充分估计到自己面临的各种危险,即布吕歇尔的军队仅仅是被击败,而并未被消灭。达支军队随时可能与威灵顿的军队会合。为了防止这种可能性,他抽调出一部分部队去跟踪追击普鲁士军,以限止他们与英军会合。

他把这支追击部队交给了格鲁希元帅指挥。格鲁希【8】,一个气度中庸的男子,老实可靠,兢兢业业,当他任骑兵队长时,常常被证明是称职的。然而他也仅仅是一位骑兵队长而已。他既没有缪拉【9】那样的胆识魄力,也没有圣西尔【1。】和贝尔蒂埃【11】那样的足智多谋,更缺乏内伊【12】那样的英雄气概,关于他,没有神话般的传说,也没有谁把他描绘成威风凛凛的勇士。在拿破仑的英雄传奇中,他没有显著的业绩使他赢得荣誉和地位。使他闻名于世的,仅仅是他的不幸和厄运。他从戎二十年,参加过从西班牙到俄国、从尼德兰到意大利的各种战役。他是缓慢地、一级一级地升到元帅的军衔。不能说他没有成绩,但却无特殊的贡献。是奥地利人的子弹、埃及的烈日、阿拉伯人的匕首、俄国的严寒,使他的前任相继丧命(德塞【13】在马伦哥, 克莱贝尔【14】开罗,拉纳【15】在瓦格拉姆),从而为他腾出了空位。他不是青云直上登坐最高军衔的职位,而是经过二十年战争的煎熬,水到渠成。

拿破仑大概也知道,格鲁希既不是气吞山河的英雄,也不是运筹帷幄的谋士,他只不过是一个老实可靠、循规蹈矩的人。但是他自己的元帅,一半已在黄泉之下,而其余几位已对这种没完没了的风餐露宿的戎马生活十分厌倦,正恹恹不乐地呆在自己的庄园里呢。所以,拿破仑是出于无奈才对这个中庸的男子委以重任的。

六月十七日,林尼一仗胜利后的第一天,也是滑铁卢战役的前一天,上午十一时,拿破仑第一次把独立指挥权交给格鲁希元帅。就在这一夭,在这短暂的瞬间,唯唯诺诺的格鲁希跳出一昧服从的军人习气,自己走进世界历史的行列。这不过是短暂的一瞬间,然而又是怎样的一瞬间呵!拿破仑的命令是清楚的:当他自已向英军进攻时,格鲁希务必率领交给他的三分之一兵力去追击普鲁士军。这似乎是一项简单的任务,因为它既不曲折也不复杂。然而即便是一柄剑,也是柔韧可弯,两边双刃嘛!因为在向格鲁希交待追击任务的同时,还交待清楚:他必须始终和主力部队保持联系。

格鲁希元帅踌躇地接受了这项命今。他不习惯独立行事。只是当他看到皇帝的天才目光,他才感到心里踏实,不加思素地应承下来。此外,他好象从自己手下将军们的背后感觉出他们的不满。当然,也许还有命运的翅膀在暗中拨弄他呢。总之使他放心的是,大本营就在附近。只需三小时的急行军,他的部队便可和皇帝的部队会合。

格鲁希的部队在瓢泼大雨中出发。士兵们在软滑的泥泞地上缓慢地向普军运动。或者至少可以说,他们是朝着布吕歇尔部队所在地的方向前进。

              卡右的夜里

北方的暴雨下个不停。拿破仑的师团步履艰难地在黑暗中前进、个个浑身湿透。每个人的靴底上至少有两磅烂泥。没有任何蔽身之处,没有人家,没有房屋。连麦秆稻草也都是水淋淋的,无法在上面躺一下。于是只好让十个或十二个士兵互相背靠背地坐在地上,直着身子在滂沱大雨中睡觉。皇帝自己也没有休息。他心焦如焚,坐卧不安,因为在这什么也看不见的天气中,无法进行侦察。侦察兵的报告很含含糊糊。况且,他还不知道威灵顿是否会迎战,从格鲁希那里又没有任何关于普军的消息传来。半夜一点钟,拿破仑不顾簌簌的骤雨,一直走到英军炮火射程之内的阵地前沿。在雾蒙蒙中,隐现出英军阵地上的稀薄灯光。拿破仑一边走着一边考虑进攻方案。拂晓,他才回到卡右【16】的小屋子里,这就是他的极其简陋的统帅部。他在这里看到了格鲁希送来的第一批报告。报告中关于普军撤退去向的消息含含糊糊,尽是一些为了使人宽慰的承诺:正在继续追击普军。雨渐渐地停了,皇帝在房间里焦虑地走来走去,不时凝望着黄色的地平线,看看远处的一切是否最终能显现清楚,从而好使自己下决心。

清晨五点钟,雨全停了,妨碍下决心的胸中迷雾似乎也消散了,皇帝终于下达了如下的命令:全军务必在九点钟作好总攻准备。传令兵向各方出发。不久就响起了集合的鼓声。这时,皇帝才在自己的行军床上躺下,睡两小时。

                滑铁卢的上午

时间已是上午九点钟。但部队尚未全部到齐。下了三天的雨,地上又湿又软,行路困难,妨碍了炮兵的转移。到这时侯,太阳才渐渐地从阴云中露出来,照耀着大地。空中刮着大风。今夭的太阳可不象当年奥斯特里茨【17】的太阳那样金光灿烂,预兆着吉样。今天的太阳只散射出淡黄色的微光,显得阴郁无力。这是北方的阳光。部队终于准备就绪,处于待命状态。战役打响以前,拿破仑又一次骑着自己的自色牝马,沿着前线,从头至尾检阅一番。在呼啸的寒风里,旗手们举起战旗,骑兵们英武地挥动战刀,步兵们用刺刀尖挑起自己的熊皮军帽,向皇帝致意。所有的战鼓狂热地敲响,所有的军号都对着自己的统帅快乐地吹出清亮的号音。但是,盖过这一切响彻四方声音的,却是雷鸣般的欢呼声,它从各个师团滚滚而来.这是从七万士兵的喉咙里进发出来的、低沉而又宏亮的欢呼声:“皇帝万岁!”

二十年来,拿破仑进行过无数次检阅,从未有象他这最后一次检阅这样壮现、热烈。欢呼声刚一消失,十一点钟——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小时,而这恰恰是致命文件的两小时!——炮手们接到命令,用榴弹炮轰击山头上的身穿红衣的英国士兵。接着,内伊——这位“雄中之杰”,率领步兵发起冲锋。决定拿破仑命运的时刻开始了。关于这次战役,曾经有过无数的描述。但人们似乎从不厌倦去阅读关于它的各种各样激动人心的记载,一会儿去读司各特写的宏篇巨制【18】,一会儿去读斯汤达写的片断插曲【19】。这次战役,无论是从远看,还是从近看,无论是从统帅的山头上看,还是从盔甲骑兵的马鞍上看,它都是伟大的,具有多方面的意义。它是一部扣人心弦的富于戏剧性的艺术杰作:一会儿陷入畏惧,一会儿又充满希望,两者不停地变换着位置,最后,这种变换突然成了一场灭顶之灾。这次故役是真正悲剧的典型,因为欧洲的命运全系在拿破仑这一个人的命运上,拿破仑的存在,犹如节日迷人的焰火,它象爆竹一样,在倏然坠地、水远熄灭之前,又再次冲上云霄。

从上午十一点至下午一点,法军师团向高地进攻,一度占领了村庄和阵地,但又被击退下来,继而又发起进攻。在空旷、泥泞的山坡上己覆盖着一万具尸体。可是除了大量消耗以外,什么也没有达到。双方的军队都已疲惫不堪,双方的统帅都焦虑不安。双方都知道,谁先得到增援,谁就是胜利者。威灵顿等待着布吕歇尔;拿破仑盼望着格鲁希。拿破仑心情焦灼,不时端起望远镜,接二连三地派传令兵到格鲁希那里去;一旦他的这位元帅及时赶到,那么奥斯特里茨的太阳将会重新在法兰西上空照耀。

                格鲁希的错误

但是,格鲁希井未意识到拿破仑的命运拿握在他手中,他只是遵照命令于六月十七日晚间出发,按预计方向去追击普鲁士军。雨已经停止。那些昨天才第一次尝到火药味的年轻连队士兵,在无忧无虑地、慢腾腾地行走着,好象是在一个和平的国度里,因为敌人始终没有出现,被击溃的普军撤退的踪迹也始终没有找到。

正当格鲁希元帅在一户农民家里急急忙忙进早餐时,他脚底下的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所有的人都悉心细听。从远处一再传来沉闷的、渐渐消失的声音:这是大炮的声音,是远处炮兵正在开炮的声音,不过井不太远,至多只有三小时的路程。几个军官用印第安人的姿势伏在地上,试图进一步听清方向。从远处传来的沉闷回声依然不停地隆隆滚来。这是圣让山上的炮火声,是滑铁卢战役开始的声音。格鲁希征求意见。副司令热拉尔【20】急切地要求:“立即向开炮的方向前进!”第二个发言的军官也赞同说:赶紧向开炮的方向转移,只是要快!所有的人都毫不怀疑:皇帝已经向英军发起攻击了,一次重大的战役已经开始。可是格鲁希却拿不定主意。他习惯于唯命是从,他胆小怕事地死抱着写在纸上的条文——皇帝的命令:追击撤退的普军。热拉尔看到他如此犹豫不决,便激动起来,急冲冲地说:“赶快向开炮的地方前进!”这位副司令当着二十名军官和平民的面提出这样的要求,说话的口气简直象是在下命令,而不是在请求。这使格鲁希非常不快。他用更为严厉和生硬的语气说,在皇帝撤回成命以前,他决不偏离自己的责任。军官们绝望了,而隆隆的大炮声却在这时不祥地沉默下来。

热拉尔只能尽最后的努力。他恳切地请求,至少能让他率领自已的一师部队和若干骑兵到那战场上去。他说他能保证及时赶到。格鲁希考虑了一下。他只考虑了一秒钟。

              决定世界历史的一瞬回

然而格鲁希考虑的这一秒钟却决定了他自已的命运、拿破仑的命运和世界的命运。在瓦尔海姆的一家农舍里逝去的这一秒钟决定了整个十九世纪。而这一秒钟全取决于这个迂腐庸人的一张嘴巴。这一秒钟全掌握在这双神经质地揉皱了皇帝命令的手中。——这是多么的不幸!徜若格鲁希在这刹那之间有勇气、有魄力、不拘泥于皇帝的命令,而是相信自己、相信显而易见的信号.那么法国也就得救了。可惜这个毫无主见的家伙只会始终听命于写在纸上的条文,而从不会听从命运的召唤。

格鲁希使劲地摇了摇手。他说,把这样一支小部队再分散兵力是不负责任的,他的任务是追击普军,而不是其他。就这样,他拒绝了这一违背皇帝命令的行动。军官们闷闷不乐地沉默了。在他周围鸦雀无声。而决定性的一秒钟就在这一片静默之中消逝了,它一去不复返,以后,无论用怎样的言辞和行动都无法弥补这一秒钟。——威灵顿胜利了。

格鲁希的部队继续往前走。热位尔和旺达姆【21】愤怒地紧握着拳头。不久,格鲁希自己也不安起来,随着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他越来越没有把握,因为令人奇怪的是,普军始终没有出现。显然,他们离开了退往布鲁塞尔去的方向。接着,情报人员报告了种种可疑的迹象,说明普军在撤退过程中已分几路转移到了正在激战的战场。如果这时候格鲁希赶紧率领队伍去增援皇帝,还是来得及的。但他只是怀着愈来愈不安的心情,依然等待着消息,等待着皇帝要他返回的命令。可是没有消息来。只有低沉的隆隆炮声震颤着大地,炮声却愈来愈远。孤注一掷的滑铁卢搏斗正在进行,炮弹便是投下来的铁骰子。

                滑铁卢的下午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一点钟。拿破仑的四次进攻虽然被击退下来,但威灵顿主阵地的防线显然也出现了空隙。拿破仑正准备发起一次决定性的攻击。他加强了对英军阵地的炮击。在炮火的硝烟象屏幕似的挡住山头以前,拿破仑向战场最后看了一遍。

这时,他发现东北方向有一股黑魆魆的人群迎面奔来,象是从树林里窜出来的。一支新的部队!所有的望远镜都立刻对准着这个方向。难道是格鲁希大胆地违背命令,奇迹般地及时赶到了?可是不!——一个带上来的俘虏报告说,这是布吕歇尔将军的前卫部队,是普鲁士军队。此刻,皇帝第一次预感到,那支被击溃的普军为了抢先与英军会合,已摆脱了追击,而他——拿破仑自己却用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在空地上作毫无用处、失去目标的运动。他立即给格鲁希写了一封信,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赶紧与自己靠拢,并阻止普军向威灵顿的战场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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