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一种制造工艺极讲究的英国汽车。
我接着就回汽车旅馆去给詹尼打电话。
这是那天晚上唯一的美妙时刻。我把打架的事统统给她讲了(只是略而不谈开战的原因究竟何在),我觉得出来的:她听得可津津有味了。这也难怪,她那帮读音乐的酸朋友打人的极少,挨打的也不多。
“那个接你的家伙,你总该跟他算帐吧?”她问。
“算!彻底清算!给了他一顿厉害的。”
“可惜我没有亲眼看到。等你们跟耶鲁队比赛的时候,你大概总还会把哪个家伙揍一顿吧?”
“嗯。”
我微微一笑。她多么喜爱生活中的那些小事情啊。
正文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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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尼就在楼下电话间里。”
这是服务台管总机的那个姑娘对我说的,尽管我还没有告诉她我是谁,也没有说明那天(星期一)晚上我到布里格斯堂来找什么人。我很快就得出结论:这意味着形势对我有利。很明显,招呼我的那个拉德克利夫女学生是《猩红报》的读者,知道我是谁。这种事情以前有过多次,那倒没什么。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事实:詹尼说起过她跟我有约会。
“谢谢,”我说。“那我就在这儿等一会。”
“对康奈尔的那场球太气人了。《猩红报》说有四个家伙打了你。”
“嗯。可反倒是我被罚出了场。而且一罚就是五分钟。”
“就是嘛。”
一个朋友和一个球迷的区别就在于:同球迷交谈,话很快就说完了。
“詹尼的电话还没打好?”
她查了一下交换机,回答说:“没有。”
詹尼究竟在跟什么人通话,竟然不惜占用原定同我约会的时间?是不是哪一个学音乐的书呆子?我并非不知道有个名叫马丁·戴维森的,是亚当斯楼的四年级学生、巴赫乐社管弦乐队的指挥,此人自以为有赢得詹尼青睐的特权。可是想要把詹已占为己有是做梦;我看这家伙顶多只有摆弄指挥棒的本领。不管怎样,我得制止这种侵占我的时间的行为。
“电话间在什么地方?”
“在拐角那儿。”她说着朝那个方向一指。
我徐步走进穿堂,老远就能看见詹尼在通电话。她没有把电话间的门关上。我慢腾腾走过去,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希望她会看到我,看到我脸上的绷带,看到我伤成这样,希望她会感动得把电话砰的一扔,马上扑到我怀里来。再走过去,我已听得见通话的只言片语:
“对。那当然!一定这样。哦,我也一样,菲尔。我也爱你,菲尔。”
我站住了。她在跟谁说话?这人不是戴维森——他的姓名从头到尾都没有菲尔两个字。我早就查过哈佛的花名册:马丁·尤金·戴维森,纽约河滨大道七十号。音乐美术高级中学毕业。从他的照片上可以看出,这人善感、聪明,体重大约比我轻五十磅。不过,我又何必为戴维森烦恼呢?事情明摆着:为了一个叫菲尔的什么家伙,戴维森和我都已被詹尼弗·卡维累里一脚踢开了,此刻她正在电话里给那个家伙送飞吻呢!(简直令人恶心!)
我和她分手才四十八小时,居然有一个叫菲尔的混蛋已经偷偷摸到詹尼床上去了(一定是那样!)。
“是的,菲尔,我也爱你。再见。”
她挂上电话,看到了我,连脸儿也不红一红,笑嘻嘻地给了我一个飞吻。她怎么能这样耍两面手法呢?
她在我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脸上轻轻一吻。
“嗨!你的样子好吓人。”
“我受伤了,詹。”
“对方那个家伙是不是更惨?”
“嗯。惨多了。我总是把对方搞得更惨。”
我尽量把话说得恶毒,话里隐隐嵌着这样一层意思:无论哪一个情敌,要是趁詹尼对我眼不见、心不想的时候偷偷摸到她床上去,我非叫他饱尝老拳不可。詹尼拽住我的衣袖,我们一道向门口走去。
“晚安,詹尼,”服务台那个姑娘跟她打招呼。
“晚安,萨拉·简,”詹尼应了一句。
我们走到外面,在刚要跨上我那辆MG牌跑车①时,我猛吸了一口晚间的空气,尽可能装得漫不经心似的问:
①这种汽车原是体育比赛用车,最早由英国MomsGeqe。公司制造,故称MG牌汽车。
“呃,詹……”
“嗯?”
“呃——菲尔是谁?”
她一面坐进汽车,一面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爸爸。”
我才不信这样的鬼话。
“你管你爸爸叫菲尔?”
“那是他的名字。你是怎样称呼你爸爸的?”
詹尼曾经告诉我。她是她父亲抚养长大的,她父亲干的大概是面包师之类的行当,在罗德艾兰州的克兰斯顿。詹尼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于车祸。这些都是她在解释为什么她没有驾驶执照时告诉我的。她父亲在其他任何方面都是“一个大好人”(她的原话),可就是迷信得要命,说什么也不让他的独生女儿开车。这一点在詹尼念中学的最后几年确实曾造成不便,因为当时她跟远在普罗维登斯①的一个人学钢琴。不过,那几年她利用乘长途汽车的时间,居然把普鲁斯特②的作品全读完了。
①罗德艾兰州首府。
②马塞尔·普鲁斯特(1871—1922),法国小说家,代表作为反映法国贵族沙龙生活、描写主人公潜意识活动的长篇小说《追忆似水年华》,有七卷之多。
“你是怎样称呼你爸爸的?”她重复了一遍。
我想得走了神,因而没有听清她的问题。
“我的什么?”
“你提到令尊大人的时候使用什么名称?”
我答以我一直很想使用的那个名称。
“王八蛋。”
“当他的面?”詹尼问。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戴着面具?”
“也可以这么说。石头面具。地地道道的石头面具。”
“你算了吧——他一定自豪得不得了呢。你是哈佛的体育明星嘛。”
我看了看詹尼,心想:她毕竟不知底细。
“当年他也是,詹尼。”
“名气比全艾维联队的边锋还大?”
詹尼这样欣赏我在运动场上的知名度,我是再高兴也没有了。遗憾的是,把我父亲的情况告诉了她,我自己就势必得相形见绌了。
“他参加过一九二八年奥运会的单人双桨赛艇比赛。”
“天哪,”詹尼说,“他得了冠军没有?”
“没有,”我答道。她当时大概也看得出来:我父亲在决赛中只取得第六名,倒反而使我心情舒畅了些。
接着出现片刻冷场。这下詹尼也许该明白了:身为奥利弗·巴雷特第四,不仅仅意味着必须忍受哈佛园里那座灰色的石头建筑物,另外还意味着一种压力,迫使你非具有一副强健的体魄不可。我是说,前人在体育运动方面的建树,就像一片阴云笼罩在你——应该说我——的头上。
“可他究竟干了些什么,你要骂他王八蛋?”詹尼问。
“强我所难,”我答道。
“你说什么?”
“强我所难,”我重复了一遍。
她的眼睛睁得像碟子那么大。“你的意思是不是指乱伦什么的?”她问。
“你们有家丑就别抖给我听了,詹,我自己的就已经够我受了。”
“那你的意思是指什么,奥利弗?”詹尼问。“他究竟强迫你做什么了?”
“做‘应该做的事’,”我说。
“做‘应该做的事’又有什么不应该的?”她大概觉得这种听来似乎自相矛盾的情况怪有趣的,所以继续追问。
我告诉她,我不喜欢家里人按照巴雷特家的传统来规划我的前程——这一点她其实应当清楚,她明明看到过我不得不在姓名后面添上“第四”二字时的那副抬不起头来的样子。再说,我也不愿意每学期总得拿多少学分交账。
“就是,”詹尼的话明明白白是在挖苦我,“怪不得我看你考试得A也不乐意,入选全艾维联明星队也不乐意……”
“我不乐意的是他对我的要求总是那么高!”单是道出我久积心头(但以前从未说出过口)的感觉,我就已经别扭得要死,何况如今还不得不设法让詹尼了解这一切。“而每当我真的做到了,他偏又摆出一副压根儿不稀罕的架势。我的意思是说,好像他觉得我理应如此,没有什么好说的。”
“可他是个大忙人呀。他不是要经营好几家银行之类吗?”
“天哪,詹尼,你是站在我方还是站在敌方?”
“难道这是打仗?”她问。
“一点也不错,”我回答说。
“真可笑,奥利弗。”
看来她是真的不接受我的观点。我这才第一次隐约感到我们之间在教养上存在的差异。我是说,在哈佛和拉德克利夫度过的三年半光阴,基本上已经把我们都制成了那座高等学府的传统产品——目空一切的知识分子,然而,临到要承认我父亲是石头做的这一事实的时候,她偏又坚持某种意大利地中海式的陈腐观念,认为“爸爸个个爱孩子”,而且毫无争论的余地。
我想举个能说明问题的例子,便把对康奈尔比赛后那次无话可谈的可笑谈话搬出来。她听了以后无疑心有所动。但是,也真见鬼,这个例子帮的却是倒忙。
“他特地赶到伊锡卡去,难道就是为了看一场无聊的冰球比赛?”
我竭力解释,我父亲做事都是形式上面面俱到,实质上却什么也没有。詹尼却还是口口声声说,他毕竟风尘仆仆远道赶去看了这样一场相对说来并不足道的球赛。
“喂,詹尼,咱们别提这件事了,好不好?”
“谢天谢地,一提起你爸爸,你就不自在了,”她答道。“这说明你并不是完人。”
“哦,这么说,你是完人喽?”
“才不呢,预科生。倘若我是完人,难道我还会跟你一起出去?”
于是我们又言归正传,一切如常了。
正文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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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谈一下我们是怎么发生肌肤之亲的。
说也奇怪,我们在那么长一段时间里可始终是“河水不犯井水”。大不了就是前面已经提到过的那几次亲吻(一次次的经过我至今都还记得点滴不漏。)这可不是我的一贯作风,因为我这人相当冲动、急躁,喜欢一蹴而就。在威尔斯利的塔院①,恐怕就有十个以上的姑娘熟悉我的脾气,要是你告诉其中任何一人,说三个星期以来奥利弗·巴雷特第四跟一位小姐天天约会,可还没有跟她睡过觉,她们一定会放声大笑,还会一本正经地追问:那位小姐究竟是不是女的。当然,实际情况也不尽如此。
①威尔斯利是美国马萨诸塞州东部一所私立女子大学。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干。
请不要误解,也不要过于咬文嚼字。全部做法,我都知道。我就是克服不了妨碍我自己干这档于事儿的心情。詹尼聪明得很,我一向自以为奥利弗·巴雷特第四具有无往而不利的浪漫主义优美风度,现在我却担心这种“风度”可能吃她笑话。对,我是怕遭到拒绝。可我也怕对方出于一些不足为训的原因而就把我接受下来。我想说又说不清的是:我对詹尼弗产生了异样的感情,而又不知道该怎么表白,甚至不知道该找谁商量(后来她对我说:“你应当找我嘛。”)我只知道我产生了这样的感情。对她。对她整个儿人。
“这次考试你恐怕要过不了关了,奥利弗。”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和詹尼弗一起坐在我的房间里看书。
“奥利弗,照你这样坐在那里就一味看我读书,这次考试你恐怕要过不了关了。”
“我没在看你读书。我在读我自己的书。”
“扯淡。你在看我的腿。”
“只是偶尔瞟上一眼。读一章书瞟一眼。”
“你那本书分章分得好短哪。”
“听我说,你这个自作多情的婆娘,你可并没有美到那种程度!”
“我知道。可你要认为我已经美到了那种程度,我有什么办法?”
我丢下书本,走了过去,来到她坐着的地方。
“詹尼,看在基督份上,你说说,当我每秒钟都巴不得和你好好亲热亲热的时候,我哪还有心思读约翰·斯图尔特·穆勒①的著作?”
①约翰·斯图尔特·穆勒(1806—1873),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逻辑学家。
她皱眉蹙额。
“哦,奥利弗,求求你好不好?”
我猫腰蹲在她的椅子旁边。她又低头看她的书了。
“詹尼——”
她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把书一放,伸出双手,捧住了我的脖子。
“奥利弗,求求你好不好?”
事情一下子就发生了。一切的一切。
我们的第一次交欢跟我们的第一次交谈恰恰相反。这一次,一切都是那么从容、那么温柔、那么委婉。我从来没有意识到真正的詹尼竟会是这样——竟会是这样体贴,她的抚摩是那么轻柔,那么温存。然而,真正使我震惊的还是我自己的反应。我也报之以轻怜蜜爱。那真正的奥利弗·巴雷特第四难道是这样?
既然“河水不犯井水”,我自然也从没见到过詹尼的羊毛衫会多解开一颗扣子。因此,当我发现她脖子上还套着个小小的金十字架时,不免有点儿感到意外。挂十字架的是那种怎么也解脱不开的链子。这就是说,在我们两情缱绻时,她仍然戴着十字架。那个销魂的下午曾有片刻歇息,就在我觉得什么都那样可心而又什么都不在我心上的那种时刻,我摸了一下那个小十字架,当时就问她:她的神父要是得知我们同卧一床等事,不知会怎么说?詹尼回答说,她没有神父。
“你是不是一个笃信天主教的好姑娘?”
“唔,我是个姑娘,”她说。“而且是个好姑娘。”
她看着我,等我加以确认。我笑了笑,她也还我一笑。
“这么说,三条之中占了两条。”
接着我又问她为什么要戴十字架,而且链子居然还是焊死的。詹尼解释说,那是她母亲的;她戴着是基于感情上的原因,而不是宗教上的原因。
“嗨,奥利弗,我对你说过我爱你没有?”詹尼问。
“没有,詹。”
“你为什么不问我呢?”
“说老实话,我没敢问。”
“那你现在问我吧?”
“你爱我吗,詹尼?”
她看着我,回答说:
“你说呢?”但她的表情却不是躲躲闪闪的。
“我估计是爱的。想必如此。”
我吻了吻她的脖子。
“奥利弗!”
“唔??”
“我不光是爱你……”
哦,天哪,这话怎么讲?
“我还非常非常爱你,奥利弗。”
正文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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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雷·斯特拉顿。
他也许不是个天才,也不是个了不起的橄榄球运动员(他传球的动作比较慢),但他一直是我同房间的好伙伴和忠实的朋友。在我们念“大四”那年的大部分时间内,也真够难为这可怜虫的。每当他看到我们房间的门把上挂着领带时(这是表示“内有活动”的传统暗号),你叫他上哪儿去学习呢?诚然,他学习并不太用功,但有时候总也得抱一下佛脚吧。就算他可以利用本系的阅览室,或拉蒙特图书馆,甚或上皮埃塔俱乐部去看书。但是,有好些个周末的晚上,詹尼和我决定违反校规在一起过夜,那时叫可怜的雷睡到哪儿去呢?他只得东奔西走找地方凑合一宿,譬如权且躺在邻室的沙发上等等(假定邻室朋友自己不用的话)。好在那时橄榄球赛季已经过去。再说,要是为了他,我也会作出这样的牺牲的。
然而,雷得到了什么报答呢?想当初,我每次在情场上得手,就会把全部细节一五一十统统告诉他。到如今,他的这种作为室友照例不可剥夺的权利非但得不到承认,连詹尼已是我的情人我都从来不老老实实认账。我只告诉他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占用房间,或者要如何如何,如此而已。斯特拉顿心里爱怎么想,就让他去想吧。
“我说,巴雷特,你***到底干上了没有?”他有好几次这样问过。
“雷蒙德,作为朋友,我要求你别问。”
“可是,妈的,你说说,巴雷特,已经有多少个下午、多少个星期五晚上和星期六晚上了!你***一定干上了。”
“那你又何必再问我呢,雷?”
“因为这不正常。”
“什么不正常?”
“这个局面压根儿就不正常,奥尔。我是说,过去可从来不是这个样子。我是说,像这样对我老雷封锁消息,一点细节也不透露,实在没有道理。不正常。妈的,她到底有些什么魔法,这样厉害?’”
“听我说,雷,成熟的爱情……”
“爱情?”
“你不要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好像这是个脏字儿似的。”
“你这点年纪?爱情?妈的,我可实在为你担心,老弟。”
“担心什么?担心我神经错乱?”
“担心你的光棍儿还打得成不。担心你能不能自由自在。担心你的日子还过不过!”
可怜的雷。他确实并非说说而已。
“担心你将失去一个室友,是不是?”
“扯淡,说起来我倒还多了一个呢!她不是整天泡在这儿吗?”
我正在打扮自己,准备去听一场音乐会,因此得赶快结束这次对话。
“别着急,雷蒙德。将来咱们到纽约去租上那么一套房间。妞儿夜夜换。咱们玩儿个痛快!”
“你还要我别着急呢,巴雷特。那个姑娘把你给迷昏了。”
“情况一切正常,”我答道。“别紧张。”我边整领带,边向门口走去。斯特拉顿还是将信将疑。
“嗨,奥利!”
“嗯?”
“你们准是干上了,是吧?”
“去你的,斯特拉顿!”
我不是约詹尼一起去听这场音乐会;我是去看她演出的。巴赫乐社在丹斯特堂演奏第五勃兰登堡协奏曲,由詹尼担任古钢琴独奏。当然,詹尼弹琴我已听过多次,但是从来没有听过她参加集体演奏或公开演出。上帝呀,我真感到自豪极了。我实在挑不出她在演奏中有什么毛病。
“我简直不能相信你有这样伟大,”音乐会结束以后,我对她说。
“这说明你对音乐懂得就这么多,预科生。”
“我懂得也不能算少。”
我们是在丹斯特堂的院子里。那是四月份的一个下午,那种天气使人觉得春天终于要来到坎布里奇了。她的乐友们都在附近散步(其中也有马丁·戴维森,他不时向我这边投来无形的憎恨的“炸弹”),因此我不能跟詹尼展开键盘乐器方面的专题讨论。
我们穿过纪念大道,沿着河边漫步。
“巴雷特,别说傻话了好不好?我弹得还可以,但算不上伟大。甚至够不上‘全艾维联’的水平。只是还可以。就这样,OK?”
既然她要贬低自己,我又有什么可争的?
“OK。你弹得可以。我只是说,你得一直坚持下去,别松劲。”
“我的老天爷,谁说我不想坚持下去啦?我还打算去师从纳迪亚·布朗热①呢,你不知道?”
①纳迪亚·布朗热(1887—1979),法国女作曲家、指挥家、巴黎音乐学院教授。
她在说什么混帐话?看她陡地把话煞住的样子,我意识到这是她本来不想提及的。
“师从谁?”我问。
“纳迪亚·布朗热。一位著名的音乐教师。在巴黎。”最后那句话她说得相当快。
“在巴黎?”我问的语调却拖得相当长。
“她很少收美国学生。我运气好。我还得到了一笔可观的奖学金。”
“詹尼弗,你要去巴黎?”
“我从来没有到过欧洲。我真想尽快去看看。”
我抓住她的双肩。当时我可能太粗暴了些,这也难说。
“嗨,这事你藏在心里有多久了?”
詹尼生平第一次不敢跟我四日对视。
“奥利,别傻了,”她说。“这是不可避免的。”
“什么不可避兔?”
“咱们毕业以后总要分道扬镳的。你要进法学院——”
“等一下,你在说些什么呀?”
现在她和我四目对视了。她的神色悒郁。
“奥利,你是个候补百万富翁,而我在社会上的身价却等于零。”
我还紧紧抓住她的肩膀不放。
“那又怎么样呢?干吗要扯到分道扬镳上去?现在咱们在一块儿,不是挺幸福吗。”
“奥利,别傻了,”她又说了一遍。“哈佛就像圣诞老人的百宝袋。什么稀奇古怪的玩具都可以往里边塞。可是等过完了节,人家就会把你抖出来……”她迟疑了一下。
“……你原来是哪儿的,还得回哪儿去。”
“你是说,你要到罗德艾兰州的克兰斯顿去烤大饼?”
我一时情急,说话不顾分寸。
“做糕点,”她说。“你别拿我的父亲开心。”
“那你就别离开我,詹尼。我请求你。”
“我的奖学金还要不要?我自出娘胎以来还没去过的巴黎还去不去?”
“咱们的婚事还办不办?”
这话是我说的,可是乍一听来,我真不敢相信这话真是出之于我的口。
“谁说过要办婚事啦?”
“我。是我这会儿在说。”
“你要跟我结婚?”
“对。”
她把头抬起一点点,并不笑,只是问:
“理由呢?”
我直盯着她的眼睛。
“当然有我的理由,”我说。
“哦,”她说。“这倒是个很充分的理由。”
她挎住我的胳臂(这回没有拽我的衣袖),于是我们就沿着河边走去。说真的,此刻我们已经用不到再说什么了。
正文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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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米斯提克河大桥到马萨诸塞州伊普斯威奇镇,汽车大约要开四十分钟,可那也要看天气好坏,看驾驶技术如何而定。事实上,我有时只开二十九分钟就到了。波士顿赫赫有名的银行家某公说他开得还要快,不过,谁要是说从大桥驱车到巴雷特公馆用不到三十分钟,那到底是事实还是幻想,也就很难辨别了。我可认为二十九分钟已经是极限了。我是说,对一号公路①上的那些红绿灯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①一号公路:北起美加边境、南迄佛罗里达最南端的美国东部一条公路干线,贯穿十四个州,其中包括马萨诸塞州。
“你这车简直开得像发疯一样,”詹尼说。
“这儿是波士顿,”我答道。“谁的车都开得像发疯一样。”就在这时一号公路上亮起了红灯,我们的车停了下来。
“你爸妈还没有来得及要咱们的命,看你先要把咱们的命给送了。”
“听我说,詹,我的爸妈都是和气人。”
换绿灯了。不到十秒钟,我这辆MG牌跑车就已开到了时速六十英里。
“连那个王八蛋也是?”她问道。
“谁?”
“奥利弗·巴雷特第三呀。”
“噢,他可是个好人。你一定会打心里喜欢他的。”
“你怎么知道?”
“大家都喜欢他,”我答道。
“那你怎么不喜欢他?”
“就因为大家都喜欢他啦,”我说。
说真的,我又干吗要带詹去见他们呢?我是说,难道我就真有必要一定要去求得老石面人的祝福什么的?她自己要去,当然是一个原因(“那是世道常情啊,奥利弗”),可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说来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奥利弗第三是我那个最最广义的所谓经济后盾:我那要命的学费得由他来支付。
要去总得在星期天吃晚饭的时候去吧?我是说,这样才合乎礼仪,对不对?星期天,偏偏那些不会开汽车的家伙都挤在一号公路上,挡了我的道儿。从大路上一拐弯,我转到了格罗顿街上。我从十三岁起。拐这个弯一直是不减速的。
“这儿怎么没有房子,”詹尼说,“只看见树。”
“房子都在树的后面哪。”
在格罗顿街上行驶一定要非常小心,否则就会错过通往我们家的那条小路。事实上,那天下午我自己就错过了。我冲出了三百码远,才咯吱一声把车煞住。
“我们到了哪儿啦?”她问道。
“开过头了,”我咕哝了一声,少不得还骂了几句。
我倒过车来,开了三百码回头路,才到我们家的大门口,这是不是有一点象征的味道呢?总之,一踏上巴雷特家的土地,我就把车速放慢了。从格罗顿街转角到多弗庄正宅至少也有半英里路。一路上你还得经过一些其他的……楼堂之类吧!我想,要是你第一次看到的话,你一定会觉得那是相当有气派的。
“乖乖,我的天哪!”詹尼说。
“怎么回事,詹?”
“往路边靠靠,奥利弗。不跟你开玩笑。快把车停下。”
我把车停下。她显得紧张极了。
“嘿,真没想到府上是这样的气派。”
“什么气派?”
“这样的富贵气派。我是说,住这么个地方,你们准还有奴隶侍候吧!”
我想伸过手去抚抚她,可是我的手掌心是汗津津的(这种情况确实少见),所以我就只好用话来安慰她了。
“别这样,詹。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知道,可不知怎么,我突然觉得,要是我名字叫艾比格尔·亚当斯①,或者是个名门闺秀,那就好了。”
①艾比格尔·亚当斯(1744—1818):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的妻子,第六任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的母亲。
我们默默无言地驶完了剩下的一段路,停好了车,走到前门口。在按过门铃等候开门的时候,詹尼挺不住,终于在这最后关头慌起来了。
“咱们还是逃吧,”她说。
“咱们要留下来战斗,”我说。
我们俩是不是有哪一个在说笑话呢?
开门的是弗洛伦斯,她是巴雷特家的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人。
“啊,是奥利弗少爷,”她招呼我说。
天哪,叫我奥利弗少爷,我真恨死了!我恨透了这种把我和老石面人截然分清的隐隐含有贬意的称呼。
弗洛伦斯告诉我们,爸爸妈妈正在书房里等着。一路往里走得经过不少肖像,詹尼看到一些肖像吃了一惊。不仅仅是因为其中有些是约翰·辛格·萨金特①的作品(特别是奥利弗·巴雷特第二的那幅画像,有时还在波士顿博物馆里展出呢),主要还是因为她这才明白:我家的祖先并不全都是姓巴雷特的。巴雷特家还出过一些了不起的女流,许配给了好人家,生下过巴雷特·温思罗普、理查德·巴雷特·修厄尔一类的人物,甚至还有个艾博特·劳伦斯·莱曼,他凭着一股冲劲闯过了艰难的世途(也闯过了那与之隐约相似的哈佛),成了个化学家,得了奖,而他的姓名当中就压根儿没有嵌上一个巴雷特!
①约翰·辛格·萨金特(1856—1925):美国肖像画家,以画英、美社会上层人士的肖像著名。
“我的天,”詹尼说。“哈佛那些大楼上的名字,倒有一半在这儿呢!”
“不值一个屁,”我对她说。
“我没想到修厄尔船馆①跟你们也有关系,”她说。
①“船馆”是哈佛本学校园内的一座建筑。此词又有“造船世家”之意。“修厄尔造船世家”疑即指美国造船商阿瑟·修厄尔(1835—1900)家族。
“是啊。我家的祖上世世代代反正不是木头也就是石头。”
在那一长排画像的尽头,就在进书房的拐角那儿,摆着一只玻璃柜子。柜子里都是奖品。体育比赛的奖品。
“真漂亮,”詹尼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活像真金、真银的奖品呢。”
“那都是真金真银的。”
“唷。是你的?”
“不。是他的。”
奥利弗·巴雷特第三在阿姆斯特丹的奥运会上没有得奖,这是有案可查、无可争辩的。不过,他在其他一些运动会上取得过划船比赛的重大胜利,那也一点不假。还不止一两次呢。不,次数可多了。这一切的证据,如今都擦得亮亮的,展现在詹尼弗的眼前,看得她眼花缭乱。
“克兰斯顿保龄球联赛发的玩意儿哪有这样好啊!”
接着,她大概是为了安抚我:
“你也有奖品吗,奥利弗?”
“有。”
“也放在个柜子里?”
“在楼上我自己房里。都塞在床底下。”
她对我做了个标准的“詹尼式”迷人表情,悄声说:
“回头咱们去看看,好不好?”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也还没来得及揣摩一下詹尼要上我卧房去看看的真正动机到底何在,就有人来打岔了。
“啊,你们好!”
王八蛋!是那个王八蛋!
“哦,你好,爸爸。这位是詹尼弗——”
“啊,你好!”
我还没来得及介绍完,他已经在跟她握手了。我注意到他今天并没有穿他那种“银行家服”。可不,奥利弗第三身上穿的是一件花哨的开司米猎装。平日板得像岩石一样的脸上,还带着狡诈的笑容。
“请进来见见巴雷特太太。”
又是个平生只此一遭的紧张时刻在等待着詹尼弗:要见见“醉姑娘”艾莉森·福布斯·巴雷特。(我有时碰到心里不痛快,就会想:要不是她混到像今天这样,成了个专门热心做“好事”的博物馆理事,她这个寄宿生时代的绰号真不知会给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只要查一查履历,就可以知道“醉姑娘”福布斯根本没有念完大学。在念二年级的那年,她离开了史密斯学院,在父母的大力赞助下,嫁给了奥利弗·巴雷特第三。
“那是我妻子艾莉森,这位是詹尼弗——”
他已经把介绍的任务抢过去了。
“卡累维里(Calliveri),”我接口说,因为老石面人不知道她姓什么。
“卡维累里(Cavilleri),”詹尼彬彬有礼地纠正说。原来我把这个姓念错了——从来不念错的,偏偏就错了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
“就跟《卡伐累里·罗斯蒂卡那》(CavalleriaRusticana)的第一个词一样①?”我母亲问道,大概是要证明她虽然没有大学毕业资格,可还是有相当文化修养的。
①《卡伐累里·罗斯蒂卡那》系歌剧名《乡村骑士》的音译。《乡村骑士》是意大利作曲家皮埃特罗·玛斯卡尼(1863—1945)的代表作。詹尼的姓氏与这部歌剧的意大利文原名第一个词只是近似,实际并不是一个词。
“对。”詹尼对她笑笑。“不过扯不上关系①。”
①詹尼这里用的,是她初次遇见奥利弗时奥利弗对她说的原话。当时她问奥利弗是不是跟诗人巴雷特同姓,奥利弗就用这话回答了她。因为作乡村骑士讲是个人名,所以詹尼这话带一些玩笑的意思。
“啊,”我母亲说。
“啊,”我父亲说。
我一直在捉摸他们是不是领会了詹尼的那份幽默,这时只好也跟着应了一声:“啊?”
母亲和詹尼握了手,彼此照例客套了一番(我家里的人总是脱不出这个俗套,永远没有一点长进),之后我们就坐了下来。大家都沉默无言。我暗暗体察了一下当时的形势。不用说,母亲一定是在品评詹尼弗,细细观察她的服饰(今天下午可不是那么落拓了)、她的仪态、她的风度、她的口音。可是糟糕,即使是她最斯文的谈吐,也难免露出了克兰斯顿的腔调。詹尼大概也在品评母亲。我听说,姑娘家都是这样的。据说,要知未来的丈夫如何,只要先看看婆婆。说不定她还在品评奥利弗第三。她注意到父亲长得比我还高吗?她喜欢他的开司米猎装吗?
奥利弗第三的火力,不用说,还是集中在我的身上,就跟往常一样。
“你这一阵子过得怎么样啊,孩子?”
别看他还得过罗得斯奖学金①,他谈话的本领可实在差劲。
①根据英国人塞西尔·罗得斯(1853—1902)的遗嘱设立的奖学金,获得该项奖学金的学生可入英国牛津大学读书。
“很好,爸爸。很好。”
作为机会均等的一种表示,母亲则招呼詹尼弗。
“一路上坐车还舒服吧?”
“是的,”詹尼答道,“又舒服又快。”
“奥利弗车开得挺快,”老石面人插进来说。
“还没有你开得快呢,爸爸,”我顶了一句。
看他怎样回答?
“嗯——也是。你说得也是。”
不是才见鬼呢,爸爸。
母亲不论在什么情况下,总是向着他的,于是她就把话转到一个比较容易引起大家兴趣的话题上——大概不是音乐,就是美术吧。我没有仔细听。后来,一杯茶递到了我的手里。
“谢谢,”我说,接着又补了一句:“我们马上得走了。”
“哦?”詹尼说。看样子他们在谈论普契尼①什么的,听到我的话,觉得有点突兀。母亲看了我一眼(这是难得的)。
①普契尼(1858—1924),意大利歌剧作曲家。
“可你们不是来吃晚饭的吗?”
“呃——我们不吃了,”我说。
“是来吃晚饭的,”詹尼几乎也就在同时说了出来。
“我可得回去,”我一本正经地对詹说。
詹尼看了我一眼,那意思似乎是说:“你在胡扯些啥呀?”这时候老石面人发表意见了:
“你们留下吃饭。这是命令。”
他脸上那种虚假的笑容丝毫也没能减轻这道命令的分量。可我才不吃这一套屁话呢,哪怕对方是参加过奥运会决赛的选手我也不吃他这一套。
“我们不吃了,爸爸,”这是我的答复。
“我们得留下,奥利弗,”詹尼说。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肚子饿了,”她说。
我们遵从奥利弗第三的意思,坐下吃饭了。他低下了头。母亲和詹尼也都照办。我只是略微伸了伸脑袋。
“上帝啊,蒙您赐这食物给我们使用,让我们得以服侍您,愿您让我们时刻不忘他人的贫困和匿乏。我们凭着您儿子耶稣基督的名向您祈求,阿门!”
天哪,我都羞死了。这套祷告今天难道就不能豁免一次吗?詹尼会怎样想呢?老天,这真是倒退到中世纪的黑暗时代了。
“阿门!”母亲说(詹尼也讲了,很轻很轻)。
“开球啦!”我带点打趣的口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