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泼德医生打电话到乔纳斯与马什事务所来找我时,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了。他要我下班回家时顺便到他的诊所去一下。一听这不是三边谈话(“今天早些时候我跟巴雷特太太谈过了,”他说),我就确信无疑了。詹尼不可能有孩子了。虽然如此,奥利弗,先还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死;记得谢泼德提到过好像有矫正手术之类的办法。但我心里乱得要命,要这样硬捱到五点钟可不是办法。我回了个电话给谢泼德,问能不能让我下午早些去找他。他说可以。
“你弄清楚我们的事责任在谁了吗?”我见面劈头就问。
“用‘责任’两字实在不妥当,奥利弗,”他回答。
“好吧,那么你可知道我们俩中间是谁的功能有问题?”
“知道。是詹尼。”
对此我多少有一点思想准备,但医生说这话时斩钉截铁的口气仍然使我震惊。他不再说什么,我想他大概是要我表个态。
“好吧,那么我们就领养孩子。我看,只要我们相亲相爱就好,你说对吗?”
这时他才告诉我实情。
“奥利弗,问题比这要严重得多。詹厄已经病得很重了。”
“‘病得很重’?请你讲明确一点好不好?”
“她已经为日无多了。”
“这不可能吧,”我说。
我就巴不得医生对我说这是他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奥利弗,这是真的,”他说。“很抱歉,我不得不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我认定他准是出了什么差错——可能他那个白痴一样的护士又拆了烂污,把别人的X光底片或者什么检查报告拿给他了。可是他怀着最大的同情回答说,詹尼的血样已经重复验过三次。诊断上绝对没有问题。当然,他恐怕还得介绍我们——我——詹尼——去请教一位血液病专家。依他看,倒不妨……
我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我需要安静一会儿。一定要安静下来理一理那一团乱麻。这时我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大夫,你对詹尼是怎么说的?”
“我说你们俩都没有问题。”
“她相信吗?”
“我想该相信吧。”
“咱们该什么时候告诉她呢?”
“到了这一步,可就要你拿主意了。”
要我拿主意!天哪,到了这一步,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医生解释道,对于詹尼这种类型的白血病,现有的种种治疗手段都纯粹是姑息性的——可能起一点缓和、抑制的作用,但治不了病。所以,到了这一步,主意就要我来拿了。治疗的事暂缓开始倒也无妨。
但在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其实只有一个念头:要命!要命!碰到了这样的倒霉事儿!
“她才二十四岁呀!”我告诉医生,当时我想必是大喊大叫的。他点点头,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样子。詹尼的年龄他知道得很清楚,他也明白这对我是多大的痛苦。后来我意识到总不能老是这样在医生的诊所里发呆。我就问他,该怎么办。就是说,我应该怎么办。他要我举止言行尽可能保持常态,能保持多久就保持多久。我谢过他以后就走了。
要保持常态!要保持常态!
正文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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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想到上帝。
我是说,冥冥之中存在着一个最高主宰的想法,开始悄悄地潜入我的心房。倒不是因为上帝要这样对待我——应该说,是这样对待詹尼——而我心里就恨不得对准他的面门饱以老拳,揍他一顿。不,当时我的那一种对神明的观念恰恰与此相反。比方说,我早晨醒来看到詹尼在那里,还在那里,那时我真希望有一位上帝可以让我向他表示感谢,感谢他让我醒来还能看到詹尼弗。这话说来真不好意思,简直太难为情了,但我确实希望如此。
我拚着命保持常态,所以准备早点等等的事我当然还是让她去做。
“你今天要跟斯特拉顿见面吗?”她问,我正在吃第二碗玉米片粥。
“谁?”我问。
“六四届的雷蒙德·斯特拉顿,”她说,“你最好的朋友。在我以前跟你同屋住的。”
“哦,对。我们约好去打壁球。我想不去了。”
“扯淡。”
“你说什么,詹?”
“你还是去打你的壁球,预科生。我可不要一个不运动、光长膘的丈夫,混蛋!”
“好吧,”我说,“那咱0]就到闹市里吃晚饭去。”
“干吗?”她问。
“你问‘干吗’是什么意思?”我直着嗓门大叫,竭力摆出往常那副佯怒的架势。“难道就不兴我带我的鬼婆娘下馆子去吃顿饭?”
“她是谁,巴雷特?她叫什么名字?”詹尼问。
“你说什么?”
“你听我说,”她解释道。“要是做丈夫的在星期天以外的日子带老婆下馆子,那准是跟别的女人搞上了!”
“詹尼弗!”我咆哮起来,这下可真的火了。“我不愿意在我的早餐桌上听你这种胡扯淡。”
“那你就老老实实回家,把屁股坐到我的晚餐桌旁来。OK?”
“OK。”
我就告诉这位上帝——且不管那上帝是何许神人,位于何方——只要这个现状能够维持,我就甘愿忍受下去。痛苦,我不在乎;只要詹尼不知道,我可以一直埋在心里。主啊,你听见我的祈求没有?你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是奥利弗吗?”
“找我吗,乔纳斯先生?”
他一个电话把我叫到了他办公室里。
“你了解贝克事件吗?”他问。
我当然了解。罗伯特·勒·贝克是《生活》杂志的摄影记者,那次他打算拍摄一个骚乱场面,被芝加哥的警察打得不成人样。乔纳斯把这个案子列为事务所经办的重点案件之一。
“我知道警察接了他一顿,先生,”我对乔纳斯说,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哈!)。
“我希望这案子由你去办,奥利弗,”他说。
“就我一个?”我问。
“你可以带一个年轻人作助手,”他说。
年轻人?事务所里数我最年轻。不过我领会他这话里的信息:奥利弗,尽管你的实际年龄还轻,可你已经是这个事务所的“大老”之一了,跟我们彼此彼此了,奥利弗。
“谢谢你,先生,”我说。
“你什么时候可以去芝加哥?”他问。
我已经拿定主意不告诉任何人,自己精神上的重压,决定由我独个儿承担。所以我向乔纳斯老头支支吾吾胡诌了几句,究竟说了些什么,我都已经记不得了,反正大意是说我觉得这阵子我不能离开纽约,希望他谅解。但我知道,对于这个显然大有深意的表示我作出如此反应,当时肯定使他大失所望。哦,乔纳斯先生啊,乔纳斯先生!你哪里知道我的苦衷啊!
一个怪现象:奥利弗·巴雷特第四下班比以前提早了,可是回家的步子反倒走得比以前慢了。这该如何解释呢?
逛第五街看橱窗已经成了我的习惯。我尽望着那些讨人喜欢却又贵得吓人的玩意儿,要是我不必装模作样保持……“常态”的话,我早就给詹尼弗买回家了。
是的,我怕回家。因为,自我得悉真情至今已有几个星期,现在她终于渐渐开始消瘦了。我是说,尽管只是稍微瘦了一点儿,她自己也许没有觉察到,但是知道底细的我觉察到了。
我常常去看看航空公司的橱窗,看看班机广告:去巴西的、去加勒比海的、去夏威夷的(“把一切烦恼撇在一旁,飞往阳光灿烂的世界!”)等等,等等。偏偏那天下午环球航空公司推出的却是淡季中的欧洲:伦敦的“购物游”,巴黎的“恋人游”……
“我的奖学金还要不要?我自出娘胎以来还没去过的巴黎还去不去?”
“咱们的婚事还办不办?”
“谁说过要办婚事啦?”
“我。是我这会儿在说。”
“你要跟我结婚?”
“对。”
“理由呢?”
我是人家求之不得的一个赊帐对象,所以早就有了一张“就餐俱乐部”的信用卡。唰!在登记单的虚线上把名字一签,我就神气十足地拿到了两张去恋人天堂的飞机票(还是头等的)。
我回到家里,詹尼的脸色不好,有些白里泛灰,但我希望我那个绝妙的主意能使她的双颊添上些许血色。
“巴雷特太太,我叫你猜一件事,”我说。
“准是你给炒了鱿鱼,”我的乐天派妻子猜道。
“不是变鱼,是化成鸟上天,”我说着抽出两张票。
“上了天一直飞,”我说。“明天晚上飞巴黎。”
“扯淡,奥利弗,”她说。但态度平和,一点没有往常那种虚张声势的神气。照她现在的口气,好像还有点儿亲昵的味道:“扯淡,奥利弗。”
“喂,能不能请你把‘扯淡’的含义说得明确些?”
“嗳,奥利,”她柔声说,“咱们可不能这样胡来了。”
“胡来什么呀?”我问。
“我不想去巴黎。我要的不是巴黎。我只要你——”
“这你早就得到了,好乖乖!”我打断她的话头,我的口气听得出是在强颜欢笑。
“我还需要时间,”她继续说,“这是你不可能给我的。”
我这才往她的眼睛里仔细看去。那双眼睛流露出不可名状的忧郁。不过这种忧郁只有我才理解。她的目光仿佛在说她心里难受。是为我难受。
我们默默地站着,互相扶住。千万千万,要哭就让我们俩一道哭吧。不过最好还是谁也不哭。
接着詹尼就都告诉了我,她说她一直觉得“浑身不带劲儿”,所以又去找了谢泼德医生,但不是去看病,而是要他摊牌:告诉我,我什么地方出了毛病,真要命。于是他说了。
由于自己没有尽到向她吐露真情的义务,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内疚之感。这点她理会到了,就故意说几句无聊话。
“奥尔,他是个耶鲁货。”
“你说谁,詹?”
“阿克曼。那个血液病专家。一个彻头彻尾的耶鲁货。本科和医学院都在那里毕的业。”
“哦,”我明知她是想在这段苦难的历程中注入若干轻松的成分。
“至少他能读能写吧?”我问。
“那还要看,”奥利弗·巴雷特太太、拉德克利夫的六四届毕业生堆着笑脸说,“不过我看得出他能谈。而我去的目的就是想谈谈。”
“这么说那个耶鲁货医生还很不错咯,”我说。
“不错,”她说。
正文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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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至少不再把回家视为畏途了。我不必再战战兢兢地注意“保持常态’了。我们又可以推心置腹无所不谈,哪怕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这样一个可怕的事实,也不回避了。
我们有许多问题需要商量,这些问题由一对才二十四岁的夫妇提出来,未免异乎寻常。
“我相信你会坚强起来的,你这个冰球明星,”她说。
“我一定坚强,一定,”我回答说。其实,冰球大明星已经害怕了,不知素来洞察幽微的詹尼弗是否看得出来。
“我是说,你得为菲尔坚强起来,”她继续往下说。“将来最不好受的是他。你反正可以做个快乐的鳏夫①。”
①这里套用的是一部维也纳轻歌剧《快乐的寡妇》(又译《风流寡妇》的剧名。
“我不会快乐的,”我把她的话打断。
“你会快乐的,混蛋。我要你快乐。OK?”
“OK。”
“OK。”
过了大约一个月,一天,刚吃过晚饭。由于她的坚持,她还管烹饪。我劝之再三,她总算同意把收拾打扫的工作交给了我(不过她还是剋了我一顿,说这不是“男人干的活”)。当时我正收拾杯盘,她在弹肖邦的曲子。我听到肖邦的一首前奏曲弹到中途戛然而止,便立刻走进起居室。只见她坐在钢琴前发呆。
“詹,你没事儿吧?”我问她,意思当然是指比较而言。
她却反问一句:“雇车的钱你身边总还有吧?”
“当然有,”我答道。“你要上哪儿?”
“大概——要上医院了,”她说。
在随后出现的一阵忙乱中,我意识到这一天终于来临了。詹尼就要走出我们的公寓,一去不复返了。当她于坐在那里等我为她收拾几件东西的时候,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是说,对这套公寓不知她是否有所留恋?她想看一看这儿的什么留个纪念?
什么也不看。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物体上。
“喂,”我说,“你另外还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要带吗?”
“唔,唔,”她摇摇头表示没有,接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加以补正:“就是你。”
到了楼下,找一辆出租汽车可费了不少劲,因为那正是人们上剧场看戏什么的时候。看门的又是吹哨子,又是挥手臂,活像个金刚努目的冰球裁判。詹尼只好靠在我身上,我暗暗希望干脆雇不到汽车,好让她一直这样靠着我。但我们最后还是雇到了一辆。也不知我们交的是什么运,那司机是个爱说笑的家伙。一听我说目的地是西奈山医院,而且要快,他把讨口彩的老一套全搬出来了。
“放心吧,年轻人,你们碰上的不是个生手。这匹麒麟跟我干这一行有年月了。”
在后座上,詹尼紧紧依偎着我。我吻着她的头发。
“你们这大概是头胎吧?”我们那位爱说笑的司机问道。
詹尼大概觉察到我快要忍不住骂那个家伙了,所以就悄悄对我说:
“奥利弗,友好点儿。他是想对咱们表示友好。”
“是的,先生,”我回答他说。“是第一回。我妻子感到不大舒服,所以能不能请你尽量抢绿灯?”
才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把我们送到了西奈山医院。他确实很友好,待地下车为我们开了车门,诸如此类无不周到之至。在把车开走以前,他祝愿我们万事如意,快乐幸福。詹尼谢了他。
詹尼好像连站着都有点晃悠,我想抱她进去,但她不肯,“这儿不用你抱我进门,预科生。”于是我们走进医院,去办那一连串麻烦得要死的住院手续。
“你们买过‘蓝盾’或其他医疗保险没有?”
“没有。”
(谁会想到这些芝麻绿豆事儿?我们买碗碟瓷器还忙不过来呢。)
当然,詹尼进医院也是意料中事。医学博士伯纳德·阿克曼事先已经预见到了,现在治疗就由他主持。正如詹尼所说的那样,他人挺好的,尽管是个彻头彻尾的耶鲁货。
“现在就设法让她增加白细胞和血小板,”阿克曼医生对我说。“这是她眼下最需要的。她说什么也不要用抗代谢药。”
“那是什么意思?”我问。
“一种减慢血细胞破坏的治疗手段,”他解释道,“但是可能产生不愉快的副作用,这詹尼是知道的。”
“我说,大夫,”我知道对他讲这番道理其实是多余的。“一切由詹尼作主。她怎么说就怎么办。你们只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她受到痛苦就行。”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他说。
“费用我不计较,大夫。”我大概把嗓门都提高了。
“是几个星期——还是几个月,这就很难说了,”他说。
“费用的事管他娘,”我说。其实他对我很耐心,倒是我对他气势汹汹。
“我的意思只是说,”阿克曼解释道,“她究竟能拖多久,时间是长是短,实在无从知道。”
“请记住,大夫,”我简直是命令他了,“请记住,我要她得到最好的照料。特等病房。特别看护。一应俱全。请照办。钱我有。”
正文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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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曼哈顿的东六十三街到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汽车至少要开三小时二十分钟。真的,这条路上的最高速限我都试过,我相信,任何汽车,不论是国产的还是外国的,即使由格雷厄姆·希尔①一类人物驾驶,也不可能开得再快了。当时在马萨诸塞的高速公路上,我的MG牌跑车时速达到了一百零五英里。
①格雷厄姆·希尔(1929—),英国赛车运动员,1962年的世界冠军。
我带着电动剃须刀,所以你尽可以放心,在走进州府大街那神圣的办公大楼之前,我已经细心地剃过了胡子,并且在汽车里换了衬衫。时间才上午八点,那里就已经有几位气度不凡的波士顿名流等着要见奥利弗·巴雷特第三了。他的女秘书认识我,她连眼睛也没多眨一下便向对讲电话里通报了我的名字。
我父亲并没有说“领他进来”。
倒是他的办公室门开了,他亲自走出来,招呼说:“奥利弗。”
察言观色已成习惯的我,注意到他脸色似乎有点苍白,这三年来他的头发都变花白了(也许还稀疏了些)。
“进来,孩子,”他说。我一时也摸不透他的语气,只管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我在“客椅”上坐下。
我们相对看了一眼,接着就都把视线移开了,移到哪儿都行。我的目光落在他办公桌上的那一堆摆设里:装在皮套里的剪子、皮柄的拆信刀、母亲好几年前照的一张相片。还有我的一张(在埃克塞特中学毕业时照的)。
“你这一阵子过得怎么样啊,孩子?”他问。
“很好,爸爸,”我回答说。
“詹尼弗好吗?”他问。
为了不对他撒谎,我避开了这个问题(虽然那正是问题的中心所在),就开门见山说出了我突然又来找他的原因。
“爸爸,我要借五千块钱。有正当理由。”
他看看我。好像还点了点头。
“哦?”他说。
“可以吗?”我问。
“能不能让我知道理由?”他问。
“我不能告诉你,爸爸。请你借给我这笔钱就行了。”
我感到——如果一个人真能从奥利弗·巴雷特第三身上获得什么感觉的话——他是打算给我这笔钱的。我还意识到,他也并不想熊我一顿。但是他很想……谈谈。
“你在乔纳斯与马什事务所不是有薪水吗?”他问道。
“是的,爸爸。”
我真想告诉他数字,目的只是想让他知道那是全班最高纪录,但是再一想:既然他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工作,大概也知道我拿多少薪水。
“她不是也在教书吗?”他问。
哦,可见他也不是什么都清楚的。
“不要‘她’呀‘她’的,她有名字,”我说。
“詹尼弗不是在教书吗?”他改口客客气气地问。
“请不要把她跟这件事扯在一起,爸爸。这是一件私事。一件非常重要的私事。”
“你是不是在外边撒下了风流种子?”他问道,但语气中没有任何非难的意思。
“嗯,”我说,“是的,爸爸。是这样。这笔钱请你一定要给我。”
我看他根本没有相信我说的理由,我看他也并不真想知道。他向我提问,就像我刚才说的,无非是为了我们可以……谈谈。
他伸手到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本皮面子的支票簿,那皮面子是跟他的拆信刀柄和剪刀套于一样的科尔多瓦牛皮①。他慢条斯理地打开支票簿。我相信那不是故意折磨我,而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找些话说。找一些不会引起摩擦的话说。
①西班牙科尔多瓦省出产的高级牛皮。
他填好支票,从簿子上撕下,向我递过来。我可能迟疑了片刻才意识到应当伸手去接,因此他有点儿尴尬(这是我的感觉),于是把手义缩了回去,将支票放在办公桌边上,这才朝我看看,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仿佛是说:“拿去吧,孩子。”但事实上他只是点了点头,仅此而已。
我也并不想离开,只是也找不出什么不伤脾胃的话说。我们总不能这样干坐着,我们俩心里都想谈谈,却义连正眼相视都难以做到。
我探身过去拿了支票。不错,是五千美元,下面是奥利弗·巴雷待第二的签字。墨迹已干。我一边小心地把支票折好,放进衬衫的口袋,一边站起来,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其实当时我至少也应该说几句话。表示一下我知道,为了我的缘故,让波士顿的(也许还有从华盛顿来的)几位要人在他办公室的外间久等了;“可要是我们再找点话儿谈谈的话,爸爸,我还可以在你的办公室里泡上好半天呢,连你原订的午餐约会怕也得取消呢”……等等,等等。
我把门开到一半,站立片刻,鼓起勇气望着他,只说了一句;
“谢谢你,爸爸。”
正文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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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菲尔·卡维累里的任务落在我身上。不是我,还有谁呢?我真担心他会垮下,可是他倒没垮:他平静地锁上了克兰斯顿的房子,住到我们的公寓里来了。我们各有一套独特的办法克制悲痛。菲尔的办法就是做清洁工作:又洗又刷又擦。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实在摸不清,不过,算了,就让他去干吧。
他莫非还在梦想詹尼会回来?
他是有这个想法的,可不是吗?可怜的菲尔!这就是他做清洁工作的目的。他就是不肯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当然,他是不会向我承认这一点的,但是我知道他心里是这样想的。
因为我心里也这样想啊。
詹尼弗一进医院,我就打电话给乔纳斯老头,把我不能去上班的原因告诉了他。我装作还有事,得赶紧挂断电话,因为我知道他心里难过,但想说的话又说不出来。自此以后,我每天的时间就不外乎用于两个方面:一是探病,二是处理其他的种种事情。所谓处理其他的种种事情,不用说其实也就是啥都于不了。吃饭没有滋味;菲尔打扫屋子(又打扫了!)我只能看着;甚至服了阿克曼给我开的药,也睡不着觉。
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菲尔喃喃自语:“再这样下去我实在受不了啦。”当时他正在隔壁房间里洗我们晚餐撂下的碗碟(不用机器)。我虽然没有搭话,心里却暗自忖度:我就受得了。不管是什么样的上帝在冥冥之中导演这出戏,最高主宰先生,你尽管让它演下去吧,我可以无限期地一直忍受下去。因为詹尼总还是詹尼。
那天晚上,她把我赶出病房。她要跟她的父亲“爷儿俩掏心窝”谈谈。
“这场会谈只有意大利裔美国人可以参加,”她说,脸色像她的枕头一样煞白,“所以,你给我出去,巴雷特。”
“好吧,”我说。
“但是别走得太远,”我走到门口时,她又说。
我坐在休息室里。不久,菲尔就出来了。
“她叫你给她滚进去,”他的嗓子哑了,几乎没有声音,好像全部内脏都给掏空了。“我去买包香烟。”
我走进病房,她命令道:“把那该死的门关起来!”我服从了命令,轻轻地把门关上,回过身来到她床边坐下,这才比较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模样。我是说,我这才看到她老是藏在被子底下的那条右臂上原来还插着几支管子。我平时总喜欢紧挨着她坐,盯着她的脸看。她脸色虽然苍白,一对眼睛仍然炯炯有神。
因此我照例赶快紧挨着她坐下。
“奥利,我不骗你,我倒不觉得痛,”她说。“我就觉得像从悬崖上慢慢地往下掉,跟慢镜头似的,你明白吗?”
我五脏深处仿佛有件东西在搅动,这无形的东西直往我的嗓子眼里冒,要我哭出来。但我不能哭。我从来不哭。我是条硬汉子,明白吗?我不能哭。
但是,我要不哭,就开不了口。我只能点头示意。所以,我就点点头表示明白。
“扯淡,”她说。
“嗯?”要说这是一句话,还不如说是一声呻吟。
“你不明白从悬崖上往下掉是怎么回事,预科生,”她说,“你这辈子又不曾有过这种体验。”
“我有过,”我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就在我遇见你的时候。”
“对,”说话间,一丝微笑掠过她的脸庞。“‘哦,那是多么彻底的堕落啊。’这是谁的话?”
“我说不准,”我回答说,“是莎士比亚吧。”
“这我知道,但到底是哪个人物的话……”她的口气显得有些哀伤。“甚至出自哪个剧本我都记不起来了。①我进过拉德克利夫学院,有些东西应当记得。我本来连克歇尔编的莫扎特全部作品目录都背得出来。”②
①这句话见于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场。鬼魂向哈姆雷特述说他的母亲新寡即与他的叔父结合,所以也有人译为:“那是一个多么卑鄙无耻的背叛”。
②路德维希·冯·克歇尔(1800—1877),奥地利音乐学家。他编的莫扎特作品目录有六百多号。
“了不起,”我说。
“是不含糊,”她说,接着皱起了眉头问道:“他的C小调钢琴协奏曲是作品第几号?”
“我去查一下,”我说。
我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查。就在我们公寓里,钢琴旁边的一个架子上。我回去查一下,明天第一件事就是来把作品号码告诉她。
“我本来都背得出来,”詹尼说,“真的。我本来都背得出来。”
“听我说,”我模仿鲍嘉的口吻说,“你真想要谈音乐?”
“难道你宁可谈葬礼?”她问。
“不,”我后悔打断了她的话头。
“我跟菲尔商量过了。奥利,你在听吗?”
因为我的脸早已背了过去。
“是的,我在听,詹尼。”
“我告诉他可以按天主教教规举行仪式,相信你也会说OK的。OK?”
“OK,”我说。
“OK,”她应道。
这时我稍稍松了口气,因为我们接下去无论谈什么,总不会再这样难受了吧。
然而我想错了。
“听着,奥利弗,”她说,声调尽管温和,但含着嗔怒,“奥利弗,收起你那副讨厌的样子!”
“我?”
“你脸上那副问心有愧的德性,奥利弗,真叫人讨厌。”
说实在的,我也想换个表情,可是我面部的肌肉都僵硬了。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你这个不开窍的预科生,”她说。“请不要再责备自己了,好不好?”
我真想一直看着她,因为我怎么也不愿意让我的目光离开她,但我还是禁不住垂下了眼皮。我惭愧到了极点,因为直至此时此刻詹尼还能把我的心思看得这样一清二楚。
“听着,奥利,我求你的就这么屁事儿一桩。除此以外,我对你完全放心。”
我五脏里的那件东西又搅动起来了,因此我连一声OK也不敢说。我只是像个哑巴似的看着她。
“巴黎算得啥?”她忽然说。
“嗯?”
“巴黎算得啥?音乐算得啥?你以为我为你作出了许多牺牲,这些都算得了啥?我才不在乎呢,你这个狗崽子。你相信不?”
“不,”我老实回答。
“那就滚你的蛋,”她说。“我可不要你守在我临终的床边。”
她说的是真心话。詹尼什么时候说话算话,动了真情,我都听得出来。为了可以留在她身边,我只得撒了个谎:
“我相信你,”我说。
“那才像话,”她说。“现在你能为我做件事吗?”五内深处的那件东西向我发动了毁灭性的冲击,非要逼我哭出来不可。但我硬是顶住了我坚决不哭。我只想向詹尼弗表示——正经点一点头向她表示——为了她,要我做什么事我都心甘情愿。
“请你紧紧抱着我,好吗?”她问道。
我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前臂——天哪,都瘦成这样了!——还轻轻地捏了捏。
“不是这样,奥利弗,”她说,“得像像样样抱着我。跟我贴得紧紧的。”
生怕碰掉那些管子什么的,我战战兢兢爬上床去,紧挨在她身旁,把她搂在怀里。
“谢谢啦,奥利。”
这就是她最后的话了。
正文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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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病房里出来,只见菲尔·卡维累里在日光浴室里,不知在抽第几支香烟了。
“菲尔?”我轻轻说。
“啊?”他抬头一看,心里大概就已经全有数了。
事情明摆着,给他一些言语的安慰是不管用的。我走过去,把手按在他的肩上。我担心他会哭出来。我拿得准自己不会哭。我哭不出。我是说,我心头的滋味已经不是这些所能表达的了。
他把手按在我的手上。
“只怪,”他喃喃道,“只怪我已经……”他说到这里顿住了,我就耐心等着。反正,现在还有什么可急的呢?
“只怪我已经答应了詹尼,要为了你坚强起来。”
为了履行自己的诺言,他十分体贴地轻轻抚了抚我的手。
但是我现在需要一人独处。得去吸几口新鲜空气。最好出去走走。
楼底下,医院的前厅里一片死寂。我所听到的唯一的声音,就是自己走在油地毡上卡嗒卡嗒的脚步声。
“奥利弗。”
我停下脚步。
那是我父亲。除了问讯处那个女人以外,此时此地就我们两个人。事实上,在这般时分,像我们这样还没睡下的人,全纽约也不多。
面对着他我受不了。我就径直向转门走去。但一转眼他也出来了,就在我身边站着。
“奥利弗,”他说,“你早就该告诉我了。”
外边冷得很,这样也好,因为我已经麻木不仁,需要有点知觉。父亲还在跟我说话,我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任寒风拍打我的脸。
“我一了解情况,就跳上汽车来了。”
我忘了穿外套;一阵阵彻骨的寒意刺得我都疼起来了。疼得好。疼得好。
“奥利弗,”父亲急着说,“我愿意帮忙。”
“詹尼已经死了,”我告诉他。
“哦,对不起,”他一惊之下,轻轻吐出了这么一声。
不知为什么,我却把刚刚去世的那位美丽姑娘早先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搬了出来:
“爱,就是永远也用不着说对不起。”
接着我干了一件破天荒的事,这样的事我在他面前都从来没有干过,更不必说在他的怀里了。我哭了。
正文 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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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只有薄薄一百多页的小书,写的是很难标新立异的爱情故事,连书名也平淡无奇(更像个副题),作者又是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然而书一出版,却赢得千百万美国人争相传诵,其中颇有一些读者还为男女上人公生离死别一掬同情之泪,甚至当时在任的美国总统也感动得向社会各界大力推荐。这部在《纽约时报》畅销书单上连续七个多月雄踞榜首、至今累计印数已超过两千万册的小说,后来由派拉蒙公司改编摄制成电影(其实原著本身差不多就是一个现成的电影文学剧本),从银幕上飘出的主题音乐又是那样荡气回肠,优美的旋律不胫而走,竟至被填词成为流行歌曲,风靡了全世界。——这便是中篇小说《爱情故事》所交上的如有神助的好运。
名门子弟奥利弗和糕点师之女詹尼,由言语冲突而交上朋友,进而冲破门第观念的阻挠结为伉俪,咬紧牙关自力更生,好不容易在社会上站住了脚。可是,小两口刚过上向往已久的安生日子,正当他们陶醉在如何生个大胖小子的美梦中时,医生告诉做丈夫的:他的妻子患有不治之症。未几,白血病便夺走了才二十五岁的詹尼的生命。在这样屡见不鲜的俗套情节基础上,居然能产生如此不俗的作品,不能说纯属偶然。作者不用很多笔墨着意细描,而是完全让感情来说话。他的文笔简洁、率直,但粗中有细、疏处见密。他的幽默带有清晰的现代标记,迥异于狄更斯或马克·吐温的风格。这些都已成为现代美国文学和语言的研究课题。
小说的背景是六十年代的美国。在彼时彼地,一些青年为了发泄对社会和现实的不满,故意追求颓废的生活方式,纷纷争当“嬉皮士”(蓄长发和奇装异服只是其最表层的特征),甚至堕入吸毒的魔道。这种现象曾引起美国上层“正统派”人士的忧虑。本书男主人公奥利弗·巴雷特第四虽则同代表“正统”的父亲决裂,但他反抗的仅仅是父亲硬要给他套上的“笼头”(“强我所难”、“做应该做的事情”),是巴雷特第三对他的婚姻的干涉。他还是抱着“凡事我总应该名列第一”的家庭传统观念,在考试名次、体育运动乃至拈花惹草各方面惯于无往而不利。显然,奥利弗和詹尼都不是“嬉皮士”,不属于美国社会的“不稳定因素”,也不赞成过于离经叛道的行为。奥利弗学成以后,延聘者纷至沓来,但是,面对太“野”的诱饵,这对年轻夫妇还是理智和冷静的。尽管巴雷特第四认为巴雷特第三是“石面人”、“没有心肝”,不过,儿子的行为对社会来说完全无伤脾胃,他恐怕也算不得巴雷特家族的叛逆者,所以最后还是扑在他父亲的怀里哭了,说:“爱,就是永远也用不着说对不起。”作者这句画龙点睛的话,触动了许许多多处于寂寞和迷惘中的读者的心弦,恐怕也是很能使上层“正统派”放心和告慰的吧。
作者埃里奇·西格尔生于一九三七年,哈佛大学毕业,在校时曾是一位田径运动员。后在耶鲁大学教过古典文学和比较文学,为“披头士”乐队写过电影剧本《黄色潜艇》,还当过和平队全国顾问委员会的委员。除《爱情故事》(一九七○)外,他的创作还有剧本《奥德赛》(一九七五)以及小说《奥利弗的故事》(一九七七)、《男人、女人、孩子》(一九八○》、《级友》(一九八四)等。
舒心、鄂以迪
1996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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