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金老跟表妹顺着医院前面的巷子又走了有半里地，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十字路口，而金老手里的香也已经烧掉了小半截。
这一带就稍微有点偏了，老旧的店铺和民居要么已经熄了灯，要么，就是很久都没有人住过了，旁边还有一栋高不成低不就的烂尾楼，空气里甚至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臭味。
金老护着香来到路口处，四下看看，果然，周围空荡荡的地面上，隐约的还有烧过东西的灰迹，看来他们不是第一个过来烧纸的。
“就这儿，就在这里烧吧，正中间这里。”金老招呼着表妹过来。
表妹懒洋洋的走上前来，四下看看，“这多渗人啊，咱们直接一把火全烧了，然后回去不行吗？”
“哪那么多废话呢？让你烧你就烧得了，又不是烧你！”金老数落着，然后用脚在地上划了了个圈圈，“就这里，你就在圈子里烧。”
“呵，这就是我人生的污点。”表妹蹲下身子，把一叠纸钱往地上一拍，然后摸出打火机熟练的咔咔了两下，“呵，还不是防风的。”
“呵！”金老大摇大摆的躲到了背风的角落里，为了防止口鼻里出来的气会加速香的燃烧，还特意把香拿的远远的，然后摸出香烟自顾自的点着抽了起来，“谁的人生还没几个污点啊？就你表哥年轻的时候被女朋友甩了，难受的差点没背过气去，当时就非要去纹身店把女方的名字纹在屁股上，是我们苦口婆心的好顿劝说，他才没有做出傻事，不然现在哪来的老婆孩子？呵，我一般都不愿意说别人的这种破事儿，显得我喜欢嚼舌根子一样。咱们读书人呐，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说，也不要非礼，正所谓……”
金老话还没有说完，十字路口的表妹却开启了直播。
“hello，hello，家人们好，我是你们的小宝贝城北悍将刘三刀。”表妹冲着手机摄像头摆了摆手，“卡吗？我卡不卡？”
“不卡呀，哦，好的，今天我们来直播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烧纸，烧纸这个事儿啊，相信家人们都干过，但是这里面的科学依据就很复杂了。”表妹拿起张纸钱在摄像头前晃了晃，然后稍稍转移了一下角度，尽量让角落里已经傻掉的金老露了把老脸，金老则是赶忙把烟头掐掉，生怕表妹再被封号……
“为此，我们特意请到了来自漂亮国萨摩耶村皇家柯基学院的民俗专家，王富贵王师傅，来王师傅给大家打个招呼。”表妹发起虎来还真的是没心没肺。
金老气得够呛，几步上前，“我说你能不能长点心！呦，感谢大哥送的666，对，我是专家，我有病！”说着，一把把表妹的直播就给关掉了。
“唉，你关我直播干啥，烧纸这个事儿没准还真有热度呢！”表妹一脸的恼怒。
金老都无语了，板着老脸看着表妹能有半分钟，才无奈的说道，“别闹了行不行，你表哥都那样了，你就稍微心疼心疼你表哥吧！再说了，你这属于诈骗知不知道？哪儿来的漂亮国国萨摩耶村皇家柯基学院？还民俗专家王师傅，亏得你想得出来！”
“唉，现在谁还在意这些啊？就算真的专家也未必就是专家吧？”表妹叹了口气，然后闷头无精打采的点燃了一张纸钱。
“叫人啊！”金老强调道。
表妹无奈的一呵呵，然后呼扇着手里燃烧的纸钱，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周兵……”
“我去，你这真的是叫魂，听着就肝儿颤。”金老一摆手转身回到了角落里，念叨着，“记住，对于鬼神之事，你可以不信，但不要不敬，否则早晚吃大亏，而且这鬼神之事就跟大A一样，专治各种不服的，想当年我刚毕业租房子的时候，比你虎多了，后来咋样，差点没被吓死！”
很快的，第一张纸钱已经烧没了，表妹又懒洋洋的摸起了第二张，再次点燃，然后继续叫魂，“天龙人周兵！”
眼见着表妹虽然不在状态，但好歹算是能办正事儿了，行了，对她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就不能要求太高。金老欣慰的点点头，再看看手里的香，此时已经燃去一小半了，没想到，烧的速度还挺快的……
“兽人周兵！”表妹继续一张接着一张的烧纸，纸钱都是呼呼的直接烧完，并没有像奶奶说的突然就灭掉的情况发生。的确，这不刮风不下雨的，怎么可能突然就灭掉？想到这里，表妹又是无奈的摇摇头，看来这个世界已经疯了，“对了，叔，你也是做游戏的啊？”
“八年游戏人。”金老说道。
“那跟我表哥差不多啊！”表妹一边烧纸一边寻找着话茬，说来也是奇怪，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可是随着纸钱一张一张的被烧完，她的心里竟开始了一阵阵的发慌……而且每点着一张纸钱以后，似乎就会莫名其妙的吹起一阵似有若无的风，冰冰凉凉的，就好像传说中的，阴风一样，吹得她全身发寒。要知道，这可是八月啊，室外至少有零上30度！
“周兵！”表妹又叫了一声，眼见着手里的纸钱呼呼的燃烧起来。突然，又是一阵阴风吹过，表妹忍不住全身一个激灵，赶忙伸手搓了搓胳膊，然后小心的四下看看……这夜深人静的十字路口，除了自已跟金老，怎么总感觉还有其他人一直在看着呢？
“怎么了？”金老一看表妹不动了，赶忙问了一句。
“哦，没……没事。”表妹摇摇头，心想八成是被这两个老的给心理暗示了，切，还能有什么玄幻的事儿呢？于是继续闷头烧纸，“周兵……”
金老看看手里的香，比之刚才又烧去了一小截，按照这个速度，估计这一叠纸钱是一定烧不完的，唉！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了。不过，说起来，这午夜的十字路口，阴气可是够重的，明明是能热死人的夏天，可这里却是阴冷阴冷的，冷的人心脏都跟着突突。
“你表哥要比我早入行两年吧，我们早些年就认识了，当时一起在一家公司打工呢，不过那个时候他就是主策了，我就是小运营。”金老讲道，“他学历高，天赋高，比我强，我呢，就是属于硬挤进门槛的。”
“还是你们做游戏的好啊，每天都能玩。”表妹说道，然后继续烧纸，“周兵！”
金老一声苦笑，摇了摇头，表妹的说辞明显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了，“可能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吧？觉得做我们这一行的，天天就是玩，上班就是打游戏，工作使我们快乐，下班才是地狱。”
“不然呢？”表妹没所谓的说道，“我将来也想做你们这一行，我都想好了，就做竞技游戏，既能玩，又能赚钱，光卖皮肤就赚大了。”
听着表妹说话的口气，金老就笑了，确实是像极了当年打算入行的自已。那么自信满满无所顾忌，好像全世界都在自已脚下。
游戏开发，这个让无数年轻人痴迷的职业，自开始到现在，总是有着太多的神秘感。在他们眼里，游戏开发是那样的高端大气有格调，开开心心自由自在的就把钱赚到了，而且是大把大把的钱，每年随随便便的，就是几十个月的工资到手。然后就是四处旅游，可以去美丽的土耳其，还有东京和巴黎……而他们要做的，或许就只是脑洞大开天马行空罢了。
没错，网络上各种媒体渲染的游戏开发工作者就是这样的，他们衣着光鲜，收入不菲，谈吐不凡，思想刁钻，言语犀利，浑身是理。但其实呢，就好像是在网上很少能看到穷人一样，个顶个的高收入，高颜值，并且有着超高的自由度，可到了现实中，为什么我们认识的绝大部分都是普通人呢？
因为资本之下，皆是蝼蚁。
“工作就是工作，跟其他的工作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同样都是板砖，只不过有的人在工地搬，有的人在办公室里搬。”金老解释道，“主要还是因为，我们的游戏开发环境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表妹问道，然后继续烧纸，“周兵周兵周兵！我去，怎么有点冷呢？”
金老仰起老脸想了想，总结道，“一个是创作，一个是生产，我问你，你表哥做了这么年的游戏，他做的游戏你会玩吗？”
表妹咧嘴一呵呵，然后满脸鄙视的说道，“那是不可能玩的，他做的都是垃圾，就是各种氪金，我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吃屎？”
“呵，你也知道玩垃圾游戏就好比吃屎啊！”金老说道，“那我们做垃圾游戏的，岂不是比吃屎更难受，但是我告诉你，在咱们的游戏研发行业里，绝大部分人做的都是你所谓的垃圾游戏，氪金游戏，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们就没打算好好去做吧？”表妹继续仗义执言，“周兵！”
“我相信每一个刚入行的人，都曾有过一个魔兽世界的梦想。”金老说道，“就跟你现在一样，觉得自已能改变世界，但最后，几乎无一例外都被世界改变了。”
金老长叹口气，或许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行业，都是如此吧！
屠龙少年的故事其实一直都没有结局，也永远都不会有结局。因为少年击败了恶龙以后，并没有带着公主回到家园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而是把恶龙的财宝据为已有，时间久了，他的身上就长出了恐怖的鳞片和锋利的爪牙，然后，他就变成了新的恶龙。直到，又一个少年出现了……
所以，现实会让你变成你曾经最讨厌的模样，也会把你的理想彻底埋葬。
“举个例子，现在流行的吃鸡手游，你知道当初有多少个团队在同时开发吗？”金老说道，“有上百个，但是最终只有一款产品能够火起来，其他所有团队和他们的产品都会胎死腹中，也就是说他们那么久的努力等于零，这个成功的概率足够感人了吧？而且做游戏跟送外卖不一样，送外卖的话，你做的好送一百单你就多赚一些，我做的不好只送了五十单，我就少赚一些，终究都有的赚，还可以生活，但是一款游戏做废了，基本就会血本无归，甚至有很多团队一直都是用爱发电的，但即便是爱也有用完的一天吧？”
“可是……”表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或许金老的说辞对她来说多少有点残忍，“周兵……”
“而且我们的游戏市场是渠道为王，什么是渠道，简单说就是你们能玩到这款游戏的地方。”金老继续解释，“我们把游戏做出来，最初肯定不是像屎一样难吃的，但是渠道方会要求你去修改，因为他们需要数据需要收入，比如你们鄙视的氪金游戏，我实话告诉你，有很多超级有钱的用户就是喜欢这样的游戏，他们就是想直接花钱增加游戏体验，然后在整个服务器里傲视天下逢人便砍，而这一部分人提供的收入，甚至能够占据总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所以，你让我们怎么选？是服务好有钱人，还是为普通人做好游戏？”
“而玩家当然不了解这些，觉得不好就只会骂策划，也就是你表哥，其实，到了现在，游戏策划已经决定不了什么了。策划上面有制作人，制作人上面有老板，老板还要考虑投资方和渠道方的意见，而一个策划要想做的久，最重要的就是满足多方的需求。”
“唉，你呀，等你以后真的做了这一行就会懂了，正所谓……”金老正要继续说教，可整个人突然就愣住了！
“所谓什么呀？你再说说，我提前了解一下，对了，你感觉冷吗？还是说我快不行了？”表妹继续追问，然后顺手又点着了一张纸钱，“周兵！”
金老深深的皱起眉头，他小心的靠近了燃着的香，此时竟只剩下了小半截，而且上面的火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是……一闪一闪的，好像是有风吹过，燃烧在加速！
“你……还剩多少纸没烧？”金老急着问道。
“不少呢，一多半吧！”表妹说道，“怎么了？”
金老缓缓伸出手来，在空气里努力的感受着周围风向的变化，可是周围，根本就连一丝风都没有啊！那这香为什么……不对！不对！不对！金老突然感觉耳根子微微一凉，脑门子瞬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不是没有风，只不过这风好像是……从自已耳边吹过来的！
呼……呼……
香头上的灰烬轻轻碎裂，明亮的香头又开始微微的闪动起来，紧接着，剩下来的小半截香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短了那么一点点！
金老屏着呼吸，缓缓的扭过脖子，可背后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那这风，到底是谁吹的？嗯？谁？在吹风？
呼……呼……
“行了行了，不烧了，走了！”金老赶忙走上前来招呼着表妹可以收工了。
表妹当然是一头的雾水，顺手又点了张纸钱，“怎么了你这是……大晚上一惊一乍的……周兵！”然后抬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傻掉了，“香怎么就剩……”表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手里燃烧一半的纸钱就好像是被人突然猛吹了口气一般，火苗呼呼的一阵乱颤，然后迅速的就灭掉了！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紧接着，十字路口便起风了，呼呼呼的，越吹越大，越吹越冷。
金老手里的香也开始不受控制的闪动起来，时间不多了！
“这……怎么……”表妹到底是年纪太小，哪里见过这场面，整个人一下子就呆住了，面色惨白，拿着打火机和纸钱的双手也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金老不由分说，直接把表妹拽了起来，然后把那一小截香塞到她手里，“听着，听着，拿着香和纸钱回去，跑回去，不要回头，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话，立刻，马上，跑！”
“我……”表妹突然感觉双腿发软。
“跑！”金老红着眼珠子怒吼一声，同时一把把表妹推开，然后赶忙俯下身来，颤颤巍巍的摸出打火机想要按照外婆的吩咐把剩下的纸钱全都烧掉。可是说来奇怪，这风怎么就越吹越大呢，自已的打火机……也特么不是防风的呀！根本就点不着！
至于剩下的纸钱不烧完到底会怎么样，外婆没有说，自已也没有问，可是作为一个游戏制作人，金老很清楚，不管到什么时候，遵守游戏规则准没错，否则，就容易出大事儿！
终于，表妹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本着拖后腿就可能团灭，跑一个没准能翻盘的态度，抬腿嗖嗖嗖的便冲了出去，“叔你自已小心点！”然后可能是觉得金老为了表哥的事儿身处险境，自已这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尽量给我拖时间哈，我跑的慢！”
“你能成大事儿！”金老扯开嗓门大吼一声，然后咔嚓一声又一次打着了打火机，可是微弱的火苗呼的一下子便被吹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