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过后的h城，绝大部分区域都已经是一片静谧，少有什么传说中的烟火气，也少有什么躁动的心灵。
曾几何时，这里被称为东方生活品质之都，鸟语花香，小桥流水，四季如春，景色宜人，物价不高，房价也不高，人们拿着不算高额的报酬，经营着自已普通而悠闲的生活。
直到后来，互联网行业爆发，各路企业纷纷崛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少一夜暴富的神话开始被创造出来。而h城，凭借着自身的各种优势，也在这一场巨大的变革当中脱颖而出，更是诞生了举世闻名的L公司，也让无数的年轻人为之疯狂。之后的每一年，都有大量的人才涌入，更有无数的互联网公司竞相开放。
人多了，人均收入也多了，物价高了，房价当然也就高了。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正所谓苦心膏沐不论资，富贵人生各有时，互联网就是一个造梦的行业。今年两手抱空拳，明年就可能腰缠金银千百万，反正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最初的h城可能是因为梦想而一度开启了狂飙模式，无数老旧街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新重建，更有大量的所谓优秀企业应运而生。互联网之都，网红之都，电商之都等等的美誉开始广为流传，然而，似乎只有当年的生活品质之都，很少再被人提起了。
……
加班，似乎是互联网行业最重要的标签之一，并且迅速演变成了一种畸形的内卷。你每天工作8个小时，每周还要休息两天？那不好意思，你可能就是老板眼中的混子，整个公司以你为耻，你的职业生涯也开始岌岌可危。
每天工作10个小时，勉勉强强算是及格，但绝对不是优秀，毕竟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投入的这么一点点时间，只能刚好保住你的饭碗。
每天工作12个小时，每周工作6天怎么样？恭喜你，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这一份满满的福报，你已经稍微踏上了成功人土的不归路。毕竟，比你优秀的人数不胜数，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工作……为了更好的工作，他们甚至吃住都在公司里，日出而作，日落还在作。他们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亲人、朋友、爱人身上，因为这些都是无意义的社交！
加班到病危甚至猝死呢？有诗赞曰……人生好似西山日，黄粱一梦一场空。曾经少年爱追梦，如今坟头绿草盈。
至此，全剧终。
……
车子行驶在宽敞昏黄的马路上。
长夜漫漫，远远望去，除了那一栋栋高矮不同的写字楼还一如既往的亮着灯以外，整座城市，仿佛都疲惫了。
金老打着哈欠，但并无睡意，常年不规律的作息时间，早就让他无法在这个时候入眠了。今晚自已不在公司，游戏版本怎么样了，有没有bug，明天能不能准时提交……几个新人有没有好好的测试一下，会不会出现什么其他的问题……产品上线了数据会怎么样，现在的内容是不是太少了……
作为一名互联网人，金老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已有一天可以大富大贵，他仅仅是需要一套属于自已的房子。哪怕卡卡从来都没有要求过，但是他觉得，他一定要有！
回想起两年前，两个人无意间在网上闲聊，都感觉自已年龄越来越大了，也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更是对婚姻都没有太大的向往，也都不太喜欢小孩子。于是约定，如果到了三十岁，还是找不到合适的，那两人就找个合适的时间把婚给结了，反正人总是要结婚的。或许，他们从来都不是对方心里最合适的人，但可能是最适合结婚的吧！
金老承诺，会在三十岁之前付一个首付，也算是他的一种责任了。而现在，距离金老三十岁生日，还有不到七个月……也是当年算命先生预言的，属于金老的大运之期。
见金老一路无言，而且始终皱着眉头，卡卡倒是也识趣，只是默默的开车，并不说话。这便是两人的相处之道，只要原则上没有问题，其他的，都是小事，不必计较。
等想完了公司里的事，正要继续想想兵哥和小庄的烂事的时候，金老终于意识到，似乎是冷落到了卡卡……虽说两个人是约定结婚，平时也并不会像一般的男女朋友一样没事就腻歪，甚至连手都不怎么牵，但是彼此该有的沟通还是要有，该送的礼物也还是要送的，没准最后真的就结了婚呢？
“怎么样，最近你家里有没有给你安排相亲？”金老心血来潮找了个比较能聊得下去的话题。
“你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有个同学去你们那栋办公楼面试，后来给了那么高的工资她都拒绝了。”卡卡灰着脸色说道，“当时她就说那栋楼有问题，而且这些年关于那里的传闻也有不少，虽然都是真真假假的，可现在兵哥是真的出了事，你们今天晚上……我都不敢想……”
“嗨，坊间传闻不可信，那栋楼的风水肯定是没问题的，就算有点什么，终究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兵哥虽然出了事，但也算有惊无险，没事的。”金老安慰道，“等产品上线了，只要数据差不多，公司肯定是要扩招的，现在的地方不够用，到时候一定会搬家的，我跟花总都商量过了。”
“呵，又是花总。”卡卡一哼哼，“你跟花总关系那么好，当初你们怎么就没想着在一块儿过呢？”
“呵，我们两个是兄弟，跟你们想的不一样，而且她现在可是找了一个超级土豪，两个人连房都开过了，我们这家小公司的投资都是土豪出的，而且前阵子还送了她一辆车，一百多万呢！”说到这里，金老轻叹口气，回想起之前花总的摸爬滚打，现在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吧！
“你放心，有一天我起飞了，肯定带你一起飞。”当年花总的豪言壮语让金老深信不疑。
“唉，好吧，反正你的事，我不管，但该说的，我还是要说。”说着，卡卡停下了车子，扭头看看路边安静的小区，又转身看看金老，“到你家还有几公里，要不你今天……在我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我开车送你去上班。”
“那不行！”金老的回答十分坚决。
卡卡一愣，瞬间感觉有点尴尬，于是赶忙解释，“怎么……我的意思是……你睡客厅沙发，今天我室友不在，所以……”
“哦，我……”金老眼珠子转转计上心来，“我睡觉认床，突然换个环境又要失眠了。”说着，金老四下看看，见已经到了卡卡住的小区，于是赶忙解开安全带，然后伸手好像安慰小孩子一样摸了摸卡卡的脑袋，“我在医院待了这么久，身上指不定带了多少病毒呢，你回去早点休息吧！等这个周末，去逛个街。”
“再说吧，你最近的气色越来越差了，还是多注意休息吧，要不周末预约个体检，我跟你一起去，做这一行的每年怎么也要体检一下的。”卡卡说道。
“再说吧，体检什么的最讨厌了。”金老一哈哈。
卡卡轻叹口气，倒是没有再去纠结……有一说一，虽然两人早就约定了结婚，但是一直到现在，除了少数几次牵过手之外，还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他们似乎是凭借着自身的性格，已经越过了恋爱、热恋、新婚、纸婚、布婚、羊布婚、丝婚、木婚、铁婚……现在应该到了金婚的阶段，也就是老百姓口中的老夫老妻，并且一个舒心，一个放心，都很安心。
下了车子，金老目送着卡卡开车进了小区，又等了将近十分钟，直到收到卡卡发来的信息说已经平安到家，他这才欣慰的点点头，然后叫了辆滴滴。
“师傅，去城北，x小区。”金老习惯于坐在副驾驶上，这样视野会开阔许多，而且还能跟驾驶员扯扯皮，拉近距离。
“这是刚下班啊？”开车的司机师傅是个跟金老差不多年纪的男人，t恤衫大裤衩，相比之下已经油腻许多。
“哪有，出去办了点事刚回来。”金老随口说道。
“哦，我还以为是L公司的呢，刚送了一个那里出来的。”司机师傅开动了车子，“晚上十点以后，去他们办公楼底下等，那生意好的是不得了，一直到凌晨三点都有活儿。”
“嗨，人家L公司财大气粗，加班费比工资都要高。”金老苦笑着说道，然后拿出手机，尝试着在网上搜索一些冷门的信息……J大厦神秘受伤……
“是啊，趁着年轻精力旺，抓紧时间赚点钱倒是没啥不对的，等过了三十岁，随时都可能被裁掉，到那个时候，想加班都没得加了。”司机师傅说道。
“哦？”金老眉头微微一皱，看着搜索内容里各种五花八门的垃圾信息，到底是没有自已需要的……J大厦火爆招租，创业福地J大厦，某某专家推荐年轻人去J大厦创业等等等等，基本以广告为主。
“倒是也不至于，主要还是看自身吧！”金老说道，然后再次尝试着搜索其他的信息，比如J大厦灵异事件，J大厦自残事件，J大厦摔倒事件……
“你是程序员吗？”司机师傅问道。
金老摇摇头，“那倒不是，不过也差不多吧！”说到这里，金老突然注意到，车子杂物箱里还有一张某某网络公司的工牌，雪白的牌子，蓝色的袋子，上面是一张清秀且精神的面孔，还有一个霸气外露的名字，身份是网络安全工程师……“呦，这个是你啊，这家公司我还去过，你这是下班了还出来兼职开车？”
“去年就被裁掉了。”司机的语气很平和，已然没有了任何的愤恨与不平，更多的是麻木吧！
“哦？”金老扭头微微看了一眼司机的那一张油腻沧桑的老脸，“那家公司发展的一直很好啊，不是一直都在扩招吗？”
司机师傅苦笑着摇摇头，“发展的好不好，跟我们打工的也没多大关系吧？而且做咱们这一行的，过了三十岁，还爬不上去的话，处处都被人嫌弃，公司巴不得把老家伙都干掉，换成新人呢！”
“嗨，中年危机……”金老说道，虽然他自从进入这一行当以后，就从来没有过危机感，他也一直坚信以自已的能力就不会有什么危机，但每一年，各个公司，一批又一批三十岁以上的人被大量裁掉，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说他们没有本事？其实经验都很丰富，并且做事沉稳……说他们年纪大了不能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当中？人活一辈子，不可能眼里只有工作吧？到了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稍微顾及一下家庭似乎也不为过……说他们工资太高要求太多？一个人把最好的青春年华都献给了公司，现在有性价比更高的新人过来顶替，任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金老曾经跟朋友一起开办过一家小型游戏公司，二十多人的规模。金老自认从来没有克扣过任何人任何一分钱的工资，也没有辞退过任何一个人，并且说好的奖金也一分都没有差过……后来，公司就做不下去了。可是他清楚的记得，散伙的那一天，所有的员工都不愿意走，他们还是坚持把最后的工作完成了，虽然已经毫无意义……
“所以，过了三十岁要格外小心，一旦被裁掉了，基本就意味着失业。”司机师傅说道，然后递给金老一支香烟，“做咱们这一行的，才是真的吃青春饭的。”
“所以只能追求一夜暴富。”金老点着了香烟，沉沉的抽上一口……搜索的结果依旧是各种广告类新闻，一些真实报道和小道消息似乎根本就不存在，这反而是最大的问题。规模如此之大的办公大楼，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要么就是方向错了，要么，就是所有的消息都已经被人为的封锁了，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只要钱到位，根本就不难。
“对了，你知道J大厦吧？”金老突然问道。
司机师傅咧嘴就是一笑，“肯定知道啊，咋了？”
“那里没翻新之前，是叫啥你知道吗？”金老继续追问。
司机师傅微微皱起了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说道，“好像根本就没有啥名字，听我师兄说过，那里以前就是一栋4层小破楼，里面干啥的都有，好像那边的人都叫它小4楼，具体叫啥还真不知道。”
“哦。”金老点点头，然后尝试着继续搜索……h城小4楼灵异事件，h城小4楼受伤事件，h城小4楼命案……
另一边，停好车子的卡卡，其实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拿出手机开始跟同学闲聊……
“上次你说的去J大厦面试过，还记得吧？”卡卡发送了这样一条突兀的信息。
那边马上回复一张惊恐的表情，“怎么了？你可不能去那边上班啊！宝儿，你要是没钱了我可以养你啊！”
“没有，我就是问问，你当时到底在那栋楼里遇到了什么？”卡卡继续发送信息。
突然，呼的一股子冷风不知道从哪里吹了过来，卡卡只感觉脖子一凉，整个人都是猛一哆嗦，赶忙四下看看，可所有的车窗都是关闭着的，又没有开空调，这风吹的怎么……这么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