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一个下午，看得出来，大家的情绪都不高，说的话也比平时也少了许多。哪怕金老自掏腰包给大家买了烤地瓜，冰可乐，还有绝味鸭脖……
临近下班的时候，花总给金老发了一句，“我出去约会了”，便提着包离开了。而花总前脚刚走，公司里的其他人便开始纷纷躁动起来，该准备的准备，该扯皮的扯皮，更有甚者，直接打起了游戏，比如一向离经叛道的聪聪。
金老看在眼里，也不去多说什么，他知道，适当的放松甚至是放纵，其实都是可以理解的。信任不但是相互的，而且需要建立。
想想这些年来各个公司都喜欢给人画饼，而做到最后，能够信守承诺的老板却是寥寥无几，不出意外的话，最后的结局都是卸磨杀驴。至此，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还有老板的饼，便成了近现代美术史上的三绝，那是真特么绝！
或许有些看客会说，很多利益划分问题要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来，白纸黑字的写清楚就好了，但现实是残酷的，对于公司的老板来说，他有很多很多种方法跟你扯皮……
就比如前几年前h城的一家游戏公司，老板拉着兄弟几个人出来创业，也承诺了，也签字了，结果第二年就赚了小一个亿，最后呢？老板一顿骚操作，直接转走资金另起炉灶，然后象征性的甩给一起创业的兄弟们不到二十万。兄弟们虽然气得吐血，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新的公司，现在规模已经超过两百人。就在去年的一场行业交流会上，老板以创业先锋的身份发表了演说，题目就是……要做游戏先做人！
谎话说的多了，就没人信了，哪怕你这一次说的是真话。同理，口碑做的差了，就很难再让人有正面的印象，哪怕你以前是没的选，而这一次真的想做个好人。所以，越来越多的打工人开始觉醒，他们不谈奖金，只谈工资，每个月一结，两不相欠，倒是也足够公平。
“怎么着，晚上组织一波，去看看兵哥？”这个时候，兵哥的首席大弟子亮亮在闷头写了几个小时文档以后，终于想起了自已还有一个老师父尚在人世。
“好啊好啊，咱们一起打车去。”兵哥的二弟子阿南赶忙响应。
“那要是这样的话，我倒是也可以跟你们去一趟。”埋头操作的聪聪在成功送了一个人头之后，也发表了自已的观点。
金老见几个年轻人这是打算去作死，于是赶忙开口说道，“那个……现在不用去，兵哥还说不了话，你们要看就看看照片好了。”
“兵哥……后来没出啥事吧？”习惯沉默的程序员涛涛估计是憋了好久，终于问了一句，而且明显是话里有话。
“能有啥事，都没事了，大家收拾收拾，一会儿该下班的下班，该加班的加班，等下周估计兵哥就能出院了。”金老说道，“到时候就又可以跟大家一起加班了，开不开心？快不快乐？”
涛涛扭头看着一脸没所谓的金老，好几次想要张嘴继续问点什么，但终究还是放弃了。
J大厦的周末，跟平时其实也没有太大差别，该上班还是会一直上班，该加班的也一天都不会落下。只不过是现如今，大厦入驻率已经很低了，公司少，人更少，所以每到晚上都会稍显冷清，而为了节省费用，大厦很多区域的灯甚至都被关闭了。相比旁边辉煌明亮歌舞升平的高端酒店，办公楼区域整个儿就一片被怨念环绕的坟场。
入夜，金老下楼遛弯顺便投喂野猫野狗，一开始想着能够顺手活捉保安队长阿龙问问视频的事，结果询问之下才知道，阿龙傍晚时分就不在了，至于去向则没人知道。金老又给阿龙发了信息，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于是又给他发了一个2块钱的红包，可阿龙依旧没有上钩……
“这特么的……死了？”金老骂骂咧咧的，然后打发掉了周围的猫狗，正要回楼上摸鱼，却一眼见到热闹的街市一角，那一家半死不活的花店此时已经贴出了转让的牌子。估计也是这几年的消费降级给闹的。
对于金老来说，花店老板呢，不能说怎么认识，就算是混个脸熟吧，那是一个比自已年龄稍长的男人。据说以前可是有铁饭碗的，后来觉得没意思，就辞职开了这家店，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唉，年少轻狂终究都要付出代价。
回到楼上，天已经黑了大半。出了电梯，拐个弯，老远的就看到黑漆漆的走廊里，聪聪正背着小书包在公司门口站着，看架势是在等什么。
“干什么呢？”金老悄悄走过来，突然开口问了一句。
聪聪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就白了，“咋，咋个意思，你，你没回家啊？”
金老一哼哼，闷头点了支烟，“今晚说好的加班，我肯定要一直待到最后啊。”
“嗨，今天晚上人都够了，进度不会有问题的，其实大家就是对花总的做事风格不太满意。”聪聪说道。
“唉，花总一个女人，撑着一家公司，也不容易，她肯定希望抓紧每分每秒赶进度，反正都相互理解呗，毕竟都是一个公司的同事，要走的路还长着呢！”金老说道。
这时候，聪聪扭头往公司里张望一眼，见没人出来，这才凑上前来小声问道，“金老，之前花总说的奖金……”
这话一出口，明显就是没拿金老当外人了，可听到这里，金老眉头却是一皱，说起来，自已还真有一个事儿要跟聪聪求证一下，于是开口炸道，“过年的时候花总不是有给你发过红包吗？”
“一共就两千块钱……唉？不对，你知道了？”聪聪清楚记得花总给的时候是私底下塞的信封，而且特别叮嘱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花总告诉你的？不对呀，当时花总跟我说不要跟任何人说，全公司就只有我有这个红包，包括你也不能说。”
“呵！”金老咧嘴一笑，扭过头去，这脸色可就沉了下来，花总这个事情做的确实是有些不妥……“我能有什么不知道的。”
聪聪愣了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好吧，你们关系确实是好，那现在奖金的事儿？”
“反正我会提的，但是毕竟钱不在我这里，发不发，发多少，这个我也不能保证。”金老说道，“还有，你……”金老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发现聪聪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自已这里了，这小伙子就好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儿一般，抻着脖子望向了走廊另一边的尽头，也就是只有一门之隔的酒店。
与简单甚至粗糙的写字楼相比，门的另一边明显要奢侈许多，地上是暗红厚重的地毯，棚顶是暧昧昏黄的灯光，墙壁上还挂着各种华丽的装饰……金老顺着聪聪的视线努力的看过去，可那边分明就什么都没有，一片安宁！
聪聪到底在看什么？
“怎么了？”金老一边观望一边试探着问道。
聪聪也不回答，就只是直勾勾的看着远处酒店的走廊，一脸的羞涩，似乎还挺开心的。
这孩子到底是在干什么？恶作剧？不可能的。金老太了解公司里的这帮人了，除了自已和少数几个朋友，其他人对于鬼神之事都十分十分的忌惮。天刚黑一点，甚至都不敢提一个鬼字。记得有一次聪聪心血来潮想要体验一下恐怖游戏，结果一个贴脸杀，丫直接被吓尿了，是真真切切的尿了！所以，金老敢说，就算给聪聪配上一把加特林，他也绝对不敢在晚上开这种玩笑，那样容易先把自已给吓死。
“喂，儿子？”金老尝试着用特别的方式来唤醒聪聪，但这小子就好像着魔了一般，对于金老的话语，完全就无动于衷。
金老终于有些慌了，再次顺着长长的走廊看去，依旧是什么都没有。难不成是……聪聪看到了一些自已看不到的东西？联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神秘受伤的兵哥，医院里诡异的一夜，还有今天阿龙发来的视频，还有卡卡的那几张聊天截图……
“我只能说那里有很可怕的东西。”卡卡同学的这句话此时就好像是埋在J大厦里的地雷，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有多少，总之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嘭的一声，然后自已就变得跟兵哥一样了……
“喂！喂！醒醒！”金老抬手扯了扯聪聪的袖子，终于，他如梦初醒般的眨了眨眼，然后扭过头来，“咋了？”
“咋了？你说咋了？你在看什么？”金老问道。
聪聪一脸疑惑的伸手指着远处酒店的走廊，“就，就那个红衣少女啊！是不是很好看？”
金老这心里猛的就是一颤，红衣？少女？
“我观察好久了，那个姑娘每次都穿红色衣服，基本隔个几天就去隔壁酒店开个房，也不知道那个男的是谁。”聪聪说道，看表情他对那个所谓的红衣少女还是很有好感的，也理解，少男怀春嘛！
“啊？你是说……你看到她好几次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开始在金老心里迅速蔓延。
“是啊，去年的时候就看到了呀。”聪聪说道。
金老犹豫了，不敢想象，公司里到底还有多少人都已经见到了奇怪的事情……兵哥、涛涛、现在是聪聪，当然，还有自已……
“又不是你对象，总看人家干什么。”金老平静的说道，然后招呼着聪聪赶紧回家吧，好好过个周末。
而聪聪，似乎是因为见到了红衣少女，所以整个人都满足了，于是可以无牵无挂的离开公司了。临走的时候，还回头问了金老一句，“对了，小庄走了以后有跟你联系过吗？”
金老一愣，勉强挤出来的一丝微笑也瞬间凝固。他微微摇头，聪聪则是哦了一声，然后转身走掉了。
目送着聪聪离开，金老最后的一丝微笑也终于散去，小庄，又是小庄，这个杀千刀的究竟跟多少人私底下有联系？然后，是不是所有跟他联系过的人……都能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想到这里，金老铁青着脸色熄灭了手里的半支烟，转过身去，一步步的走向了走廊尽头的酒店。
好好的一家公司，距离成功或许只差一步，而自已距离先生口中的大运期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出事！绝对！既然如此，那一切都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哪怕这个解释根本就不合理！金老这样想着，眼里也开始略过一丝凶恶。
J大厦的14楼，人本来就少。在金老的印象里，这一边，之前好像就只有一家五六个人的广告公司。到了这个时候，广告公司不知道是已经下班了还是早就不存在了，总之这一路走下来，漆黑一片，所有的灯都是关着的，像极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胡同，不过好在，尽头就是楼梯还有通往隔壁酒店的明亮玻璃门。
这一扇门，隔绝着酒店与写字楼，金老甚至都没有见它开启过。据说只有大厦的特殊工作人员才有门禁卡，也对，两边本来就是不同的性质，也必要互相打扰。
金老顺着走廊一路走到尽头，伸手推了推紧闭着的玻璃门，大门纹丝不动，而门的另一边依旧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他又四下看看，完全没有任何异常。整个楼道极其简单，角落里是已经挂满蛛网的垃圾桶，而地面上甚至都没有什么垃圾，足以见得，平时除了自家公司的小伙伴们，根本就不会有其他人会来这里。
金老沉沉出了口气，仔细想想，虽然在J大厦已经快要一年了，可是现在突然觉得，这里其实挺陌生的。就聪聪那一颗鼠胆，如果跟他说红衣少女其实是不存在的，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勇气继续过来上班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真的存在呢？只不过是自已看不到而已。要真是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窗外，是黑漆漆的天幕，空气里隐约的弥漫着起了淡淡的雾气。顺着窗往下看去，那一条狭窄的商业街，居然是那么的模糊，甚至已经看不清街上的店铺和摊位，也完全听不到任何的声音。J大厦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以至于每到晚上，它就好像被孤立起来了一样。在这里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被外面的人知道，也不会被相信。
突然，一丝寒意涌上心头。金老全身一颤，他下意识猛的扭头看向了自已来时的方向，那是一条长长的，笔直的，漆黑一片的笔直走廊，而此时，也就只有他们一家公司还亮着灯，孤零零的，很微弱，很突兀，也很不安，甚至……让人心生恐惧。
金老愣住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公司，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就在这时候，昏暗的楼梯下边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咳嗽的声音。
金老瞬间清醒，转身看去，只见，是一道昏黄暗淡的光亮从楼下涌起，看来，即便是周六晚上，还是有人一起加班的！J大厦的初心，即便到了现在，也不曾动摇。
金老顺着楼梯下到13楼，一转身便看到了窗口处，正站着一个孤单瘦弱的小伙子，抱着肩膀，一口一口慢悠悠的抽着烟，每一口抽的都不多，但烟雾却吐得老长……小平头，格子衫，牛仔裤，还有一双黑色的，脏兮兮的运动鞋，真是个要多普通就有多普通的年轻人。
虽说现在的J大厦已经大不如前，但像这样的货色，一梭子子弹打下去，照样能扫死百来个……
“呦，这是还没下班啊？”见这人是个生面孔，金老走出楼道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身看了看小伙子背后的公司，写的是某某科技有限公司，应该也是做互联网的。
听到有人说话，小伙子就仿佛是一台被缓缓启动的机器，僵硬的扭过脖子，隐约的似乎还发出了咯吱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