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金老全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情急之下，更是一把摸起了自已桌上摆放着的那把弯刀，“干什么！”
原本和谐的公司里，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金老握着弯刀，浑身颤抖的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想法也开始止不住在脑子里翻腾起来……曾经那么熟悉的人们，现在，究竟是怎么了？
然而，仿佛只有一个瞬间，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三张死气沉沉的老脸几乎没有任何过程的切换成了另外一番模样，是疑惑、是紧张、也是恐惧。
三个人面面相觑着，似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向胆大包天临危不乱的金老，怎么还动起了刀子？而且看样子，这可不是装出来的。
金老喘着粗气，死死的瞪着三人，越看就越觉得……一切正常。没错啊，这就是跟自已朝夕相处的同事，曾几何时，他们甚至以家人相称，哪有什么离奇诡异的三张臭脸？难不成是自已刚才看错了？可是这一次错的似乎就有点太过离谱了吧？
“金……金老……”亮亮壮着胆子开了口，“你太累了吧？要……要不早点回去休息吧，文档我保证能写完，写……写不完不用你动手，我自已拿刀切腹。”
终于，金老长出口气，然后尴尬的靠在椅子上，摆弄了几下手里的弯刀，“没事儿，看你们三个直挺挺的过来，还以为是要揍我。”
“兵哥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涛涛突然开口问道。
金老放下了弯刀，强装镇定的咧嘴一笑，“说是刚才醒了，要找我说点事，估计都是跟项目有关吧，反正人已经没事了，大家都不用紧张，兵哥这辈子小心翼翼，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要不我一会儿写完文档过去看看兵哥吧？”亮亮似乎还是不太放心。
“不行！”金老的回答很坚决，这让三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诧异，而金老似乎也马上就意识到自已有些失态，于是赶忙解释，“嗨，都几点了，兵哥好不容易有机会能好好休息一下，咱们就别去打扰他了，他现在看到你们肯定就想起项目，想起项目就要想起加班，一想起加班，估计明天能出院的他也要拖到六十五岁以后了。”
“那好吧。”亮亮有些失望的坐回到了自已的位子上，却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写文档了。
安抚好了几人，金老这才有时间打开亮亮发来的文档一篇一篇的查看。说一千道一万，当务之急还是项目的事情最重要，只要产品火爆，只要赚到了钱，到时候，一切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兵哥不是病了吗？允许住院，到时候给你配三倍的药，往死里灌，就是有钱；
至于亮亮不是喜欢吃吗，每天一百块钱的包子，纯肉的连点葱花都不放，吃不完不能下班，有钱就得造；
还有涛涛不是老大不小还不敢生小孩儿吗？到时候就花钱雇几个人天天管你叫爹，对了，咱们也搞一个重金求子；
然后是豆豆，天天研究恐怖电影，有什么意思，直接托人把你送到某个原始部落里，自已演恐怖片，玩的就是刺激，挥霍的就是金钱……
包括这家公司，什么风水不好，歪门邪道，容易出事儿的，到时候直接就换地儿拜拜了！
当然，还有金老自已，他是真的需要一套房产，这是他的执念，更是对卡卡的承诺。
时间又开始不知疲惫的流逝，九点，花总发来了信息，询问进度情况。这让金老瞬间升腾起一股子莫名的火气，催催催，一天催促好几遍，至于吗？多催几次就能加快进度？当然，虽说心里这样想，但他还是不冷不热的回复了两个字……正常。
九点刚过，豆豆似乎是完成了工作，一切安排好之后，就起身离开了，看样子还有点心事……这一类人倒是常见，他们几乎没有什么社交，也不谈对象，不仅在家里宅，来了公司照样宅。这是几乎所有公司都喜欢的员工，而且好像自从她过来以后，他们的组长方杰宝就很少再加班了……
十点，涛涛终于扛不住家里老婆的一再催促，万般无奈之下也关了电脑，看表情是真的舍不得自已的剧目。而这一类人现在也不少见，似乎加班跟陪老婆相比，还是加班更能让人快乐。当然，如果是陪别人的老婆，那就另当别论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亮亮已经睡得很熟了，整个公司都能听到他那跌宕起伏响若雷动的呼噜声，那是左一波右一波，一波又一波，时而急促，时而放缓，时而一口大气好像直接就要嗝儿屁，时而还会说上几句梦话……
“等咱家禀告老佛爷，杀你全家！”
“老佛爷！老佛爷！要给奴才做主啊！”
好歹是看完了亮亮的文档，金老把里面的各种问题都做了批注，要紧的事儿马上就要改，不要紧的事儿，可以以后慢慢消化，至于一些无关痛痒但不太合理的想法，其实由着他就好了……这一行当，带新人就是这样，有了问题需要指正，但也不能什么问题都去指正。做游戏也属于创作，就没有什么是祖上传下来一成不变的。
眼见着亮亮还没有醒来的意思，金老也实在不忍心打扰他，于是起身拿出手机，给他录了一段视频……并且做了编号，第109段，标题是还在梦回大清，备注是亮总管在外边儿受了委屈，来找老佛爷告状……
“老佛爷！奴才……奴才这心里边儿苦啊！”正念叨着，亮公公居然还真就呜呜的哭了出来，那是要多悲痛就有多悲痛，连一旁摄像的金老都忍不住连连叹息……太感人了！
或许是这一段戏已经演完，亮亮哭了一会儿之后，全身突然猛的一颤，将近两百斤的身子骨差点没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而整个这一片的桌椅板凳都跟着嘭的颤了一下。
紧接着，亮亮就睁开了朦胧的睡眼，傻了吧唧的看着自已面前的金老，似乎是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亮公公，大清……早就亡了。”金老小心翼翼的把事实的真相告诉给了亮亮。
听到这里，亮亮呆住了，然后伸手抹了抹眼角残余的泪，伸个懒腰，“哎，太累了，小憩一会。”
“你可拉倒吧，都睡了两个小时了，呼噜打的跟要死了一样，楼下公司都要来投诉扰民了！”金老数落着，然后从冰箱里拿了一听冰凉冰凉的可乐，转身几步来到亮亮跟前，一把塞进了他的衣领里。
“我去，凉！”亮亮瞬间精神，“你个狗奴才休要放肆！”
“我把文档看完了，都做标注了，你看看吧，第101个英雄鳌拜，第四个技能，数值不对，你再换一种思路吧！”说着，金老走出公司来到门口，闷头点了支烟。
站在14楼窗口，周围似乎已经黑透了，除了楼下的那一条小街，各个小区，单位，也几乎全都灭了灯。曾经，不少文章里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你见过几点钟的某座城市，某条街吗？多年以后，当金老已经千锤百炼，他终于可以大声的对所有人说，自已见过任何时间段的h城，但这真的没有什么好自豪的。
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不仅丧失掉了丰富多彩的白昼，也同样丢失了原本静谧的夜晚，渐渐的，连自已也会走丢，然后就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我靠，这句话真特么经典，我要记下来！”金老心里这样想着。
“哪里有问题呀，测都没测呢，你咋知道有问题？”公司里的亮亮高声问道。
走廊里的金老一哼哼，“不用测，你这个逻辑就不对，数值肯定有问题，不能因为他是你们大清的人，你就给随便加强吧？”
“我觉得，没有经过测试，谁都不能说有问题，我们做事不是应该严谨的吗？”亮亮据理力争。
金老就笑了，摇摇头说道，“行，那就等下周一起测一下，反正游戏策划嘛，被骂多了就成长了，不过，我还真就觉得你以后能成个知名游戏制作人！”
“是吗？你觉得我有天赋？比阿南强吗？”亮亮还挺开心。
“对，你比他脑残，适合当策划。”金老说着，正想要伸伸胳膊压压腿，可转身之间，突然在黑漆漆的走廊里看到一个人影，距离自已十多米的距离，是个外卖员，此时就傻傻的站在一家灭了灯的公司门口，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提着外卖，看起来很热的样子，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甚至还在往下滴水……
嘿，如果记得不错，那边根本就没有人在做公司的，明显是送错了地方。
外卖员小哥似乎不肯放弃，一直在拨着电话，但是一直都没人接，于是又仔细的核对了外卖订单，确定无果之后，就继续打电话，但还是没人接。
终于，金老看不下去了，开口喊了一声，“送错了吧，那边好像一直空着了，之前的几家公司都跑路了。”
小哥缓缓转过头来，昏暗中，五官是一片的模糊，但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
“这边……是A栋吧……”小哥开了口，声音麻木、机械、疲惫……像极了楼下做电商的那一伙儿人。
“是A栋，隔壁b栋是开酒店的，跟这边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金老解释道，估摸着是他把Ab栋搞错了吧！
小哥再次摸起订单，仔细核对，“某某街道某某号，J大厦A栋14楼……”而后面的信息，应该就模糊了。
“嗯？”金老也开始纳闷，左右看看，整个14楼，现在还在加班的，应该就只有自家公司了，这外卖送到14楼又是送给谁的呢？亮亮？不至于啊，他都睡了两个小时了，如果是两个小时之前叫的外卖，现在才送过来，那不是开玩笑吗？
“电话也没人接吗？”金老问了一句。
小哥摇摇头，“没……有……啊……”
好家伙，这声音听着是真的不舒服，甚至有点渗人。
“那这样吧，你看看外卖是多少钱，放我这边好了，算是我买的，到时候如果顾客退款了，你就把饭钱补上，送餐费留着，如何？”金老提议道，他是实在不忍心看着小哥白跑一趟。
“那可不行的……”小哥赶忙摇头，“客人收不到外卖该生气了，去年就这样做过，结果被投诉了，还收到了差评……不能这么做的……”
“嗨！”金老无奈的叹了口气，其实也能理解，现在人的脾气都很暴躁，丁点儿大的事儿都能跟你纠结好几十年，有的甚至是没事找事，目的就是要拿你出出气！金老做了这么多年游戏，对于这种人，早就见怪不怪了。早些年的时候，就有玩家打电话把公司里的客服一顿臭骂，骂到最后来了一句……其实是我搞错了，但我就是想骂你一顿出出气。归根结底，他应该是在服务别人的时候，也受了气吧！
“没事儿，这层楼我熟，对方要是投诉的话，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去说说就行了。”金老说道。
这时候，公司里的亮亮突然喊了一声，“你在外面乱喊什么，是有东西吃了吗？”
“有屎，你自已去厕所吃！”金老扭头骂了一句。
“狗奴才！”亮亮也不示弱。
眼见着小哥犹豫了，金老赶忙继续开导，“正好我们这儿加班到现在也真的是饿了，你就当帮我个忙。”
“不行，还是不行……”小哥拼了命的摇着头，“你要吃就自已点吧，我还是去找客人吧！”说着，转身就跑掉了。
“嗨，你这个老弟怎么……”金老这一句还没喊出来，整个人突然就愣住了，眼见着小哥一溜烟似的消失在了走廊深处，怎么好像……压根就没听到他的脚步声呢？是自已聋了？还是书本上讲的历史知识是错的？
想到这里，金老抬腿跑了几步，整个走廊是嘭嘭直响，甚至都有回音了……
“唉？”金老彻底不懂了，难不成是刚才没有注意？正寻思着要不要跟上去看看小哥去哪里找人了，顺便听听他到底有没有脚步声，可就在这时候，借着不远处洗手间里微弱的灯光，他突然注意到，刚才小哥站过的地面上，连一点水印都没有……奇了怪了，刚才他明明是汗流浃背的……拿出手机顺着小哥离去的方向一照，果然，地上连个湿乎乎的脚印都没有。
“到底有没有吃的，咱家都要饿瘦了！”亮亮又是嗷的一嗓子。
金老吓了一跳，然后沉沉叹了口气，好奇心也瞬间散去。有些时候，这带新人真的就好像带孩子一样，要防止他走歪路，还要教给他本事，要监督他好好干活，现在好……还得特么的管饭！
“不是，晚上到现在才几个小时，咋的不吃饭就难受呗！你门派是高老庄吧！”金老骂骂咧咧的回到了公司里，扭头一眼就瞄到了亮亮电脑屏幕上的聊天窗口，而亮亮似乎也没有料到金老回来的能这么快，赶忙一个快捷键就把窗口关闭了……
整个公司瞬间陷入了一片沉寂，金老呆住了，如果刚才没有看错的话，那个聊天窗口上的名头应该是……小庄！
亮亮僵硬的靠在椅子上，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搭在键盘和鼠标上的手根本就一动也不敢动了。
金老长出口气，一步步走上前来，“脸红什么？”
“水……水喝多了憋的尿……”亮亮实话实说不敢隐瞒，然后眼巴巴的看着金老冲着自已走了过来，心脏仿佛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像自已这种有教师资格证的读书人，遇到金老这样混过社会的，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咋的又黄了！”金老突然恶狠狠的瞪着亮亮吼道。
亮亮惊得全身猛一哆嗦，“呃，尿……尿出来了……”说罢，赶忙起身捂着裤裆拼了命的跑向了洗手间。
金老冷冰冰的看着跑出去的亮亮，又微微低头看了看他空荡荡的电脑屏幕，聊天软件已经被关闭了……而此时，金老脑子里却突然萌生出了一个怪念头，每一天，每个人，他们到底是在跟谁接触，他们又在说些什么？这公司里，究竟还有多少事是自已不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