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厦里出来，金老感觉整个人瞬间就轻松了许多，疲惫的身子仿佛一下子就有了活力。尤其是牵起卡卡温热的手，他开始觉得，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是值得的。
家？
对于金老来说，这个概念早就已经淡了。大学开始，只身一人到市里念书，于是，便感觉整个人都自由了，满脑子想的也都是怎么混一个好人缘，怎么能让自已的兄弟越来越多，还有就是怎么去弥补每个月都不足的生活费……所以，回家对金老来说是乏味的。
毕业的那一年，就业形势格外严峻，即便是一份发传单的兼职，往往也有十几个人同时竞争，虽然每天只有25块钱的酬劳。为了能够留在城市里，为了能够混出一个所谓的人样儿，金老只能强迫自已去做一些曾经那样讨厌的工作……所以，回家对金老来说是羞耻的。
来到h城以后，这边的工作岗位要比北方多了不少，所以，只要你肯干，就不会饿死。然而，即便这样，永远也抢不到的春运车票和高到离谱的飞机票，却让回家的路越来越远了……所以，回家对金老来说是奢侈的。
又过了几年，金老终于可以自由的在南北之间往返逗留，但却发现，很多人都已经老了。假如有一天，父母亲都不在了，那自已是不是就再也没有家可以回了？
所以……
花店的转让牌子依旧醒目，与这热闹的街区是那样的格格不入。这么好的地段，其实你随便干点啥都能赚口饭吃，烤个香肠，炸个鸡骨架，卤个鸭头啥的，何苦非要跟自已较劲呢？金老似乎也感觉到了卡卡的叹息，于是心血来潮，带着她进了花店。
要说这老板确实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即便是金老这种大手子带着女伴来光顾了，他也只是微微抬头瞄了一眼，然后继续闷头在柜台前写毛笔字，意思就是相中啥了叫我，啥也没相中咱们就全当没见过。
女人终究还是喜欢花的，即便这东西保质期很短。卡卡一进花店整个人仿佛都开心了不少，尤其是这个季节里那些非专业人土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花卉，此时正是竞相绽放，可谓惊心动魄。
金老背着手来到柜台前，低头一看，不禁感叹，老板竟也是爱好诗词之人……上好的宣纸，浓郁的墨香，几行娟秀的小楷，便是隔绝了这繁华城市里的喧嚣……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我要用心把你留下来，留下来。”
金老忍不住点头称赞，“好诗好诗。”
老板眉头微微一皱，抬头看看一脸正经的金老，想不到在这浮华闹市之间，居然还有懂诗之人，“哦？金老也喜欢诗？我一直以为你是专注混社会的……”
“哪里哪里。”金老苦笑，然后长叹口气，“人生不止混混社会，还有诗和远方。”
“说得好！”老板仿佛被金老的这一句给震惊了，赶忙放下毛笔，拿出小本子记了下来，“回头我写好了，裱起来挂在墙上，嗯，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人生境界，对了，你要不要，我也给你写一幅，你自已裱起来。”
“那不用了。”金老赶忙婉拒，“我要脸。”
“哇，你这里还有昙花！”花房里的卡卡突然惊呼一声。
老板一听，又是个懂行的，顿时喜上眉梢，赶忙带着金老进了花房，嘴里还念叨着，“再有个一到两周就要开花了。”
步入花房，一股子浓郁的花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而此时，卡卡正对着角落里的一株一米多高的绿色植物拍照。
“我去，虽然不懂，但是这东西开花挺难的吧，而且据传说，每次开花就是一瞬间的事儿，马上就枯萎了，有那么邪乎吗？”金老不懂就问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老板微微一笑，摇摇头，“没有那么邪乎，每次开花两三个小时吧，一年就能开两次，所以啊，确实没有多少人真正的见过昙花开花。”
金老在花房里扫了几圈，见种类齐全，品相都不错，只不过隐藏在这花房之中，外面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加之老板这人有点一根筋，所以，生意不好一点都不奇怪。
“这边的花比较少，很多都是在郊区养的。”老板念叨着，然后拿起剪刀顺手修剪起了枝叶，“现在的人都忙，也不会养花，买回去了要么旱死，要么涝死，要么根本就开不了花，还有的尝试把花做成食物的，结果中毒了……最后都来怪我，唉，生意难做啊！”
“所以你不想干了？”金老开口问道。
老板苦笑着没有答话，继续忙活自已的事情。
“现在城市里的生活都是快节奏的，人们越来越讨厌过程了。”金老说道，“各行各业也都是如此，就拿我们做游戏的来说吧，早些年，大家玩的游戏都是充点卡的，想要拿什么装备，做什么任务，那是要天天上线刷的，后来这种模式就不行啦，大家不愿意再耗费时间去做这种事了，现在就变成，你告诉我要花多少钱能把装备给我，我马上充钱就是了。”
“所以，游戏质量就越来越差了。”卡卡扔出一句。
金老呵呵一笑，一摊手，“这也是市场决定的，不单单是游戏吧，现在干什么不是快餐？我们中学那会儿，男生女生相互有好感了，那是要写情书的，不经意间碰到个小手都要脸红半个月的，哪像现在啊，恨不得先把孩子生出来，然后再坐下来聊聊两个人到底是真心相爱，还是随便扯个犊子。”
“谁说不是呢？”老板也接起了话茬，“我记得我高一那一年，学校里有两个高三的谈恋爱，在小树林里亲嘴儿被教导主任抓到了，简直就是轰动啊，最后两个学生连高考都放弃了，直接就退学了，放到现在，这是个事儿吗？”
“呵，高中毕业了，连嘴都没亲过，是我我都不好意思上大学。”金老打趣道，然后皱着鼻子闻了闻，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了那一丛花开正盛的盆栽身上，“这玫瑰开的不错，卡卡，要不你搬走一盆回去养吧！”
一听这话，卡卡赶忙转身过来，俯下身去闻了闻，“原来玫瑰是这么种的。”
“那不是玫瑰。”老板说道，“是月季。”
两人都是一愣，一左一右大眼儿瞪小眼儿的又仔细的看了看盆栽，茎上分明带刺，花朵的形状也很匹配，怎么就变成月季了？那玫瑰应该是长什么样子的？
老板微微一笑，走过来解释道，“在外面的很多国家，玫瑰和月季本来就是同一个单词，二者都是蔷薇科，外形很像，只不过玫瑰花期很短，一年就开一次，而且很难养，但是月季基本每个月都能开花，所以你们看花店里卖的所谓玫瑰，其实都是月季，真正的玫瑰很难买到的。”
“到底是隔行如隔山。”金老忍不住感叹道，“不过，也能理解，你看，小伙子送人一束玫瑰那就是爱情，送人一束月季，多少都差点意思。”
“反正我这儿就是月季，没有玫瑰，要玫瑰，那得提前半年预订，还够呛能开花。”老板一本正经的拿起喷壶在月季花上喷了喷水，然后想了想，继续说道，“这花要是喜欢就送你们了。”
卡卡一愣，扭头看了看金老。
“那多不好意思，该多少钱，我给。”金老赶忙说道。
老板摆摆手，一脸苦涩的说道，“唉，值不了多少钱，反正店也快关了，我看这位姑娘也是爱花之人，带回去了会好好养的。”
“这……”卡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扯了扯金老的袖口，“你们公司不采购一点做装饰吗？”
金老扬起老脸一哼，“我们公司就从来没有过能开花的东西，花总不喜欢花，人家情人节都是收车厘子的。”
“啊？女人不喜欢花？”卡卡有点摸不着头脑。
“可不嘛，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受过啥刺激，或者是名字犯忌讳吧……”金老皱起眉头看着花开正艳的月季，突然一吧嗒嘴，拿出手机，翻出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好友，“然后发送了一段语音过去，“贤弟呀，我这边有个十分要好的朋友，开了家花店，但是不太懂营销，你看看能不能帮帮忙，一会儿我把你名片推给他。”
一听这话，老板眉头瞬间一展，“啥？”
金老一笑，“反正你也要转让了，我推个专业人土给你，让他帮你看看，做个营销，开个直播啥的，总要试试嘛，万一能盘活呢？”
“他还会开直播？”老板似乎突然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整个人仿佛都有了精神，“听说那个可是高科技啊！”
“也不能白拿你一盆花，就当做感谢吧！”金老说道。
临近午夜，街区也开始冷清下来，出了花店，老板一直把两人送到了路口，嘴里更是一个劲儿的感谢。
金老转身又看了看孤零零的花店，感觉确实是太素了，而且……于是建议说，“你以后可以把开了花的多往门口摆摆，花香总能吸引到客人的。”
“摆在外边会影响生长的。”老板解释说。
“那总比花谢了都没人看到要好吧？”金老说道。
跟老板道了别，空荡荡的街口，两人开始等车。卡卡仰着头观摩着传说中的J大厦，想不到，都已经这个时间了，不少公司的灯居然还是亮着的，窗口隐约可见的是一个个忙碌中的身影，要知道，这可是周日的晚上啊！
“他们都从来不放假的吗？”卡卡问道，不知怎么，她总是觉得这大厦跟其他的建筑相比，有些奇怪，但具体哪里怪，一时间却又说不出来……
金老放下月季，点了支烟，然后仰起头看了看J大厦，“很少，很少，现在还不是最疯狂的时候，很多做电商的公司双十一前一周就禁止回家了，吃住都在公司里，就为了冲个业绩。”说着，金老伸手指了指六层七层八层的位置，那几排亮着灯的公司最多，“那一片基本都是做电商的，加起班来比我们都狠，听说去年还猝死一个。”
“左边是酒店，这边是写字楼，上头的几层，做媒体做视频的。”金老讲解着，“二十层左右，广告公司居多，他们也常加班，往下一点，就是我们这种小型游戏公司了，十四层的人最少，现在应该也没有几家公司了，数字不吉利嘛。”说着，金老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数了数，然后确定了自已公司的位置……可是，那几扇本来应该暗淡的窗口，此时居然是亮着灯的……
“嗯？”金老眉头一皱，数错了？
“你们公司在哪儿啊？”卡卡问道。
金老没有回答，而是从下到上，从右到左又重新数了一遍，这下终于确定，至少楼层是不会错的，而此时，整个14楼也就只有中间位置的那一家公司还亮着灯，那是三扇明亮的玻璃窗，而且在最右侧的位置上，好像还有一个人坐在电脑前边……最右侧的位置，不就是自已的工位吗？
谁还在公司里？谁在自已的电脑前边？金老伸手揉了揉眼睛，又仔仔细细的数了一遍楼层，还是没错，就是14楼！
“怎么了？”卡卡见金老不太对劲儿，赶忙问道。
“你……你看看13楼是哪一层。”金老说道。
卡卡皱着眉头拿出手机，在眼前比划着数了一下，然后拍了张照片，拿到金老面前给他指了指，“你们公司在13楼？”
金老拿过卡卡的手机，放大了仔细一看，顿时就感觉一股子寒意涌上心头，卡卡所指的13楼上边，正是自已刚才看到的14楼，中间的位置，三扇明亮的玻璃窗，最右侧的位置上，一道模糊的人影就坐在自已的电脑前面，分不清是谁……或者说，分不清是不是自已！
“到底怎么了？”卡卡急了，“说话啊！”
金老赶忙用卡卡的手机把照片发给了自已，然后想了想，索性又把卡卡手机里的照片删掉，“没事，下次带你到我们公司看看，我……”话还没有说完，金老再次抬头看向14楼的时候，那里的灯已经灭了……
“有点累了。”金老搪塞道。
卡卡明显有些不开心了，见车子刚好开过来，她俯身搬起了月季，“那我一个人坐车回去吧，你早点回去休息。”
“这么晚了，我还是送你吧。”说着，金老就要一起上车，却被卡卡拦住了。
“回去吧，我可不是那么娇贵的。”说着，卡卡转身一手托着花盆，另一只手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金老冲着车上的卡卡摆摆手说道。
目送着车子离去，金老终于长出口气，然后再一次抬头看向了已经一片漆黑的14层，对照着手机里照片，也不知道，那个坐在自已工位上的人，现在还在不在……
m公司终究是太过年轻，管理制度上还比较随意，比如公司的钥匙，除了花总之外，只有金老、彪哥、阿伟和兵哥四个核心成员才有，所以，理论上来讲，可以在任何时间进出公司的，就只有这几个人。兵哥还在住院，金老不可能会影分身术，那么，刚才公司里的人是谁？或者说……
“是人吗？”金老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但马上转念又是一想，“之前的小庄，好像也有过一把钥匙，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上交……”
而此时，渐渐远去的车子上，当卡卡再一次转头望向J大厦的时候，她终于发现，月光下，那栋高层建筑的轮廓似乎有些模糊，就好像是……周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