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跟着陈警官乘坐电梯一路下楼。此时，后门口，警戒线以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的吃瓜群众，而且大部分都是熟悉的面孔，有附近的居民，街上的摊主，店铺的老板。大家一看是金老被带了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古怪的匕首，于是纷纷摇头，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坊间的传闻也开始愈加离奇。
然而，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却有一个是比较另类的，他就一直背对着后门口落座，一动也不动，似乎对这种热闹并不感兴趣，而这人，正是那个摆摊算命的老先生……
此时的金老，那是一脸的平静，也看不出来究竟是喜怒哀乐，还是忧思恐，不过现在，他倒是再没有心情再去跟谁打招呼了。
跟着陈警官上了警车，两人都在后排落座。金老转头一看，旁边车子上面，此时正坐着保安小五，小伙子看样子已经被吓坏了，满脸的惊恐，而且好像一直都在不住的抖。
陈警官递过来一瓶矿泉水，金老微微摆手表示自已不需要。于是，陈警官自已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然后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你也不要紧张，就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陈警官说道。
“我不紧张，又不是第一次上警车了。”金老说道，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支烟来叼在了嘴里，没有点着，只是干巴巴的抽了一口。
“可以抽一支。”陈警官生怕金老是受了刺激，赶忙伸手去找火。
“不抽，不合规矩，不抽。”金老摆摆手表示自已不需要。
陈警官微微点头，然后拿出了录音笔，“我们赶来之前，你是最后一个在1330室见到尸体的吧？”
金老点点头，“前后就不到二十分钟，我出来以后，我们公司的人跟保安一直都在外面的走廊里，这中间应该没人再进去过。”
“当时保安小五首先发现了尸体，据他回忆，当时他跑上来求助，在14楼走廊里见到了你们公司的一名员工，结果这名员工不相信会有尸体，他又跑到你们公司，也就是1418室里求助，当时你们还是没人相信，所以你就带着公司里的人跟小五去了1330室，结果其他人闻到臭味都不敢进去，当时就只有你一个人进去了，是这样吧？”陈警官问道。
金老点点头，“是的，没错。”
“正常人如果知道了自已的附近有尸体被发现，肯定是第一时间选择报警，你们为什么没人相信他，甚至还想要亲眼去看一看？”陈警官疑惑的问道。
这问题听得金老连连苦笑，“你也说了，正常人都会选择在第一时间报警，可是，如果不是正常人呢？”说着，金老抬头透过车窗看了看灯火通明的J大厦，“这里是J大厦，互联网的聚集地，在这里的人，绝大部分都是整天跟网络打交道的，做游戏的、做直播的、做电商的、做广告的、卖蚕丝被的……大家在网上混迹时间太久了，多少有点跟现实脱节吧？”
“你的意思是……”陈警官表示不解。
金老一摊手，“网上什么都有，新鲜事儿，不新鲜的事儿，各种小道新闻，八卦信息，有的没的，久而久之，大家说起话来就习惯没轻没重的，一百句话里面听下来，甚至都已经没有一句是真的了，就比如这一位……”说着，金老伸手指着窗外一个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白脸胖子，看样子也是被吓得不轻，感觉都瘦了，“做推广的，有一次为了让人帮他注册新会员账号，说自已的真实身份是灭霸，灭霸你知道是谁吧？他说他来地球的时候，无限手套被海关扣住了，现在需要打工赚钱来赎回手套，他承诺拿回手套以后会给新会员一个体面的身份，保证他们以后衣食无忧。”
“这……”陈警官有点迷糊，“后来呢？”
“后来就有人注册会员了呀！”金老说道。
“还真有人信？”陈警官一脸的不敢相信。
金老咧嘴一呵呵，“我们做过一个统计，在互联网上，不管多么离谱的谎言，只要有人说，就一定有人信，不过是概率的问题罢了！”说到这里，金老一眼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刚刚出来的洪聪聪，“还有这一位，满嘴跑火车，说瞎话从来都不打草稿，我们公……”话还没有说完，金老就愣住了，因为他发现，当自已转头看过去的时候，聪聪的身边，居然还有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少女……那不正是前两天晚上，自已在1330室门口见过的……红衣少女吗？
金老赶忙再次转头看向了后视镜，没错，后视镜里明明就只有聪聪一个人在走路，根本看不到什么红衣少女，可是……金老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他再次转头去看…如此这般，反复几次，他终于确定了，原来，自已的眼睛能够看到那个女人，可是后视镜里，却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那个女人，可能本就不应该存在的……
“我要下车办点事，稍等我……”金老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开车门，可就在这时候，跟着聪聪并排离开的红衣少女好像已经发现了什么一般，突然扭头过来，恶狠狠的瞪了金老一眼，就是那么一瞬间，金老全身猛一哆嗦，按住车门的手也忍不住就松开了！
那女人的眼神，实在太凶了……有一说一，金老大学开始就一直在社会上混迹，什么三教九流，社会大哥，幕后大佬，也都见到过一些，可没有一个能只靠着一个眼神，就让金老全身发抖的！凶，大凶，凶狠至极，凶得……根本就不像是个人！
终于，金老打消了一切的念头，他目送着两人绕过人群远远的离开，甚至开始怀疑，刚才那个女人究竟有没有转头看过自已。
“怎么了？是发现什么了吗？”陈警官顺着金老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注意到了举止怪异的洪聪聪，“那个年轻人是你们公司的？”
金老重重的点点头，然后颤颤巍巍的夹起香烟，猛的抽了一大口，“是……是的……走这么早，还有事情没交代呢，算了，明天早上再说吧！”
“他经常这样一个人对着空气讲话吗？”陈警官突然问道。
金老一愣，“嗯？”
“是不是精神状态不太好。”陈警官继续问道。
金老这才发觉，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红衣少女的，自已能看到的，聪聪能看到，但是警察看不到……“可能是最近产品就要上线了，压力都很大吧！”
陈警官开始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你们经常加班吗？一般到几点，周末有没有休息，这样加班是不是违反规定了？”
听到这里，金老就笑了，“一周至少六天班吧，我们还算是人道的，一般加班到九点十点就放人了，至于违反规定……为什么没人来管呢？L公司是互联网的领头羊，几万员工每天加班到凌晨，也没见谁去管过啊？”说着，金老一摊手，“我是完全支持相关规定的，我让员工加班，我有罪，枪毙了我我也认，但是全天下那么多加班的，希望可以一碗水端平了。”
陈警官听出了金老言语里深深的不满，于是赶忙换了一个话题，“还是说说死者吧，你对死者了解多少？关系怎么样？”
“关系一般吧，见面能抽支烟的那种，没有一起经历过什么事儿。”金老回答说，“我就知道他叫阿龙，比我小一点，以前是个体育老师，为人还算不错，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那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什么时候？”陈警官继续问道。
金老皱起眉头想了想，“应该是上周六吧，上周六上午，在保安室门口见过他。”
“当时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呢？或者他有没有说过奇怪的话？”陈警官的问话开始让金老隐隐的有了一些不安……异常？奇怪的话？说没有，那是假的，但是如果说有，谁能相信呢？难道要告诉警官说死者生前给自已发送过一段诡异的视频？或者是那天晚上他在梦里有跟自已道别。
见金老开始有些犹豫，陈警官赶忙解释，“配合我们警方工作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希望你能把自已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金老突然问了一句。
陈警官一愣，沉默片刻，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什么意思？”
“我记得上个周六晚上，哦，确切的说应该是上周日的凌晨，我在梦里见过阿龙，他跟我说了一句再见，然后就消失不见了。”金老说道，“但这件事应该没办法帮助你们破案。”
陈警官握笔的手腕微微一颤，眉头一紧，然后继续问道，“你知道死者在这栋大厦里跟什么人结过怨吗？或者有跟谁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
金老摇摇头，“在这里上班的，大部分都是外地人，外地人出来打工，赚钱而已，所以平时大家都还算和睦。”
“好的。”陈警官点点头，“那你进去1330室以后发生了什么？是直接看到地上的死尸了吗？”
问到这里，金老的心里开始有些犹豫了，他叼着香烟重重的抽了几口，然后坚定的说道，“是的，我发现灯打不开就举着手机往里面走，结果不小心踩到了阿龙的手，低头一看，就发现了尸体。”
“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做过吗？还有再触碰过尸体吗？”陈警官追问。
金老摇摇头，“尸体已经腐烂成那个样子了，就算给我十块钱，我都不会去碰他。”
“好！”陈警官似乎完成了记录，然后关掉了录音笔，转过头来看着金老，问道，“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补充的吗？”
金老继续摇头，表示就只有这些了。
“那感谢你的配合，后续还有需要的话，我们会再来请你协助调查的。”陈警官合上了小本子。
“能告诉我，阿龙是怎么死的吗？”金老突然问了一句。
陈警官一愣，然后回答说，“具体死因还不可能确定，需要等法医验伤。”
“了解。”金老点点头，然后长出口气，“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吧？”l
陈警官赶忙一摆手，“当然，就是请你配合一下调查，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再见。”金老扔了一句，刚要伸手去推车门，可是却犹豫了，只见不远处的大厦后门口，几名法医已经抬着尸体出来了……虽然已经被包裹起来，但嗡嗡的苍蝇还是会一路尾随……或许是尸体真的太过于恶心，两名年轻的警员实在忍不住，已经蹲在路边大口大口的呕吐起来。而其他看似镇定的人们，也几乎全都是面如死灰，甚至没有人想要说话。
围观的群众一看尸体被抬出来了，瞬间捂着鼻子散开很远，唯独那个摆摊算命的老先生，已经背对着这边，稳的跟碉堡一般。傻碉傻碉，说的应该就是这种人。
“关于你刚才问的那个鬼的问题……”陈警官见金老似乎是不想在这个时候下车，于是开口突然说道，“也不用想太多。”
金老缓缓扭头疑惑的看向陈警官，“你的意思是……”
“死者回来道别，甚至是提供线索，其实这种事情也时有发生，只不过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所以……”陈警官一摊手，也表示无奈，“所以鬼到底是什么？可能是一种能量吧，一种想要完成未了心愿的执念。”
金老沉默着皱了皱眉头，“执念？”
陈警官点点头，然后平静的说道，“其实，很多人，会遇到一种情况，就是我们有亲人去世的时候，哪怕我们远在千里之外，并不知情，但心里面总会有一些不一样的感觉，甚至于在梦里见到亲人，这就是一种善意的执念，为了弥补不能见到最后一面的遗憾。”
“是啊！”金老收起了香烟，似乎突然感觉轻松了许多，他礼貌的冲着陈警官点头道谢，然后推开车门迈步出去。
另一辆车上的保安小五一看金老下车了，也赶忙从警车上下来，匆匆的来到金老身边，“金老，咱……”
话还没有说完，金老便一把把他拉到了小路一旁。面对着被抬过来的尸体，金老长出口气，然后抱拳拱手，冲着保安队长阿龙，行个一个江湖礼，同时心中默念，“兄弟，下辈子见了！”
至于小五，也赶忙有样儿学样儿，冲着自家队长残破的尸体拱手道别，更是在心中乞求，“队长，你晚上千万别来看我，我胆儿小！回头我把种子列个表，都给你发过去！”
……
执念，是一种态度，是一种对待自已，对待他人，对待社会，对待生命的态度，也是对个人存在的证明，更是一种能量，看不见摸不着。生老病死，爱恨情仇，都是执念产生的基础，所以，每个人都会有，只不过当有些人的执念过重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怨念，而怨念会在无形之中给周围的人和事造成不好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