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宝大步迈进公司，然后弯腰顺手把地上的拖布捡起来一把丢到了角落，嘴里更是没好气的数落着，“到底还行不行了，大晚上的，能不能暂时收起自已拙劣的演技，看把宝哥吓得，跟孙子一样！”
转头一看，果然是金老！此时他就沉沉的趴在自已的工位上，要死不活的，应该是喝多了。当然，类似的情况倒是也时有发生。对于专注研发的公司来说，能够对外跟客户拼酒的同伙儿实在不多，酒量更是十分一般，比如彪哥基本沾酒就倒，兵哥勉强二两的量，伟哥是四两，他杰宝还稍微强一点，半斤左右……当然，这里说的都是啤酒。所以，平时有类似的酒局基本都是花总或者金老亲自上阵的。不过今年以来，花总应该是考虑到自已一个女人又有了蓝朋友，实在不便于参与酒局，所以，全村儿的担子就都压在了金老身上。
“这是又喝了多少啊？”杰宝问了一句，然后大大咧咧的重新落座，现在公司里多了一个人，他已然没有那么慌了，正好借此机会再多做几个需求，今晚也算是过得充实了。
金老没有搭话，只是在嘴里哼哼唧唧的，估计也是十分难受。
杰宝当然也懒得再去搭理他，摸过手绘板刚要提笔作画，却突然就愣住了，这手绘板可能是太久没有用过，都已经落灰了，甚至记不起上一次用它是在什么时候了。
记得当年，自已还私下跟人讽刺过上家公司的美术总监，说他的手绘板都要生锈了，而自已的早就爆了浆。也不知道离职的豆豆会不会跟自已当初一样，跟别人去讽刺自已。
唉，时间久了，慢慢的，我们终究变成了自已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当年意气风发的屠龙少年，最终也会变成无耻的恶龙，这是我们的宿命，当然，更像是诅咒。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正在感伤之际，电话突然震动起来。杰宝又是一阵叹气，然后懒洋洋的摸起了自已的那一台无比高贵的苹果8普拉斯，定睛一看，眉头一皱，表情也瞬间凝固了，屏幕上显示是……金老打过来的。
“嗯？”杰宝歪过身子探头一看，此时的金老就趴在自已的工位上，是一动也没动，委婉一点说，就好像死了一样……
可是现在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信息，明明就是金老！
奇了怪了，现在玩的都这么花了吗？杰宝皱着眉头接起电话，“喂？”
“什么都不要说，起身，出门，下楼，不要回头，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话！”电话那一边的金老突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立刻，马上！”听起来，倒不像是装的……
杰宝一脸的迷糊，脑子里也有点空白，站起身来，再一次看向了对面几米开外还趴在桌上的金老，只一眼，整个就愣住了……只见，此时的金老，全身好像都在剧烈的颤抖，幅度之大，更像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拼命的拉扯着……
“喂？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你特么现在很危险，赶紧下楼！靠！”电话那边的金老几乎是在嘶吼。
危险？呵！杰宝就有点想笑了，这么多年，大风大浪，方方面面，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自已会怕危险吗？这姓金的现在年纪大了，真的是……压根儿就扛不住事儿！
“好的，义父！”杰宝一脸不服的扔出一句，刚要转身，突然，公司里的灯和电脑咔的一声，瞬间就灭掉了！整家公司也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
与此同时，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杰宝眼角的余辉中，那个几米开外，本应该一直趴在桌上半死不活的金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哼！”杰宝冷冷的一哼，紧接着，便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闹鬼啦！”
然而，整栋大厦里，却完全没有半点的回应，查楼的保安好像也突然就全都消失了一样。杰宝跌跌撞撞的冲出公司，顺着走廊一路狂奔，窗外面，目之所及，所有的灯似乎全都熄灭了！
现在，杰宝真的很想转头看看那个疑似金老的东西有没有跟上来，可是这一次，金老的话就好像皮搋子一般在他英俊的老脸上硬生生的怼了一下……“起身，出门，下楼，不要回头，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不要回头，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不要回头！”
“也不要跟任何人说话！”
杰宝一路冲到了电梯门口，上面显示着是有人在坐电梯上来，一层一层，一层一层，每一层似乎都要停好久，就好像是有人在进进出出，速度要多慢就有多慢。杰宝心急如焚，忍不住咣咣的敲打着厚重的电梯门板，嘴里更是不住的重复着，“不回头，不说话，不回头，不说话……”
“不回头，不说话，不回头，不说话……”
叮！
电梯到了，随着呜的一声闷响，电梯上，温暖的灯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金老！真的是金老！而且是真的金老！
杰宝心中狂喜，来不及多想便一头冲了上去，然后转身发疯一般的拍了几下一楼键，见电梯迟迟没有反应，他又赶忙伸手去按关门键，电梯突然咯噔一声，两扇厚重的大门也开始吱吱的闭合……
一颗快要炸裂的小心脏瞬间放松下来，杰宝也虚脱一般的长出口气，整个人噗通一声瘫坐到地上……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我……你……公司……”杰宝比划着似乎想要把刚才的惊心动魄描述出来，可是面前的金老好像并不感兴趣，就只是沉默的闷着头，甚至都不愿意多看杰宝一眼。
“公司闹鬼了！”终于，杰宝恶狠狠的喊了出来，可话音刚落，就好像是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机关一样，电梯突然咯噔一声剧烈一颤，杰宝一个不稳，嘭的一下子滚到了角落里。
紧接着，咔的一声，电梯上原本明亮的灯光瞬间就暗了下来。
杰宝颤颤巍巍的坐起身来，瞪圆了眼珠子，心惊胆战的四下观望着，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心头涌起，同时，他的目光也停在了背对着自已的金老身上……
“不是跟你说过吗？”金老突然开了口，声音诡异，像是夹着嗓子在说话……
“啊？”杰宝习惯性的应了一声，但马上就后悔了，赶忙死死的用双手捂住了嘴巴，可是一切，似乎都太迟了！
“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你怎么忘记了？”金老阴沉沉的说道。
杰宝忽悠一下子，大脑瞬间空白，全身的血液也几乎都要凉透了。
就在这时候，电梯上昏暗的灯光猛的一闪，面前背对着自已的金老……居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整个电梯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杰宝紧张得要命，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这电梯还有在缓缓下行了，时间也仿佛已经静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子霉味开始在空气里弥漫，杰宝喘着粗气，小心翼翼的撑着地板站起身来，生怕搞出一丁点的动静来，可手掌却好像是抹到了什么东西，这手感，很陌生，滑腻腻的。
“嗯？”他皱起眉头，借着昏暗的光线凑近了仔细一看，手上居然多出了一片霉斑……怎么回事，这电梯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是……他猛的低头一看，只见，原本干净雪白的地面，此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潮湿，发黄，然后生长出大把大把的霉斑，霉斑迅速蔓延，一层又一层，顷刻间便爬上了四壁，爬上棚顶，同时，也爬上了杰宝的身体！
霉味越来越浓，霉斑越长越快，杰宝惊得目瞪口呆，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已毛茸茸的大腿上迅速爬满霉斑，皮肤也开始泛白变质，新鲜的血肉迅速腐烂流脓！
咕咕的蛆虫开始顺着他脆弱的皮肉探头出来，然后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紧接着，便是嗡嗡嗡的绿头苍蝇在眼前打转！
终于，杰宝撑不住了，他嗷的一声惨叫倒了下去，双眼也开始变得干涩，浑浊。模糊中，嘀嗒，嘀嗒，嘀嗒的好似时钟转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杰宝似乎已经不记得，自已有多久都没有呼吸过了……就这样吧，于是，周围的一切都开始陷入一片黑暗。
突然，咯噔一下，电梯猛的一颤，紧接着，随着呜的一声响起，一道强光照射进来，杰宝猛的睁开了眼睛，好似已经拼尽了全力，终于，他硬生生的吸了口气，原本僵硬的身子也瞬间瘫软下来！
“杰宝！杰宝！”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紧接着，金老那一张熟悉的面孔突然就凑了上来，杰宝本能的抬腿就是一脚，然后发疯一般的开始四处乱抓，嘴里更是呼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杰宝，杰宝你冷静一下！”金老挡着电梯，生怕一个没留神电梯突然闭合又把面前这个可怜的男人给送回到楼上去……
“宝哥，宝哥没事了！”是保安小五的声音，听到这里，杰宝终于稍微冷静了一下，赶忙伸手拼了命的揉了揉眼睛，直到面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原来，电梯已经停在了一楼，此时，一身跑步装扮的金老正满头大汗的堵在电梯口，而安保小五就打着手电站在电梯外边，看样子，被吓得不轻。
“你……你……”杰宝浑身颤抖的瞪着金老，“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特么是人，你疯了吧？”金老怒骂一声，然后伸手抹了抹鼻子，说实话，此时杰宝这身上的味道确实有点一言难尽。
电梯外边的小五一看暂时应该是没什么事儿了，身为保安，终究还是要保一方平安，于是，赶忙大步冲进电梯，费了牛劲才把方杰宝拉了出来。
“我去，这什么味儿？”小五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已潮湿的小手，然后重重的闻了闻……
杰宝仰面躺在地上，双目无神的瞪着天花板，此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金老见杰宝终于平安下了楼，于是从电梯口退了一步出来，眼见着电梯缓缓闭合，然后就不动了。他这才长出口气，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我靠，这不会是……”小五正要再说些什么，可金老却朝着他使了个眼色，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小五虽然涉世未深，但还不至于看不出个眉眼高低，于是马上闭嘴。
金老低头看着仰面朝天一动不动的杰宝，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可以被吓尿，但是别人不能说，一旦说了，估计他就没脸继续活下去了。所以，出来混的，总要相互给上几分薄面，这便是人情世故。
“唉！”金老无奈的长叹口气，然后俯下身来，伸手戳了戳杰宝肥硕的肩膀头子，安慰道，“你好像尿了一裤子，大腿上全是。”
一旁看着的小五都傻了，好家伙，都喜欢这么聊天的吗？
杰宝无神的目光瞬间略过一丝异样，他赶忙伸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然后放在鼻子底下一闻，“别闹，只是出汗了而已。”
“不，肯定是尿了。”金老坚持真理不打算动摇。
杰宝无奈的一哼，然后伸出舌头便在自已潮湿的小手上舔了一口，以此证明……“我说是汗就是汗！”
“宝哥这是……”小五被惊得忽悠一下子，赶忙躲到金老背后，小心翼翼的说道，“被啥东西上身了吧？感觉不太正常呢？”
金老则是一脸的欣慰，点点头说道，“嗯，现在很正常了，就是方杰宝。”
“唉！”杰宝叹着气坐起身来，伸手敲了敲脑门儿，依旧有些迷糊的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凌晨一点。”金老摸出手机送到杰宝面前，“已经周三了。”
杰宝瞬间一愣，不可思议的低头看着金老的手机，更是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抓，“什么？”
“看就行，你手上有尿。”金老赶忙表示自已现在很嫌弃他。
“一点？”杰宝又赶忙摸出自已湿漉漉的手机，点亮了一看，果然，时间显示的是2018年8月1日，星期三，一点，阴历六月二十。
“这……”杰宝不敢相信，这一个晚上，自已到底经历了什么，居然糊里糊涂的就过了午夜？公司里金老座位上的人是谁？还有微信里那个神秘的好友……对了，那个杀千刀的又是谁？杰宝赶忙打开手机去查看，可是却完全找不到那个人任何的一点踪迹了，他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在自已的好友列表里一样……
杰宝一页一页的翻看着这些年累计下来的通讯录，各种人群，各行各业，五花八门，有太多太多，根本就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出于什么目的添加的了。这些人长期潜伏在自已的好友栏里，说是好友，实则……还不如萍水相逢的路人。
突然，杰宝愣住了……列表底层，一个太久太久都没有联系过的太熟悉太熟悉的头像映入眼帘，同时耳边仿佛又一次回荡起了今晚的那一句，“晚上一个人加班，不怕见鬼啊？”
现在，终于想起来了，怪不得觉得那声音如此的熟悉，诡异里甚至透着一股子威严，恐怖中还夹杂着几丝慈爱，原来，那声音是出自……自已大学时候的导师之口！
只不过，老师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杰宝还参加过他的葬礼。
没错，杰宝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老师在世的时候，时常会说，杰宝有天赋，够努力，以后一定会有所成就的。而杰宝作为外地学生，整个大学四年，更是没少去老师家里蹭饭，当时就有传言说这师生两个，其实是失散多年的父子……老师对杰宝寄予了太多的期望，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勇敢的人，有担当的人，当然，在艺术造诣上也能更上一层楼。
然而，可能岁月真的就是一把无情刻刀，一刀一刀的，改变了我们的模样。老师过世以后，杰宝的性情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当年那个单纯的，善良的，有拼劲儿的少年渐行渐远，他开始变得世故、圆滑，他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像最初的自已。
杰宝哭了，哭得那样的伤心和纯粹，就好像孩子一样，哄都哄不好。
一旁的金老见状，也不知道杰宝今晚到底经历了什么，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就只能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着，“没事儿了，都过去了，你是方杰宝，你为自已带盐。”
保安小五一脸的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金哥，这么晚了，你咋就突然跑过来了，而且，好像提前就知道宝哥这边……要出事儿……”
金老沉沉的叹着气，事到如今，很多事情，其实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