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花总的眉心一颤。
金老一愣,看着眼前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比之当年,已经变化的太多太多,但紧贴在她脖子上的刀刃竟无论如何也抹不下去了……
曾经的点点滴滴又开始疯狂在记忆里涌起,一如昨日。
“我啥也不说了,出来混的义字当先,以后事儿上见,我干了,你随意!”初来乍到的金老认定了花总是值得相处一辈子的好朋友。
“好兄弟,你放心,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饭吃,我也干了。”年轻时候的花总身上江湖气并不输金老。
……
“嗨,你想继续做就去做,我这边不是还有工资的吗,大不了我每个月拿出一半来投到你们公司里,就当我入股了,等你做大做强做上市了,我不是就直接起飞了吗?”金老努力的安慰着曾经想要放弃的花总。
“你放心,有一天我起飞了,肯定带你一起飞。”当年的花总总是豪情万丈。
……
“给你定了个蛋糕,还有花,你不是不喜欢花吗,给你包的巧克力。”过生日的时候,金老总是会提前一周就开始给花总准备,而且面面俱到,即便是真的男朋友,估计也很少能做到。
“嗨,那个女的,我帮你付过小费了,一会儿你就直接带走,不用等我哈,我叫个代驾就好了。”出去玩的时候,花总总是特别能理解金老的喜好。
……
“嗨,你俩走一块,我还真以为是老夫老妻呢!”一起参加别人婚礼的时候,总会有人这样打趣。
“实在不行,你们俩就在一起过吧,都老大不小了。”也有人提出过这样的建议。
……
“你说,万一有一天你先找到对象了,以后咱们还能一起出来吃饭看电影吗?”花总毕竟还是女人,害怕孤单是天性。
“那不能够啊,肯定要你先找到对象啊,不先把你嫁出去,我咋能放心找媳妇呢?”金老这样安慰。
……
“你现在有什么理想啊?做一款好的产品?”多年以后,花总这样问道。
“我想有一套房子,不用面朝大海,也不用春暖花开,说起来,我爸妈这辈子还没有进过城呢……”多年以后,金老的脸上也少去了太多的年少轻狂。
“那你呢?”认识这么久,金老只知道花总是个要强的人,但还真的不知道她有什么理想,当然,也有可能是理想这两个字对于一些人来说太奢侈了吧?
“我也不知道哦……”花总摇头,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
回忆到此为止,金老握刀的手开始不住的颤抖,眼里的血光也在不停的闪烁,被愤怒埋没掉的意识似乎想要拼了命的苏醒。但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却始终在耳边不停的叨叨叨个没完没了,仿佛催命一般……
“快动手啊,还在等什么呢?这样的人,死有余辜,留着她只会坑害更多无辜的人!”
“杀杀杀,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一刀下去,恩怨两清!”
终于,金老听清了,这声音,这声音好像是……出自年轻时候的自已,也就是那个血气方刚,年轻气盛,敢打敢杀并且睚眦必报的小金子。是啊,当年的自已,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在自已面前撒野,你骂我一句我就要踢你一脚,你打我一拳我就要砍你一刀,你要弄死我我可能会杀你全家……这就是江湖!
可是现在,金老犹豫了,他反复在心里问着自已,这一刀下去,一切就真的结束了吗?
“动手啊!动手!快!”耳边的声音近乎咆哮,像极了一头蜕去外壳,狰狞残暴的猛兽,原来,这就是曾经的自已,原来,比之那些偷奸耍滑,背后捅刀子的人,自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金老的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他恶狠狠的瞪圆了眼珠子,死死的攥着刀柄,浑身剧烈颤抖着刚要一刀割开花总的脖子,可突然,眉头一皱,咧开嘴巴硬生生的说了一句,“你特么真的好吵啊!”
话音刚落,金老一刀挥向了自已的耳边,紧贴着肩膀猛的一划,只听嗷的一声惨叫,一股子黑气噗噗噗的散去,耳边催命一般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花总,金老长出口气,眼里的血光开始消散,脑子里的嗡鸣也归于平静,理智,又回来了。
“你对我不仁,我不能对你不义!”说着,金老收起铜刀,俯身抱起了花总,然后匆匆的跑出楼道上了电梯,嘴里还不忘挖苦着,“这是富了,至少有一百二了吧?”
后街上,夜市刚刚开始,人还不是很多。沿街的摊主见金老抱着个女人出来,纷纷皱起眉头,也不敢多问,江湖人的事,少管为妙。
金老废了好大力气终于抱着花总上了后街,四下一看,见上次光顾过的花店还开着,门口处百花争艳,香飘扑鼻,看来,这老板终于算是开窍了。
来不及多想,金老赶忙把花总安放在花店门前的摇摇椅上,然后便拿出手机叫车了。
“呦,这是怎么了?”花店老板赶忙出来,一看花总头顶还在流血,当时就慌了,“这要赶紧叫救护车啊!”
“来不及了,你帮我看着点,我去门口把出租迎进来。”金老说道,然后聪聪顺着后街跑了出去。
“行,你放心吧!”花店老板赶忙答应着。
尘埃落定。
一个小时以后,抢救室门前,金老叼着没有点着的香烟,傻了吧唧的看着手机上西门的最后一条消息发呆。
说起来,刚才在车上的时候就给他发了信息,让他马上赶过来,可是已经这么久了,人却还没到……
这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小护土面色凝重的走了出来,问道,“病人家属在吗?”
“没有家属,我是她同事。”金老应了一句,收起手机,“不嫌弃的话,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小护土一愣,想不到这女人一身名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连个亲人都不在身边,看来这有钱人的日子……也就那么回事儿吧!小护土稍作犹豫,还是上前几步,低声对金老说道,“人是没什么大事,已经醒了,休养几天就行了,但是……”
“但是什么?”金老一脸平静的问道。
小护土沉沉叹了口气,“孩子没了,病人好像是有严重的花粉过敏,之前应该接触过大量的花粉,所以……”
“哦?她花粉过敏?”金老一脸的惊愕。
“是的,之前你们都不知道吗?”小护土试探着问道。
就在这时候,外边突然传来了西门的叫喊声,“花花!花花怎么了?”
金老沉沉的摇摇头,然后扭头看向了顺着走廊跑过来的西门,“那你跟他说吧,他可能是孩子的父亲。”
“金老,花花她……”西门急着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醒了,你问她自已就好了。”金老说着,站起身来,轻轻的拍了拍西门,然后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西门赶忙去问小护土病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小护土也赶忙安抚西门的情绪。可他们两个人却再也看不到,转身离去的金老脸上,那一丝诡异的微笑……“一命还一命,公平。”
时间回到前一阵子,金老跟卡卡从花店抱走了一盆月季……
“女人怎么能不喜欢花呢?而且花总名字里就有一个花字,不应该啊?”卡卡对于这个问题始终不解,“难不成是她对花粉过敏?”
“哦?”金老眉头一皱,“花粉过敏很严重吗?”
“分轻重吧,如果是重度的,都有可能丢命的。”卡卡说道。
“那以后是要注意了。”金老点点头说道,心里边却多了几丝异样的波动。是啊,这世界上,即便再亲近的人,也不能保证完全的了解对方,尤其是对方的弱点,而且是致命弱点。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午夜时分,天气依旧燥热,但风却有点冷。
金老挥手拦了辆车,破天荒的坐进了后排,说了句“J大厦”后,便沉沉的闭上了眼睛。好累啊!感觉自已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好好的休息过了,真想就这么闭上眼睛,永远都不用再睁开。
这世界,其实挺无聊的。
司机见来人一脸的凝重,又是大半夜从医院里出来,八成是亲友病重,于是也很识趣的关掉了劲爆的摇滚,换成了一曲哭七关,然后便闷着头默默的开动了车子。
不多时,那个曾经让无数年轻人魂牵梦绕的J大厦便到了,灯火依旧通明,雾气依旧蒙蒙。
金老下了车子,一个转身……面前便是那一条热热闹闹的夜市小道,地摊排档烟火正浓,叫卖吆喝响彻不停,桌椅板凳肆意摆放,推杯换盏拼桌搭伴。
三五成群,风华正茂,仿佛要把世界踩在脚下的年轻人,郁郁寡欢,过了立之年尚不得志的中年人,浓妆艳抹,迷失在繁华里的女人,拼尽全力,还是被埋没在时间里的男人,不管哪一个,终究都是这繁华城市里的边缘人。辛苦忙碌了一天,似乎只有这个时间,他们才能真正的做回自已。
在这里,可以尽情的呼喊咆哮,可以尽情的吐槽发泄,可以唱歌,可以跳舞,可以拼酒,可以醉得一塌糊涂。没有人会管你,因为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的生活还要按部就班。
这里确实很脏,很乱,但其实也并不差。
金老长叹口气,仰起头来沉沉的看向14楼m科技的位置,今天,那一片的灯倒是全都熄了……终于没有人加班了吗?
这世界,真的有点吵。
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司里。
难以想象,就在几个小时以前,他甚至觉得自已马上就能拥有曾经想要的一切……一份热爱着的并且收入颇丰的事业,一个天底下最要好的朋友……还有一栋终将属于自已的房子,肯定是朝南的高层,每天都能沐浴到清晨里的第一缕阳光,很温暖……房子里还将有一个最合适的自已妻子,温柔漂亮……当然,客厅里应该会有一条狗,土狗或金毛……那之后每一年冬天的时候,父母亲也会赶过来团聚,一家人可以幸福的聚在一起过个春节……
于是,人生开始变得很完美,很值得。
然而,所有的一切……他盼了十年的大运,他的事业,他的项目,他最好的朋友,还有他所有的向往,似乎只在转瞬之间,便烟消云散了。
如果,他好奇心没有那么重,如果,他今晚真的很累了什么都不愿意再去想,如果,他不知道真相……那么现在,即便已经停止了呼吸,是不是也会心满意足的离开人世呢?
所有的人终究都败给了时间,而所有的时间,也都败给了现实。所以,这世间最美的文字,或许真的就是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
走在午夜寂寥的大街上,没有方向,不能回头。金老突然就笑了,可笑着笑着便感觉胸口疼的厉害。想来,这满目的夜色,终于还是与自已无关了。
这世界,真的挺无聊的。
回想起自已人生的第一个十年,生的普通,长得普通,活得更普通,那个时候的他就是那种永远都不会被老师格外关注的存在,但是,他还是对未来却满是憧憬,或许有一天,自已也能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
接下来的十年,读书,升学,接触社会,他开始懂得了,这世界上有一种病,叫做贫穷。因为贫穷,自已少有新买的衣裳,因为贫穷,自已的零花钱总是少得可怜,因为贫穷,自已没有勇气去跟喜欢的女生表白,因为贫穷,人生里,难免会有太多的缺失和遗憾。所以,只要有钱了,应该就什么都会有了吧?
后来的十年,毕业,工作,从北到南,赚钱,创业,一路摸爬,从食不果腹,到衣食无忧,再到指点江山,曾经梦寐以求的房子,车子,老婆,所有的一切都近在咫尺。终于,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觉得自已什么都有了,也成为了同学眼中的焦点,亲戚眼中有出息的人,老师眼中的骄傲。
可是最后……
自已终于又变得一无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