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带着外婆和表妹一路来到了兵哥的病房,此时,医生跟护土都在,兵哥躺在床上依旧扭曲着面孔,只不过哼哼声已经越来越含糊了,估计也是累了。
要是一般的老人家,见自已的大孙砸变成了这样,估计早就哭着跑进来叫人了。可是这老太太不得了,拄着拐棍站在门口就不动了,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就直勾勾的在病房里来回扫,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而且嘴里好像还在小声的嘀咕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语,虽然每一个字都能听得清,但连起来以后,就完全不懂了。
至于表妹,则是大摇大摆的来到病床前,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表哥,突然就喊了一句,“嘿,起来嗨呀!”
“嗨不动啦,嗨不动啦,小点声小点声。”金老按着自已的小心脏说道。
见表哥没有任何回应,表妹也觉得无聊,于是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病床上。
“你别……”金老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傻掉了。
坐在床上的表妹更是一脸的疑惑,她小心的转身看看,空空荡荡的床铺……不能坐吗?
“唉?”金老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唉?”
“怎么了?”表妹问道,一旁的小护土也是一脸的疑惑。
“不是……这……”金老指着表妹落座的床铺,上面空空荡荡,明显已经被收拾过了,可是刚才自已下楼的时候……他马上回忆起自已站在窗外观望时候的场景,当时这里绝对有一个男人在敲着笔记本电脑,而且看那倒霉样子就像程序员!
“这里的人呢?”金老突然开口问道。
一听这话,表妹嘭的一下子从床上跳了下来,然后紧张的退到门口,满面惊恐的看着床铺。
整个病房仿佛瞬间凝固了,就只有兵哥的吱唔声,还有外婆的碎碎念。
金老秉着呼吸,开始一步步的往外退,他绝对可以确定,这张床铺上,至少在十分钟以前,还有一个大活人的,可是现在,怎么感觉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存在过呢?
“哦,你说他啊,已经不在了……”小护土委婉的解释道。
“不可能!”金老一摆手,“绝对不可能!”
“你……怎么了?”小护土一脸的疑惑,然后缓缓的看向了正在观察兵哥情况的医生,医生则是摆出一副压根不想搭理金老的架势。
“我刚才下楼的时候,特意看过的,这人刚刚还在床上敲电脑呢!”金老终于忍不住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都给我整感动了,当时……当时我还情不自禁哼了一首……一首……阳光总在风雨后!”
“啊?”小护土都无语了,同样都是普通人类,这孙子是如何做到睁着眼睛说着瞎话的时候,可以表情从容一本正经的,这绝对有做专家的潜质啊!
“你臭不要脸!”小护土脱口而出,“你刚才唱的明明就是爱是一道光!”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计较我唱的是什么还能有什么意义吗?”金老语重心长的反问一句,然后好像看傻子一样看了看小护土,又无奈的叹了口气,开口问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没的?”
小护土翻着白眼儿想了想,然后十分肯定的说道,“就在你之前下楼之后没多久就停止心跳了,都已经快两个小时了,所以……所以你……是不是看错了?”
金老这脑袋瓜子嗡的就是一下子,一阵天旋地转,亏得被门口的外婆稍微扶了一把,否则就容易一头栽倒在地上……他麻木的摇着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记得很清楚,这段时间里,他不止一次看到了那张床铺上有个大活人,而且,即便是在自已的梦里,那个人也还在的……当时,黑漆漆的病房里,他就颤颤巍巍的躲在角落里,心惊胆战的看着冲进来的自已……当然,现在回忆起梦中的场景,他可能压根就不是在看自已,而是在看门外的什么也说不定……
见金老这一次不像是在飙演技,一旁的医生也缓缓的把目光从兵哥死人般的老脸上移开,然后投向了金老的那一张还不如死了算了的老脸之上,一时间皱起眉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至于小护土,着实也有点紧张了,她小心的跟空荡荡的病床保持起了一定的距离,然后颤颤巍巍的说道,“应该是看错了吧?其……其实你们这个年龄段的,长期用脑又休息不好的话,是可能出现一些幻觉的,要不一会儿我先给你拿点脑残片先吃上呢?”
“天呐,要不要这么玄乎,大晚上的?叔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表妹的脸色都白了。
“看错了。”医生突然平静的说了一句,那语气根本不像是在试探,而是给出一个了结论。
“一定是看错了。”门口的外婆终于也开了口,然后轻轻扯了扯金老的衣袖,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金老看看外婆,又看了看医生,心里捉摸着这二位活了这么大岁数怎么看也不像是糊涂人哦……突然,金老灵机一动,整个人好似醍醐灌顶一般瞬间就把事情给想明白了,对啊!要等的人已经等到了,自已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至于其他的事情,跟自已又有什么关系呢?想到这里,金老又开始怀疑刚才在梦里的时候脑子是不是短路了,否则也不会欠儿欠儿的接起最后一通电话……
“看错了,我看错了,应该是隔壁的,对不住了各位,我不好,我检讨,我不对,我有罪。”金老一拍手,咧开嘴巴哈哈哈的一阵苦笑。
“嗨,叔你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表妹一脸的嫌弃。
一旁的小护土似乎还有什么话说,但医生明显已经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没事了,咱们去查查其他病房吧!”说着,医生迈步来到门口,还礼貌的冲着外婆点了点头,然后便离开了。小护土也赶忙跟上,板着一张老脸,甚至连头都不想回。
“抱歉抱歉。”金老好像没事儿人一样叨叨着,但这一段戏演的就有点过了。
眼见着医生跟护土已经离开,外婆这才长出口气,拄着拐棍走进病房,然后拉着金老的手劝慰道,“医院这地方,讲究多,很多事,看到了就看到了,忘掉就好了,放宽心,没什么的。”
“老太太说的是。”金老点着头,然后赶忙帮外婆把布包放下,又给搬了把椅子过来。
外婆凑到兵哥面前,尝试着开口叫道,“阿兵啊,外婆过来看你了。”
兵哥依旧是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虽然不懂,但总感觉比之前的气息更弱了,又或许是比之当年第一次见兵哥的时候,他已经苍老了太多太多。看到这里,金老这心里边当真不是滋味,好端端的一个大佬爷儿们,曾经篮球场上号称宫城良田的控球后卫,短短几年时间,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他才三十岁啊!而相比之下,隔壁空掉的床铺更是让人无奈。
他们有什么错呢?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工作生活,难道也是一种错吗?或者说,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并且很努力的去工作生活,难道是一种错吗?
回想起两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还是这家医院,不同的病房里,他亲眼看着自已一个多年的好友永远闭上了眼。住院七天,不单单烧光了家里全部的积蓄,还欠了一大笔的外债,可结果,还是要留下孤儿寡母,老父老母,撒手人寰。
其实刚送进来的时候医生就有说过,病人是由于长期劳累导致的身体机能严重受损,之前体检的时候就已经提醒过他,到现在是真的已经没的救了,不如早点回家也算是走的安心。可他家里人就是死活不干,一定要不惜代价的给他续命。所以,他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已的好友每天痛苦的活着,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也难以入睡,足足七天……直到第七天早上,直到他闭眼的前一刻,金老仿佛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喜悦……那是解脱。
其实,好友离开的前一天晚上,金老就有做过这样一个离奇的梦。在梦里,好友过来找他吃大排档,喝啤酒,还跟他讲起了自已的一些新奇想法,讲起了自已理想中的游戏产品应该是什么样的。好友越讲越起劲儿,可是讲着讲着,就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友说自已这辈子应该已经没有机会再去做新产品了,其实想想也挺悲哀的,从最初的满怀激情,扬帆起航,到后来的步步退让,放低下限,再到后来的得过且过,赚钱就好……自已明明一直都想好好做一款游戏的,可是为什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新产品上线的速度越来越快,产品质量越来越差,玩法越来越单一,收费越来越夸张,后来干脆连做都懒得做了,直接把上一款产品拿过来,换一套美术资源再上线,美其名曰“换皮”。再到后来,连皮都懒得换了,直接改个名字继续上线,实打实的不换汤也不换药,就只是换个人给你端过来而已。
好友说,自已这几年来,一直就是在忙着上线,上线,再上线,没日没夜的干,没日没夜的忽悠,为了工作,为了奖金,为了所谓的生活质量,可是,日子都过成这样了,哪里还有什么质量可言?更何况,自已其实一点也不开心。
现在反倒是好了,可以不用再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了,什么产品啊,数据啊,用户体验啊,通通都不存在了,自已也终于又有了作为一个人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到了最后,好友跟金老道别,并且希望他能好好保重身体,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请他帮忙劝劝自已的家人,还是不要再给他续命了,留着点钱给父母养老,给孩子上学,毕竟,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金老则是眼含热泪的点头答应,并且表示,一定会照顾好弟妹的。
好友笑了,金老也笑了,两人干掉了最后一杯酒,没有拥抱,没有握手,而是各自转身,这辈子的缘分就算是尽了!
回顾好友波澜壮阔的一生……他曾经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名牌大学,因为怀揣梦想而进入到游戏行业;
第一年他做了实习策划,跟随师父虚心学习,任劳任怨;
第二年他学有所成,成为一名正式的游戏策划,开始独立负责一些设计方案,他为此感到骄傲,于是一开心就把婚给结了;
第三年,他成功晋升为主策划,开始着手设计理想中的完美游戏;
第三年,他的方案和想法遭到全盘否定,一番坚持之后,差点位置不保,同年,儿子出生,他担心孩子以后找不到老婆,于是想给他准备一套房子,一辆车子,一点票子;
第四年,他听从老板的安排开始组建新的团队,也彻底放弃了游戏的创作,转而进行成熟产品的搬运工作,并且成功引进了换皮技术;
第五年,团队换皮技术相当成熟,产量加倍,那一年他多领了12个月的工资作为年终奖,于是,儿子家终于有了厕所;
第六年,团队换皮技术已经出神入化,可谓无孔不入,产量再次猛增,儿子家的房子可以朝南了,但他的身体却开始越来越差了;
第七年,成功引入改名上线技术,产量翻倍。他给父母、老婆、孩子安排了一趟说走就走的旅游,自已却是继续加班加点没日没夜的干活;
第八年,忘记了是第几款产品上线前夕,他病倒了,住院第七天,人没了。
那是金老第一次直面同龄人的死亡,曾经那样的遥远,可是现在,似乎随时都可能在自已身边活着是自已身上发生。
金老长出口气,揉了揉眼睛,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先撤呢,结果外婆先一步开了口。
只见老太太从布包里摸出个红包,颤颤巍巍的送到金老面前,“孩子,这钱你拿着,忙不能白帮的。”
“哎呦,老太太,这可使不得啊!”金老赶忙推辞,“我跟兵哥认识都有些年头了,我刚到h城找第一家工作,第一个找我下楼吃饭的就是兵哥,帮帮忙都是理所当然的,不可能收了您老的钱啊!”
外婆这边也是不依不饶,“你听我说,孩子,医院这地方啊,阴气重,所以平时健康的人尽量还是不要来,容易招到东西,你为了阿兵的事在医院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这点钱你一定要收着,不然我们家里人心里也过意不去。”
“要是收了,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啊!”金老还是不肯收钱,“要不然就这么着,等兵哥出院了,你让他请我吃顿饭得了。”
眼见着金老都开始往门外退了,外婆也实在不好再坚持,于是点点头,“那好吧,以后一定让阿兵好好谢谢你,还有啊……”外婆顿了顿,放下红包,又仔细看了看金老,语重心长的说道,“回家以后,要好好洗个澡,今天穿的这身衣服要单独洗干净,然后挂在外边去晒,至少要晒个三天再穿,记住了吧?”
这话说的金老就是一阵心虚,怎么着来医院送个病人守个夜还有这么多讲究吗?不过,碍于老人家的面子,金老也懒得再去问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懂了懂了,放心吧!”
“嗯!”外婆点点头,然后扔出一句,“你八字偏阴,以后确实要少来医院。”
“唉,奶奶,你又跟人说那些不着边的话。”表妹无奈的说道,明显是觉得到老太太给她丢人了。
可这边正打算走人的金老却被外婆的这句话给破了防,八字偏阴?什么叫八字偏阴啊?自已根本就是八字全阴!那这老太太又是怎么知道的?这只是初次见面,什么都还没有问啊!
“叔你别往心里去哈,我奶奶年纪大了。”表妹赶忙冲着自已的脑袋瓜子比划一下说道。
金老则是赶忙摇头,“不,我很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