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不知道我跟大黄一路跑了有多远,总之,时间开始变得极为漫长。但是我根本不敢停下来,头顶的黑暗就好像一张大嘴,只要我稍微慢上一步,整个人就会将彻底的陷入到那片无穷无尽的黑暗当中。
光,前面终于出现了一点光,我喜出望外,赶忙加快脚步冲了上去,可是大黄却突然停了下来。我一愣,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着大黄,他依旧保持着去世那一年的体态,已经十三岁高龄的中华田园犬,浑身基本骨瘦如柴,甚至连牙齿都松动了……
大黄冲着远处的那一点光呜呜着,示意我跑过去,或许跑过去……就安全了。
“走,咱们一起走!”我冲着大黄吼了一声。
可是大黄却好像完全能够听懂我的话一般,他缓缓的退了两步,然后沉沉的摇着头,嘴巴里面呜呜着,表示拒绝。
“为什么呀,后面的不是人,咱们一起走!”我尝试着上前去拉扯大黄,可是他再一次后退,然后汪汪的冲着我吼叫几声,好像已经发怒了。
我感觉自已的鼻子开始发酸,一种似曾相识的悲伤瞬间涌上心头。
记得许多年前,大黄被狗肉馆的人抓走的时候,只有十三岁的我拼了命的追着打狗车,一边追一边喊着大黄,大黄被锁链锁着,嘴巴也套上了铁笼,他叫不出声,只能哀伤的看着我,然后流出了眼泪。或许,在大人看来,这纯属是小孩子不懂事,但是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这世界已经充满了冷漠!
大黄是在我出生半年以后被抱到家里的,我们一起成长了十三年,他也为我们看家护院了十三年,直到有一天他真的有些老了,已经开始不愿意出门遛弯,牙齿也开始脱落,骨头也啃不动了,整天就懒洋洋的在外面晒太阳。大人们说大黄时日不多了,一般的狗能活到十三岁已经很不易了,是时候应该处理掉了……而他们所谓的处理掉就是卖给狗肉馆供人们食用。
只有十三岁的我根本无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毕竟那个时候,我家里的境况已经是大不如前。父亲的下岗,加之家中两个孩子的学业,让原本还算富足的家庭瞬间崩塌。在那个年月里,我父亲下岗之前的工资勉强能有一千块,而一条大黄的价格就有两百多。没错,两百多在那个时候是一笔巨款!
狗肉馆的人过来的时候,我清楚的看到大黄害怕了,他呜呜哀嚎着全身都开始发抖,他似乎能够感受到来人身上的残暴气息。然而这一次,作为他的家人,我除了哭,却真的无能为力……
送别了大黄以后,我抑郁了好久,也发誓,从此绝对不吃一口狗肉。
大黄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梦境了,我们其实每年都会见上两次,在梦里,我提着篮子带着大黄,走在家乡的田野里,挖野菜,抓青蛙,就跟儿时一样,自由自在,没有烦恼。那时候我会问大黄,怎么还没有去投胎。大黄只是看着我,也不叫,但是一双看尽人世沧桑的狗眼仿佛已经洞穿了一切。而现在,我或许明白,大黄没有去投胎……其实,就是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
我颤颤巍巍的挪动步子,一步一回头的走向了不远处的那一点光。终于,大黄的呜呜声停止了,然后,他骄傲的抬起狗头,咧开嘴巴仰天长吼,仿佛又回到年轻的时候,骨肉如柴般的躯体也开始一点点的饱满强壮,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然后坚定的转过身去,冲着我们背后的那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利剑一般的窜了出去!
一切戛然而止,我猛的睁开了眼睛,浑身是汗。梦,又是一个噩梦,又是一个如此真实的噩梦。外面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周围的灯全都灭了,黑暗,我再一次被黑暗吞噬,只不过这一次,是现实的世界。而我从梦里带回来的,除了恐惧,更多的则是……悲伤。我想,大黄应该再不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了吧?
一人一狗,此世今生,缘分尽了。
想到这里,我鼻子又是一酸……
一阵凉风吹过,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然后沉沉的扭了扭脖子,我开始尝试着伸手去摸床头的那一台从店里低价搞来的破手机,我想看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了,是不是快要天亮了,如果天亮了,是不是一切就都结束了。
等等,为什么会有凉风吹进来?这个房间就只有门和窗两个通风口,门被我反锁住了,窗也只留了一道缝隙,风是怎么吹进来的?难不成……这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通风口?
紧张的情绪再一次袭来,哗哗的冷汗开始止不住的透过皮肤浸湿了我的被褥,不过现在我已经顾不上那么许多了,因为我已经感觉到了,这风是源源不断的,这风是从窗口吹向门口的……所以……
我颤颤巍巍的握住了手机,我咬着牙迟迟的不敢有任何动作,我好像雕塑一般凝固在了这漆黑的房间里,我的心跳在加速,我感觉自已就快要炸裂开了!
突然,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现实,一声惨烈的狗叫声生猛的撕破了死寂的夜,我脑海中被各种未知编织起来的恐惧也瞬间被大黄的那一张狗脸所冲散!大黄,大黄拼了命的带我跑出了迷宫一样的死亡森林,现在生死未卜,或许,生的希望就在我眼前,如果我再这样畏惧下去,或许……就真的等不到天亮了!
借着这一声似有似无的狗叫,我一把打开了手机上的电筒然后猛的照向了门口!
一切都静止了,躺在床上,借着手机的光亮我可以一直看到客厅里,什么都没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我的门,为什么敞开了?
呼呼的凉风从床头的窗生生的涌进屋子,然后顺着我肆无忌惮的敞开着的房门开始在整个客厅里游走,最后再从厨房、洗手间的窗窜出去。整个房子就好像突然间失去了全部的生机一般,已经与这死寂的夜,融为了一体。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僵在床上,死死的盯着敞开着的房门,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我努力的回忆着今晚发生的一切,明明就是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夜晚,房东一家也全都回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在这所房子里,除了我以外,我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其他活人的气息了……
终于,我猛的扭过头一把打开了房间里的灯,昏暗的光线就仿佛被什么力量死死的压制了一般,跟我那天在洗手间里的遭遇……一模一样。是有东西……出现了!
我尝试着生猛的咳嗽起来,希望能够引起隔壁牛师傅一家三口的注意,可是,隔壁却完全没有任何的回应……甚至没有任何的匀称的喘息声。
光线似乎越来越暗了,我勉强的还能看清这房间里的摆设,但是,却总感觉自已随时可能再度陷入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行!出门,我现在就要出门,否则,当灯彻底灭掉了,当门外面再一次响起疯狂的敲门声,当贴起来的符咒开始燃烧的时候,就一切,或许就全都晚了!
我慌张的穿好衣服,刚要起身下床,又低头一把摸起了自已之前藏起来的锈迹斑斑的菜刀。颤抖的手掌握起冰凉刀柄的那一刻,我的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底气,不管是人还是鬼,菜刀在手,天下我有!
我摸起桌上剩下来的半听啤酒,咕咚咕咚一口气全部灌进肚子,然后借着酒劲儿故意重重的迈开步子走向了门口。可刚要出房门的时候,却忍不住停下来仔细的检查了一下门锁,这门栓还是张开的,门锁一点都没有被外力强行破坏过的痕迹,也就是说,这房门是从我房间内部被打开的……
刚想到这里,我瞬间就感觉背后有一阵寒意涌了出来,同时恶狠狠的咒骂一句,心里想着,都这个时候了,赶紧跑出去才对,我还调查个狗屁啊,现在查的越清楚不是就越害怕吗?于是,我强忍着好奇心,终于没有再回头去看自已的房间一眼,提着菜刀大步迈进客厅里,然后仗着手中的神兵利器,大大咧咧的左右一扫,就这么一扫,整个人便被吓得差点没直接喊出声来!l
怎么回事?隔壁牛师傅一家住的侧卧里,此时房门也是敞开着的,但是里面根本就没有人,全部的摆设都盖着白布,就好像是……这里从来都没有人居住过一样。那这么多天跟我一起住在这房子里的一家人又是谁?
终于,我彻底凌乱了,甚至开始分不清现在自已所处的是否依然是可怕的梦境。我颤颤巍巍的退了几步,一直来到客厅中央,此时,我突然感觉这偌大的房子里面,正有着无数双诡异的眼睛正在死死的盯着我……他们似乎都在等着我出错,只要出错,这老旧的民居里,就会有十分可怕的事情发生!
第二天,新闻就会公布,某年某月某日,某姓男子猝死在出租屋里,从现场的情况分析,死者生前遭受了巨大的恐惧,以至于……
我的脑海开始勾勒起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一切在外人看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这个某姓男子在这些天里到底经历了怎样离奇恐怖的遭遇!
终于,握刀的手也开始剧烈的颤抖,似乎随时可能直接脱落,然后等锈迹斑斑的菜刀砸在地板上的那一刻,这些天里我紧绷的神经,就彻底断掉了,整个人的精神将会好像烟花一般,顷刻间爆裂!
不行,还不是时候,或许,还没有到最后一步!我咬着牙拼了命的握紧菜刀,生怕它真的会脱落,然后赶忙转过身去打算跑出这诡异的房子。
直通楼道的防盗门上,那一张脆弱的黄符纸此时竟然开始泛起星星点点的火光,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来不及了,要快!
我一把按住了门把手刚要推门冲出去,可是脑子里面突然忽悠一下子,我这才想起来,自已的钥匙、钱包都没有带出来!于是,猛的转身几步冲回到了自已的主卧里,完全不去在乎周围的环境,我生怕自已无意间又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一把丢开枕头,摸起了钥匙跟钱包然后几步又冲出了卧室,转头的一瞬间,我全身猛的就是一颤,心脏差点没直接碎掉,昏暗中,我分明瞄到了就在我的卧室里,就在那一张沙发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我靠!”我忍不住怒骂一声,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通往希望的门把手上,而就在这时候,好奇心又一次开始作怪,我刚才瞄到的到底是人影还是……我挂起来的衣服?沙发紧挨着衣架,没准是衣服也说不定呢?正在犹豫的功夫,我发现门上的黄符纸几乎已经燃尽,显露出了后面那一个血红色的大字……跑!
“砰!”
“砰砰砰砰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我的卧室里传来,我终于再也没有办法耽搁下去,猛的拉开了房门,一个箭步蹿了出去,然后挥手重重的把门关好,生怕有什么东西会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