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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悲哀
除夕的钟声
“鸽号”特快列车在东海道线上奔驰。大木年雄独自一人坐
在瞭望车厢里,车窗下并排放着五把转椅,最外端的一把随着列
车的晃动而静静地自动旋转着。大木久久地注视着它。他自己坐
着的那把低矮的扶手椅是固定的,所以当然不能转动。
他深深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注视着那把转椅。它的旋转没
有一定的方向,也没有一定的速度,时正时反,时快时慢。转椅
孤独地旋转着,这令大木也感到自己心中的寂寞,诱起他种种遐
思。
这一天是年末的二十九日,大木准备到京都去听除夕的钟
声。
大木已连续几年在除夕之夜用收音机听除夕的钟声?这节目
是什么时候开办的?自开办以来,是不是每次都听?他已记不清
晰了。在这个节目里,日本各地古寺的名钟敲响时,配上播音员
优美的解说,他们那华美的声调和咏叹的语气能让人深切感受到
辞旧迎新的气氛。而那钟声节奏缓慢的余韵,却让人感到时光的
流逝和古老日本的空寂苍凉。先是北国寺的钟声,接着是九州寺
的钟声,最后总是以京都各寺院的钟声作为结束。京都寺院很
多,有时还可以收听到众多寺院钟声的交相鸣响曲。
在播放除夕钟声的时候,妻子和女儿大概从未听过,她们在
不停地劳作,或在厨房做年饭,或整理物品,或选配和服、或插
花,而大木却总坐在茶室里听收音机。每次听着除夕的钟声,大
木总会回首过去的一年,使他心中无限感慨,但感慨因不同年份
的经历又内容各异,有时激昂,有时凄苦,有时陷入悔恨和悲伤
的交织之中。即使有时播音员伤感的语言和声调令大木厌烦,但
钟声却震撼着他的心。而且,他早就在心中许下这样一种心愿:
— ! —
何时能够不再是通过收音机,而是在岁末的京都身临其境地直接
去听一听各古老寺院的除夕钟声。
就是在这一年的岁末,他忽然决定前往京都直接听一听钟
声。在内心深处他还涌动着一种不可告人的心思,那就是要去见
已经阔别多年住在京都的上野音子,并同她一起聆听除夕的寺院
钟声。音子移居京都以后,与大木几乎断绝音讯,大木只知道她
作为日本画家其作品似乎独具特色,目前已自成一家,而且至今
仍过着独身生活。
因为前往京都是突然产生的念头,并且大木事先没有定好日
子、买好“特快”车票,他不是那种性格的人,所以他没有快车
票,便在横滨站搭乘了“鸽号”瞭望车厢。他想,临近岁末的时
候东海道线的火车也许座位很紧张,但乘坐瞭望车厢,老执勤工
是老熟人,或许能设法找个座位吧。
每日午后“鸽号”从东京、横滨发车,到达京都是在傍晚,
从大阪、京都返回也是午后发车,大木早上爱睡觉,所以坐这趟
车感觉很舒服。往返京都他总是乘坐“鸽号”。这样二等车(分
为一等、二等、三等的二等车)的列车小姐们都已经认识大木
了。
一上车,二等车车厢内很空,这真是大木上车前没想到的。
年末的二十九日也许乘客还没多起来,三十日、三十一日大概要
开始拥挤了吧。
大木望着那把静静自动地旋转着的转椅,随着转椅的旋转不
由得陷入了关于命运的深思。这时,老执勤工端着煎茶来送给大
木。
“只有我一个人吗?”大木问道。
“哦,共有五六位呢。”
“元旦时车挤吗?”
“不挤,元旦时车很空,您元旦那天回不回来?”
— ! —
美丽与悲哀
“回来,如果元旦不回来的话..”
“我先为您联系好,因为元旦我不执勤..”
“那就拜托您了。”
老执勤工走后,大木环顾四周,见车厢尽头的扶手椅的下面
放着两个新式白色皮革的提包。那包四方型稍稍有些薄。白色的
皮革衬以斑驳的淡茶色,是日本所少见的上等品。椅子的上面还
放着一个豹皮大型女用手提包。这些东西的主人大概是美国人,
他们可能是到餐车去了。
窗外暖温浓浓的烟霭中,杂木林随着列车的行驶飞速地向后
流逝。烟霭上空遥远的白云中透出微光。那光好像是从地面照射
上去似的。但是,随着列车的奔驰,天晴了起来,透过车窗的阳
光投射到地板深处。列车在松山脚下奔驰,地上落满了松针,一
丛竹叶黄了,金色的波浪拍击着黑色的岬角。
从餐车回来的两对美国中年夫妇,在车过沼津能看到富士山
时,便站在窗前不停地拍照。但不一会儿,当富士山完全显现在
原野上的时候,他们好像拍够了似的,反而转过身来不想拍了。
冬天白昼短,大木目送着一条浓重的银灰色的河流,他抬起
头,正遥遥地与落日相对视。少顷,从黑云的弓形罅隙里冷冷地
透出白色的余辉,久久不能消逝。在早已亮灯的车厢里,不知是
什么力的作用,转椅突然一齐转了半圈,但一直转个不停的,仍
然只是外端的那把转椅。
大木一到京都,就来到了京都饭店。大木想,音子或许会来
饭店的,所以他希望住一个安静点的房间。电梯似乎已经到了六
七层,但这个饭店是依傍东山的陡坡建起来的,因而沿着长长的
走廊往里走到尽头还是一楼。走廊旁边的各个房间非常安静,可
能都没有住人。但是,到了十点多钟,两侧的房间突然喧嚣起外
国人的声音。于是大木问了一下值班的男服务员。
“是两家,共有十二个孩子。”男服务员回答道。十二个孩子
— ! —
不仅在房间大声说话,而且在两家的房间窜来窜去,在走廊里乱
蹦乱跳。明明空着许多房间,可为什么偏偏把大木的房间在中
间,让这么吵闹的两家住在两边房间里呢?但是大木又想,都是
些孩子,过一会儿或许就会睡的吧。可这些孩子也许是由于外出
旅行而兴奋的缘故吧,一直吵个不停。尤其是孩子们在走廊乱跑
的脚步声更是刺耳。大木只得从床上起来了。
这时,两侧房间的外国话的喧噪反而使大木感到有点孤独。
“鸽号”瞭望车厢中那把独自旋转的转椅又浮现在他的脑际,大
木感到孤独在自己心中无声地旋转。
大木在重新考虑着,他是为了听除夕的钟声和与上野音子相
见而来到京都,然而见音子和听钟声,到底哪个是主要目的,哪
个又是次要的呢?能听到除夕的钟声那是肯定的,但能否见到音
子却令他有些茫然。那确定无疑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个借口,而那
茫然的东西不正是自己心底深处的迫切愿望吗?大木是打算和音
子一起聆听除夕的钟声而来京都的,临来时,他认为这并不是什
么难事。但是,大木和音子之间已经隔绝多年。尽管现在音子似
乎仍然过着独身生活,但能否被约出来且肯与昔日的情人相见,
这对大木来说的确是不得而知的。
“不,她现在..”大木嘟哝了一句,但她有了怎样的变化,
大木对她现在的情况一无所知。
音子该是借住寺院的配院,同女弟子一起生活的。大木在一
家美术杂志的封面上见过她的照片,那个配院并不是只有一、两
间屋子,而是很像一户人家,用作画室的房间似乎很宽敞,院落
似乎也很幽雅宁静。这幅照片虽然是音子正在执笔作画的姿势,
而且略低着头,但是从额头到鼻梁的轮廓完全看得出的确是她。
而且能看出她并未因人到中年而发福,显得秀雅而贤淑。这幅照
片使大木展望未来比回首往事所受到的谴责更为强烈,———是自
己从这位女性的生涯中夺走了其成为妻子、成为母亲的权利。当
— ! —
美丽与悲哀
然,在所有看过这本杂志的人中,能产生这种感觉的只有大木一
人。与音子没有多大关系的那些人,只是把音子看作是一位移居
京都的具有京都韵味的漂亮女画家罢了。
二十九日夜里就算了吧,大木准备在第二天也就是三十日给
音子打个电话,或者到音子家中拜访。但是,早上被外国孩子吵
醒起床后,又感到有点胆怯和踌躇不定。还是先寄一封快信吧,
他坐在桌前,但一时又不知如何下笔。看着房间备置的便笺仍是
一张白纸,大木又想到,也可不去见音子,一个人去听除夕的钟
声,然后直接回去。
由于大木大清早就被两侧房间的孩子们吵醒,感到很倦,因
此当两家美国人走后,他又睡了起来。起床时,已经快十一点
了。
大木站在镜子前慢慢地扎着领带,想起音子曾经说“我给您
扎,让我扎..”的情景。———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失去贞操
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大木一声不吭,他没有要说的话,只是无
言地把她那柔软的身体紧紧地搂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秀
丽的头发。音子从他的怀里抽身并打扮完毕。她抬头注视着站起
身来,正要穿衬衣、扎领带的大木。虽然没有流出泪水,但眼泪
已在眼眶中打转,大木避开了她的目光。刚才与她接吻时,大木
也是用嘴唇贴在她睁着的眼睛上,让她闭上眼睛的。
音子说“我给您扎领带”时,话语中充满着少女的温柔与甜
美,大木顿时放心了,这是他所没有想到的。与其说,这是音子
对大木信赖的表示,不如说也许是为了逃避现实的自己。她扎领
带的动作很温柔,但好像不太熟练。
“会扎吗?”大木问道。
“试试看吧,小时候见我爸爸扎过。”
———音子十二岁时,她的父亲就离世了。
大木在椅子上坐下来,并让音子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只手
— ! —
搂抱着音子,自己也抬起下巴,以便好扎些。音子微微挺起胸,
扎了又解开,反复扎了两三次。
“喂,我的小宝贝,扎好了,你看这样行吗?”音子从膝盖上
下来,站了起来,用手搭在大木的右肩上,看着领带。大木站起
来,走到镜子前面,看到领带扎得很漂亮。他用手掌胡乱搓着有
点油腻的脸庞,他不忍心看自己占有了少女之后的脸色。音子向
镜子这边走来,那鲜丽可爱的姿色刺激着大木,大木为这现实中
所不可能有的美而吃了一惊。大木转过身,音子一只手搭在大木
的肩头,说了一声“我真的好喜欢你”,便把脸轻轻地贴在大木
的胸口。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竟然把三十一岁的男人称为“小宝贝”,
大木对此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那以后一晃二十四年过去了,大木已经是五十五岁了,
音子也该是四十岁了。
大木先洗了澡,然后打开房间里的收音机收听天气情况,得
知今天早上京都结有薄冰。天气预报还说今冬是一个暖冬,因此
新年的天气很暖和。
大木只吃了一点烤面包,喝了一点咖啡,便乘车出去了。今
天,由于难以下定决心去拜访音子,又没有其他明确的去处,于
是他便决定到岚山去看看。坐在车内向远望去,只见那从北山到
西山连绵的小山,在阳光的照射下半明半暗,使山体呈现出优雅
的圆弧形,让人感到京都冬天的冷寂。山上日光暗淡,好像已近
黄昏。大木在渡月桥前下了车,但他没有过桥,而是在河岸边踏
上去龟山公园的山路。
一年当中从春到秋去岚山观光的游人络绎不绝,到了年末三
十日,却很少见到人影,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岚山呈现出本来
的沉寂。潭水碧绿澄澈,沙滩上卡车装载木筏上的木材的响声传
向远方。从河流的这一侧人们所见到的也许是岚山的正面吧,但
— ! —
美丽与悲哀
现在却笼罩在阴影中。山体向河流上游逐渐倾斜,日光只从山脊
间照射过来。
大木想在岚山一个人安静地吃午餐,以前他来过的餐馆有两
家。但是,距渡月桥较近的一家今天关门停业。在年末三十日,
不会有什么客人特地到寂静的岚山来的吧,河上游那个老字号的
小馆也不营业吗?大木边想边慢慢向前走去,他并不是一定得在
岚山用餐。登上古老的石阶,一位身材矮小的女孩说饭馆的家里
人都到京都去了。
“都外出到京都去了..”矮个的女孩谢绝说。竹笋季节,
在这家餐馆吃加干松鱼煮的大圆片竹笋是在几年前呢?大木走下
河岸,见到一个老太婆在通往邻近的一家餐馆的比较平缓的石阶
路上扫着落下来的枫树叶。那位老妇人说这家餐馆大概正在营
业。大木走到老妇人身边,说道:“这地方真安静啊。”
“连对岸那边的说话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呢。”
那餐馆掩映在山腰的一片树丛中,厚厚的茅草屋顶看上去既
潮湿又陈旧,正门有些阴暗,也不像什么正式的门,而且门前长
了许多竹子。茅草屋顶的对面高高挺立着四五棵苍翠的红松。大
木被让进屋里,屋里好像没有客人。玻璃拉窗的前面,能看到珊
瑚树上结满着红色的果实。大木忽然发现有一朵杜鹃花竟在这个
季节开放着。珊瑚树和翠竹、红松遮住了河流,但是透过叶缝可
以看到翡翠般清澈而沉静的潭水,岚山一带也像潭水一样沉静。
大木两肘支在炭火很旺的熏炉上。屋外面传来小鸟的鸣啼,
卡车装木材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火车也许在出入山中的隧道
吧,山后的汽笛在山间鸣响,留下悲哀的余韵。这使大木想到初
生婴儿的微弱啼哭声———十七岁的音子怀孕八个月早产了大木的
孩子,是一个女婴。
婴儿没有救活,因而也就没有被送到音子身边。婴儿死时,
医生建议:
— ! —
“还是让产妇多休息和安静一会儿再告诉她吧。”
音子的母亲说:
“大木先生,你去告诉她吧,我女儿自己还是一个孩子,却
生了小孩,实在可怜。我去说肯定会禁不住先哭起来的。”
由于女儿的分娩,音子的母亲暂时压抑着对大木的愤怒与怨
恨。尽管大木是一个有妻子和儿女的男子汉,但由于音子生了那
个孩子,作为一个独生女的寡母或许这时已经丧失了对这个男人
继续责骂与怨恨的力量。比刚强的音子还要刚强的母亲好像突然
变得软弱起来了。瞒着外人生孩子,以及生下的孩子如何处理,
这些问题母亲都必须依靠大木才能解决。而且,因分娩而烦躁的
音子以死相威胁,不让她对大木恶语中伤。
当大木回到病房时,音子转过产妇那种平稳而安静的目光,
瞬间,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沿着眼角流下来,滴落到枕头上。
大木想,她可能已经知道了。音子泪如泉涌,两三股泪水顺着脸
颊往下淌,有一股就要流入耳穴时,大木急忙要去擦拭。音子突
然一把抓住了大木的手,开始哽咽起来,接着便放声大哭。
“孩子死了吗?我的孩子,怎么死了!怎么死了!”
她撕肝裂胆地哭叫着,泪水里似乎夹杂着缕缕血丝。大木只
得压住音子的胸脯,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音子那小而鼓胀的乳
房触到了大木的手臂。
母亲似乎在门外听到屋内有什么动静,便走了进来。
“音子,音子!”母亲喊道。
大木仍紧紧抱着音子不放,没有理会音子的母亲。
“难受,放开我..”音子说。
“安静下来,别动好吗?”
“安静。”
大木放开手,音子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泪水再次从眼里涌了
出来。
— ! —
美丽与悲哀
“妈妈,是不是烧掉?”
“婴儿也是?..”
“我记得妈妈说过,我出生的时候头发是黑黑的。”
“是的,黑黑的。”
“婴儿的头发也是黑黑的吗?妈妈,您能不能为我剪一小缕
婴儿的头发留下来?”
“这,音子..”母亲感到有些为难,但转而说道:
“音子,孩子很快又会有的。”说完,她痛苦地转过脸似乎要
把刚说的话咽回去。
但是实际上母亲,甚至连大木也暗地里不希望那个孩子出
生,音子是被送到东京近郊一家设备简陋的妇产医院分娩的。如
果在好一点的医院尽力抢救的话,那孩子也许不会死。大木想到
这里,感到非常伤心。是大木一个人把音子送到妇产医院的,音
子的母亲一直没有来。医生五十岁上下,长着一副酒精烧红的
脸。年轻的女护士用责备的目光看了大木一眼。音子穿着朱红色
的丝绸套服,肩皱的缝线都忘了拆下来。
———头发黑黑的不足月的婴儿的面孔,在时隔二十三年后的
岚山又清晰地浮现在大木眼前,那面孔又似乎隐蔽在冬天的树丛
里,沉没在幽蓝的潭水中。大木拍手招唤女招待。大木知道,饭
馆今天很闲,所以准备饭菜需要很长时间。来到客厅的女招待似
乎因为今天很闲,所以,给大木换上热茶后也坐了下来。
在闲聊中,女招待讲了一个男人被一只狐狸精迷住的故事。
天刚亮时,有人发现那个男人一边哗哗地沿着河走,一边喊着:
“要淹死了,救命啊!救命啊!”
渡月桥下面的那一带水本来就很浅,因此是很容易上岸的,
可他却在河里糊里糊涂地乱转了。他被救上岸以后,他说自己头
一天晚上十点左右,像夜游症似在山地上转悠,不知不觉就下山
走到河里去了。
— ! —
女招待听见厨房里有人在唤她便站了起来,接着端上来一盘
鲫鱼。大木慢慢地喝了一点白酒。
大木临走时,又看了一下苫着厚厚茅草的房顶。大木感到那
行将腐烂并且长满青苔的房顶倒也有一番情趣。
老板娘说:“这房顶也够年月了!”说是重苫房顶还不到十年
光景,就这样了。银白色的半月挂在那座茅屋左侧的天空,已经
三点半了。大木慢慢地走下河岸,看到翠鸟紧贴着水面滑翔,翠
绿的翅膀依晰可见。
大木在渡月桥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打算到仇野去一趟。在冬
日黄昏中,那祭祀无主亡灵的地藏王及塔群,或许能让人体味到
人生无常的感受吧。但是,当看到祗王寺门口那片阴暗的竹林
时,大木又让车返了回来,路上他顺便到了苔寺,然后才回饭
店。在苔寺的庭院里,有一对好像是新婚旅行的年轻夫妇。干枯
的松针落满青苔,水池中的树影随着水波而摇动。大木迎着暗红
色的夕阳斜照的东山回到饭店。
他在浴室把身子洗暖和以后,从电话簿中找到上野音子的电
话号码,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似乎是一个年轻女子,大概是她
的女弟子吧,但随即就由音子来接了。
“喂———
“我是大木。”
“音子,我是大木,大木年雄啊。”
“啊———是大木啊,多年不见了。”音子忙说道,一口京都腔
调。
大木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为使双方都少一份拘束,便长话短
说,直截了当地讲道:“我是来这儿听京都除夕钟声的。”
“除夕钟声?..”
“你能和我一起去听吗?”
“你能和我一起去听吧?”
— "! —
美丽与悲哀
电话里好一阵没回音。大木想,音子大概是很惊讶,不知该
如何回答吧?
“喂喂,喂喂..”大木对着话筒呼唤着。
“就你一个人吗?”音子问道。
“一个人,就我一个人啊!”
音子又沉默不语了。
“听过除夕钟声后,第二天早晨我就要回去,我是想和你一
起听过年的钟声才来这儿的。我年纪也不小了,我们已经好多年
没见面了吧。如果不是利用来听除夕的钟声这个机会,难以启齿
说想见你,毕竟咱们相隔这么多年了嘛。”
“明天我去接你好吗?”大木有点激动地说道。
“不,”音子忙说,“还是我去接你吧,八点早..了点吧,
那么九点多钟你在饭店等我吧,我先找个地方订好座位。”
大木本来是想和音子一起慢慢地吃晚饭的,但九点已经是晚
饭后的时间了。尽管如此,音子毕竟还是答应了,!" 多年前音
子的面容此刻十分清晰地浮现在大木的眼前。
第二天,从早晨到晚上九点,大木都是一人呆在饭店里,觉
得时间很长。一想到是年末三十一日,更让人感到时间的漫长。
大木无所事事,京都虽然有几个老朋友,但是一则是过年,再则
晚上还要和音子听钟声,所以也不想拜访他们。他不想让任何人
知道他来了。京都中有着诱人的京都风味的餐馆很多,但还是随
便在饭店用了晚餐。大木这一天充满了对音子的回忆,随着同一
场面反复地浮现,那情景愈加鲜明。此时此刻,二十几年前的往
事甚至比昨天的事更为清晰。
大木没有走到窗前,所以看不见饭店下面的道路,但从窗口
能够望见京都街市屋顶那边的西山,西山也很近,与偌大的东京
相比显得小巧而幽雅。西山上空染上一层金色透明的浮云,随着
黄昏的降临,慢慢地变成了暗灰色。
— ## —
所谓大木对往事那清清楚楚的回忆是指什么呢?音子随母亲
移居京都时,大木以为和音子从此分离了。虽然这是实实在在的
事实,但果然是真的分离了吗?不正是大木毁坏了音子的一生,
让她失去成为妻子和母亲的权利吗?大木难以解脱心中的痛苦,
但是从来没有结婚的音子在漫长的!" 多年里对大木是怎样想的
呢?音子在大木的记忆中是个独一无二的性情刚烈的女人。而
且,至今对音子的记忆还如此鲜明,这难道不是表明音子与大木
分离吗?大木虽然是在东京长大的,但是这日暮夜灯下,京都街
市却让他有种怀乡的感觉。这不仅因为京都是日本的发源地,而
且因为音子住在这里。大木静不下心来,他洗了洗澡,把内衣、
衬衣、领带全换了,便在房间踱步,又到镜前重新看了看自己,
他等着音子来接他。
前门值班打来电话说:“上野先生来接您来了。”时间已经九
点二十多了。
“我马上下去,请你让她在前厅等我。”大木回过话后,又想
道,还是让她到房间来为好。
大木在宽阔的前厅并没有看到音子,而是一位年轻的小姐向
他走过来。
“请问您就是大木先生吗?”
“我就是。”
“上野先生派我来接您。”
“噢?”大木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那多谢了..”
大木原以为音子会亲自来的,所以此时有一种被抛弃的感
觉,几乎是整整一天对音子形象鲜明的回忆也似乎一下子模糊起
来。
这位小姐带他坐上停在门外的车后,大木先是沉默了一会
儿,然后问道:
“你,是上野先生的弟子吗?”
— #! —
美丽与悲哀
“是的。”
“你和上野先生住在一起吗?”
“是的,还有一个做帮工的阿姨。”
“你家就在京都吗?”
“我家在东京,因为仰慕上野先生的作品,便主动前来拜师
学画,承蒙上野先生看重,就留了下来。”
大木有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这位小姐,其实从在饭店叫他的时
候起,大木便惊羡于小姐的美貌。从侧面看,细长的脖颈配以秀
美的耳朵,从正面看,其面容艳丽得简直令人目眩,而她的言辞
又是那样的文静,她在大木身边显得有点拘谨。这位小姐知不知
道自己和音子之间的事呢?自己和音子之间有那段往事的时候,
这位小姐恐怕还没出生呢,大木想着,突然问道:
“你平时爱穿和服吗?”
“不,在家总活动,所以一般穿便服,很随便的。听过钟声
就到元旦了,这才请先生让我穿上新年的和服。”小姐轻悦地说。
看来这位小姐不仅来饭店接自己,而且还要一起听除夕的钟声。
大木这才明白,音子是有意要避免和大木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车向圆山公园深处知恩院的方向行驶。在古式的出租客厅
里,除音子外还来了两位舞姬,这一点大木事先根本没料到。音
子把膝盖放在被炉里,两位舞姬相对坐在火盆两侧,女弟子在门
口跪下向音子施礼说:
“我回来了。”
“好久不见了。”音子把膝盖从被炉里伸出来,对大木说,
“我听说知恩院的钟好些,所以就选这儿了。今天这里也休息,
本该不能接待..”
“多谢了,给您添麻烦了。”在众人面前大木只能这么说,除
女弟子外还有舞姬。大木既不能从话语中透露和音子的往事,也
不能从表情上流露出来。音子昨天接到大木电话后,恐怕既为难
— "! —
又谨慎,才想到把舞姬也叫来了吧。避免和大木两个人单独在一
起,其中是否表明音子对大木一番用意呢?当大木进入客厅,和
音子见面的一刹那,便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从那相视的第一
眼中,大木也隐约感到自己至今仍在音子的心中。这一点旁边其
他人可能看不出来吧?不,女弟子一直在音子身边生活,而舞姬
们虽然是少女,但都是风尘女子,也许她们都已有所察觉。当
然,谁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音子让大木的坐下后,对女弟子说:“坂见坐在这儿。”音子
让她坐在被炉旁与大木相对的位置,似乎是有意使自己避开那
里。音子从侧面靠近被炉,两位舞姬就坐在音子的身边。
“坂见,向大木先生问好了吗?”音子轻声问了一下女弟子,
然后向大木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子坂见庆子,和我住在一起,
她的性格和长相可不一样,是个小疯丫头呢。”
“哎哟,先生,看您说的!”
“她常常自成一家地创作出抽象的艺术画。画中蕴含着可怕
的激情,带着无羁的疯狂。连我也很欣赏她那种画。她作画时浑
身是颤抖的。”
女招待送来了酒和下酒小菜,舞姬给大木斟了酒。
“没想到让我用这种方式听除夕的种声。”大木说。
“我想,还是和年轻人一起听好。钟声一响,就又大了一岁,
多凄凉啊!”音子没抬眼皮, “我这种人现在竟还活得好好的
..”
大木回想起在生下的孩子死后两个月时,音子服安眠药企图
自杀的事。音子也回想起了那件事了吧?———大木是听到音子的
母亲的口信后急忙赶到的。虽然是因母亲让音子与大木分开才发
生了这种事,但她还是把大木喊来了,大木住进音子家里以照顾
她,他不断揉着她那由于注射了大量的药液而肿得硬梆梆的大
腿。音子母亲往厨房跑来跑去,换取蒸热的毛巾。音子的内衣与
— "! —
美丽与悲哀
内裤都被脱了下来。十七岁的音子的腿本来比较细,因而注射后
肿得很难看。大木的手不知不觉中一下子滑到了大腿的里面。趁
母亲不在,给她擦去了渗出来的肮脏的粘液。大木由于心中的内
疚和由衷的爱怜,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泪水滴落在音子的腿上。
他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救活她!音子的嘴唇突然发紫了。听
到母亲在厨房的抽泣声,大木站起身走到那里,只见母亲抱着头
蹲在煤气台前轻声抽泣着。
“她快死了呀!已经快死了呀!”
“如果真的死了,我想作为母亲您已尽到了对她的爱心,这
也就可以了。”
母亲握着大木的手说:“你也一样,大木先生你也是一样啊
..”
音子三天后才睁开眼睛,这几天大木一直守在她身边没有合
眼。
“难受死了!难受死了!”音子睁大眼睛,在床上翻滚折腾
着。她大概见到大木了吧,说:
“讨厌,讨厌。你走,不想见到你呀!”
虽然是两位医生挽救了音子的生命,但大木认为自己几天的
精心照料也是一份功劳。
可能母亲没有告诉音子大木对她精心护理的情况。但是,大
木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感到那曾在生命垂危时揉过的大腿比
他搂抱过的音子的身体更让人记忆犹新。二十几年后,在听除夕
钟声的客厅,即使音子把腿伸进被炉里,大木也能见得到。
音子把舞姬给大木斟的酒一饮而尽了,她似乎已经变得很能
喝酒了。一位舞姬说,敲响一百零八下钟据说需要一个小时。两
位舞姬都只穿着一般的衣服,不是参加正式场合的装束,腰带也
不是长长下垂式的,但是腰带质地很好,也很漂亮。头发上只卡
着美丽的梳子,没有插花簪。大木有点迷惑不解,因为两位舞姬
— "! —
和音子好像很熟悉,但为何以这样随便的装束出现呢?大木一边
喝着酒,一边听着舞姬们操着京都方言的天真无邪的谈话,心情
渐渐轻松了。音子的安排是精心设计好的,她无疑是要避免和大
木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但突然和大木相见,也要镇静一下自己的
情绪吧。即使这样坐着,二人之间也是心灵相通的。
知恩院的钟声开始响起来了。
“啊!”大家一下子静心听起来,那是十分古老苍凉而又似乎
有些破裂的钟声,其余韵传向远方。过一会儿又响了,那钟就像
在眼前撞击发出的一样。
“这里太近了点儿呀。我说想听知恩院的钟声,有人建议我
在这里听。可是,还是鸭河河岸附近离钟稍稍远一点的地方听为
好。”音子对大木和女弟子说。
大木走到窗前打开拉窗一看,钟楼正好就在这个出租客厅狭
窄的庭院下面。
“就在那儿啊!连敲钟都能看得见。”大木说。
“真是太近了呀!”音子又说了一遍。
“不,我看很好。每年除夕都是在收音机里听,能在最近的
地方听到一次也是难得的。”大木虽然这么说,但是这里的确有
欠情趣,钟楼的前面聚集着许多人群,大木关上拉窗重新回到被
炉旁。钟声继续响着,人们不再侧耳倾听。到底是古老的名钟,
那深沉有力的响声似乎把人们带到了遥远的年代。
大木离开出租客厅,到祗园社进行了苍术祭。他看见许多人
把火绳的一头点着,然后将其在手中摇晃着走回家去。据说用火
绳的火点着煮元旦年糕的炉灶是日本古来留下的习俗。
— "! —
美丽与悲哀
苦夏
音子是苦夏的体质。
音子在东京还是少女的时候,没有在意自己是否苦夏,也不
记得了。移居京都以后,大约在二十二三岁的时候,才清楚地体
会到自己苦夏的体质,那也是母亲告诉的。
“音子也苦夏。这体质是从我这遗传的呀。”母亲说,“弱的
地方倒是很像我这个母亲呢。虽然光从性质看很刚强,可从体质
上看到底是我的孩子,这是匆庸置疑的。”
“我,并不刚强呀。”
“脾气有点烈性。”
“不烈性啊。”
母亲说音子的刚强与烈性时,无疑是想起了和大木恋爱时的
音子。但是,那不是超越了脾气刚强或软弱的一个少女的痴情
吗?那不是一种疯狂的执拗吗?
移居京都,母亲的意图是想以此排遣和解除音子的悲哀,因
而母亲和女儿都避免提起大木年雄的名字。但是,来到京都这个
举目无亲的城市后,只有心灵受到创伤的母女二人相依相对,相
互间就更想窥视各自心中都有的大木。母女俩心中都相互把对方
看作好像是映照大木的一面镜子,这镜子相互映照着母女二人。
音子写信时翻开国语辞典,那一页的“思”字映入眼帘,日
本语的“思”字,有想念、忘不了以及悲哀的意思。音子看着看
着,不由心里感到憋闷。她呆呆愣愣的,也不查辞典了。音子怕
那部辞典,再也不想碰它了。国语辞典里似乎也有大木,辞典里
有无数个能让人想起大木的辞汇吧。只要音子活在世上,其所见
所闻便都与大木联系起来。音子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有着一
个被大木所爱的身体和另外一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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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想让女儿忘掉大木,音子心里也非常清楚。母女二人相
依为命,这是母亲的惟一愿望吧。但是痴情如故的音子却不想忘
掉大木。既然不能忘掉,就索性想着他,而且似乎成为一个精神
依靠。如果不想,反而像丢了魂似的。
十七岁的音子从神经科有窗格子的病房出来,与其说是由于
止住了与大木恋爱的伤痛,不如说似乎是由于大木在音子心中得
以固定之故。
“我害怕,死了,我要死了。不要,不要,已经..”音子
被大木搂抱着,心迷意乱地扭动着身子挣扎。大木松手后,音子
睁开眼睛,眼里似乎噙着泪水。
“小宝贝的脸,像在晃动的水里一样,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这时,十六岁的小姐还把三十一岁的大木称作“小宝贝”。
“我呀,如果先生死了,我也不活了,真的那样,我活不下
去的。”音子的外眼角闪着泪花,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湿润的
眼里由于身体放松而更加湿润所凝成的泪水。
“如果音子小姐死了,就没有像你这样想念我的人了。”大木
说。
“所喜欢他的人死了,再去想念他,那我可受不了,与其那
样,还不如也死好。喂,也让音子去死吧..”音子把脸贴在大
木的喉部,头摇晃着。
大木只不过把这些话当作一个少女的枕边情语听的,并不十
分严肃,他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说:
“如果有人用手枪或刀子刺过来,那么站在我面前阻挡的,
恐怕只有音子小姐吧。”
“唉,无论什么时候,我一定替你去死,高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