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样想替我去死,而是当我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险时,
能奋不顾身地救我..立即挺身而出。”
音子点头,说:“我一定能那么做,一定..”
— "! —
美丽与悲哀
“危险时刻能拼命保护我的,看来只有你这个小女孩子了,
能为我这样做的男人,我知道是没有的。
“不小了,我,已经不小了。”音子接连说了两遍。
“已经不小的地方,是哪儿?..”大木去摸音子的乳房。
那时,大木也感到音子很可能已经怀了自己的孩子,他甚至
还想到,如果自己意外死去,那么那个孩子也和音子一起消失了
吧。———是后来音子读了大木的《十六七岁的少女》之后才知道
大木当时是那样想的。
母亲说音子到了二十二三岁也会苦夏,也许是因为音子已经
快到这个年龄了,也许母亲考虑到音子对大木的思念已经随时间
而淡化,因而也就不再消瘦了。
音子虽然是溜肩膀、细骨架、天生纤弱的少女,但却很少生
病。她早产了大木的孩子、和大木的恋爱未成、自杀未遂、在神
经科住院等,那时候当然很瘦弱,精神也不正常,但身体却比精
神康复得快。心灵创伤尚未抚平的音子对自己身体的这种年轻康
健反而感到厌恶。若不是思念大木而眼里含着哀愁,人们从她年
轻健康的外表上是看不出这位小姐内心的悲哀吧,那含有哀愁的
目光,人们看作是年轻姑娘对将来的憧憬,从而使音子显得更加
美丽吧。
音子从小就知道母亲是苦夏的体质。给母亲擦汗渍渍的后背
和前胸,是音子热心的活计之一。她边擦边看着母亲消瘦的面
容,什么也不说,因为她已经看惯了母亲的苦夏。但是,在母亲
说音子继承了母亲苦夏的体质之前,音子从未想到过自己会苦夏
的,———也许由于自己年轻粗心吧。音子在二十岁以前也许就有
过轻微的苦夏。
音子在京都到了二十五岁以后,一直穿和服,尽管不像穿裙
子或便裤时,看上去让人立刻感到身材苗条,但是音子穿和服时
的身体仍能让人感到苦夏的消瘦。而且,苦夏使音子必然想起已
— "! —
故的母亲。
音子苦夏,怕热,似乎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加剧了。
一年夏天,音子向母亲问道:“妈妈,苦夏的药,哪种好呢?
报纸上登了许多药的广告,您用过哪种呢?”
“噢———好像都有效,又好像都没效。”母亲的回答模棱两
可,稍停片刻地又郑重其事地说:
“音子,对于女人的身体,最好的药就是结婚啊。”
“在人世上,女人为生存而必须领受的药就是男人啊。这种
药是所有的女人都非服用不可的。”
“假如是毒药呢?..”
“毒药也得服用,音子在不知不觉中吃过毒药,但现在她也
没认为那就是毒药吧。不过,消毒的良药的确是有的。同时,还
有以毒攻毒的药啊,男人这种药即使苦口,闭上眼一口气就喝下
去了。让人恶心而且咽不下去的药也是有的吧,可是..”
音子最终也没有服用男人这种医治女人的药,而且母亲也和
她永别了。女儿的这一点无疑是母亲终身的遗憾。音子并没有像
母亲所说的那样,把大木看作毒药。即使在神精科铁格窗子的病
房里,也没憎恨过大木,只是因思慕而精神失常罢了。音子想要
死而喝的烈性毒药,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从体内排除干净了,大木
年雄和那个女婴总算也从音子的体内清除了。这样想或许也有理
由,或者认为即使有些残痕也不致再出现问题了。然而实际上音
子对于大木的爱既没有消除,也没有淡化。
只是岁月在悄然流逝。但是,对于每个人来说,未必只有一
条时间的河流,一个人的时间的河流也许会有几条流向的,有如
河流,时间之河流在人生中,有的地方流得快些,有的地方流得
慢些,有的地方停止了。然而,把流速相同的时间给予所有人的
是天,因人而异使时间流速不同的是人。时间对所有的人都以同
样速度流动,而人却各自处在不同的时间流动之中。
— "! —
美丽与悲哀
十七岁的音子如今虽然已经到了四十岁。但是,在音子的内
心大木所在之处,时间却停滞不前了。换言之,就像漂浮在河流
上的花,无论流到哪里都随着河流而流动那样,音子也和心中的
大木一起随着时间同时流动。———大木的时间河流中,是怎样漂
浮音子的呢?这是音子无从知道的。起码来说,即使大木不该把
音子忘掉,但是与大木一起流动的音子的时间和大木时间的流
动,应是不完全相同的吧。纵然是现在的恋人所在之处,二人时
间流动的不同,也是无法摆脱的命运所注定的。
今天早晨音子醒来,像往常一样,用指尖轻轻揉揉额头,又
摸了摸脖颈和腋下,感到湿乎乎的。觉得每天更换的睡衣上都有
肌肤里渗出来的潮湿。
庆子很喜欢音子的这种潮湿能使肌肤更滑润和有香味,总是
主动地乐意给音子脱这些贴身衣服,音子却对这些汗臭的衣服极
度厌恶。
但是,昨天晚上庆子过了十二点半才回来,她故意避开音子
的目光,膝盖也显得很笨拙地坐下了。
音子躺在床上,好像用团扇遮挡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光,正
在欣赏着挂在墙上的四五幅婴儿面容的素描。音子好像正看得聚
精会神,只是朝庆子瞥了一眼,说:“你回来了,好晚哪。”
在妇产医院,母亲没有让音子看八个月早产的婴儿。音子只
是听说头发已经长得黑黑的了。音子问母亲孩子长得什么样,母
亲回答说:“孩子很可爱呢,好像很像音子。”
音子感到这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而且,音子从未见过刚
刚生下来的婴儿。近年尽管在照片上见过,但却似乎都不好看。
尽管音子见过刚刚出生婴儿的照片,甚至脐带还和母体相连的照
片也不是没见过,但那照片有些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因此,音子自己的婴儿的面容和身姿是不可能浮现眼前的,
浮现眼前的只不过是心中的幻像而已。《婴儿升天》中画的婴儿,
— "! —
并不是自己八个月早产且死去的婴儿。对此音子不言自明,而且
她也不打算把它画成写实的东西,她只是想把对那失去的没有明
确形体之物的哀悼惋惜和爱怜之情通过自己的画表达出来,这一
心愿作为憧憬幻想长年累月地深藏于音子的心底。每当悲哀的时
候,便想起这死去的婴儿的幻像。就连一直活到今天的自己也一
定成为这幅画的象征,自已和大木的爱情的美丽与悲哀也必然融
入这幅画中。
但是,这样一个婴儿的面容,音子却总是难以画得满意。音
子虽然见过圣母怀抱耶稣或小天使的面容,但那一般都是有固定
形态的,或者是带有大人气的小型脸庞,或者是主观臆造的圣人
的面容。音子想画的不是那种强劲而明晰的面容。这是人世上所
没有的朦胧梦幻里光晕笼罩中的灵魂。这是能让任何人都变得温
柔而文雅的精灵的形象。而且画像本身充满了无限的悲哀色彩。
但是,她不想偏重于抽象的画法。
对面容的画法有这样的愿望,那么怎么画早产的幼小的婴儿
身体才好呢?又怎样处理背景和点缀呢?音子反复翻看了雷东和
夏加尔的画集。但是,富于美好幻想的夏加尔并没有诱发音子东
洋风格的思维天才。
日本古时的稚儿太子图比西洋画更为鲜明地又一次浮现在音
子的脑海。———稚儿太子的图像据说是依据弘法大师传的故事,
画中画的是幼年的大师于梦幻中坐在八叶(八个花瓣)莲花里与
佛陀谈话的姿态,稚儿太子正坐于莲花之上,这一绘画样式是固
定的。最古老的画上的太子原本是严肃而清高的,但随着时代的
推移,后世的太子图已经逐渐变成妩媚温柔的美少女般的“稚
儿”了。
五月的那个圆月祭之夜,庆子要求音子给她画像时,音子之
所以想起“稚儿太子”般的古典的“圣处女像”,或许是当时音
子已经意识到由于自己心中已有“婴儿升天”图之故吧。那时的
— !! —
美丽与悲哀
想法即使不错,可到后来音子头脑中却涌现出一个新的疑虑。这
就是,无论音子构思画死去的婴儿,还是构思画庆子,那幅稚儿
太子图都会自然的浮现,这一方面固然是由于自己对这幅稚儿太
子图的喜爱,另一方面不正是音子自身的自我爱慕、自我憧憬的
体现吗?音子在对稚儿太子的憧憬中所见到的难道不是自己的自
画像吗?无论是死去的婴儿画还是庆子的画像中,实际上难道不
是潜藏着音子自画像的夙愿吗?而且,从另一角度讲,那稚儿太
子般的圣幼儿像,或者圣少女像、圣处女像的幻影,难道不都是
圣音子像的幻影吗?音子的这一疑虑,像不由自主地用自己的手
刺入自己胸中的一把利刃,不过音子没有用这利刃进一步把胸膛
剖开,她拔出了利刃。因此,留下了伤痕,并时时作痛。
音子并不想原封不动地依照稚儿太子图的样式来画死去的婴
儿或庆子。但是,音子在构思这两幅画时,稚儿太子图首先浮现
出来,这正表明不论音子想画哪幅画,稚儿太子都是潜在心底
的?从“婴儿升天”画的名称和“圣处女像”画的名称中已经感
觉到了这一点。音子是想通过自己的画净化甚至圣化自己对于死
去的婴儿和对于庆子的爱。音子把庆子的肖像画题为“圣处女
像”感到有些不太合适,曾和庆子开玩笑说,把她的肖像画题为
“某抽象画家小姐”或许更有趣吧。但是庆子的画是否真正属于
今天意义上的抽象画,音子并未认真考虑过。但是说饱含爱意,
画成佛像那样,倒是那天夜里音子的真心话。
庆子刚来到音子这里时,曾把音子母亲的肖像画当做是音子
美丽的自画像。自那以后音子看到挂在墙上的母亲的画像,不仅
时而想起庆子的这一看法,而且更不能忘怀的是庆子见到画像时
所说的话更是不能忘怀。之所以把母亲的肖像画当作自己的自画
像画得既年轻又美丽,是因为音子对母亲的爱与思念,同时画中
实际上也许体现了音子自身的自我爱慕。也许不仅仅由于母亲的
面容与音子相似吧,也许音子画母亲的同时,也在画着自己。
— "! —
对于画家来说,无论是静物画还是风景画,所有的画都是其
心灵与情绪的自画像,也就是说是画家的自我表现,这是不言而
喻的。而母亲的肖像画对于音子来说,蕴含着由衷的亲近和甜蜜
的悲哀,似乎画成了音子自身的画像。客观地讲,稚儿太子图也
并不缺乏甜蜜,比稚儿太子图出色的佛像画或美人图,在日本的
古画中屡见不鲜。而音子之所以首先想起稚儿太子图,大概由于
那是一幅端庄美丽的幼儿像之故,恐怕同时也由于那幅画像的虔
诚和甜美之故吧。并不信仰大师(弘法)的音子可能把自我思
慕、自我憧憬之情暗暗寄托在稚儿太子的画像之中了吧,应该说
画像的甜美是能够容纳其悲哀的。
音子对大木年雄的爱,以及对死去的自己婴儿的爱,乃至对
已故母亲的爱,一直保持到现在。这些爱与音子身边的现实一
起,在毫无改变地保持着吗?这些爱难道没有在不知不觉中变成
音子的自爱吗?对此,当然音子自己并未感觉到,也没有这样怀
疑和自问过。被迫与之分离的大木、早产夭折的婴儿以及母亲虽
然至今仍活在音子的心中,然而真正活在音子心中的并不是这些
人,而是音子自己。音子心中大木所在的地方,时间的流逝或许
并未停止,音子在和自己心中的大木一起随着时间流逝。而且,
由于对大木的爱的回忆,染上了音子自爱的色彩,实际上也许已
经变化了。音子并没想过已往的回忆都是妖魔鬼怪或饿鬼亡灵。
音子十七岁被迫和大木分离后直到四十岁的今天,再也没有恋爱
和结婚过,就作为单身女人的音子来说,对这种悲哀的爱的回忆
十分珍视和爱惜也许是很自然的,这种带有自爱色彩的爱情或许
是很自然的。
音子沉缅于女弟子庆子这一同性的少女,尽管最初是庆子开
始靠拢纠缠的,但实际上这正是音子自身的自我憧憬与思慕所采
取的一种形式而已?不然的话———
“先生,画我在..我变成先生所说的妖妇之前..求求您
— "! —
美丽与悲哀
画我,哪怕裸体也行。”音子或许是不会考虑把庆子按佛像画方
式,还是按稚儿太子方式,还是按坐在莲花萼上“圣处女”的方
式画的吧?音子把庆子画成这种姿态的少女,实际上是要把自己
净化得很可爱?爱恋大木的十六七岁的少女一直在音子的心中,
似乎永远也不会成长。但是,音子并没有意识到,也没有特意去
想过。
———自己身体的气味,特别是对汗味感到厌恶的具有洁癖的
音子来说,京都夜间的闷热也许使得睡衣沾染了肌肤的汗湿。今
天早上醒来,本该立即离开被窝,但她却倚枕面向墙壁,又仰面
观赏那幅昨夜已经看过的婴儿素描。八个月早产的婴儿,在这个
世界上只生存了极短的时间,但是音子画“婴儿升天”是想把这
个婴儿作为未曾在人世上出生、未曾在人世上生存,亦即作为精
灵之子来画的。所以其素描便不好把握,而且难以定型。
庆子仍在熟睡着,背对着音子这边。薄薄的麻纺床单被褪到
胸下,被头夹在腋窝。由于是侧卧着,腿没有粗野地叉开,但脚
脖却露在被子外面。庆子平时经常穿和服,外出走动不穿高跟
鞋,所以细长的脚趾直顺平滑,是属于柔软纤细类型吧。但是音
子感到庆子那骨节好像拉长了似的纤细的脚趾,与自己的类型不
同,所以习惯上尽量把眼光避开庆子的脚趾部分。但是,若不看
那脚趾而把它握在手中,会有一种感到自己同时代的人的身体上
所没有的难以名状的好感。好像自己握着的不是人的脚趾似的。
香水的气味从庆子那里飘了过来,对于年轻姑娘来说,这香
水味似乎过于浓重。音子自然知道这种香水庆子有时使用,但是
庆子为什么昨天使用这种香水呢?音子心头不禁泛起疑云。
庆子昨天晚上,到后半夜才回来,音子也没有多想她到哪里
去了。因为当时音子正聚精会神地观看挂在墙上的那幅婴儿的素
描。
庆子也没到浴室先擦擦身子,就匆匆忙忙钻进被窝睡了。庆
— "! —
子以为音子睡着了,也许是因为音子比庆子先睡吧。
音子一起床,便绕到庆子的床铺那边,在微光中稍稍看了看
庆子的睡容,然后拉开了防雨套窗。庆子一向机警敏捷,平常早
上即使比音子醒得晚,但只要音子拉防雨套窗的声音一响,她便
会马上起来帮忙,而今天早上庆子却只是在被窝里欠起半身,看
着音子拉套窗。音子把拉窗和防雨套窗都打开后回到屋里。
“对不起,先生。昨天夜里直到将近三点时我也没睡着..”
庆子边说边站起来,先从音子的床铺开始收拾。
“是天太闷热,睡不着?”
“是..”
“噢,睡衣不要收了,该洗一洗了。”
音子抱着睡衣,到浴室擦身子去了。庆子也来到浴室的洗脸
处,刷牙似乎也是急匆匆的。
“庆子,你也把身子洗洗吧。”
“唉。”
“昨天晚上你没把香水洗去就睡了吧。”
“是吗?”
“还问是不是,难道你自己不知道?”音子对庆子的漫不经心
有些反感,“你昨晚到哪儿去了?”
“快洗吧,不洗会感到难受的。”
“好,等一下子..”
“等一下子?”音子看着庆子。
音子从浴室出来时,庆子正在拉开五屉橱的抽屉,挑选要更
换的衣服。
“庆子,要出去?”音子厉声问道。
“是的。”
“是不是有约会?”
“是的。”
— "! —
美丽与悲哀
“谁?..”
“太一郎先生。”
音子似乎一时没搞清楚是哪一个太一郎。
“大木先生的太一郎先生。”庆子毫不掩饰地明确答道,只是
把“儿子”这个词省略了。
“..”音子沉默不语。
“太一郎先生昨天来了京都,我,到伊丹机场去接他,我答
应今天带他游京都,说不定还是请他带着我先..生,我什么也
不瞒着您呀。今天先去二尊院,太一郎先生说想去看看山上的坟
墓。”
“坟墓?..山上的?..”音子说,但自己却从未听到过。
“哎,听他说是古时东山时代一位公卿的坟墓。”
“噢———”
庆子脱下睡衣,光着后背朝着音子,说:
“看样子今天很热,最好还是穿长衬衣吧,只穿贴身衬衣,
恐怕不大礼貌吧。”
音子只在一边默默地看看庆子穿衣服。
“把腰带系好..”庆子把手绕到背后,利索地系着腰带。
音子在镜子里看着正在化淡妆的庆子,庆子也似乎在那面镜
子里看到了音子的脸。
“先生,您不要那样板着面孔好吗?..”
音子猛然意识到了,想把自己冷峻的脸色松弛下来,但脸色
仍显得很不自然。
庆子对着三面镜的边镜,用手指拨弄着耳朵上面的头发。耳
形漂亮的庆子化妆结束了。她刚站起身,又坐下来取了一瓶香
水。
“你身上怎么还留有昨天香水的香味呢?”音子皱着眉问道。
“没关系。”
— "! —
“庆子,看你匆匆忙忙的..”
“庆子,你为什么去会他呢?”
“太一郎先生说到京都来,并把飞机的时间告诉我了。”
庆子站起来,把刚才拿出挑选出来的三件衣服中不穿的那两
件单衣,匆忙叠起来并放进了五屉橱。
“叠好点放进去吧。”音子说。
“唉。”
“重新叠一下。””
“唉。”但是,庆子根本没再拿出衣服,她连朝五屉橱再看都
没看一眼。
“庆子,到这里来!”音子厉声说道。
庆子坐到音子面前,正面看着音子,音子却把视线移开了。
“你连早饭也不吃就去吗?”
“昨天晚上吃得很晚,因此早上不感到饿,不吃了吧。”
“昨天晚上?..”
“是的。”
“庆子。”音子神情严肃地问道,“你会他,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是你想会他?”
“是的。”
“是庆子想去会他,是吧?”这从庆子局促不安的面部表情便
能看出,但音子却像一定要问个明白似地说,“这是为什么?”
庆子没有回答。
“不去会他不行吗?”音子把目光转移到了膝盖上,“我不想
让你去会他,请你不要去会他。”
“为什么?我认为这与先生没有什么关系的呀?”
“当然有关系。”
“先生不是不认识太一郎先生吗?”
— "! —
美丽与悲哀
“庆子去过江之岛旅馆,你明明知道怎么回事,居然还要去
会他!”
音子是在指责庆子曾和太一郎的父亲去江之岛旅馆同宿,而
现在又急忙去会他的儿子太一郎,只是“大木先生”、“太一郎先
生”的名字,现在未能说出口。
“大木先生尽管是您过去的恋人,而太一郎先生,是您从来
没见过的,和您没有任何关系呀,如果说关系,他只不过是大木
先生的儿子而已。”庆子说,“又不是您的孩子..”
庆子的话刺痛了音子。音子回想起自己十七岁时早产了大木
的那个不幸天折的孩子,其后,大木的妻子又生了一个女孩儿的
事。
“庆子!”音子呼喊道,“你是想勾引他吧?”
“是太一郎先生把飞机的时间告诉我的。”
“关系已经达到你去伊丹机场去接他,又一起逛京都那样的
程度了?”
“什么程度,先生,我讨厌听。”
“不是程度,是什么?关系?..”音子用手背擦去已变得
苍白的额头上沁出的冷汗。
“你,是个可怕的人哪。”
庆子的眼睛闪着妖艳的光,接着说道。
“先生,我,最讨厌男人..”
“请你不要去了,一定不要去了。如果你真的要去会他,就
不要回来了,若真去了,就不要再回到我这里来了。”
“先生。”庆子的眼睛似乎有点湿润了。
“你,对太一郎先生要干什么呢?”庆子看到音子放在膝盖上
的手在颤抖,终于从口中说出了“太一郎”的名字。
庆子霍地站起身,说:“先生,我走了。”
“请你不要去了。”音子又用几乎恳求的语气说了一遍。
— "! —
“先生,你打我吧,像去苔寺那天那样,再打我..”
“先生。”庆子站在那里,转身躲闪似地走了出去。
音子顿时感到浑身微微沁出了冷汗,她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
动地凝视着庭院里在朝阳下闪光的方竹,她站起来走向浴室。也
许因为过度把水龙头拧过头了,水声把她吓了一跳,她急忙拧住
了水龙头,她把水流放细,然后用毛巾擦了擦身子。头脑稍稍冷
静了些,但心中仍感到有点悲哀。然后她用湿毛巾敷了敷额头和
后颈。
回到房间,音子在能看到母亲的肖像画和婴儿面容素描的地
方坐下,感到一股自我厌恶感掠过心头。这股自我厌恶感似乎来
自和庆子一起生活,进而扩展到整个自我存在,与其说音子感到
悲哀,不如说感到可耻,她失去了气力。自己生存的目的是什
么?到底为什么活着?
音子想呼唤母亲,她忽然想起了中村彝的《老母像》,《老母
像》是这位画家有生最后一部作品。中村死后留下孤怜怜的老母
亲。在《老母像》是画家的绝笔这个角度上讲,这幅画浸染着音
子的心。音子只在画集里见过这幅画,并未见过原作,因而难以
确切理解原作,但是音子是饱含着感情来看这幅画的照片的。
年轻的中村彝所画的心中情人丰满而有力,色彩偏重红色,
具有雷诺阿风格。此外,他的众所周知的名作《厄洛申科像》冷
静地表现了盲诗人的高雅和哀愁,作者的虔诚之心也渗透其中,
且色彩温和而明丽。然而,其绝笔《老母像》的颜色却变得暗淡
而冷峻,画法也很简朴。干瘦而胸部扁瘪的老母亲侧坐在椅子
上,其背景是木板镶嵌到半墙多高的墙壁,老母亲面前的墙壁的
凹陷处放着水壶,老母亲头部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支温度计。温
度计是原本就挂在墙上的呢,还是画家为增加效果而添加的呢?
音子当然无从知晓,但是这支温度计,和老母亲手指上垂挂到膝
盖上的佛珠,一并留在音子的印象之中。让人感到这似乎象征着
— "! —
美丽与悲哀
先于母亲离世的画家之死的心就是这样一幅画。
音子从抽屉里取出中村彝的画集,找出那幅《老母像》并和
自己母亲的肖像画对比起来。音子把母亲画得很年轻,不是画母
亲年老时画像。母亲是先去世的,因此这肖像画也不是音子的绝
笔,音子的母亲的肖像画中毫无死的感情色彩。同时,西洋画和
日本画虽然不同,但音子把摄影家的老母像置于面前,感到自己
的母亲画像有点浅薄,她闭上了眼睛,脸上血色也在消褪。
音子是满怀着对母亲的偏爱来画母亲的面容的,她只想把母
亲画得既年轻又美丽,这似乎是音子的一种祈求。如果中村彝的
《老母像》中也有即将去世的画家的祈求的话,那么音子则显得
何等浅薄造作啊!音子的人生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音子的画并不是直接照着母亲活着的样子作的,而是母亲死
后看着母亲的照片画的,画得比照片既年轻又美丽。音子画母亲
时,也照着镜子参考了自己那张酷似母亲的面庞,画得矫情而美
丽是在情理之中的,尽管如此,但音子不像中村那样,她母亲的
肖像画中并未寄托深厚的灵魂。
至于说照片,音子想到,母亲来到京都以后没再单独照过
像。当杂志卷首需要刊载音子的照片时,从东京的杂志社来的摄
影家希望能有一幅音子和母亲在一起的照片,母亲却像躲藏似地
逃走了。音子现在才感到,那恐怕也是母亲悲哀的表现吧。母亲
像无脸见人者遁世隐居似地带着女儿移居京都后,和东京亲戚及
朋友几乎都断绝了往来和联系。音子尽管也有无脸见人的想法,
但她来京都时毕竟才十七岁,与母亲的孤独和厌世自然不同。她
带着与大木的爱的伤痕和被迫分离的痛苦的同时,又一直保持着
这种爱,这一点也和母亲全然不同。
母亲的肖像该重画吧,音子边想边凝视着母亲的肖像画,又
凝视着中村彝的老母像。
音子感到,庆子去会大木太一郎,似乎就与自己疏远了,她
— "! —
内心久久不能平静,难以抑制内心的不安。
今天早晨,庆子没有像以往那样习惯地说“报复”的话。她
说讨厌男人,这是音子难以相信的。庆子用昨晚吃得很晚这一似
是而非的理由,等不及吃早饭就走了,明显是对音子的无视和背
离。庆子对大木的儿子要干什么呢?两人在一起会怎么样呢?二
十四年间,被对大木的爱所缠绕而活过来的自己,现在怎么办好
呢?音子难以静静地坐下去了。
音子未能阻止住庆子去会太一郎,现在自己去追庆子,必然
也会见到太一郎,这或许能防止某些意外的事发生吧?但是,二
人在哪里会面呢?太一郎住在哪里呢?这些庆子没告诉音子。
— "! —
美丽与悲哀
梅雨天
大木年雄写小说感到厌倦或写不下去时,喜欢躺在走廊的睡
椅上休息一会儿。如果是在午后,就经常会躺在那里睡上一个小
时或一个半小时,这种习惯是在近一二年才形成的,以前遇到这
种情况,总要出去散步的。但是长年住在北镰仓大树,圆觉寺、
净智寺、建长寺等寺院以及附近的各个山丘都已经非常熟悉了。
而且,早起的大木早晨也进行一次短时间的散步,因为醒来以后
便在床上躺不下去。这清晨的散步也可以免除女佣人早晨整理和
干活儿的拘谨。另外,晚饭前也出去散散步。
大木把书斋的走廊往宽处收拾了一下,并在走廊一角安放了
一张写作的桌子。他有时坐在书斋的榻榻咪上写作,有时坐在走
廊的椅子上写作。走廊的睡椅也布置得很舒服。一躺在这张睡椅
上,一切烦恼就会散去。这是完全不可思议的。写作期间,经常
夜里睡不实,并做有关工作的梦,可是在走廊的睡椅上却能很快
入睡,无论什么事情都烟消云散了。他年轻时没有午睡的习惯。
那时一过中午,客人经常不断,因此是无法午睡的,年轻时写作
也是在夜里。一般是从半夜写到天亮。把夜间的休息改在白天,
才开始睡午觉,但午睡的时间却没有固定。写不下去时就躺在睡
椅上,有时在午前,也有时在半下午。白天写作很少有像夜间那
种疲倦了反而很兴奋的感觉。
“写不下去就大白天睡觉,这不表明自己已经年老力衰了
吗?”大木想,“可是,这张睡椅真是神奇呀!”
走廊的这张睡椅,无论什么时候躺下都能睡着。醒来以后,
又让人感到安静休息后的清爽。写不下去时,坐在这上面似乎又
会发现新的思路,这情况也并不少有,的确是一张神奇的睡椅。
现在已进入梅雨季节,大木最讨厌这个季节。北镰仓与镰仓
— !! —
海有丘陵相隔,相距很远,但是从海上吹来的湿气仍很浓重,天
空似乎也很低沉。大木的右额上部由于暗淡的阴色而感到沉重,
大脑褶皱得像要发霉。每天需要上午和下午两次躺在这神奇的睡
椅上休息。
“大木先生,一位京都的姓坂见的客人来了。”女佣人通报
说。
大木恰好刚刚醒来,但还躺在睡椅上,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我去回话吧,就说您正在休息。”女佣人说。
“不,客人是不是位小姐?”
“是的,记得她以前曾来过一次..”
“请她到客厅来吧。”
大木又躺在了睡椅上,闭上了眼睛。午睡以后,梅雨季节的
倦怠也减轻了,听说坂见庆子到来,头脑就像被水洗过一样。大
木站起身,洗过脸,擦过身后,便去了客厅。庆子见了大木,从
椅子上站起来,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这出乎大木的意料之外。
“你来了。”
“突然造访..”
“唉,今年春天你来的时候,我到附近山丘散步去了,如果
你当时再多等一会儿就好了。”
“当时是太一郎先生送我的。”
“是的呀。他带你到镰仓的什么地方去过吧。”
“是的。”
“你从小是在东京长大的,镰仓那地方并不稀奇吧。而且同
京都、奈良相比,镰仓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欣赏的地方吧。”
庆子注视着大木的脸,说:“落日沉入大海的景色是很美的
呀!”
儿子带庆子到海岸去了?———大木不由心里一惊,但仍装作
镇静地说:“元旦那天早晨,你到京都站送我,至今已经有半年
— "! —
美丽与悲哀
时间了吧。”
“是的。先生,半年时间很长吧,先生认为时间很长吗?”
大木没有捕捉到庆子这一奇妙话语的本意,便说:
“说长也很长,说短也很短吧。”
庆子感到这话说得很无聊,连笑都没笑一下。
“比如说,假如你有一个恋人,半年也没见面,那就感到时
间很长吧。”
庆子的样子好像仍感到大木说得很无聊,只是脸上那黑色的
眼睛好像在对大木进行挑逗,大木感到有些不安。
“胎里的孩子,长到半年就会在肚子里动的。”大木这么说,
庆子也没感到羞怯。“季节也从冬天变成夏天了。现在,正是我
讨厌的梅雨季节..”
“对时间这东西,自古以来就有许多人进行哲学的思考,但
是似乎还没有公认的完美的答案。一种见解认为一切都是时间解
决的,虽然很有说服力,但我对此仍持怀疑态度。此外,庆子对
死了便一切都会结束这种观点怎么评说?”
“我还不是那样的厌世家。”
“这和厌世观不同啊。”大木像稍微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不过,我的半年和年轻的庆子的半年,这相同的时间却又大有
不同吧。譬如得了像癌这样的病,只有半年寿命的半年,就又有
不同吧。此外,也有由于意外的交通事故或其他事故而突然丧失
性命的人。还有战争..即使没有战争,也有人被杀害的。”
“先生不是艺术家吗?”
“不过是留给后人见笑罢了。”
“令人耻笑的作品是没有什么生命的。”
“是啊。如果真的那样,那是值得庆幸的,但也并不尽然啊。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我的东西将会全部荡然无存的。对我
来说,还是那样好。”
— "! —
“您怎么那么说..先生,您写我的老师的《十六七岁的少
女》是能留传后世的,您难道不清楚?”
“又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吗?”大木神情忧郁,“你是音子
小姐的弟子,怎么你也这样说啊!”
“因为我在音子老师的身边哪。请您原谅。”
“不,没什么..真没办法..”
“大木先生。”庆子的表情突然活跃起来,“先生在和我的老
师之后,又有过恋爱吧?”
“是啊。噢,有过,也许不是像音子小姐那时候的悲剧..”
“您为什么没写后来的恋爱史呢?”
“是,那..”大木有些踌躇,“她要求我不要写她,我也就
不便写了。”
“唉?”
“也许作为作家来说松劲了,现在已经没有像当初写音子小
姐那样年轻的热情了吧?”
“如果,如果是我,先生无论怎么写都行。”
“噢?”大木愕然。庆子在大年三十受音子的派遣到京都饭店
来接自己,元旦到京都站来送行,再加上今天来北镰仓的家中作
客,至今一共和庆子仅仅见过三次面,还不是约会那样的见面。
这样怎么能写庆子呢?充其量也只能把小说中虚构女性的外貌借
庆子美丽的面容来描写而已。儿子太一郎带庆子去过镰仓海岸,
那时也许发生了什么吧?
“我已经有好模特儿了。”大木看了看庆子,想用笑敷衍过
去,但是他的笑却被庆子那娇媚诱人的眼睛吸引住了,庆子眼睛
湿润,似乎含着泪水。大木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音子先生说给我画像的。”庆子说。
“是吗?”
“今天我又带来了一幅画,想请先生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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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悲哀
“是吗?我不大懂抽象画,这个房间太窄,到客厅去看好吗?
你上次送来的两幅画,儿子太一郎都挂在书斋里。”
“今天他不在家吗?”
“唉,今天是他先去研究室,然后到私立大学讲课的日子。
我妻子看‘人形净琉璃’去了。”
“就先生一个人太好了。”庆子低声自语着走到门口,拿起放
在那儿的画到客厅。画装在简单的白木镜框里。整个画以绿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