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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川端康成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3

基调,在情之所致之处大胆地使用各种颜色,画面大体呈波浪

状。

“先生,这对我来说就是写实的画了,是宇治的茶园。”

“是吗?茶园?..”大木注视着这幅画说,“这就是起伏波

动的茶园,这就是焕发着青春的茶园。乍一看,我还以为是熊熊

燃烧的心灵的抽象画呢。”

“我真高兴啊,先生。即使您那么看..”庆子跪在大木的

身后,下颌倚在大木的肩上,甜蜜的气息润湿着大木的头发。

“大木先生,从这幅画中您感到了我的心灵的波动,我真的

很高兴啊!”庆子又重复了一遍。“尽管作为茶园的画,这幅画算

是拙劣的。”

“好年轻啊!”

“我到茶园是去写生,这是情理中的事,但我只是在最初半

个小时或一个小时内把它们当作茶树看、当作茶树的畦垄看的。”

“是吗?”

“茶园是很静的。不过,那新绿的圆形波浪起伏的重叠滚滚

涌动而来,这,并不是抽象画呀!”

“茶园长新芽时颜色是很清淡的呢。”

“先生,我可不懂什么清淡,无论是画,还是感情..”

“感情也是?”大木一回头,肩膀碰在庆子丰满的胸脯。庆子

的一只耳朵正好在大木的眼前。

— "! —

“你说这种话,你这只美丽的耳朵说不定会被剪掉的。”

“我决没有凡高那样的天才,只要不是别人给我咬掉..”

“?..”大木不由一惊,又猛一转肩,挨近大木跪在后面

的庆子几乎歪倒,她顺手抓住了大木。

“我是最不喜欢平淡的感情的。”庆子仍然保持着那种姿势

说。如果大木的胳膊加一把力,那么庆子只能顺势倒在大木的怀

里,仰着胸,形成等待接吻的姿势。

然而,大木的胳膊并没有动。庆子也仍然保持着那种姿势。

“先生。”庆子低声细语,凝视着大木。

“你的耳朵既可爱又美丽,你侧面的脸美得像妖精呢。”大木

说。

“我真高兴!先生这么赞美我。”庆子细长的脖颈微微泛起了

红晕。

“您的话我终生难忘。不过,先生所说的我的这种美能保持

多久呢?这么一想,作为一个女人,真可悲呀!”

“被人看是不好意思的,但是让先生这样的人看,我觉得倒

是女人的幸福呢。”

庆子这句热心的话使大木吃了一惊,但如果这话是在相爱的

场合,就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大木用稍稍有些生硬的话语说:

“我也感到幸福啊。你还有很多美丽之处吧。”

“是吗?因我充其量可称得上是画家,而不是模特儿,所以

不懂。”

“画家可以公开使用人体模特儿,而作家却不能这样做。我

感到这一点不公平。”

“如果我对您的写作有用的话,那就请用..”

“那是难能可贵的..”

“先生,如果你写我,无论怎么写都行,这我刚才说过了吧。

— "! —

美丽与悲哀

不过,如果先生的幻想和想象比我的实际还美,那么我自己虽会

感到有点伤感,但也没什么关系的。”

“抽象的?写实的?”

“那随先生的便..”

“但是啊,美术的模特儿和文学的模特儿是有根本的区别

的。”

“这我很清楚。”庆子扑闪着浓浓的睫毛,“不过,我的茶园

的画虽然幼稚,但却不是茶园画呀。它不是自然的写生,而是成

为描绘自己的东西..”

“不论是抽象画还是写实性的画都是那样。但是,对美术来

说,如果不是人体,那就不能称之为模特儿吧。小说的模特儿也

仅仅是指人而言的。而风景以及花草等,无论怎么写也不能称之

为模特儿。”

“先生,我是人哪。”

“而且是一个美人儿。”大木托着庆子的肩,让她站起来。

“美术的模特儿,即使是画裸体的作品,那也只是让模特儿

摆出一种姿势就可以了。但是如果小说的模特儿仅仅那样的话

..”

“这我明白。”

“可以这样说吗?”

“是的。”

可以说,大木已被庆子的大胆与敢言所深深折服。他说:

“也许可以依你的面貌来写小说里的小姐..”

“那可没什么意思啊!”庆子娇媚地紧挨着说。

“女人真是不可思议。”大木好像逃避似地说,“有两三个人,

对小说是写自己的事,自己就是那小说的模特儿深信不疑。而实

际上她们却是作者从不认识、也从未见过的与作品毫无关联的女

人..这真是一种妄想啊!”

— "! —

“我想,因为处境悲哀的女人太多了,能够借这种妄想聊以

自慰。”

“你的大脑不是很奇怪吗?”

“女人的头脑是很容易变得奇怪的,先生难道不能做到这一

点吗?”

由于这话问得太突然,大木一时语塞。

“先生是在冷静地等待着女人变得奇怪起来吗?”

“嗯?”大木仍然无以应答,于是便故意岔开了话头,“但是,

小说的模特儿与美术的模特儿不同,前者是无偿的牺牲啊!”

“我是非常乐意作出牺牲的,也许无论为谁作出牺牲,都是

我生命的意义所在。”

庆子继续说的这些话,也是大木意想不到的。

“庆子小姐是很想作出心甘情愿的牺牲吧,反过来再向对方

谋求牺牲..”

“不,先生,不能那样看,我认为爱和敬仰才是牺牲的根基

与始因。”

“庆子小姐现在,把这种牺牲所献给的人,就是音子吧。”

“是吗?”

“也许是,可是音子先生是女人呀。在女人对女人作出牺牲

的生活中,是没有纯洁可言的。”

“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两人有一起灭亡的危险..”

“两人一起灭亡?..”

“是的。”

“稍有一点杂念我都讨厌。五天也好,十天也好,我希望彻

底忘掉自己。”

“即使结婚,也难以做到这一点啊。”

“要结婚,这以前是有许多机会的,可结婚之后,忘我的牺

— "! —

美丽与悲哀

牲就不能继续下去。先生,我不愿意回顾自己。刚才我也说过,

我对什么清淡的感情实在是太讨厌了。”

“遇见所喜欢的人,只能四五天就自杀,———请别说这样的

话吧。”

“是的,自杀并不可怕,比自杀更让人讨厌的,是失望和厌

世。我即使被先生勒死也是幸福的。噢,在这之前,请把我作为

先生的模特儿..”

庆子是不是前来勾引自己的?———大木年雄心中不禁疑惑。

只在今天这一天还不能断定庆子是妖妇,但觉得如果这个小姐作

为小说的模特儿还是很有味道的。可是,一旦爱上庆子再分离,

难说不像《十六七岁的少女》的音子那样,也要进入医院的神经

科的。

今年早春,坂见庆子拿着自己的两幅画———《梅》和《无

题》———来访的时候,大木出去散步,到北镰仓的山丘眺望晚

霞,当时不在家。儿子太一郎见了她,太一郎去送她,据庆子今

天说,不是送到北镰仓车站,而是二人到镰仓海观景去了。不言

而喻,太一郎是被庆子那妖艳的魅力迷住了。

“但是,这样可不行了,儿子会被庆子毁灭的。”大木想,

“并不是年龄相差的嫉妒。”

庆子对大木说:“这幅茶园的画,如果能放在先生的书斋,

那该多好啊!”

“那,就这么办吧。”大木淡淡地说。

“我想请您在夜里光线较暗的地方朦胧地看着。这样,茶园

的颜色暗下来,我任意涂抹的颜色就浮现出来了吧。”

“嗯?要做可怕的梦吧。”

“什么梦?”

“噢,年轻的梦啊。”

“我真高兴,您说的话真让人高兴!”

— "! —

“你不是很年轻吗?茶园圆形波浪起伏的重叠是音子小姐的

影子,让人看不出是茶的新绿的色彩该是庆子小姐你自己吧。”

大木年雄说。

“先生,哪怕一天也行之..后在先生的壁橱里落满灰尘也

没关系,因为是拙劣的画嘛。过些天,我就用小刀把画划破。”

“哎?———”

“真的呀。”庆子显出极其温顺的样子,“是拙劣的画嘛!哪

怕在先生的书斋里只放一天也是好的..”

“嗯。”

大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庆子默默地低下了头。

“这样奇怪的画,先生能不能真的梦见一次?..”

“你这就说得不对了,受到画的吸引,与真说能梦见画,不

如说也许能梦见你呢。”大木说。

“好吧。无论是什么梦..”庆子美丽的耳朵微微有些泛红

了,“不过,先生,您可没做什么能够梦见我的事呀!”庆子抬起

头凝视着大木,眼睛似乎有点湿润。

“不,上次你来送画的时候,按说我儿子把你送到很近的北

镰仓车站就可以了,可他却把你送到镰仓海岸了吧。今天让我来

送你吧?因家里没人,也不能请你在这儿吃晚饭了,我已经叫来

了车。”

车驶过镰仓街,在七里滨奔驰。庆子只是保持沉默。

梅雨季节的相模湾,到处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大木让车等候在江之岛的海滨乐园。

大木买来海豚的饵食墨鱼和鲕鱼,海豚纷纷跳出水面来噬取

庆子手中的饵食,庆子胆子大起来,逐渐把饵食举高,海豚更高

地跳起来噬取饵食,庆子完全像普通小姑娘似的兴高采烈,连下

起雨来都没感觉到。

“趁雨还没下大,我们走吧。”大木催促庆子,“看你裙子都

— "! —

美丽与悲哀

有些淋湿了。”

“哈——好开心。”

上车以后,大木说:

“这附近,伊东温泉再稍往前一点,据说经常游来成群的海

豚。赤身裸体的男人把它们赶到海岸附近,然后捉住抱起来,因

为海豚最怕痒,所以一挠它的腋下,就没劲儿了。”

“噢———

“小姐怎么样?”

“我讨厌。捉起来恐怕会闹腾或抓挠的吧。”

“还是海豚温顺啊。”

车开到了山上的旅馆。眼前的江之岛灰沉沉的,左面的三江

半岛也薄雾迷蒙。梅雨的雨点逐渐增大,但却笼罩在浓浓的烟霭

之中,附近的松林也朦胧模糊。

二人进了房间,身上都潮湿了。

“庆子小姐,不能回去了。”大木说,“这么大的雾,开车也

危险呀。”

庆子点头答应了,那丝毫也不感到为难的样子使大木有些吃

惊。

“身上粘乎乎的,晚饭前如果不擦擦身..”大木用手搓着

脸,“庆子小姐也像海豚似的吧,让我试试看好吗?”

“先生,您说得太过分了,把我比作海豚..我难道能接受

这样的侮辱吗?想把我当海豚捉弄玩儿..”庆子肩头斜靠在窗

边说。

“黑色的海。”

“是我不好,请你原谅。”

“至少该说我想好好儿看看你..或者,一声不响地把我抱

起来

“你不反抗吗?”

— "! —

“我也不知道..不过装捉海豚实在有些太过分了,我不是

那种没羞没臊的人,先生也是那样堕落吗?”

“堕落?———”大木没说出后面的话就进了浴室。

大木一边冲着淋浴,一边稍稍洗了洗浴盆,放好了热水。他

用毛巾擦着身子,走出了浴室,头发还是乱的。

“请吧。”大木没看庆子,说:“我放新热水了,已经有半浴

盆了吧。”

庆子表情严肃地望着大海。

“又变成了浓浓细雨,附近的岛和半岛都灰蒙蒙的..”

“你感到悲哀吗?”

“连波浪的颜色也让人讨厌。”

“身子发粘感到不舒服吧,洗澡水放好了,先去洗个澡吧。”

庆子点了点头,进了浴室。浴室里静悄悄的,连水的声音都

听不到。但是,庆子洗了脸出来,坐在三面镜前打开了手提包。

大木走到庆子身后,说:“我用淋浴洗了头,什么也没有,

头发乱得很..虽然有发蜡,但气味不是太好。”

“先生,这个香水怎么样?”庆子递过来一个小瓶子。

大木闻了闻,说:

“先打上发蜡,再洒上这个香水?”

“只洒一点就行。”庆子笑了起来。

大木抓起庆子的手,说:“庆子小姐,你一点也没化妆..”

“疼,好疼啊!”庆子回过头说,“你真坏。”

“庆子小姐的脸不化妆最好看,那美丽的牙齿和眉毛真漂

亮。”大木在庆子白嫩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啊!”

化妆镜的椅子倒了,庆子跟着也倒了,大木的嘴唇压在庆子

的嘴唇上。

这是一个长长的吻。

— !! —

美丽与悲哀

大木感到有些憋得慌,稍稍把脸离开了一点。

“不,先生,再长些..”庆子拉住了大木。

大木感到很吃惊,说:

“潜水渔女也不能憋那么长的气呀,会昏过去的。”

“就让我昏过去..”

“还是女人憋气时间长些啊..”大木装作闹着玩似地,又

把嘴唇贴了上去,又是一个长长的吻。大木又感到憋闷时,便把

庆子抱起来,放倒在床上。庆子把胸和腿蜷曲成一团。

大木要把她的胸和腿舒展开,庆子虽然一点也没有反抗,但

还是让大木费了不少功夫。这时,清楚地知道了庆子并不是处

女,大木的动作显得有些粗暴———

“先生,先生!”庆子便在下面悲哀地呼唤。

“上野先生!上野先生!”

“哎?—— ”

大木原以为是呼唤自己,但他听到庆子实际上是在呼唤音子

时,便一下子泄气了。

“什么?你在喊上野先生?”大木很不高兴。庆子没有回答,

把大木推开了。

— "! —

湖水

庆子来到木屋町的“总屋佳”,太一郎已经换上外出的西装

站在高台上了。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庆子走近太一郎,把身子斜倚在

高台的栏杆上。

“您在等着我吧。”

“我很早就醒了,听见河水声,觉得很吸引人,就起来了。”

太一郎说,“我看到东山的日出了。”

“那么早?..”

“唉。但是,由于东山靠得太近,似乎就不像日出了。只是

随着太阳升起,东山的绿色明朗起来,鸭河的流水在朝阳下闪光

..”

“你一直在看着这些?”

“观看对岸街上人们起来活动,蛮有趣味的。”

“你没休息好?这个住处不习惯?”

庆子又自言自语似地说:“你没睡好,如果是因为我,那么

我真高兴..”

“太一郎先生你不说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庆子小姐。”

“你好像是被我逼迫讲才说的呢。”

“可是,其实你睡得很好吧。”太一郎看着庆子的眼睛说。

庆子摇了摇头,说:“不好。”

“看你的眼睛,你睡得很好啊。简直像明灯似的闪闪发光

..”

“因为我心里有一盏明灯。是因为太一郎先生,即使一两夜

不睡觉,眼睛也是欢乐的。”

— "! —

美丽与悲哀

庆子凝视着太一郎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温柔而湿润,太一郎

拿起了庆子的手。

“你的手有点凉。”庆子低声细语。

“你的手好温暖啊。”太一郎说着,逐个摸着庆子的手指,那

手指的柔软直传到心里。太一郎感到庆子那简直不像人手般的纤

细的手指,在自己的手中像要融化了。这不是很容易咬断吗?太

一郎想把庆子的手指衔在口中,少女的柔弱似乎从手指传到太一

郎身上。而且,庆子的侧脸的美丽的耳朵和细长的脖颈,就在太

一郎的眼前。

“你就是用这纤细的手指作画的吧。”太一郎说着把庆子的手

举到了嘴边,庆子看着自己的手,眼睛似乎湿润了。

“庆子小姐,是不是感到难过?”

“我是高兴啊,高兴到了难过的程度..今天早上,太一郎

先生无论摸我哪儿,我都会流泪。”

“我似乎感到我的什么事要结束了。”

“什么事?..”

“你问这种事,真坏。”

“不是结束,是开始,一件事的结束,不就是另一件事的开

始吗?”

“你要知道,结束就是结束,开始就是开始..这是有区别

的。女人如果这么想,就表明她已变成新的另外一个女人了。”

太一郎本来想把庆子抱在怀里,可是抚摸庆子手指的手反而

松劲了。庆子温柔地靠在太一郎的身上,太一郎伸手抓住了高台

的栏杆。

下面的河边上传来狗的狂吠声,好像是附近一个店铺的中年

妇女带着一条狸遇见了一条大秋田犬而狂叫起来。秋田犬似乎根

本不理睬狸,牵着秋田犬的年轻男人好像是一个小餐馆的厨师。

中年妇女蹲下来抱起了狸,但是狸在她的怀里挣扎着,继续狂吠

— "! —

着,这位妇女转身背朝秋田犬,狸便好像是向着太一郎和庆子这

边狂吠似的。中年妇女搂着狸的头,并仰望高台友好地笑了笑。

“真讨厌,一大早狗就朝我叫,今天真不吉利。我最讨厌

狗。”庆子躲在太一郎的身后,狗不叫了,庆子仍站在太一郎身

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太一郎先生,你与庆子约会感到高兴吗?”

“当然高兴啊。”

“跟我一样高兴吗?..恐怕还没有我这么高兴吧。”

太一郎没有料到庆子口中会说出这种富有女人味儿的话,一

股年轻女性的芳香气息随着庆子的话语传到了太一郎的脖颈。庆

子的前胸似乎轻轻挨近太一郎的后背,虽然不是紧紧贴上,但后

背和前胸之间几乎毫无间隙,一股温柔的暖流传了过来,太一郎

顿时感到庆子已经属于自己的了,这种感觉在太一郎的心中扩展

开来。同时又感到,庆子已经不是一个异常的少女了,也不是一

个神秘的少女了。

“你大概不知道我是多么想和你相会的吧。我想,我如果当

初不到北镰仓你家去,我们是不可能有机会见面的。”庆子说,

“这真是不可思议。”

“是不可思议呀。”

“我所说的不可思议,是每天都在想念太一郎先生,所以虽

然隔了这么久才和你相见,却感到常和你见面一样,这真是不可

思议。太一郎先生早已把庆子忘了吧?是不是这次来京都才忽然

想起我的呢?”

“庆子小姐说这种话才不可思议呢。”

“是吗?你也偶尔想起我来?”

“每当我想起庆子小姐的时候,总要伴随着一点痛苦..”

“哎哟!为什么?..”

“想起庆子小姐,就会想到你的先生吧,这就会想起我母亲

— "! —

美丽与悲哀

年轻时的痛苦了。那时由于我还不懂事,也不知事情的前因经

过。但是我父亲的小说里写得很详细,小说里写着我母亲抱着还

是幼儿的我在黑夜的街上彷徨,饭碗从手中掉下来而哭倒在地。

也许是幼小的我感到母亲抱得不舒服,母亲只好走出门外,幼儿

的我痛哭不止,哭声传得很远,幼儿的哭声,母亲也没有听见。

据说母亲的耳朵也听不见了,牙根也活动了,母亲那时才二十三

四岁呀。可是..”太一郎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父亲写音子先生的小说《十六七岁的少女》至今

也很畅销。带有讽刺意味的是,这部多次出版的小说版税和稿费

资助了全家的生活费用,也资助了我的学费和我妹妹的结婚费

用。”

“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现在说也没有用了,但一想起来就感到很可笑。那部十分

丑陋的小说中把我母亲写成一位疯狂嫉妒的女人,这对于作为儿

子的我来说,心里很不是滋味的。而且又出了文库本。现在每次

增版印刷,出版社都寄来作者检验盖章用纸。哪怕要盖五千、一

万个印章,都是我母亲盖。现在已是中年人的母亲,为了那部把

自己写得很丑陋的小说的增版印刷而不得不强作笑脸,啪啪地盖

章。”

“但是,对于我母亲来说,也许风波已经过去了。因为家庭

已经平静了..我的母亲作为这部小说作者的妻子,世人本该轻

视我母亲,可实际上她却反而似乎受到尊重,真是不可思议呀。”

“因为是大木先生的太太嘛。”

“可是,音子先生现在不是仍然活在这部小说里吗?也没有

结婚

“是啊。”

“不知我父母亲对这是怎么想的,他们好像把上野先生这个

人忘掉了。有时想起我也从这部小说的稿费中受益,心里真是有

— "! —

些不好受,牺牲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的一生..庆子小姐说想

替上野先生也对我进行报复..”

“好了,不要说了,我的报复到此为止就算结束了。”庆子把

脸贴在太一郎的脖颈上,“我就是我呀。”

太一郎一转身,抱住了庆子的肩头。

庆子低声耳语似地说:

“上野先生说,我不要再回到她那里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了她去会太一郎先生。”

“你告诉她了?”

“对她说了呀。”

“先生请求我不要去会你,她还说,我若去的话,就不要再

回来了..”

太一郎把手从庆子的肩头松开了。他忽然发现,对岸大路上

的往来车辆逐渐多了起来,东山的颜色也逐渐变得明朗起来,呈

现出浓淡分明的绿色。

“我不该给你讲真话是吗?”庆子窥测似地看着太一郎绷紧的

脸说。

“不。”太一郎停了停,说:

“我总觉得自己会不会做出替我母亲对上野先生进行报复的

事。”太一郎说着,从高台回到房间。

“替你母亲报复?..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你说得真让人迷

惑不解。”庆子急忙跟着太一郎走了过去。

“走吧。哦,庆子小姐还是回去为好。”

“哎哟,你好狠心!”

“这次是我替父亲来扰乱上野先生身边的平静的生活了。”

“昨天晚上我说了一些报复之类的话,是我不好,请你谅

解。”

— "! —

美丽与悲哀

太一郎在旅馆前拦了一辆出租车,庆子也跟着坐了进去,太

一郎似乎感到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当出租车穿过许多街道,直

到车开至嵯峨的二尊院时,两人一直什么话也没说。

“把车窗都打开好吗?”庆子只是问了一句话,就没再作声

了。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搭在太一郎放在膝盖的手上,晃动着食

指。庆子的手虽然没有出汗,却潮乎乎的,很滑润。

据说二尊院的山门是当时的豪门贵族角仓氏于庆长十八年从

伏见桃山城移到这里来的。这座山门保留了当时城门的规格样

式。

“看今天的太阳,似乎天气很热呀。”庆子说,“我来二尊院

还是第一次..”

“我稍稍研究过定家的事..”太一郎登着山门的台阶,回

头看了一眼庆子的脚下。只见庆子和服的底襟在轻轻摆动。

“定家在小仓山的山脚下住过,这是肯定无疑的。但是,那

称作时雨亭的山庄却有三个,似乎弄不清哪个是真的。在这个二

尊院的后山,与之相邻的有常寂光寺,还有厌离庵..”

“厌离庵,先生也带我去过那里呢。”

“是吗。那个尼姑庵里,还有定家写《小仓百人一首》时为

了磨墨用过的水井吧。”

“我不太清楚。”

“那是称为柳水的名水呀。”

“难道真使用过那个水井的水吗?”

“因为定家历来被奉为歌神,所以民间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

呢,尤其是在室町时代,定家更是和歌之神,文学之神。”

“二尊院的山上也有定家的墓吗?”

“不,定家的墓在相国寺。在厌离庵,有一个小塔,传说那

是定家的荼冢..”

太一郎发现庆子对藤原定家的情况知道得微乎其微。

— "! —

刚才出租车驶过广泽池,太一郎看见对岸映在水中的美丽的

松山之后,嵯峨野上千年的历史和文学中那生动的风景便在他的

心中活了起来。从池对岸也见到了小仓山,那山在岚山前面显得

低矮而平缓。

太一郎因为被山野的景观诱发出的那种怀古幽思,因庆子在

身边而更加显得情绪昂奋。太一郎深切地感受到,这真的是来到

京都了。

但是,太一郎在这风景中可能已经软化了庆子这位小姐今天

早上和音子争吵起来的那种激愤情绪吧。太一郎注意到这一点,

便不由自主地看了庆子一眼。

“请你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眼光看我..”庆子眼睛闪着光,

伸出手来。太一郎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说:

“是有点儿奇怪呀,我和庆子小姐这是走在什么地方呢?

..这是在哪儿啊?”

“是哪儿呢?这个人是谁呢?”庆子握紧太一郎的手指,用力

攥着。“我不知道啊。”

山门内宽阔的参拜道路被苍翠的松树的浓郁树影所笼罩,这

道路两旁苍翠的红松,松树之间间杂栽有枫树,松树枝头的树影

在地上静静的,松树的树影在行走着的庆子的白色和服和脸颊上

动着。枫树枝桠低垂,时而拂过头顶。

当见到这条道路尽头的石阶上面的瓦顶泥墙时,近处传来水

声。大木与庆子登上石阶,沿墙向左拐。水就是从那瓦顶泥墙的

墙根落下来,墙上随便开了一道门。

“一个人也没有啊。”庆子站在石阶上面的门上说。

“这寺院尽管很有名,但来这地方的人却很少,这真是叫人

奇怪。”太一郎也止住了脚步。

小仓山在大木的眼前绵延。铜屋顶的正殿显得肃穆而沉静。

“左边那棵树很好看吧。那是棵细叶冬青古树,据说还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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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悲哀

山名树呢。”太一郎走近树前,只见这棵古树老节斑驳,从根到

梢枝桠凸凹不平,绿叶繁茂,郁郁葱葱。那满树枝桠看上去短而

有力。

“我喜欢这棵古树,记得很清楚,但亲眼靠近着却是我多年

来的一个愿望啊。”

太一郎只是说了细叶冬青树,而对于悬挂在正殿的两幅御笔

匾额“仓山”和“二尊院”,以及对于二尊院这一寺院名称的由

来却未作任何解释。

折回到弁天堂的右边,太一郎抬头仰望着高高的石阶,说:

“庆子小姐你穿着和服,能上去吗?..”

庆子说话时露出美丽的牙齿,她摇着头说:

“上不去呀。”

“拉着我的手,再背着我。”

“慢慢上吧。”

“那墓是在这上面吗?”

“是的。登上石阶后,上面就是实隆的墓。”

“太一郎先生是为看那个墓来京都的,不是来会我的呀。”

“是的,你说的没错。”太一郎把握起庆子的手松了,一边

说,“我自己上去,你就在下面等我吧。”

“我自己能上去的,这几个台阶算得了什么,请你放心..

就是登上小仓山的山顶不回来也没关系。”庆子说完,拉起太一

郎的手,开始登上石阶。

石阶好像平时没有多少人走过,那一阶一阶古旧的石阶上长

出了一些青草和凤尾草,旁边还开着许多黄色的花朵。他们登上

旁边排列着一些墓碑的地方。

“是这里吧?”庆子说。

“不,还在上面呢。”太一郎答道,但却情不自禁走进旁边的

墓地,说:“这三座石塔都很美吧。这被称作三帝陵,以其卓越

— "! —

的石造艺术而著名,这边的宝筐印塔和中间的五重石塔造型都非

常优美吧。”

庆子也点头观看着。

“时代的痕迹都留在石头上..”

“是镰仓时代吗?”

“是的,大概是吧。对面那座十层石塔好像是南北朝时修的,

据说那原是十三重塔,上面的一截没有了。”

庆子具有绘画才能,对石塔典雅优美的造型,自然是心领神

会的。庆子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还在拉着太一郎的手。

“这一带还有二条、鹰司、三条等公卿的许多墓,角仓鸟以

和伊藤仁斋的墓也在这里,但这样的石塔名作却只有三帝陵而

已。”太一郎说。

从这里再往上,登到石阶尽头,就能看到一座叫做开山庙的

小佛堂。佛堂里面只高矗着一座刻有二尊院中兴的湛空上人的业

绩的石碑,碑型颇为新颖别致。

然而,太一郎并没有径直去看这个佛堂,而是向排列在佛堂

右侧的墓碑群走去,说:

“就是这里啊。这是三条西家的墓,右端就是实隆的墓,上

面写着前内大臣实隆公的字样吧。”

庆子一看,见一个简陋的高约与膝齐平的墓的旁边立着一块

刻有实隆的名字的石头。与之相邻的墓前也立着一块细石条,上

面刻着“前右大臣公条公”,而其左侧刻有“前内大臣实枝公”。

“身为内大臣或右大臣的人死后,墓就这样简陋吗?”庆子

说。

“是的。简陋的墓,我是喜欢的。”

如果不另立着刻有名字和官职的石头,那么这些墓碑与仇野

的念佛寺里那些无人祭祀的亡灵的墓碑并没什么差别。这些墓碑

长出青苔,陈旧不堪,在泥土遮埋和岁月湮没中几乎都改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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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悲哀

状,这些墓碑默默无声,正因其默默无声,太一郎似乎要听一听

遥远而微弱的声音。由于庆子的手握在太一郎手里,因而她也随

之蹲了下来。

“这是和人们关系很近的墓啊。”太一郎用能引起庆子兴趣的

措词,“我正在研究这位实隆公卿有关的情况,史载他享有八十

三岁高寿,从二十岁到八十一岁的六十一年间所写下的日记是东

山文化的宏伟的史料。此外,以及实隆的姻亲公卿的日记,还有

连歌师的日记,里面都经常出现实隆的名字。在实隆的时代,可

谓乱世,但乱世中能有文化的传统和勃兴,因此对其进行研究我

觉得很有价值的。”

“你正在研究这些,所以对这个墓感到很有兴趣吧。”

“是啊。”

“你研究这些多长时间了?”

“大概有三年,不,有四五年了吧。”

“这个墓里引发了太一郎先生的灵感了吗?”

“灵感?哦,灵感?..”太一郎像在自言自语。庆子猛然

把胸脯倒在他的膝盖上,太一郎身子摇晃了一下,庆子就势搂住

了他的脖子。

“在太一郎先生的珍贵的墓前..是吧?”

“我也把它当作很亲切的墓..当作珍贵的值得纪念的墓这

..个墓呼唤着太一郎先生的心。我想这不是坟墓啊。”

“不是坟墓吗?”太一郎似乎心不在焉地反问了庆子一句,

“坟墓一旦历经数百年便不能算是坟墓了吧..”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呀。”

“石头坟墓也确实有其丧失作为坟墓的寿命的时候啊。”

“我还是听不见呀。”

“是你耳朵靠得太近了吧..”太一郎把嘴唇贴近眼前的庆

子耳朵说道。

— !! —

“不,不,好痒啊。”庆子摇着头。

“你喘的气进到耳朵里,好痒啊,你真坏。”庆子仰望着太一

郎的脸,眼睛斜视着,庆子的脸斜贴在太一郎的胸口上。

“吹女人的耳朵,你真讨厌。”

“我没吹呀。”

太一郎不由轻轻地笑了一声,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抱着

庆子的后背。自己胳膊抱的是庆子这种感觉强烈起来,感到膝盖

上庆子的压力加重了。但是,又是那样的轻盈而柔软。

由于庆子猛然间把胸脯倒在正蹲着的太一郎的膝盖上,太一

郎的姿势是勉强支撑的。为了不致仰面倒下,他或者脚尖用力,

或者又反过来脚跟用力,他这样是不由自主的。

庆子搂着太一郎的脖子,其衣袖自然是褪到胳膊肘上的。太

一郎感到庆子贴在自己脖子上的滑润的肌肤有点凉丝丝的,这说

明他已经清醒了。

“吹了美人儿的耳朵了,是吗?”太一郎想,大概是自己喘气

太粗了吧,便把呼吸平稳下来说。

“我的耳朵最怕风吹。”庆子向太一郎低声细语道。

庆子美丽的耳朵吸引着太一郎,太一郎禁不住用手指头捏了

一下,庆子睁着眼睛一动也没动,太一郎便抚弄起她的耳朵来。

“真像一朵珍奇的花呀。”

“是吗?”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听见了,那是..”

“那是什么?..”

“怎么说呢?好像是蜜蜂落在花上的声音吧如..果不是蜜

蜂,那也许就是蝴蝶。”

“因为是轻轻摸的。”

“你喜欢摸女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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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悲哀

“哎?———”太一郎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喜欢是吗?”庆子仍然柔声细语地问道。

“因为这么美丽的耳朵,我从来没有见过..”太一郎说得

似乎很牵强附会。

“我喜欢给人掏耳朵,奇怪吧?”庆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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