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调,在情之所致之处大胆地使用各种颜色,画面大体呈波浪
状。
“先生,这对我来说就是写实的画了,是宇治的茶园。”
“是吗?茶园?..”大木注视着这幅画说,“这就是起伏波
动的茶园,这就是焕发着青春的茶园。乍一看,我还以为是熊熊
燃烧的心灵的抽象画呢。”
“我真高兴啊,先生。即使您那么看..”庆子跪在大木的
身后,下颌倚在大木的肩上,甜蜜的气息润湿着大木的头发。
“大木先生,从这幅画中您感到了我的心灵的波动,我真的
很高兴啊!”庆子又重复了一遍。“尽管作为茶园的画,这幅画算
是拙劣的。”
“好年轻啊!”
“我到茶园是去写生,这是情理中的事,但我只是在最初半
个小时或一个小时内把它们当作茶树看、当作茶树的畦垄看的。”
“是吗?”
“茶园是很静的。不过,那新绿的圆形波浪起伏的重叠滚滚
涌动而来,这,并不是抽象画呀!”
“茶园长新芽时颜色是很清淡的呢。”
“先生,我可不懂什么清淡,无论是画,还是感情..”
“感情也是?”大木一回头,肩膀碰在庆子丰满的胸脯。庆子
的一只耳朵正好在大木的眼前。
— "! —
“你说这种话,你这只美丽的耳朵说不定会被剪掉的。”
“我决没有凡高那样的天才,只要不是别人给我咬掉..”
“?..”大木不由一惊,又猛一转肩,挨近大木跪在后面
的庆子几乎歪倒,她顺手抓住了大木。
“我是最不喜欢平淡的感情的。”庆子仍然保持着那种姿势
说。如果大木的胳膊加一把力,那么庆子只能顺势倒在大木的怀
里,仰着胸,形成等待接吻的姿势。
然而,大木的胳膊并没有动。庆子也仍然保持着那种姿势。
“先生。”庆子低声细语,凝视着大木。
“你的耳朵既可爱又美丽,你侧面的脸美得像妖精呢。”大木
说。
“我真高兴!先生这么赞美我。”庆子细长的脖颈微微泛起了
红晕。
“您的话我终生难忘。不过,先生所说的我的这种美能保持
多久呢?这么一想,作为一个女人,真可悲呀!”
“被人看是不好意思的,但是让先生这样的人看,我觉得倒
是女人的幸福呢。”
庆子这句热心的话使大木吃了一惊,但如果这话是在相爱的
场合,就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大木用稍稍有些生硬的话语说:
“我也感到幸福啊。你还有很多美丽之处吧。”
“是吗?因我充其量可称得上是画家,而不是模特儿,所以
不懂。”
“画家可以公开使用人体模特儿,而作家却不能这样做。我
感到这一点不公平。”
“如果我对您的写作有用的话,那就请用..”
“那是难能可贵的..”
“先生,如果你写我,无论怎么写都行,这我刚才说过了吧。
— "! —
美丽与悲哀
不过,如果先生的幻想和想象比我的实际还美,那么我自己虽会
感到有点伤感,但也没什么关系的。”
“抽象的?写实的?”
“那随先生的便..”
“但是啊,美术的模特儿和文学的模特儿是有根本的区别
的。”
“这我很清楚。”庆子扑闪着浓浓的睫毛,“不过,我的茶园
的画虽然幼稚,但却不是茶园画呀。它不是自然的写生,而是成
为描绘自己的东西..”
“不论是抽象画还是写实性的画都是那样。但是,对美术来
说,如果不是人体,那就不能称之为模特儿吧。小说的模特儿也
仅仅是指人而言的。而风景以及花草等,无论怎么写也不能称之
为模特儿。”
“先生,我是人哪。”
“而且是一个美人儿。”大木托着庆子的肩,让她站起来。
“美术的模特儿,即使是画裸体的作品,那也只是让模特儿
摆出一种姿势就可以了。但是如果小说的模特儿仅仅那样的话
..”
“这我明白。”
“可以这样说吗?”
“是的。”
可以说,大木已被庆子的大胆与敢言所深深折服。他说:
“也许可以依你的面貌来写小说里的小姐..”
“那可没什么意思啊!”庆子娇媚地紧挨着说。
“女人真是不可思议。”大木好像逃避似地说,“有两三个人,
对小说是写自己的事,自己就是那小说的模特儿深信不疑。而实
际上她们却是作者从不认识、也从未见过的与作品毫无关联的女
人..这真是一种妄想啊!”
— "! —
“我想,因为处境悲哀的女人太多了,能够借这种妄想聊以
自慰。”
“你的大脑不是很奇怪吗?”
“女人的头脑是很容易变得奇怪的,先生难道不能做到这一
点吗?”
由于这话问得太突然,大木一时语塞。
“先生是在冷静地等待着女人变得奇怪起来吗?”
“嗯?”大木仍然无以应答,于是便故意岔开了话头,“但是,
小说的模特儿与美术的模特儿不同,前者是无偿的牺牲啊!”
“我是非常乐意作出牺牲的,也许无论为谁作出牺牲,都是
我生命的意义所在。”
庆子继续说的这些话,也是大木意想不到的。
“庆子小姐是很想作出心甘情愿的牺牲吧,反过来再向对方
谋求牺牲..”
“不,先生,不能那样看,我认为爱和敬仰才是牺牲的根基
与始因。”
“庆子小姐现在,把这种牺牲所献给的人,就是音子吧。”
“是吗?”
“也许是,可是音子先生是女人呀。在女人对女人作出牺牲
的生活中,是没有纯洁可言的。”
“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两人有一起灭亡的危险..”
“两人一起灭亡?..”
“是的。”
“稍有一点杂念我都讨厌。五天也好,十天也好,我希望彻
底忘掉自己。”
“即使结婚,也难以做到这一点啊。”
“要结婚,这以前是有许多机会的,可结婚之后,忘我的牺
— "! —
美丽与悲哀
牲就不能继续下去。先生,我不愿意回顾自己。刚才我也说过,
我对什么清淡的感情实在是太讨厌了。”
“遇见所喜欢的人,只能四五天就自杀,———请别说这样的
话吧。”
“是的,自杀并不可怕,比自杀更让人讨厌的,是失望和厌
世。我即使被先生勒死也是幸福的。噢,在这之前,请把我作为
先生的模特儿..”
庆子是不是前来勾引自己的?———大木年雄心中不禁疑惑。
只在今天这一天还不能断定庆子是妖妇,但觉得如果这个小姐作
为小说的模特儿还是很有味道的。可是,一旦爱上庆子再分离,
难说不像《十六七岁的少女》的音子那样,也要进入医院的神经
科的。
今年早春,坂见庆子拿着自己的两幅画———《梅》和《无
题》———来访的时候,大木出去散步,到北镰仓的山丘眺望晚
霞,当时不在家。儿子太一郎见了她,太一郎去送她,据庆子今
天说,不是送到北镰仓车站,而是二人到镰仓海观景去了。不言
而喻,太一郎是被庆子那妖艳的魅力迷住了。
“但是,这样可不行了,儿子会被庆子毁灭的。”大木想,
“并不是年龄相差的嫉妒。”
庆子对大木说:“这幅茶园的画,如果能放在先生的书斋,
那该多好啊!”
“那,就这么办吧。”大木淡淡地说。
“我想请您在夜里光线较暗的地方朦胧地看着。这样,茶园
的颜色暗下来,我任意涂抹的颜色就浮现出来了吧。”
“嗯?要做可怕的梦吧。”
“什么梦?”
“噢,年轻的梦啊。”
“我真高兴,您说的话真让人高兴!”
— "! —
“你不是很年轻吗?茶园圆形波浪起伏的重叠是音子小姐的
影子,让人看不出是茶的新绿的色彩该是庆子小姐你自己吧。”
大木年雄说。
“先生,哪怕一天也行之..后在先生的壁橱里落满灰尘也
没关系,因为是拙劣的画嘛。过些天,我就用小刀把画划破。”
“哎?———”
“真的呀。”庆子显出极其温顺的样子,“是拙劣的画嘛!哪
怕在先生的书斋里只放一天也是好的..”
“嗯。”
大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庆子默默地低下了头。
“这样奇怪的画,先生能不能真的梦见一次?..”
“你这就说得不对了,受到画的吸引,与真说能梦见画,不
如说也许能梦见你呢。”大木说。
“好吧。无论是什么梦..”庆子美丽的耳朵微微有些泛红
了,“不过,先生,您可没做什么能够梦见我的事呀!”庆子抬起
头凝视着大木,眼睛似乎有点湿润。
“不,上次你来送画的时候,按说我儿子把你送到很近的北
镰仓车站就可以了,可他却把你送到镰仓海岸了吧。今天让我来
送你吧?因家里没人,也不能请你在这儿吃晚饭了,我已经叫来
了车。”
车驶过镰仓街,在七里滨奔驰。庆子只是保持沉默。
梅雨季节的相模湾,到处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大木让车等候在江之岛的海滨乐园。
大木买来海豚的饵食墨鱼和鲕鱼,海豚纷纷跳出水面来噬取
庆子手中的饵食,庆子胆子大起来,逐渐把饵食举高,海豚更高
地跳起来噬取饵食,庆子完全像普通小姑娘似的兴高采烈,连下
起雨来都没感觉到。
“趁雨还没下大,我们走吧。”大木催促庆子,“看你裙子都
— "! —
美丽与悲哀
有些淋湿了。”
“哈——好开心。”
上车以后,大木说:
“这附近,伊东温泉再稍往前一点,据说经常游来成群的海
豚。赤身裸体的男人把它们赶到海岸附近,然后捉住抱起来,因
为海豚最怕痒,所以一挠它的腋下,就没劲儿了。”
“噢———
“小姐怎么样?”
“我讨厌。捉起来恐怕会闹腾或抓挠的吧。”
“还是海豚温顺啊。”
车开到了山上的旅馆。眼前的江之岛灰沉沉的,左面的三江
半岛也薄雾迷蒙。梅雨的雨点逐渐增大,但却笼罩在浓浓的烟霭
之中,附近的松林也朦胧模糊。
二人进了房间,身上都潮湿了。
“庆子小姐,不能回去了。”大木说,“这么大的雾,开车也
危险呀。”
庆子点头答应了,那丝毫也不感到为难的样子使大木有些吃
惊。
“身上粘乎乎的,晚饭前如果不擦擦身..”大木用手搓着
脸,“庆子小姐也像海豚似的吧,让我试试看好吗?”
“先生,您说得太过分了,把我比作海豚..我难道能接受
这样的侮辱吗?想把我当海豚捉弄玩儿..”庆子肩头斜靠在窗
边说。
“黑色的海。”
“是我不好,请你原谅。”
“至少该说我想好好儿看看你..或者,一声不响地把我抱
起来
“你不反抗吗?”
— "! —
“我也不知道..不过装捉海豚实在有些太过分了,我不是
那种没羞没臊的人,先生也是那样堕落吗?”
“堕落?———”大木没说出后面的话就进了浴室。
大木一边冲着淋浴,一边稍稍洗了洗浴盆,放好了热水。他
用毛巾擦着身子,走出了浴室,头发还是乱的。
“请吧。”大木没看庆子,说:“我放新热水了,已经有半浴
盆了吧。”
庆子表情严肃地望着大海。
“又变成了浓浓细雨,附近的岛和半岛都灰蒙蒙的..”
“你感到悲哀吗?”
“连波浪的颜色也让人讨厌。”
“身子发粘感到不舒服吧,洗澡水放好了,先去洗个澡吧。”
庆子点了点头,进了浴室。浴室里静悄悄的,连水的声音都
听不到。但是,庆子洗了脸出来,坐在三面镜前打开了手提包。
大木走到庆子身后,说:“我用淋浴洗了头,什么也没有,
头发乱得很..虽然有发蜡,但气味不是太好。”
“先生,这个香水怎么样?”庆子递过来一个小瓶子。
大木闻了闻,说:
“先打上发蜡,再洒上这个香水?”
“只洒一点就行。”庆子笑了起来。
大木抓起庆子的手,说:“庆子小姐,你一点也没化妆..”
“疼,好疼啊!”庆子回过头说,“你真坏。”
“庆子小姐的脸不化妆最好看,那美丽的牙齿和眉毛真漂
亮。”大木在庆子白嫩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啊!”
化妆镜的椅子倒了,庆子跟着也倒了,大木的嘴唇压在庆子
的嘴唇上。
这是一个长长的吻。
— !! —
美丽与悲哀
大木感到有些憋得慌,稍稍把脸离开了一点。
“不,先生,再长些..”庆子拉住了大木。
大木感到很吃惊,说:
“潜水渔女也不能憋那么长的气呀,会昏过去的。”
“就让我昏过去..”
“还是女人憋气时间长些啊..”大木装作闹着玩似地,又
把嘴唇贴了上去,又是一个长长的吻。大木又感到憋闷时,便把
庆子抱起来,放倒在床上。庆子把胸和腿蜷曲成一团。
大木要把她的胸和腿舒展开,庆子虽然一点也没有反抗,但
还是让大木费了不少功夫。这时,清楚地知道了庆子并不是处
女,大木的动作显得有些粗暴———
“先生,先生!”庆子便在下面悲哀地呼唤。
“上野先生!上野先生!”
“哎?—— ”
大木原以为是呼唤自己,但他听到庆子实际上是在呼唤音子
时,便一下子泄气了。
“什么?你在喊上野先生?”大木很不高兴。庆子没有回答,
把大木推开了。
— "! —
湖水
庆子来到木屋町的“总屋佳”,太一郎已经换上外出的西装
站在高台上了。
“早上好!昨晚睡得好吗?”庆子走近太一郎,把身子斜倚在
高台的栏杆上。
“您在等着我吧。”
“我很早就醒了,听见河水声,觉得很吸引人,就起来了。”
太一郎说,“我看到东山的日出了。”
“那么早?..”
“唉。但是,由于东山靠得太近,似乎就不像日出了。只是
随着太阳升起,东山的绿色明朗起来,鸭河的流水在朝阳下闪光
..”
“你一直在看着这些?”
“观看对岸街上人们起来活动,蛮有趣味的。”
“你没休息好?这个住处不习惯?”
庆子又自言自语似地说:“你没睡好,如果是因为我,那么
我真高兴..”
“太一郎先生你不说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庆子小姐。”
“你好像是被我逼迫讲才说的呢。”
“可是,其实你睡得很好吧。”太一郎看着庆子的眼睛说。
庆子摇了摇头,说:“不好。”
“看你的眼睛,你睡得很好啊。简直像明灯似的闪闪发光
..”
“因为我心里有一盏明灯。是因为太一郎先生,即使一两夜
不睡觉,眼睛也是欢乐的。”
— "! —
美丽与悲哀
庆子凝视着太一郎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温柔而湿润,太一郎
拿起了庆子的手。
“你的手有点凉。”庆子低声细语。
“你的手好温暖啊。”太一郎说着,逐个摸着庆子的手指,那
手指的柔软直传到心里。太一郎感到庆子那简直不像人手般的纤
细的手指,在自己的手中像要融化了。这不是很容易咬断吗?太
一郎想把庆子的手指衔在口中,少女的柔弱似乎从手指传到太一
郎身上。而且,庆子的侧脸的美丽的耳朵和细长的脖颈,就在太
一郎的眼前。
“你就是用这纤细的手指作画的吧。”太一郎说着把庆子的手
举到了嘴边,庆子看着自己的手,眼睛似乎湿润了。
“庆子小姐,是不是感到难过?”
“我是高兴啊,高兴到了难过的程度..今天早上,太一郎
先生无论摸我哪儿,我都会流泪。”
“我似乎感到我的什么事要结束了。”
“什么事?..”
“你问这种事,真坏。”
“不是结束,是开始,一件事的结束,不就是另一件事的开
始吗?”
“你要知道,结束就是结束,开始就是开始..这是有区别
的。女人如果这么想,就表明她已变成新的另外一个女人了。”
太一郎本来想把庆子抱在怀里,可是抚摸庆子手指的手反而
松劲了。庆子温柔地靠在太一郎的身上,太一郎伸手抓住了高台
的栏杆。
下面的河边上传来狗的狂吠声,好像是附近一个店铺的中年
妇女带着一条狸遇见了一条大秋田犬而狂叫起来。秋田犬似乎根
本不理睬狸,牵着秋田犬的年轻男人好像是一个小餐馆的厨师。
中年妇女蹲下来抱起了狸,但是狸在她的怀里挣扎着,继续狂吠
— "! —
着,这位妇女转身背朝秋田犬,狸便好像是向着太一郎和庆子这
边狂吠似的。中年妇女搂着狸的头,并仰望高台友好地笑了笑。
“真讨厌,一大早狗就朝我叫,今天真不吉利。我最讨厌
狗。”庆子躲在太一郎的身后,狗不叫了,庆子仍站在太一郎身
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太一郎先生,你与庆子约会感到高兴吗?”
“当然高兴啊。”
“跟我一样高兴吗?..恐怕还没有我这么高兴吧。”
太一郎没有料到庆子口中会说出这种富有女人味儿的话,一
股年轻女性的芳香气息随着庆子的话语传到了太一郎的脖颈。庆
子的前胸似乎轻轻挨近太一郎的后背,虽然不是紧紧贴上,但后
背和前胸之间几乎毫无间隙,一股温柔的暖流传了过来,太一郎
顿时感到庆子已经属于自己的了,这种感觉在太一郎的心中扩展
开来。同时又感到,庆子已经不是一个异常的少女了,也不是一
个神秘的少女了。
“你大概不知道我是多么想和你相会的吧。我想,我如果当
初不到北镰仓你家去,我们是不可能有机会见面的。”庆子说,
“这真是不可思议。”
“是不可思议呀。”
“我所说的不可思议,是每天都在想念太一郎先生,所以虽
然隔了这么久才和你相见,却感到常和你见面一样,这真是不可
思议。太一郎先生早已把庆子忘了吧?是不是这次来京都才忽然
想起我的呢?”
“庆子小姐说这种话才不可思议呢。”
“是吗?你也偶尔想起我来?”
“每当我想起庆子小姐的时候,总要伴随着一点痛苦..”
“哎哟!为什么?..”
“想起庆子小姐,就会想到你的先生吧,这就会想起我母亲
— "! —
美丽与悲哀
年轻时的痛苦了。那时由于我还不懂事,也不知事情的前因经
过。但是我父亲的小说里写得很详细,小说里写着我母亲抱着还
是幼儿的我在黑夜的街上彷徨,饭碗从手中掉下来而哭倒在地。
也许是幼小的我感到母亲抱得不舒服,母亲只好走出门外,幼儿
的我痛哭不止,哭声传得很远,幼儿的哭声,母亲也没有听见。
据说母亲的耳朵也听不见了,牙根也活动了,母亲那时才二十三
四岁呀。可是..”太一郎没有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父亲写音子先生的小说《十六七岁的少女》至今
也很畅销。带有讽刺意味的是,这部多次出版的小说版税和稿费
资助了全家的生活费用,也资助了我的学费和我妹妹的结婚费
用。”
“这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现在说也没有用了,但一想起来就感到很可笑。那部十分
丑陋的小说中把我母亲写成一位疯狂嫉妒的女人,这对于作为儿
子的我来说,心里很不是滋味的。而且又出了文库本。现在每次
增版印刷,出版社都寄来作者检验盖章用纸。哪怕要盖五千、一
万个印章,都是我母亲盖。现在已是中年人的母亲,为了那部把
自己写得很丑陋的小说的增版印刷而不得不强作笑脸,啪啪地盖
章。”
“但是,对于我母亲来说,也许风波已经过去了。因为家庭
已经平静了..我的母亲作为这部小说作者的妻子,世人本该轻
视我母亲,可实际上她却反而似乎受到尊重,真是不可思议呀。”
“因为是大木先生的太太嘛。”
“可是,音子先生现在不是仍然活在这部小说里吗?也没有
结婚
“是啊。”
“不知我父母亲对这是怎么想的,他们好像把上野先生这个
人忘掉了。有时想起我也从这部小说的稿费中受益,心里真是有
— "! —
些不好受,牺牲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的一生..庆子小姐说想
替上野先生也对我进行报复..”
“好了,不要说了,我的报复到此为止就算结束了。”庆子把
脸贴在太一郎的脖颈上,“我就是我呀。”
太一郎一转身,抱住了庆子的肩头。
庆子低声耳语似地说:
“上野先生说,我不要再回到她那里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了她去会太一郎先生。”
“你告诉她了?”
“对她说了呀。”
“先生请求我不要去会你,她还说,我若去的话,就不要再
回来了..”
太一郎把手从庆子的肩头松开了。他忽然发现,对岸大路上
的往来车辆逐渐多了起来,东山的颜色也逐渐变得明朗起来,呈
现出浓淡分明的绿色。
“我不该给你讲真话是吗?”庆子窥测似地看着太一郎绷紧的
脸说。
“不。”太一郎停了停,说:
“我总觉得自己会不会做出替我母亲对上野先生进行报复的
事。”太一郎说着,从高台回到房间。
“替你母亲报复?..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你说得真让人迷
惑不解。”庆子急忙跟着太一郎走了过去。
“走吧。哦,庆子小姐还是回去为好。”
“哎哟,你好狠心!”
“这次是我替父亲来扰乱上野先生身边的平静的生活了。”
“昨天晚上我说了一些报复之类的话,是我不好,请你谅
解。”
— "! —
美丽与悲哀
太一郎在旅馆前拦了一辆出租车,庆子也跟着坐了进去,太
一郎似乎感到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当出租车穿过许多街道,直
到车开至嵯峨的二尊院时,两人一直什么话也没说。
“把车窗都打开好吗?”庆子只是问了一句话,就没再作声
了。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搭在太一郎放在膝盖的手上,晃动着食
指。庆子的手虽然没有出汗,却潮乎乎的,很滑润。
据说二尊院的山门是当时的豪门贵族角仓氏于庆长十八年从
伏见桃山城移到这里来的。这座山门保留了当时城门的规格样
式。
“看今天的太阳,似乎天气很热呀。”庆子说,“我来二尊院
还是第一次..”
“我稍稍研究过定家的事..”太一郎登着山门的台阶,回
头看了一眼庆子的脚下。只见庆子和服的底襟在轻轻摆动。
“定家在小仓山的山脚下住过,这是肯定无疑的。但是,那
称作时雨亭的山庄却有三个,似乎弄不清哪个是真的。在这个二
尊院的后山,与之相邻的有常寂光寺,还有厌离庵..”
“厌离庵,先生也带我去过那里呢。”
“是吗。那个尼姑庵里,还有定家写《小仓百人一首》时为
了磨墨用过的水井吧。”
“我不太清楚。”
“那是称为柳水的名水呀。”
“难道真使用过那个水井的水吗?”
“因为定家历来被奉为歌神,所以民间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说
呢,尤其是在室町时代,定家更是和歌之神,文学之神。”
“二尊院的山上也有定家的墓吗?”
“不,定家的墓在相国寺。在厌离庵,有一个小塔,传说那
是定家的荼冢..”
太一郎发现庆子对藤原定家的情况知道得微乎其微。
— "! —
刚才出租车驶过广泽池,太一郎看见对岸映在水中的美丽的
松山之后,嵯峨野上千年的历史和文学中那生动的风景便在他的
心中活了起来。从池对岸也见到了小仓山,那山在岚山前面显得
低矮而平缓。
太一郎因为被山野的景观诱发出的那种怀古幽思,因庆子在
身边而更加显得情绪昂奋。太一郎深切地感受到,这真的是来到
京都了。
但是,太一郎在这风景中可能已经软化了庆子这位小姐今天
早上和音子争吵起来的那种激愤情绪吧。太一郎注意到这一点,
便不由自主地看了庆子一眼。
“请你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眼光看我..”庆子眼睛闪着光,
伸出手来。太一郎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说:
“是有点儿奇怪呀,我和庆子小姐这是走在什么地方呢?
..这是在哪儿啊?”
“是哪儿呢?这个人是谁呢?”庆子握紧太一郎的手指,用力
攥着。“我不知道啊。”
山门内宽阔的参拜道路被苍翠的松树的浓郁树影所笼罩,这
道路两旁苍翠的红松,松树之间间杂栽有枫树,松树枝头的树影
在地上静静的,松树的树影在行走着的庆子的白色和服和脸颊上
动着。枫树枝桠低垂,时而拂过头顶。
当见到这条道路尽头的石阶上面的瓦顶泥墙时,近处传来水
声。大木与庆子登上石阶,沿墙向左拐。水就是从那瓦顶泥墙的
墙根落下来,墙上随便开了一道门。
“一个人也没有啊。”庆子站在石阶上面的门上说。
“这寺院尽管很有名,但来这地方的人却很少,这真是叫人
奇怪。”太一郎也止住了脚步。
小仓山在大木的眼前绵延。铜屋顶的正殿显得肃穆而沉静。
“左边那棵树很好看吧。那是棵细叶冬青古树,据说还是西
— "! —
美丽与悲哀
山名树呢。”太一郎走近树前,只见这棵古树老节斑驳,从根到
梢枝桠凸凹不平,绿叶繁茂,郁郁葱葱。那满树枝桠看上去短而
有力。
“我喜欢这棵古树,记得很清楚,但亲眼靠近着却是我多年
来的一个愿望啊。”
太一郎只是说了细叶冬青树,而对于悬挂在正殿的两幅御笔
匾额“仓山”和“二尊院”,以及对于二尊院这一寺院名称的由
来却未作任何解释。
折回到弁天堂的右边,太一郎抬头仰望着高高的石阶,说:
“庆子小姐你穿着和服,能上去吗?..”
庆子说话时露出美丽的牙齿,她摇着头说:
“上不去呀。”
“拉着我的手,再背着我。”
“慢慢上吧。”
“那墓是在这上面吗?”
“是的。登上石阶后,上面就是实隆的墓。”
“太一郎先生是为看那个墓来京都的,不是来会我的呀。”
“是的,你说的没错。”太一郎把握起庆子的手松了,一边
说,“我自己上去,你就在下面等我吧。”
“我自己能上去的,这几个台阶算得了什么,请你放心..
就是登上小仓山的山顶不回来也没关系。”庆子说完,拉起太一
郎的手,开始登上石阶。
石阶好像平时没有多少人走过,那一阶一阶古旧的石阶上长
出了一些青草和凤尾草,旁边还开着许多黄色的花朵。他们登上
旁边排列着一些墓碑的地方。
“是这里吧?”庆子说。
“不,还在上面呢。”太一郎答道,但却情不自禁走进旁边的
墓地,说:“这三座石塔都很美吧。这被称作三帝陵,以其卓越
— "! —
的石造艺术而著名,这边的宝筐印塔和中间的五重石塔造型都非
常优美吧。”
庆子也点头观看着。
“时代的痕迹都留在石头上..”
“是镰仓时代吗?”
“是的,大概是吧。对面那座十层石塔好像是南北朝时修的,
据说那原是十三重塔,上面的一截没有了。”
庆子具有绘画才能,对石塔典雅优美的造型,自然是心领神
会的。庆子似乎已经忘了自己还在拉着太一郎的手。
“这一带还有二条、鹰司、三条等公卿的许多墓,角仓鸟以
和伊藤仁斋的墓也在这里,但这样的石塔名作却只有三帝陵而
已。”太一郎说。
从这里再往上,登到石阶尽头,就能看到一座叫做开山庙的
小佛堂。佛堂里面只高矗着一座刻有二尊院中兴的湛空上人的业
绩的石碑,碑型颇为新颖别致。
然而,太一郎并没有径直去看这个佛堂,而是向排列在佛堂
右侧的墓碑群走去,说:
“就是这里啊。这是三条西家的墓,右端就是实隆的墓,上
面写着前内大臣实隆公的字样吧。”
庆子一看,见一个简陋的高约与膝齐平的墓的旁边立着一块
刻有实隆的名字的石头。与之相邻的墓前也立着一块细石条,上
面刻着“前右大臣公条公”,而其左侧刻有“前内大臣实枝公”。
“身为内大臣或右大臣的人死后,墓就这样简陋吗?”庆子
说。
“是的。简陋的墓,我是喜欢的。”
如果不另立着刻有名字和官职的石头,那么这些墓碑与仇野
的念佛寺里那些无人祭祀的亡灵的墓碑并没什么差别。这些墓碑
长出青苔,陈旧不堪,在泥土遮埋和岁月湮没中几乎都改变了形
— "! —
美丽与悲哀
状,这些墓碑默默无声,正因其默默无声,太一郎似乎要听一听
遥远而微弱的声音。由于庆子的手握在太一郎手里,因而她也随
之蹲了下来。
“这是和人们关系很近的墓啊。”太一郎用能引起庆子兴趣的
措词,“我正在研究这位实隆公卿有关的情况,史载他享有八十
三岁高寿,从二十岁到八十一岁的六十一年间所写下的日记是东
山文化的宏伟的史料。此外,以及实隆的姻亲公卿的日记,还有
连歌师的日记,里面都经常出现实隆的名字。在实隆的时代,可
谓乱世,但乱世中能有文化的传统和勃兴,因此对其进行研究我
觉得很有价值的。”
“你正在研究这些,所以对这个墓感到很有兴趣吧。”
“是啊。”
“你研究这些多长时间了?”
“大概有三年,不,有四五年了吧。”
“这个墓里引发了太一郎先生的灵感了吗?”
“灵感?哦,灵感?..”太一郎像在自言自语。庆子猛然
把胸脯倒在他的膝盖上,太一郎身子摇晃了一下,庆子就势搂住
了他的脖子。
“在太一郎先生的珍贵的墓前..是吧?”
“我也把它当作很亲切的墓..当作珍贵的值得纪念的墓这
..个墓呼唤着太一郎先生的心。我想这不是坟墓啊。”
“不是坟墓吗?”太一郎似乎心不在焉地反问了庆子一句,
“坟墓一旦历经数百年便不能算是坟墓了吧..”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呀。”
“石头坟墓也确实有其丧失作为坟墓的寿命的时候啊。”
“我还是听不见呀。”
“是你耳朵靠得太近了吧..”太一郎把嘴唇贴近眼前的庆
子耳朵说道。
— !! —
“不,不,好痒啊。”庆子摇着头。
“你喘的气进到耳朵里,好痒啊,你真坏。”庆子仰望着太一
郎的脸,眼睛斜视着,庆子的脸斜贴在太一郎的胸口上。
“吹女人的耳朵,你真讨厌。”
“我没吹呀。”
太一郎不由轻轻地笑了一声,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抱着
庆子的后背。自己胳膊抱的是庆子这种感觉强烈起来,感到膝盖
上庆子的压力加重了。但是,又是那样的轻盈而柔软。
由于庆子猛然间把胸脯倒在正蹲着的太一郎的膝盖上,太一
郎的姿势是勉强支撑的。为了不致仰面倒下,他或者脚尖用力,
或者又反过来脚跟用力,他这样是不由自主的。
庆子搂着太一郎的脖子,其衣袖自然是褪到胳膊肘上的。太
一郎感到庆子贴在自己脖子上的滑润的肌肤有点凉丝丝的,这说
明他已经清醒了。
“吹了美人儿的耳朵了,是吗?”太一郎想,大概是自己喘气
太粗了吧,便把呼吸平稳下来说。
“我的耳朵最怕风吹。”庆子向太一郎低声细语道。
庆子美丽的耳朵吸引着太一郎,太一郎禁不住用手指头捏了
一下,庆子睁着眼睛一动也没动,太一郎便抚弄起她的耳朵来。
“真像一朵珍奇的花呀。”
“是吗?”
“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听见了,那是..”
“那是什么?..”
“怎么说呢?好像是蜜蜂落在花上的声音吧如..果不是蜜
蜂,那也许就是蝴蝶。”
“因为是轻轻摸的。”
“你喜欢摸女人的耳朵?”
— "! —
美丽与悲哀
“哎?———”太一郎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喜欢是吗?”庆子仍然柔声细语地问道。
“因为这么美丽的耳朵,我从来没有见过..”太一郎说得
似乎很牵强附会。
“我喜欢给人掏耳朵,奇怪吧?”庆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