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喜欢,所以很会掏,过一会儿我给你掏掏吧。”
“怎么一丝儿风也没有啊。”
“没有风,只是阳光的世界啊。”
“是的,在这样的一天,从早晨起你就在古墓前拥抱我,值
得纪念哪。这纪念是坟墓给予的,多么不可想象啊。”
“坟墓或许是为这一纪念而修造的吧。”
“这一纪念在太一郎先生的心中一定很短暂,或许很快就会
消失的。”
接着,庆子一只手支在太一郎的膝盖上,想要站起来,说:
“好难受啊。”
“为什么你认为这一纪念在我心中会很快消失呢?”
“这样坐着难受死了。”庆子就要站起离开,太一郎却把她拉
到身边搂在怀里,并把嘴唇轻轻贴到她的嘴唇上。
“不,不,不,我不喜欢嘴唇!”
太一郎对庆子突然间的厉声拒绝感到吃惊。但是,庆子或许
是为了把嘴唇躲起来吧,她把脸紧紧地贴在太一郎的胸口。太一
郎去摸庆子的头发,当手摸到额头时,便要把她的头从自己的胸
前拉开,而庆子却使劲地反抗着。
“好疼啊,你这样捂着我的眼睛,弄得眼睛都快冒金星了。”
庆子说,但她的脸却未能抵挡住太一郎手的力量。
庆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捂哪个眼睛了?”
“右眼。”
— "! —
“还疼吗?”
“当然疼啊。眼泪没出来吗?..”
太一郎看了看庆子的右眼,发现她的眼睑上并未留下红色的
指痕,随着太一郎的脸自然而然地一倾斜,他的嘴唇碰在庆子的
右眼上。
庆子只是小声地“啊”了一声,但并没把脸转开。
太一郎的嘴唇感觉到庆子的睫毛似乎很长。
太一郎像碰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马上把嘴唇移开了。
“眼睛可以?嘴不行..”
“哎呀,真坏,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坏话!”说着庆子扶了
一把太一郎的胸脯,险些把他推倒,自己就势站了起来。白色的
手提包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太一郎把它拾了起来,说:
“这个手提包好大啊。”
“是的,里面装着游泳衣呢。”
“游泳衣?..”
“我们不是已经约好到琵琶湖去的吗?”
“我右眼模模糊糊的,似乎看不清了。”
庆子从太一郎递过来的手提包中拿出镜子照着眼睛,一边
说:
“倒没红。”
她又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右眼睑,突然庆子发现太一郎正静静
地注视着自己,脸不由一下子红了起来,庆子低下了娇媚而羞涩
的眼睛。她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太一郎的衬衫,太一郎这才发现
衬衫上印有庆子淡淡的口红。
“怎么办呢?”太一郎拿起庆子的手说。
“你说怎么办?弄不掉的。”
“不,就这样,把上衣纽扣扣上就遮起来了,我是说现在怎
么办。”
— "! —
美丽与悲哀
“现在?..”庆子歪着美丽的脖子,“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啊。”
“还是下午去琵琶湖好吧?”
“现在,几点钟了?
“十点还差十五分。”
“还那么早?..看树叶都像中午..”庆子环顾了一下周
围的树木。
“其实岚山离这里很近哪,夏季的岚山一定人很多吧,为什
么这里都没什么人来呢?”
“即使来二尊院,恐怕也很少有人上到这里来的吧。”
太一郎随便敷衍了这么一句,心里轻松了些,用手帕擦了擦
脸上的汗。
“跟我去看看时雨亭的遗迹好吗?据说时雨亭有三个呢,至
于哪个是真的,我并不想探究,这二尊院的那个我也没有去过。
这里我以前来过两三次,看过那个路标..”
时雨亭遗迹路标的木牌在后面的山脚下。
“还往上登吗?”庆子仰面看了看山,“没关系的,到山顶我
也上,如果不好走的话,就脱掉鞋子光着脚走。”
由于在小路上攀登时,要不时把路上的树枝用手分开,因而
发出庆子的衣服与树枝摩擦的声音。太一郎回过头来,抓住了庆
子的手。
不久,小路在前面分成了两条路。
“走哪边儿呢?好像左边儿。”太一郎说。但是,这条向左走
的路与其说是沿着山腰走,不如说是在悬崖上走更能表达其危险
性。太一郎有点踌躇了。
“好危险啊。”
“太可怕。”庆子双手抓着太一郎的右手。
“穿草鞋滑,小心掉下去。喂,走右边儿吧。”
— "! —
“走右边儿?..也不知道时雨亭究竟在右边儿还是左边儿
看..样子右边儿好像是到山上的路。”
这条路被满山的树丛掩蔽。太一郎被庆子柔软的手拉着走,
庆子忽然停下来,说:
“你让我穿着和服在这样的树丛里走路?”
有三棵松树在遮蔽着二人的矮树的前面,高高耸立着,从松
树之间能望见北山,下面街镇的一角隐约可见。
“那是哪儿呢?”太一郎正要用手指向那里,庆子靠了过来,
说:
“不知道啊。”
太一郎身子踉跄了一下,随着庆子缓缓地俯下身,他也坐了
下来。庆子被太一郎拥抱着,并用右手整理了一下散开的和服下
摆。
太一郎把嘴唇贴在庆子的眼睛上,庆子慢慢闭上了眼睛。他
又把嘴唇从眼睛移到嘴唇上,庆子也没回避。但是,庆子却紧紧
地闭着嘴。
太一郎抚摸着庆子细嫩的脖颈,准备顺势把手伸到衣领里
面。
“不,不。”庆子突然用两只手抓住了太一郎的手。太一郎把
和庆子合在一起的手从庆子的衣服的上端移到胸前,把手掌放在
那隆起的地方,庆子把太一郎的手从自己胸脯的右面移到左面。
然后,庆子眯着眼睛看着太一郎。
“右边的不行,不许碰。”
“哎———”太一郎感到莫名其妙,顿时他放在庆子胸脯左面
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庆子仍眯着眼睛,说:
“右边,我,感到悲哀。”
“悲哀?..”
“是的。”
— "! —
美丽与悲哀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右边,或许是由于心脏不在右边的缘
故吧。”说着,庆子羞涩地闭上眼睛,从左胸把身子向太一郎的
胸前靠了过去。
“作为女孩子,如果身体的某部位残疾,那残疾的地方好起
来,也会感到是一种悲哀的。”
庆子在江之岛的旅馆,不让太一郎的父亲抚摸左侧的乳房,
太一郎当然不可能知道。太一郎自然更不会知道,现在庆子的要
求正与那时相反,只允许作为儿子的太一郎摸其左乳,而躲避右
乳。而对于庆子所说的女孩儿的身体也许哪里会有残疾的地方这
句话,却感到有一种可怜的刺激。
但是,太一郎从刚才庆子说的话里,似乎听出了她的胸曾被
男人抚摸过这一弦外之音。而这对于太一郎来说又是一种诱惑,
太一郎稍稍用力满把抓过庆子的头发,吻了她。庆子的额头和脖
颈顿时微微冒出汗来。
二人走过角仓家的墓前,下山后,便去了祗王寺。从祗王寺
返回来时两人又悠然漫步到岚山。
二人在吉兆餐馆吃了午饭。
“让您久等了,车来了。”女招待走过来对庆子说道。
“啊!”太一郎不由看了看庆子。太一郎这才知道,刚才庆子
似乎是到化妆室去了,原来她是去付账,而且把车也托人订好
了。
车开到了京都市内二条城附近时,庆子突然说:
“没想到这么早就能去呀。”
“到哪儿去?..”
“真烦人!糊里糊涂的不..是约好去琵琶湖吗?”
车朝东寺的高塔的方向行驶,见到七条的京都站从右侧过
去,车从东寺前面穿过,行驶在南环路上,路的下面时而出现鸭
— "! —
河,但却又不像鸭河,似乎显得很荒凉。司机指着道路前面的山
说:
“据说那山叫牛尾山,字面意思就是山像牛的尾巴。”
车从那座牛尾山的左侧驶过,又越过东山的南侧。
从左侧往下看,只见一片辽阔的湖水。
“是琵琶湖呀!”明明都知道是琵琶湖,庆子却高声叫道,
“终于把你带来了,终于啊!..”
太一郎没有理会庆子的话,他似乎被湖中那么多小帆船、汽
艇、游船吸引住了。
车驶入大津这座古老的市镇,从琵琶湖展望台附近向左开,
从汽艇竞赛场驶过,又穿过海滨大津街,最后进入了琵琶湖旅馆
的林荫路,林荫路两端排列着许多家庭用车。
庆子在乘车时和上车以后都没有对司机说要去哪里,由此看
来,把车开到琵琶湖旅馆也许是在吉兆餐馆便已经订好了吧。太
一郎对此感到有些意外。
旅馆的男招待迎出来,给他们开门,太一郎也只好进去了。
庆子没有看太一郎,只是径自走到柜台,直截了当地说:
“岚山的吉兆先生预订好的,我是大木..”
“是,是,知道了。”客房人员答道,“只住一夜是吧?”
庆子没有回答,一声不响地退到后面,让太一郎在住宿人卡
片上署名。因为庆子已经说了“我是大木”,因此太一郎没有考
虑是否用化名的余地,便写了本名,并写了北镰仓的真实地址。
而对庆子该写的那部分,太一郎只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写了“庆
子”。写了“庆子”的名字,太一郎的情绪稍微有所缓和。
手持房间钥匙的男仆站在电梯旁边,等着二人乘电梯,无需
使用电梯,房间在二楼。
“房间真好..”庆子说。
是一个双连间的客房,里间是卧室,外间一面湖水尽收眼
— "! —
美丽与悲哀
底,另一面可眺望京都边界的山。旅馆配以桃山情调的山形墙顶
封檐板样式吧,房间的窗外环绕着红色的栏杆。墙壁和窗户下面
的裙板,玻璃窗的粗大的窗框及格棂,均显得古香古色,且协调
而宁静,眺望窗像墙面一样宽大。
侍女很快端来热腾腾的日本茶,便出去了。
庆子站在朝向湖水的窗前,双手抓着白色的花边窗帘的一
端,没有回头看太一郎这边。
太一郎坐在长沙发的正中,静静地望着庆子的背影。庆子穿
的不是昨天的和服了,只是腰带还和昨天到伊丹机场迎接他时一
样,依然是虹的图案。
庆子背影的左侧是湖水。许多小帆船的帆都朝着同一方向,
帆多为白色,也有红色和紫色的。汽艇各自溅起水雾,托着长长
的水尾巴在水面上疾驰。
汽艇的马达声,以及旅馆游泳池的人声,还有院子里的剪草
机声,一齐向窗子里传来。房间里有冷气机的风声。
太一郎好像在等着庆子走过来。
“庆子小姐,你不喝茶吗?”太一郎说着,自己拿起了桌子上
的茶杯。
庆子摇着头说:
“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为什么默不作声?无情!太无情
了!”她摇晃着窗帘,庆子的身体也好像踉跄了一下。
“难道你不觉得这景色很美吗?”
“的确很美呀!可是,我认为庆子小姐的背影更美,尤其是
庆子小姐的脖颈,庆子小姐的腰带..”“在二尊院的后山时,
太一郎先生膝盖上的东西现在还记不记得?”
“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刚才的事?..”
“不过,太一郎先生一定还在生我的气吧?一定很惊讶吧?
也一定没想到吧?这我知道。”
— "! —
“惊讶倒的确是的。”
“我自己也在惊讶自己,女人竭尽全力时是很可怕的。”庆子
又低声说道,“因为可怕,所以就不敢到跟前来了吧。”
太一郎站起来走了过去,把手搭在庆子的肩上。庆子被那只
手轻轻引诱着,毫不掩饰地走到长沙发前,挨肩坐了下来。她垂
下眼睑,没看太一郎。
“我要喝茶。”她轻声说道,太一郎端起茶杯,走到庆子的面
前。
“用嘴..”太一郎没想到庆子会有这样的要求,虽然稍稍
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热茶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地从庆子的唇间
流了进去。闭目仰面的庆子只用唇吸,而喉咽和手脚及身体的其
他部位都全然不动。
“还要..”庆子仍然一动不动地说。太一郎又用嘴含了茶
水送人她的口中。
“啊———真好喝。”庆子睁开眼睛,“现在死了也心甘情愿啊,
茶水是毒药就好了已..经不行了,我已经不行了。太一郎先生
也已经不行了,不行了呀!”
庆子又说:
“转过身去。”说着,把太一郎的肩膀转了半圈,把脸贴在他
的肩胛的后面。就这样,庆子的手温柔地从后面抱着太一郎,摸
着太一郎的手。太一郎拿起庆子的一只手,从小指开始,把五个
手指一个个地边抚摸边出神地看着。
“对不起,我精神好像有点恍惚,没注意..”庆子说,“洗
个澡就会好吧,去放洗澡水吧。”
“是啊。”
“只冲个淋浴也行..”
“身上有汗味儿吗?”
“我喜欢啊。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闻见。”
— "! —
美丽与悲哀
“不过,还是想好好洗洗吧。”
庆子站起来,走进卧室,太一郎听见了里面浴室里庆子往浴
池放水的声音。
太一郎正在观看向旅馆的岸边靠拢的游船时,庆子调好洗澡
水后,从浴室走出来了。
太一郎用肥皂仔细地洗着在嵯峨出了汗的身体。
浴室响起出乎意料的敲门声。是庆子要进来吗?太一郎不由
缩了一下身子。
“太一郎先生,电话,电话里有人找你,出来接吧..”
“电话?找我?不会的,从哪儿打来的?..一定是打错了
吧。”
“电话。”庆子只是朝浴室方向这样叫了一声。
“奇怪,谁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呀!”
“不过,给太一郎先生..”
太一郎没等擦干身子,就披着浴衣走出浴室。
“我的电话?..”太一郎感到有点诧异。
太一郎见两张床的枕头之间放有电话机,正要走过去。
“不,在这边房间里。”庆子朝他喊道。
电话筒已经拿下来放在电视机旁边的小桌上,太一郎拿起话
筒贴到耳边时,庆子说:
“是北镰仓你家里来的。”
“哎———”太一郎的脸色突然变了。
“为什么?又?..”
“电话是你母亲打来的。”
“是我打的电话。”庆子说话的声音显得很紧张,“我说我和
太一郎先生一起来到琵琶湖旅馆。我说太一郎先生已经和我订
婚,我说请她原谅我。”
太一郎感到憋得慌,只是一动一动地盯视着庆子的脸。
— "! —
刚才庆子说的话,母亲当然也听到了。太一郎进入浴室后,
既关上了卧室门,又关上了浴室门,再加上水声,因此根本听不
见庆子打电话的声音。太一郎猛然意识到庆子让他进入浴室,原
来是庆子预先构想的阴谋啊!
“太一郎———太一郎———太一郎在吗?”太一郎紧握的话筒
里,传来母亲的问话声。
庆子尽管被太一郎盯视着但她也毫不回避的、一眨不眨地反
盯着太一郎,她那双眼睛似乎闪着像要刺穿太一郎的光,是那样
的美丽。
“太一郎,太一郎在吗?”
“我是太一郎,妈妈。”太一郎连忙把听筒贴在耳朵边。
“太一郎,是太一郎吧。”母亲的声音似乎很郑重严肃,本来
压低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
“分开太..一郎,你得和那个女孩分开!”
“那个女孩子,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是知道的吧,太一郎
你应该知道啊,是吧。”
庆子从身后抱住了太一郎的胸脯,庆子用脸颊把太一郎放在
耳朵上的话筒推开,又用嘴唇紧贴着太一郎的耳孔。
“妈妈..”庆子呼唤了一声,“庆子为什么给您打电话,妈
妈您理解吗?..”
“太一郎,难道不是你在接电话吗?现在是谁在电话里讲
话?”母亲问道。
“是我呀,妈妈。”
太一郎躲开庆子的嘴唇,把话筒又重新放在耳朵边。
“什么,真不害臊!太一郎在那,却自己先来接电话..是
那个女人让你打电话的吗?”母亲紧接着严肃地说,“太一郎,马
上回来!现在马上离开旅馆回来那..个人在旁边偷听吧?她听
着也没关系,让她听着更好。太一郎,只要是那个人,无论如何
— !! —
美丽与悲哀
你就得马上和她分开!她是个可怕的人啊!我敢肯定不会说错的
呀!请不要把我再折磨疯了,这次我会死的!这不仅仅因为那个
人是上野音子小姐的弟子呀!”
尽管庆子的嘴唇贴在太一郎脖子上,他却仍在听着电话。庆
子对着太一郎的耳朵悄声说道:
“如果我不是上野先生的弟子,我也不会见到太一郎先生
啊。”
“因为那个人心中有毒意,我在怀疑那个人是不是曾经勾引
过你的父亲。”母亲继续说。
“嗯———”太一郎发出电话里几乎听不到的轻轻的一声,回
过头去看庆子,由于庆子的嘴唇贴在太一郎的脖子上自然地随着
太一郎的脖子的扭动而扭动。太一郎想,自己一边被庆子吻着,
一边听母亲的电话,这是对母亲的莫大侮辱。但是,自己又不能
挂上电话。
“等我回北镰仓后,再详细给您解释吧。”
“好,请你马上回来。你决不能跟那个人干那种见不得人的
事吧,你决不会打算住在那里吧。”
“太一郎!”母亲叫道,“太一郎!你好好看看那个女人的眼
睛!再仔细想想那个人说的话。上野音子先生的弟子,说想和太
一郎结婚你..难道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没想到这是魔
女的阴谋?那个女孩平时不是魔女,但对于我们家来说却是魔女
呀!这个,妈妈是清楚的。决不是我胡猜乱讲。太一郎这次去京
都时,我心中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看来那个人果然是那样啊。
你爸爸也说很可疑,脸色都变了。太一郎,你如果不回来,现在
我就和你爸二人坐飞机去京都找你。”
“明白了。”
“你到底是讲明白什么呀!”母亲又像进一步非问清楚不可似
地,“是回来吧?是真的回来吧?”
— "! —
“是的。”
庆子一闪身,躲进了里面的卧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太一郎站在窗前,默默地眺望着湖水。也许是游览吧,太一
郎看到湖上的小型飞机斜斜地沿着湖面低飞远去。许多汽艇中,
有的从水上高高地翘起船头,跳跃着向前飞驰,有的后面拖着水
上滑板,滑板上乘坐着女人。
游泳池里传来人声。窗下草坪上躺着三个穿着游泳衣的年轻
女人,似乎让人感到这场所是为了让人从客房能看到大胆的姿势
而设置的。
“太一郎先生,太一郎先生。”庆子从卧室喊道。太一郎一开
门,见庆子穿着白色的游泳衣。太一郎倒吸了一口凉气,把视线
移开了。游泳衣那白色的毛线似乎看不见了,太一郎眼前闪耀着
庆子那微呈小麦色的肌肤。
“真美呀!”庆子向窗边走去,穿着游泳衣的庆子的后背完全
裸露着,“山的上空很美吧。”
那一道道像用金色的毛刷猛烈刷上去似的光线,散布在山的
上空。
“是睿山吧?”太一郎问庆子。
“是睿山呀。我见到这景色感到它就像刺入我们命运的扎枪
一样,所以叫你来看。妈妈的电话,怎么办..”庆子回头对太
一郎说,“我想请妈妈到这里来,也请爸爸..”
“你说什么?”
“真的呀!我说的是实话呀。”
庆子突然猛地抱住了太一郎。
“你来嘛,我,要下水,我想在冰凉的水里游泳。是吧,咱
俩约好的嘛,乘坐汽艇,也是咱俩约好的嘛,不是到伊丹去接你
的时候就约好了吗?”庆子像要倒在太一郎身上似地紧紧地贴着
他。
— "! —
美丽与悲哀
“你回去吗?妈妈来了电话,你就要回北镰仓去?如果你真
回去,那么你们会走岔的,因为爸爸妈妈两人肯定会到这里来的
即..使爸爸不想来,妈妈也会强迫他来的。”
“庆子小姐勾引过我父亲吗?”大木直截了当地问庆子:
“勾引?..”庆子娇滴滴地把脸贴在太一郎的胸口,撒娇
似地晃着头说,“我,勾引太一郎先生了吗?你说勾引了吗?”
太一郎的胳膊搂着庆子裸露的后背,说:
“不是我,是我父亲,不要把话叉开..”
“是太一郎先生不要把话叉开我..是在问,我是在勾引太
一郎先生吗?你是不是认为只是被我勾引吗?”
“自己搂抱着一个女人,却又问她是否勾引过自己的父亲,
世上竟有这样的男人吗?竟有这样可悲遭遇的女孩吗?”庆子禁
不住哭了,“太一郎先生想要我怎么回答呢?我,在湖里淹死得
了..”
太一郎搂着庆子颤抖的肩膀,无意中手碰到游泳衣挎在肩上
的带子,便把它拉了下来。庆子左侧的乳房露出了一半,另一侧
肩上的带子紧接着也脱落下来,庆子挺起裸露的胸脯踉跄了一
下。
“不,右边的不行,饶了我吧,右边请饶了我吧..”
庆子闭着流着泪水的眼睛几乎是在央求太一郎。
庆子用大浴巾裹着前胸和后背,从浴室走了出来,太一郎也
一起从前厅的侧面来到庭园。只见面前一棵高大挺拔的树上正开
着芙蓉般的鲜艳的白花。太一郎手里只拿着上衣和领带。
来到面向湖水的庭园,左边和右边都有游泳池,右边的在草
坪里,里面有许多孩子在玩耍。左边的游泳池在草坪的尽头,略
微比地面高。
太一郎在左边的游泳池的栅栏处口处,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进去吗?”庆子问
— "! —
“不,我等你呢。”太一郎怕被别人看见,同时觉得与庆子结
伴似乎感到有些难为情,因而犹豫了。
“是吗?我只想稍稍泡一下身子,今年还是第一次游泳呢,
也不知还能不能游得好,下水试试看吧。”庆子说。
草坪湖岸边有间隔地长着垂柳和垂樱。
太一郎安然地坐在一棵老糙叶树树荫下的长椅上,静静地望
着游泳池,但没有看到庆子,过了一会儿只见庆子站在跳水台
上。跳水台不高,正摆出跳水姿势的庆子的后面是琵琶湖的水
面,湖水的那边是远山,庆子跳水的姿势剪影般显露出来,远山
烟霭氤氲。水色渐浓的湖面上似乎漂浮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的桃
红。过了一会儿,帆船的帆也显出静谧的夕照。庆子跳下泳池,
水花随着飞溅起来。
庆子从游泳池出来后,租了一艘汽艇,走过来邀太一郎。
“庆子,天快黑了,明天再玩怎么样?”太一郎说。
“明天?..你说明天再玩?”庆子眼睛闪着光,“你能呆到
明天?如果真打算呆到明天?..明天?..明天还不知什么情
况呢。是吧?嗯?至少要信守一个诺言到..那边去一趟,马上
就回来。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想和太一郎先生离开陆地,漂浮
在水面上,我想径直冲破命运的波涛,漂荡在波浪之上。明天说
不定,就今天吧。”庆子紧紧拉着太一郎的手。
“你没看见那里还有许多汽艇和小帆船吗?”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之后。
上野音子从广播的新闻里听到琵琶湖的汽艇发生事故的消息
后,驱车赶到旅馆时,庆子已被安置在床上。
庆子是被小帆船救上来的,这消息音子也在广播里听到了。
音子边走进卧室边向一位像是在护理的侍女问道:
“还没苏醒?是睡着的吗?情况怎么样?”
“是的,注射了镇静剂,正在熟睡状态中。”侍女答道。
— "! —
美丽与悲哀
“镇静剂?..这么说,已经救过来了?”
“是的,医生说没什么危险了。被小帆船送到岸上的时候,
看上去她好像已经死了,但把水吐出来,进行人工呼吸之后,就
苏醒过来了,一醒过来就呼喊着同伴的名字,像发疯一样乱喊乱
闹..”
“她的同伴怎么样了?”
“还没找到,但有关营救人员仍在全力寻找。”
“还没找到?..”音子的声音有些颤抖,一种不祥的预感
涌上心头。她回到面向湖水的窗前一望,只见旅馆左面的远方夜
色笼罩的辽阔水面上,亮着灯光的汽艇正匆忙地到处移动。
“除了我们的小艇外,附近的汽艇全都出动了,警察的船也
出来了,为了照亮湖面岸上还燃着篝火呢。”侍女说,“看来可能
没什么希望了..”
音子握住了窗帘。
也有对闪着不安的灯光到处移动的汽艇毫不理会的游船,游
船上装饰着成串的红灯缓缓地向旅馆的岸边靠近,对岸也有人燃
放着焰火。
音子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不由自主地发抖,从肩到胸也颤抖
起来。游船的装饰灯在眼前晃动,她感到自己的身子似乎也要摇
晃,她脚跟站稳转过身来。卧室的门开着,庆子的床映入眼帘,
音子好像已经不记得自己刚从哪个卧室里出来的,急忙回到庆子
的枕边。
庆子正静静地睡着,呼吸也很平静。
音子反而有些精神不安,于是问了侍女一声:“就这样睡着
行吗?”
“行的。”侍女点头说。
“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这个我也说不准。”
— "! —
音子用手摸了摸庆子的前额,音子的手掌感到上面有点湿湿
粘粘的冷汗。庆子的脸色苍白,只有两颊隐约透出些红晕。
庆子那沾水的头发也许只是被人随便擦了一下,在枕上显得
又散又乱,似乎还有些湿。唇缝里微露着美丽的牙齿,两臂放在
毛毯里。庆子仰卧着,她那稚气的天真无邪的睡容打动了音子的
心,那睡容似乎在向音子、向人生告别。
正当音子要伸手把庆子推醒时,隔壁房间传来了敲门声。
“来了。”侍女忙走上前去开门。
大木年雄和妻子文子走进房间。大木和音子的目光相遇,随
即大木夫妇便停住了脚步。
“是上野,上野小姐吧。”文子说,“是你吧。”
音子和文子还是初次见面。
“是你让杀太一郎的吧。”文子的话毫不留情但又缓慢沉重。
音子只是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一只手扶在庆子的床上支
着身体。文子走了过来,音子像躲避似地缩回了肩膀。
文子双手抓住庆子的双臂摇晃着,连声喊道:“起来!起
来!”文子的动作逐渐粗暴起来,使劲摇晃着庆子。
“怎么还不起来?!怎么还不起来呀?!”
“吃了药睡着了..”音子说,“还没醒呢。”
“我有话要问这个人,是我儿子生命的事。”文子还想继续把
庆子摇醒。
“过会儿再说吧,很多人都还在为我们找太一郎呢。”大木说
着,像紧紧抱着文子的肩膀似地走出了房间。
音子痛苦地喘着气倒在床上,久久地凝视着庆子的睡容。庆
子的眼角流出了泪水。
“庆子!”音子痛苦地呼唤着。
庆子睁开了眼睛,眼里闪着泪花,只是无言的仰望着音子。
— "! —
美丽与悲哀
千丝之发
“喂,大木,大木。”妻子在厨房呼唤大木。
“一位肥胖的鼠夫人光临,躲到煤气灶下面去了。”
“是吗。”
“还携带着一位鼠少爷呢。”
“是吗。”
“噢,要是你也看到就好了,可现在..”
“刚才,鼠少爷,稍稍露了露那可爱的小脸..”
“嗯。”
“用那炯炯有神的黑色秀目偷偷地将脑袋探出来看着我。”
酱汤的香味飘到大木正在读早报的茶室里。
“喂,厨房上面漏雨了,你听见了吗?”
起床时开始下的雨,骤然间大了起来,屋外狂风使劲摇动着
小山上的树丛和竹林,大雨也扯天扯地地垂落。
“难道你听不见吗,外面连风带雨的..”
“那你不过来看看吗?”
“嗯。”
“雨滴先生摔倒在房瓦上,沿漏缝挤落到天花板上,一定摔
痛了吧,形如泪水的雨滴先生变成了真正的眼泪哭起来了吧。”
“是啊。”
“今晚,把捕鼠器架起来吧,捕鼠器铁丝笼子在储藏室的搁
板上呢。我够不着,待会儿你把它拿下来吧。”
“把鼠母子请到铁丝笼子里来,就可以了吧。”大木一边看报
纸,一边悠然地答道。
“漏雨怎么办?”文子说。
“不知漏的怎样,也许哪儿刮断了吧,明天我上房顶去看
— "! —
看。”
“你上年纪了,那不太安全..还是让太一郎上吧。”
“什么上年纪了?”
“五十五岁,在公司或报社,不是已到退休年龄了吗?”
“那太好了,我也请求退休吧。”
“好吧,请自便吧..”
“写小说的的退休年龄到底多大呢?”
“终身都不退休,一直到死吧。”
“你说什么?”
“请原谅。”文子道了一声歉,用平时常用的语气说,“我的
意思是说你写作一直到老死。”
“你这种指望可苦了我了,尤其是我的妻子有这种指望,那
就更加..就像挥动着烧红的铁棒,鬼却站在身后一样。”
“那你就在胡诌了,我什么时候打过你的屁股?..”
“嗯。但是,干扰还是有的。”
“干扰?..”
“有各种干扰,当然嫉妒也是。”
“嫉妒是女人所特有的东西,但是苦口良药中的毒药的厉害,
感谢你我在年轻时就让我品尝过了。”
“那两刃妖刀也是..”
“既伤害了对方,也伤害了自己..”
“现在无论你再有什么事情,我也不会想着离婚,不去死
了。”
“老年人离婚虽然让人讨厌,但是老年人的殉情却是最悲哀
不过的了。这种事一旦在报纸上披露,和年轻人思慕年轻恋人的
殉情相比,老人见到老人殉情的报道不是更感到痛心吗?”
“因为你过去对殉情这种事曾痛切地考虑过..虽然是遥远
的过去,年轻的时候..”
— "! —
美丽与悲哀
“不过,你那种可以同生共死永不分离的痛切心情,好像并
没有很好地传达给对方那位少女啊。现在想来,还是告诉她好了
吧。那个人虽然自杀了,但她根本没想到你要去殉情的吧,这难
道不可怜吗?”
“并没有自杀。”
“虽然未遂,但是真心自杀,就和自杀一样吧。”
文子显然是在说音子年轻时自杀未遂的事。厨房里好像是猪
肉炒圆白菜,增底锅发出煎油的声音。
“酱汤煮过火了。”大木说。
“好,好,知道了,这酱菜对我真是多..年来,因为酱菜
的事不知挨了你多少责骂,都是由于你从各地弄来各种各样的豆
酱..”
“你要把老妻弄成一身酱味吧。”
“你知道酱菜这个词用汉字怎么写吗?”
“用平假名写就可以吧。”
“是把御字重叠三次,写作‘御御御付’。”
“不对啊?就应该是‘御御御足’啊。”
“自古以来,‘御’字三个字重叠起来的这样贵重的菜,是很
难做得好的呀。”
“酱菜先生的酱先生,今早的美味未能保住,一定会不高兴
的吧。”
文子经常喜欢对老鼠和漏雨胡乱使用敬语,来和丈夫开玩
笑,由于大木出身外地故至今也不能正确写出东京地方的敬语,
出了差错也找不出头绪。他有时向在东京长大的文子请教,但又
不坦率地听从妻子的指教,因此常常从执拗的争论转至无休止的
争吵。大木说东京话不是标准语,而是传统浅薄的粗野的方言,
是农村土语。关西话无论谈论什么人,几乎全都习惯使用敬语,
而东京话谈论别人却是失礼的。大木对妻子毫不让步,说关西话
— "! —
对鱼、蔬菜,山河、房子、道路,乃至对日月、星辰、天气也都
使用敬语。
“你硬是那么说话,何不去和太一郎讨论啊?太一郎是国文
学者吧。”文子反唇相讥。
“太一郎也不是无所不通,他或许勉强算是一个国文学者,
并没有研究敬语语法。他和那些学者交谈时,首先用的都是不堪
入耳杂乱而粗俗的语气。就连他的研究、评论,也写不出正经地
道的日文。”
说实在的,大木同儿子商量怎样用东京语书写,受儿子的指
点,与其说是不情愿,不如说是厌恶。还是问问妻子,既轻松又
亲近。但是,地道东京人的文子,在敬语等方面被大木一追问,
也弄不明白了。
“国文学者能写出文风高雅、文理通畅的日文的,也许只有
以前那些汉文素养很深的人,要这样告诫太一郎..”
“那和社会上的口头语言不一样。会话的稀奇古怪的新生语
言每天都像老鼠夫人生崽一样生出来,把重要的东西也毫不在乎
地咬碎,其变化真令人眼花缭乱..”
“所以这样的语言生命短暂,即使幸存下来也陈腐不堪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