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们的小说一样,能保留五年的就算罕见了。”
“流行语这东西,能生存到明天就很不错了。”文子一边说
着,一边把早饭送到茶室,然后坦然地说:
“我的生命,也从你想和那位小姐殉情起,一直很好地保留
到现在。”
“因为妻子行业也没有退休年限吧,真可怜..”
“虽然有离婚一..生中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而且我也曾想
尝试一下离婚的感觉。”
“现在离婚也不晚哪。”
“已经不愿意离了,也没有什么离婚的可能性了吧。”
— "! —
美丽与悲哀
“文子的后脑头发还很浓,也没生白发呀。”
“你的额头已经秃了,机会的前脑头发也已经抓不到了。”
“那是因为努力避免离婚才变秃的,因为不这样争风吃醋的
太太是没有的..”
“我要生气了!”
这对中年夫妇吃早饭时总是要这样闲聊。文子情绪似乎也很
好。刚才谈话时的确想起了《十六七岁的少女》,但今天早上似
乎没有深挖往事的心情。
暴风雨似乎已经过去,外面渐渐风停雨止了,但是,尚未日
照云开。
“太一郎还在睡吗?让他起床!”大木说。
“是。”文子答应了一声,又说:“不过,我叫他也不会起床
的。他准会说,学校放暑假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他今天到不到京都去呢?”
“在家吃晚饭后再去机场也不迟。”
“京都现在天气死热,他去那儿干什么呢?”
“你不会去问问太一郎吗?听说他忽然想再去看看二尊院后
山的三条实隆墓。因为他打算写一篇以《实隆公记》为中心论题
的学术论文..你知道实隆这个人吗?”
“是古时的一位公卿吧?”
“实隆是位公卿,是在应仁之乱时,足利义政的东山时代登
上内大臣宝座的公卿。他与连歌大师宗祗等人私交颇深。噢,他
是在乱世努力保护文学、艺术,使之流传后世的公卿之一。他留
下了《实隆公记》这部庞大的日记。他的人品似乎也很有趣。听
说太一郎要以《实隆公记》为主,去研究所谓东山文化吧。”
“是吗?二尊院在哪儿?”
“小仓山的..”
“小仓山在哪儿呢?..记得我曾和你一块去过那呢。”
— !! —
“不是在古时的《小仓百人一首》中说到的那个小仓山的山
脚下吗。附近,有各种关于藤原定家的传说处。”
“噢———是嵯峨啊,想起来了。”
“太一郎搜集了一些无意义的零碎传说和一些有关的小故事,
并劝我写成小说。他承认那是些无聊的传说,但他说这些无聊的
零碎传说大体都是虚构的故事,是添枝加叶的口头文学,这能使
小说的有些部分更为生动。听太一郎那说话的口气,自己俨然是
一个了不起的学者。”
文子并没有加以评论,只是会意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
不易察觉的温和的浅笑。
“叫学者先生起床吧!”大木有点生气,说着站了起来,“做
文章的都要开始工作了,儿子还在睡早觉,有这样的儿子吗?”
“是。”
大木年雄一个人进入书斋后,托腮沉思起来,他把刚才开玩
笑的“小说匠退休”的话,现在并不当作玩笑地重新考虑起来。
洗脸间响起嗽口的声音,太一郎用毛巾边擦脸边走进屋来。
“怎么起得这么晚!”父亲责怪地说。
“早就醒了,只不过是陷入了幻想之中。”
“幻想?..”
“爸爸,据说和宫皇女的墓被挖掘了,您知不知道?”太一郎
说。
“和宫皇女的墓被人挖开了?”
“说被挖,也是被掘..”太一郎想平息父亲的震惊,说:
“是发掘,为了考古研究与学术调查,不是经常要发掘古墓吗?”
“噢。可是,和宫皇女墓,还算不上古墓吧。她是什么时候
去世的?..”
“是!"## 年。”太一郎语气十分肯定地回答。
“!"## 年?..那不是还不到一百年吗?”
— #" —
美丽与悲哀
“是啊。可是,据说和宫皇女已经完全化成一副白骨了。”
“?..”大木皱起了眉头。
“据说枕头和衣服都没有了,也没有什么殉葬品之类的东西,
一点也没有,仅仅只有一副白骨。”
“真是太残忍了,把那些东西挖出来..”
“据说那样子好像是玩累了的孩子,在打盹一样,那姿态天
真而优美。”
“你说的是白骨?..”
“是的,据说白骨的脑后,有一束短发。这是好像蕴含着这
位英年早逝的女性高尚品格的一束黑发。”
“你说早上醒后陷入幻想,是那白骨的幻想吗?”
“是,但又不仅仅是那白骨的幻想,我感到那白骨中包含着
一段美丽、艳奇、虚幻的历史故事..”
“怎样的?”大木似乎不感兴趣,没有应合儿子的话题。对于
把三十岁左右便早逝的悲剧的皇女之墓掘开研究其白骨,大木感
到那样做失敬而且令人厌恶。
“怎样的其..实是难以想象的。”太一郎说,“对了,我想
让妈妈也来听听,把妈妈叫来好吗?”
大木向正站在那里挂毛巾的太一郎轻轻地点了点头。
太一郎高声说着什么,把母亲领到父亲的书斋。太一郎把刚
才对父亲说的话向母亲复述了一遍。
大木为慎重起见,从走廊的书架里找出一本日本历史大辞
典,翻到有关和宫那页,并点上一支香烟。
太一郎手中拿着一本薄薄的杂志,走过来,大木见了问道:
“是出土调查报告书吗?”
“不,是博物馆的杂志。博物馆一位名叫镰原的人,在题为
《美岂能消失》的随笔中写了有关和宫的虚幻的故事,调查报告
书也许还没有写出来吧。”太一郎喘了一口气,浏览着那篇随笔,
— "! —
说道。
“在和宫皇女的骨架的两臂之间,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块比名
片稍大一点的玻璃板。据说,这是墓中仅有的一件和白骨在一起
的东西。因为是芝增上寺的德川将军家的墓地发掘调查,所以也
得把和宫的墓挖开才有利于调查的准确全面..据接受织染研究
的人说,为考证那个玻璃板是怀中镜子,还是湿板照片,有关专
家已将其用纸包好带回博物馆研究去了。”
“湿板,———玻璃照片?..”母亲问道。
“是的,在玻璃板上涂上一种乳剂,趁湿摄影冲洗..过去
的照片就是那样洗出来的。”
“啊———那个?我也曾见过。”
“织染学者在博物馆对已经变得透明的那块玻璃从各个角度
进行了透视,得知玻璃片是一个男子当..然是一个照片,上面
是一个身穿武士礼服,头戴黑色礼帽的年轻人。虽然那彩像已经
有些模糊
“是家茂将军的照片?”大木也被太一郎的话吸引住了,问
道。
“唉,应该说是吧。据说由于织染学者也认为和宫皇女怀里
抱着先死的丈夫的照片变成了白骨,想第二天同文化遗产研究所
商量,用某种方法把这张照片搞得更清楚些。”
“可是,第二早晨再一见日光,影像就一下子完全消失了。
没想到一夜之间,竟变成了一块透明的玻璃。”
“噢———”母亲用好奇的眼光望着太一郎。
“这是由于多年埋在地下的东西接触到了地上的空气和光线
的缘故吧。”父亲说。
“是的,织染学者见到的并不是精神作用的幻影,而是真正
的照片。这是有证人的,那个织染学者正在看照片时,正赶上守
卫过来巡逻,他便让守卫看,守卫也说上面确实是一个年轻男人
— "! —
美丽与悲哀
的像。”
“是吗?”
“这篇随笔写道:‘这的确是一个虚幻的故事’。”
“但是,由于这位博物馆馆员是搞文学方面工作的,因此他
并未以‘确属虚幻’而止笔,而是加以想象。和宫有一位真正所
爱的名叫有栖川宫的人吧。白骨所抱的照片,不是丈夫家茂将
军,恐怕是情人有栖川宫吧,大概在和宫弥留之际,她秘密命令
侍女把情人的玻璃照片和自己的遗体葬在一起的吧。这样才与悲
剧的皇女相吻合。———是这样写的。”
“哼!这只不过是人为的主观想象罢了。如果真的是情人的
照片,那么倒是从墓中取出来后,一夜之间消失了好啊。”
“随笔也是那么写的,那照片本该永久秘密地埋于地下,现
于地上的一夜之间,影像消失殆尽,这无疑正是和宫皇女所希望
的。”
“是啊。”
“我认为这须臾逝去的美,作家将其捕捉并予以再现、升华,
从而可以形成芳香浓郁的作品。———是那篇随笔的结语。爸爸,
您不想写写这方面的东西吗?”
“噢———我不想写。”大木说,“从发掘现场写起,倒可以写
成一篇紧凑的短篇小说..但是,那篇随笔本身不是就已写得很
好吗?”
“是吗。”太一郎感到有些失望与遗憾,“今天早上,我在床
上阅读的时候,一时间陷入幻想,当时我就想对你说的,待会儿
请您读读吧。”他把杂志放到父亲的桌子上。
“噢———我读读看。”
太一郎站起来要走。
“那和宫皇女的白骨..那遗骨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文子
说,“难道拿到大学或博物馆那样的地方去作研究资料了吗?如
— "! —
果那样,真是太残酷了!也许按原样埋入墓中了吧。”
“那———随笔里没写,我也不知道,大概按原样埋了吧。”太
一郎回答说。
“尽管如此,可她抱着的照片没有了,我想遗骨会感到寂寞
的吧?”
“哈!我也没想到这一点。”太一郎说,“爸爸,写小说的话,
结尾时写到这一层吗?”
“结尾那样写就完全进入了感伤的境界。”
太一郎走出了书斋。文子也站起来要走,说:“你该工作了
吧。”
“不,听了刚才的一些话,稍稍散散步,心情才会好些。”大
木从桌前离开,“天晴了吧。”
“云彩还没散,大暴雨过后凉爽,很好吧。”文子在走廊仰面
望着天空说,“从厨房出去,看看哪地方漏雨。”
“才说完和宫皇女的遗骨是不是寂寞,这又看漏雨的地方
吗?”
大木散步的木屐在厨房门口的鞋厨里,文子摆放着大木的木
屐,说:
“太一郎想要到京都去看坟墓去,可以吗?”
“哎———”大木责问道:
“什么不..行,你的话题怎么这么跳跃!”
“并没跳跃,在听和宫皇女的故事时,我就想说太一郎去京
都的事了。”
“那是数百年前的室町时代的墓呀,三条西实隆等人的墓
..”
“太一郎去京都,是想和庆子小姐会会面吧。”
大木又吃了一惊。因为文子在蹲着摆放丈夫的木屐,所以自
然是低着头说太一郎要去京都的事的。现在站起身,正和要穿木
— "! —
美丽与悲哀
屐的大木近近地打个照面,文子的眼睛注视着大木。
“难道你不认为那个非常漂亮的小姐是一个可怕的女人吗?”
把和坂见庆子在江之岛过夜的事一直对妻子隐瞒着的大木,
一时语塞。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文子说道,眼睛继续盯视着大木的
脸。
“今年夏天还没打一次像样的雷呢。”
“又说这种离奇古怪的话..”
“如果今天晚上下刚才那样的暴雨,说不定会发生雷击飞机
的事呢。”
“瞎说什么..在日本还没发生过雷击飞机的事呢。”
大木像逃避妻子似地走出家门。那么大的雨也未将乌云拂
去,阴空低垂,湿气浓重。但是,即使天晴了,或许大木也没有
心情去看天空。儿子到京都去会庆子的事充满了大木的头脑。虽
然他事先不敢肯定太一郎就是去见庆子,但意外地听妻子一说,
便相信儿子定然是去会庆子了。
大木说要出去散散步离开书斋时,本想到北镰仓众多寺庙中
其中的一座去,但由于妻子说的古怪的话也就算了。那里似乎有
坟墓,现在感到讨厌。大木登上了离家较近的杂木林小山,小山
上散发着雨后夏季树木和山土的气息。当自己的身体完全隐没在
树叶中的时候,便不由想起了庆子的身体。
首先鲜明地浮现在大木脑际的是庆子的乳头,那是粉红色
的,透明般粉红色的乳头。日本人虽然是黄色人种,但却有比白
色人种更为细腻光润、洁白的肌肤,这样的女人有着从里面映照
出来一样白皙的肌肤。这比西洋少女那种微微含有淡粉色的光洁
的白色皮肤更为微妙吧。这粉红色恐怕是任何国家的女人——至
少女———的乳头也没有的吧。这粉红色是任何颜色也无法比拟的
若有若无的颜色。尽管庆子的肌肤不是洁白的,但其乳头是洗得
— "! —
净净的湿乎乎的粉红色,像长在略呈小麦色的胸上的花蕾。上面
没有难看的小皱纹和小颗粒。衔在口里与其说小得可爱,莫如说
小得合适。
但是,大木首先回想起庆子的乳头,并非仅仅由于它的美
丽。在江之岛的旅馆,庆子只允许大木动右侧的乳头,而不让大
木吻左侧的乳头。大木一定要摸左侧的乳房,庆子便用手掌紧紧
地捂住。大木要把她的手抓住拉开时,庆子便像要跳起来似地扭
动着身子。
“不要,不要呀!求你了,求你了左..边不行..”
“哎———”大木停住了手。
“为什么左边的不行?”
“左边的出不来。”
“出不来?..”大木不明白庆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好,不要。”庆子急促地呼吸着。大木对这句话也一时难
解其意。
庆子说“出不来”,是讲什么从乳房里出不来呢?所说的
“不好”,又是什么不好呢?是说左侧的乳房塌陷,没有鼓出来
呢?还是说扁瘪变形呢?庆子是为其畸形而忧虑呢?还是觉得男
人看见左右乳头不一致而羞怯呢?大木这才想起,刚才庆子被抱
起来放下,胸和腿缩作一团的时候,弯起左肘,确实把左乳护得
比右乳更紧。而在这以前和以后,大木也曾见过庆子的胸和两个
乳房。虽然大木不是有意想比较两个乳头形状,但是如果左侧的
乳头异样的话,那是该会引起大木注意的。
实际上,大木用力把庆子的手拉开一看,发现左侧的乳头并
没有任何异样,仔细看看,也不过感到左侧的乳头比右侧的稍稍
小点而已。对女人来说左右乳头稍有不同是较正常的,而庆子为
什么竟如此躲避左侧的乳头呢?
庆子越是躲避和拒绝,就越勾起大木的强烈欲望与诱惑力,
— "! —
美丽与悲哀
他强烈要求左侧的乳头,说:
“左边的,只允许某一个人动吧?是不是有那个人?”
“不是的,没有那个人。”庆子摇头,睁开眼睛盯视着大木。
由于和大木的脸靠得太近而不易分辨得清,但她的眼睛湿润,或
许是泪水,也或许是悲哀的神色。但并不是接受爱抚的目光。然
而,庆子马上闭上眼睛,不再坚持,把左侧的乳头也交给了大
木。但似乎是无可奈何又非常绝望的样子。大木见到她这个样
子,便把手指放松了。庆子则发痒似地扭动着胸脯,上下起伏。
庆子的右乳是半处女,而左乳是处女吧?大木体会到了庆子
右侧和左侧的乳房的感觉是不同的。庆子所说的左边的“不好”
大木也能理解了。如果是一个初次接受男人爱抚的姑娘,那么这
真是相当大胆的表白,或者也许是年轻姑娘长于狡黠的手腕吧。
亲手去体验女人左乳与右乳给人的不同快感,这对男人来说一定
有更大的诱惑力。即使这种不同是先天带来、无法治好的,女人
的这一异常正因其异常或许更能刺激男人,更能留下深刻的印象
吧。大木还从未亲身体验过像庆子这样左右乳头给人感觉不同的
滋味。
女人们当然有着不同喜好之处以及各自目的,希望得到爱抚
之处,这因人而异,而庆子左右乳房的感觉便是其中最为典型的
吧。或者实际上一个女人的喜好正是一个男人的喜好,就是说男
人的嗜好、习惯传给了女人,这也不少见。如果是这样,那么庆
子感觉迟钝的左侧的乳头对大木来说更具诱惑力。庆子左右乳头
的不同,也许是某一位对女人了解不深的人无意中造成的,从而
给庆子仍保留一个处女乳房吧,这个左侧的乳房更加吸引着大
木。但是,试想把左右乳房搞得一样,那要反复多次抚摸才行,
这需要很长时间吧。大木还不知道今后能否有经常同庆子相会的
机会。
况且,今天第一次搂抱庆子,强其所难,一定要摸双乳,这
— "! —
是愚蠢的。大木已经避开左乳,寻找庆子的身体中庆子所喜好的
地方,大木找到了这地方,当他开始剧烈地行动时———
“先生!先生!上野先生!”庆子突然呼唤音子的声音使大木
吓了一跳,他在胆怯中被推开了。庆子离开那里,站起身,好像
到镜台前整理蓬乱的头发。大木头也没转过去。
又渐渐大起来的雨声使大木陷入了孤独,孤独,是何等的专
横啊!
“先生,能不能安安稳稳地抱着我睡觉?”走回到大木面前的
庆子娇滴滴地说着,从下面瞟视着大木的脸。
大木用左臂久久地搂着庆子的脖子,保持着沉默,头脑中不
停地涌现出对音子的回忆。庆子把身子贴了过来。过了一会儿,
大木只是说了一句:
“我闻到庆子的气味儿了。”
“庆子的气味儿?..”
“女人的气味儿。”
“是吗?可能是由于闷热的关系您..讨厌吧?”
“不,不是闷热的原因,是女人的香味儿..”
被自己喜欢的男人搂抱,过不多久女人的肌肤就会自然而然
地散发出一种气味。即使是少女,似乎也无法抑止自己的那种气
味,这气味不仅能增强男人的力量,而且能使其安心,使其满
足。这是女人愿意以身相许时从体内散发出来的气味吧。
大木并没有露骨地说出心中的想法。为了让庆子感受自身的
这种香味儿,他把脸贴近了庆子的胸脯。但是,庆子呼唤音子之
后,大木在庆子的气味的薰陶中,似乎陶醉了,慢慢闭上了眼
睛。
正因如此,现在大木在杂木林中回想起庆子的身体,最后留
在脑中的还是庆子的乳头。不,与其说最后留在脑中,不如说庆
子的乳头重新鲜明地出现在眼前。
— "! —
美丽与悲哀
“不能让太一郎去会庆子!”大木断然自语道,“决不能让他
去!”
大木紧紧抓住了身边的一棵杂木的树干。
大木摇晃着树干,树叶上留有水滴,落到大木的头上。地上
似乎仍存有雨水,大木的木屐前端湿了。大木环顾包围着自己的
绿色的叶子,那浓重的绿色似乎裹住了自己,一时使得他透不过
气来。
为了不让太一郎在京都与庆子会面,看来大木只有把和庆子
在江之岛的旅馆同宿的事告诉儿子了。如果不这样做,那么,给
音子或者直接给庆子打个电报行不行呢?
大木急忙赶回家。
“太一郎还在家吗?..”大木一进门便问文子。
“太一郎已经去东京了。”
“东京?现在?不是讲夜里的飞机吗?回家一趟再走不是也
行吗?”
“不行,机场还在羽田呢,回来再走不是太麻烦了吗?”
“他一早就出去了,说走之前到大学的研究室去一趟,拿一
些放在研究室的资料..”
“奇怪!”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大木避开文子的目光,走进了书斋。他既没能告诉太一郎,
也没给音子或庆子打电报。
太一郎乘坐六点的飞机前往大阪。在伊丹机场,庆子一个人
特地来迎接他。
“这真是..”太一郎不知说什么好,“没想到你来接我,真
对不起。”
“你不说谢谢我吗?”
“噢,谢谢!真对不起。”
— "! —
太一郎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庆子,庆子便温柔地低下了眼
睑。
“是从京都来吗?”太一郎仍语气生硬地说。
“是的,从京都..”庆子柔声答道,“我在京都住,当然是
从那来的哟。”
“不。”太一郎笑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庆子,说:
“这么光彩照人,这么漂亮,是来迎接我这样的人吗?我真
怀疑自己的眼睛。”
“你说的是衣服?..”
“哎,衣服和腰带都漂亮,还有..”太一郎还想说,头发
和面容。
“夏天,穿得整整齐齐,腰带也系得很规整,我觉得这样凉
快,太热的时候我不喜欢穿得很松散。”
而且,庆子的衣服和腰带都好像是崭新的。
“夏天,我喜欢朴素的东西。我的腰带很朴素吧。”
太一郎慢慢地向乘客行李领取处走去,庆子走在他身后,一
边说:
“这个腰带,是我自己画的呢。”
太一郎回过头来。
“你看我画的是什么?”庆子问道。
“嗯———是水吗?是河流?”
“是虹,是无色的虹..只是水墨浓淡的曲线,也许很难看
得出来吧,但我想让夏天的虹绕在身上,这是时近黄昏悬在山上
的虹。”庆子接着又转过身来,让他看后面薄绢的圆带。鼓形带
结上是绿色的山涛,上面晕映着淡淡的暗红色,那是黄昏天空的
颜色吧。
“前面和后面不大谐调呢,是奇怪的姑娘画的,所以腰带也
是奇怪的。”庆子仍是背对着太一郎说。那与晕映的暗红色相配
— !! —
美丽与悲哀
的卷起后发的细长脖颈的肤色迷住了太一郎的眼睛。
前往京都的乘客,由日本航空公司用出租车免费送到御池路
的日航事务所。有四位乘客抢先上了先开来的一辆车。只剩下他
和庆子两个人了,太一郎正在犹豫时,又开来了一辆车。二人乘
上了车,车一驶出机场,太一郎好像刚刚注意到似地说:
“庆子小姐这个时间从京都来,一定还没吃晚饭吧?”
“真讨厌,怎么说这种见外的话。”
“午饭我也没吃。到京都以后咱俩一起吃吧。”庆子悄声说:
“我呀,从太一郎一出飞机口儿,就看到你了,你是第七个
出来的吧。”
“第七个?..我是第七个出来的?”
“是第七个。”庆子又用肯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下来时
只看着自己的脚下,一直没向我这边看。如果知道有人来迎接的
话,那么跨出飞机第一步就会向迎接的人群那里张望的,谁都是
这样..你只是低着头往下走。我来接你真感到难为情,真想躲
起来。”
“我真没想到你能到伊丹来接我呀。”
“那为什么快信上写着飞机的时间呢?”
“我是想证明我确实去京都。”
“你的信像电报那样短,除了飞机的时间什么也没写,我以
为你是考验我呢。你是否想考验我会不会来伊丹接你?明知是在
考验我,我还是接你来了。”
“考验?不..是,如果是的话,那正像你所说的,一出飞
机,就该寻找你是否来了。”
“快信上又没写你在京都的住处,如果不来机场接你的话,
那我们怎么能见到面呢?”
“我..”太一郎嗫嚅地说,“只是,想让庆子小姐知道我真
的是到京都来。”
— "! —
“不,我不喜欢你这么说..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或许,我来京都后会打电话给你的。”
“或许?..如果没有那个或许的情况,那就这样回北镰仓
去了?太一郎到京都来,只是想让我想想是吗?那封快信,只是
为捉弄我,让我丢丑是吗?你来京都,却不让我见面..”
“不,我是为了增加与庆子小姐会面的勇气才发出快信的
呀。”
“与庆子会面的勇气?..”庆子有些吃惊,而语气却甜蜜
而温柔,“我不知道自己应高兴还是悲伤,哪个好呢?”
“好了,不用回答了幸..亏我来接你了。我并不是那种只
需要勇气才能见的女孩儿我..有时很想去死,你可以轻视我,
也可以把我一脚踢开。”
“你突然说到哪里去了!”
“不是突然,我就是这样的女孩儿,你可以伤害我的自尊
心。”
“我好像不是那种伤害别人自尊心的人呢。”
“看上去似乎有那种可能,但那不行..你可以随心所欲地
侮辱我。”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呢?”
“不为什么..”窗外的风迎面吹来,庆子用一只手轻轻地
按着头发,“也许由于我悲哀..刚才,太一郎先生下飞机后,
好像很忧郁地低着头走到候机室去的吧。为什么你心里似乎很寂
寞呢?在太一郎先生的心里难道就没有前来迎接并等候你的庆子
吗?”
实际上,情况并非这样,太一郎刚才是边走边想着庆子的事
的。可是太一郎,这还不能对庆子说。
“今天这事儿,使我感到有点伤心,我是任性地..希望太
一郎先生心里想着世上还有庆子这么个女孩儿,我怎么办才好
— "! —
美丽与悲哀
呢?”
“我是时刻想着的呀。”太一郎的声音很生硬,“现在也这样
..”
“现在也这样..”庆子嘟哝了一句。“现在也这样,是吗?
在你的身边,真是不可思议。因为不可思议,我不再说什么了。
你说吧
车驶过茨木市、高木规市的新工厂区。山崎一带的山中,
“三得利”工厂在灯光中浮现出来。
“路上飞机没颠簸吗?”庆子问道,“京都傍晚下了一场瓢泼
似的暴风雨,我真担心哪。”
“虽然没颠簸,但飞机就像要撞到山上一样,那感觉让人可
怕极了。从窗子一看,好像黑色的山峰耸立着,飞机就要闯进去
似的。”
庆子伸手去摸太一郎的手。
“是把黑云看作山了。”太一郎说。庆子的手掌压在太一郎的
手背上,太一郎没有动,庆子也就这样没动。
车进入京都市,从五条路转弯向东驶去。虽然一丝风也没
有,也许由于暴雨过后之故吧,但天气并不闷热。夜色渐浓,宽
阔大路两旁垂柳的绿色通向遥远的东山,在云翳低垂的夜色中,
山与天空不甚分明。但是,当车近五条路西端时,太一郎已经感
觉到京都的韵味。
车上了堀河,沿御池路行驶,到了日航事务所。
太一郎在京都旅馆订有房间,说:
“反正到了旅馆还要放下行李,旅馆就在前面不远处,不如
我们走去吧。”
“不!不嘛!”庆子摇头,坐进了一辆停在日航门前的出租
车,并催促太一郎上了车。
“到木屋街,走三条。”庆子对司机说。
— "! —
“路上请顺便在京都旅馆稍停一会儿。”太一郎向司机请求
道。庆子连忙阻拦,说:
“真讨厌,不到那去,请一直往前开,不必停了。”
到木屋町小小的茶馆儿,一走进里面窄小的过道儿,太一郎
就感到很新奇,二人被让进四张半榻榻咪的房间,房间正对着鸭
河。
“这里真好。”太一郎的目光被河流所吸引,“庆子小姐,你
是怎样找到这样的好地方的?”
“这是先生常来的地方。”
“你是说上野先生?”太一郎转过身来。
“是的,是上野先生。”庆子边答边站起身,走出房间。她订
菜去了吧,太一郎想。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庆子回到房间坐下
来,说:
“如果太一郎先生不见外,就住在这儿吧,旅馆的房间,我
已经打电话退掉了。”
“哎———”
太一郎不禁愕然,他十分惊讶地注视着庆子,庆子只是温柔
地垂下了眼睑,说:
“对不起,我是想让太一郎先生住在我所熟悉的地方。”
太一郎一时语塞。
“求求你,就住在这儿吧,你在京都不就呆两三天吗?”
“是的。”
庆子抬起眼睛,她全然没有描眉,那令人怜爱的短短的眉毛
构成的漂亮整齐的眉线,在乌黑的眼睛上面透着稚气。这眉让人
感到比睫毛的颜色还淡些。嘴唇似乎也只是薄薄地涂了一点淡淡
的口红。不大不小的嘴唇,其娇巧的形状简直令人感到那不是嘴
唇。脸上好像也没有涂香粉和胭脂。
“真讨厌!你干吗那样盯着我看?”庆子眨着眼睛。
— "! —
美丽与悲哀
“你的睫毛真浓..”
“我可没按假睫毛啊。不信你拉拉看。”
“真的,我真想捏住拉一拉。”
“好啊,你拉吧..”庆子闭上眼睛,把脸凑近说,“睫毛本
身就是弯的,也许看上去好像有点长。”
庆子的脸一动不动地等着让他拉睫毛,而太一郎却没好意思
去拉。
“请睁开眼睛,把脸再稍微向上仰一仰,把眼睛再睁大点。”
太一郎说。庆子按太一郎说的做了,说:
“是不是朝正面,看太一郎先生?..”
女招待送来日本酒、啤酒和下酒小菜。
“要白酒?还是啤酒?”庆子把肩头放松说,“我可不会喝
酒。”
面向高台的拉门半掩着,因而看不见高台,但那里几个客人
似乎已有醉意,夹杂着艺妓,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当下面河边上
卖唱的胡琴走近时,他们立即静了下来。
“你明天打算去哪?”庆子问道。
“首先去二尊院,参拜后山的陵墓,是三条西家的陵墓,那
陵墓蛮好呢。”
“陵墓?..我能和你一起去吧?想请你带我到琵琶湖去乘
坐汽艇,但不一定非得明天,改日也行。”庆子望着风扇说。
“汽艇?”太一郎似乎有些踌躇,“我没乘坐过,而且也不会
开呀。”
“我会。”
“你会不会游泳呢?庆子小姐..”
“你是说一旦汽艇翻了?”庆子看着太一郎。
“那就请你救我,你能救我吧,我会紧紧抓住太一郎先生
的。”
— "! —
“千万不能紧紧抓住,紧紧抓住,就根本救不了人。”
“那怎么办呢?”
“我抱着庆子小姐才行吧。从后面,把胳膊伸到腋下..”
太一郎说着,像晃眼似地把视线移开了,在水中抱着这么个美丽
的小姐的感觉顿时涌上太一郎的心头。——如果不牢牢地抱着庆
子浮上水面,二人便有生命危险。
“汽艇翻了也没关系吧。”庆子说。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救你上来。”
“假若救不上来,结果会怎么样呢?”
“不说这种话了。汽艇,我也很担心,算了吧。”
“汽艇不会翻的,我想乘坐,而且我一直在高兴地盼着呢。”
庆子往太一郎的杯里倒上啤酒。
“把衣服换下吧?”
“不,不必了。”
房间的一个角落放着浴衣,男浴衣和女浴衣叠放在一起,太
一郎的视线避开了那里。房间固然是庆子预订的,但为什么也备
有女浴衣呢?太一郎有点迷惑不解。
这房间有四张半榻榻咪大小,但没有套间。太一郎是不能当
着庆子的面脱光衣服,换上浴衣的。
女招待把茶送来了,她没有看庆子的脸,也没说什么,庆子
也没有做声。
三弦的琴声从下游不远的高台上传来,这家茶馆高台上的饮
酒喧闹声,以及那大阪方言的说话声,太一郎全都能听得清清楚
楚。卖艺人用胡琴伴唱的带有感伤韵味的流行歌曲渐渐远去。
坐在房间里看不到鸭河。
“你到京都来,先生知道吗?”庆子问道。
“你是说我父亲吗?他知道。”太一郎答道,“但是,庆子小
姐到伊丹机场来接我,以及我和庆子小姐在这里,他或许没有想
— "! —
美丽与悲哀
到吧。”
“我真是太高兴了,太一郎先生瞒着父亲来偷偷会我..”
“虽然不是瞒着父亲..”太一郎有点难堪地说,“可有些事
必须得瞒着吧。”
“那当然。”
“庆子小姐,上野先生知道你来京都吗?..”
“我,什么也没对他说,不过,大木先生和上野先生或许能
用第六感觉觉察的。如果真是那样,心中兴奋,就更高兴了。”
“那不会的,我的事,上野先生不是不知道吗?庆子小姐,
你说什么了吗?”
“那次我到北镰仓你家拜访回到京都后,说太一郎先生带我
到镰仓去玩了好多地方。我说我喜欢你,上野先生的脸色突然变
得煞白。”
“你想,上野先生对曾与她有过痛苦恋爱的大木先生的儿子
能不关心吗?我家先生和大木先生被迫分离不久,大木先生的女
儿又出生了,上野先生曾为此悲哀,———这是我家先生对我说
的。”庆子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面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太一郎只是保持沉默,没有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