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美丽与悲哀》作者:[日]川端康成【完结】 > 美丽与悲哀(川端康成).txt

第 6 页

作者:日-川端康成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3

“上野先生现在正在画一幅叫做《婴儿升天》的画呢。画的

是一个婴儿坐在五彩云霞上,但是先生对我说,这个孩子实际上

是不会坐的,因为是一个夭折八个月的早产婴儿。”庆子喘了一

口气,“如果那孩子活着的话,她就是太一郎先生的妹妹,也是

你现在那个妹妹的姐姐。”

“为什么庆子小姐要对我说这些呢?”

“我想替上野先生报复。”

“报复?..是对我父亲吗?”

“不错,而且也对太一郎先生..”

太一郎想把盐烤香鱼的鱼肉和鱼刺分开的动作很不熟练。而

— "! —

且,他拔鱼刺的筷子似乎也不太灵活,庆子于是把太一郎的香鱼

碟拉到自己的面前,一边灵巧地给他拔着鱼刺,一边说:

“大木先生对你说过我什么吗?”

“也没什么特别..我和父亲从未谈过庆子小姐的事。”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庆子这一问,太一郎就像被人用湿手摸着胸脯一样,神情显

得局促不安。

“我和父亲从来不谈关于女人的事。”太一郎脱口而出。

“女人的事?..谈女..人的事?”庆子脸上浮现出美丽的

微笑。

“庆子小姐说也想对我替上野先生报复,那么你想怎么做呢?

..”太一郎用干哑的声音问道。

“怎样报复,说出来就没什么意思了,就这样进行。”

“我的报复,或许就是喜欢太一郎先生..”庆子似乎在遥

望对岸河边的大路又问太一郎:“你感到奇怪吗?”

“一点不奇怪。我想庆子小姐的报复应是让我喜欢上庆子小

姐?

庆子点头,这是放心、惬意、毫不掩饰的点头。

“这是女人的嫉妒。”庆子嘟哝了一句。

“嫉妒?..什么嫉妒?..”

“因为实际上上野先生至今还在心里爱着大木先生..尽管

她为大木遭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却一点也不怀恨..”

“庆子小姐这么爱上野先生吗?”

“是的,非常爱她,简直可以说爱得要命..”

“我父亲年轻时的过错,我虽然无法予以补偿,但和庆子小

姐这样相会,应该说是与上野先生和我父亲过去的姻缘相连吧?

就应这样想,你说呢?”

“没错儿。”

— "! —

美丽与悲哀

“如果我不在上野先生那里,那么对于我来说,这个世上好

像没有太一郎先生,是不可能相会的吧..”

“我不赞成你有这种想法,一个年轻的小姐有这种想法,是

被过去的亡灵缠住了。庆子小姐的脖子很细,女人的脖子细才美

..”

“上野先生对我说过脖子细,是因为没有爱过男人..我可

不喜欢自己的脖子变粗。”

太一郎顿时有一种想楼住庆子美丽脖颈的欲望,但他尽力克

制着,说:

“是魔鬼的低声细语呢,庆子小姐正在魔鬼的咒语之中吧。”

“不,我正在爱情之中。”

“上野先生对我什么也不了解吧?”

“不过,在北镰仓你家里见面回来时,我对上野先生说过,

我想太一郎先生可能极像他父亲大木先生年轻的时候。”

“不,那..”太一郎情绪有点激动:

“不要那样说,我不像我父亲!”

“你生气了?说像你的父亲,你不高兴吗?”

“我觉得从在机场见面后,庆子小姐就对我说了许多谎话,

许多没有真情实意的欺骗我的谎话。”

“我并没有说谎。”

“这么说,你一向都是那样说话的人?”

“你说得太过份了。”

“庆子小姐自己不是对我说过可以任意践踏你的尊严吗?”

“你是不是觉得庆子小姐不被践踏就不说真话?其实我向来

不说谎的,太一郎先生不了解我罢了。把真情实意隐藏起来的难

道不是太一郎先生吗?我很悲哀。”

“是真的悲哀吗?”

“是的,感到悲哀,究竟是悲哀,还是高兴,我自己也说不

— "! —

清。”

“为什么我和庆子小姐在这里,我也说不清。”

“不是因为喜欢庆子小姐才在这里的吗?”

“虽然也是因为喜欢。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什么?可是什么?”庆子抓起太一郎的手,用双手攥紧

使劲地摇晃着。

“庆子小姐,你还没吃什么东西吧。”太一郎说。庆子只吃过

两三片鲷鱼的生鱼片。

“听说结婚宴会的新娘是不能吃东西的吧。”

“那你怎么突然间说这种话呀!”

“太一郎先生不正是在说什么吃东西的事的吗?”

— "! —

美丽与悲哀

圆月祭

上野音子想去鞍马山看“五月的圆月祭”,且想带着弟子一

起去。这个“五月”是阴历,圆月当然是阴历。头一天晚上,睛

朗的夜空挂着一轮月亮。

“看样子,明天月亮也很好呢。”音子在檐下廊前仰望着月亮

并呼唤庆子。圆月祭是参拜者饮月亮映入杯中的酒,所以如果阴

天,天上没有月亮,这圆月祭便索然无味了。

庆子也来到廊前,站在音子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音子的背

上。

“我说是五月的月亮。”音子说。庆子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

一会儿,说:

“先生,现在到东山的大路或到大津去看倒映在琵琶湖里的

月亮好吗?先生。”

“去看琵琶湖的月亮?那也没什么新奇的呀!”

“难道映在酒杯里的月亮比映在碧绿宽阔湖水中的月亮更好

吗?”

庆子说着,边坐到音子的身边。

“先生,院子里的月色多么迷人啊!”

“是吗?”音子也把目光转向院子,“庆子,请把坐椅拿来,

顺便把房间的灯关上..”

由于被寺院的厨房遮住视线,因而坐廊前只能见到里院。这

是一个很普通的院子。但是,月光仅能照到这长方形院子的一

半。脚踏石的颜色在月光下和在阴影中截然不同,阴暗处开放的

白色的杜鹃花似乎在浮动。靠近走廊,五月仍呈红色的枫树嫩

叶,在夜色中显得黑黢黢的。春天,这粉红的枫树嫩芽被有些客

人误认为是花,并且问道:“那是什么花?”院子里还生有许多土

— !! —

马鬃。

“我去沏些新茶来吧。”庆子说。庆子想,音子为什么要观赏

这个普普通通的院子呢?因为这院子一年到头本来已是司空见惯

的了。音子把目光稍稍移向被月光照到的那半边院子,目不转睛

地凝视着,似乎陷入了沉思。

庆子回到廊前,沏着新茶说:

“先生,据说罗丹的《吻》的模特儿活了八十多岁呢。我在

哪儿读过,当那雕塑浮现脑海,真有些不可想象。”

“是吗?因为庆子年轻,所以才说这种话。成为表现青春的

名作的模特儿,不一定在年轻时就会死去吧,你用这样挑剔的眼

光看待模特儿可不好啊!”

庆子忽然感到,也许自己刚才那句无意中的话使音子想起了

大木年雄的《十六七岁的少女》了吧。可是四十岁的音子仍然很

美。庆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说:

“读《吻》的模特儿的故事时,我想,趁着自己现在还年轻,

也请先生给我画一张像。”

“我恐怕画不好的..我看还是庆子你自己试着画一幅自画

像怎么样?”

“我画..一则自己的脸形把握不好,再则即使画的话,自

己内心的丑恶都会表现出来,画出的作品是拙劣的。而且自画像

用写实手法,别人一定以为我自我炫耀的。”

“自画像,你还想用写实性手法画?这就有一个矛盾的问题

呀。你还年轻,不知今后将有怎样的变化..”

“我还是想请先生给我画。”

“如果我自己能画好,那自然..”音子又说了一遍。

“是先生的爱减退了呢,还是因为怕我呢?”庆子说得很尖

刻,“如果是男画家,一定会乐意给我画的,即使是裸体画..”

“那么..”音子对庆子的话并未感到惊讶,“既然你那么

— "!! —

美丽与悲哀

讲,我就给你画画看吧。”

“那好———我真高兴。”

“裸体不行,女人画女人的裸体没意思,尤其用我这样的日

本画。”

“如果我画自画像,就画和先生两个人在一起的。”庆子撒娇

似地说。

“那么你用怎样的构图把两个人组合在一起呢?”

庆子含笑神秘地说:“如果先生肯给我画,我希望用抽象派

画法画,不让别人看懂..先生不必担心。”

“担心倒没什么担心。”音子说着,一边呷了一口清香的新

茶。

这种新茶是音子去宇治田原的汤屋谷茶园写生时带回来的。

已经是采茶的季节了,却没有画采茶姑娘,充满画面的只是圆形

的高低重叠的茶树。音子一连去了几天,画了好几幅。随着时间

的变化,茶树畦垄的日影也不尽相同。庆子也跟着音子一起去

了。

“先生,你这不是用抽象派画法吗?”庆子说。

“如果庆子画的话..而我只是大胆地使用绿色,使嫩绿和

老绿两种圆形波浪的形状和色彩变化取得一种均衡的和谐便可以

了。”

由于音子事先做了许多写生,因此以之为基础的那幅画稿很

快便完成了。

但是,音子之所以想画宇治汤屋谷的茶园,不仅仅由于那里

有绿色波浪的浓淡色彩和连绵起伏曲线的艺术趣味。与大木年雄

之间的爱情破灭,以及和母亲一起移居到京都,数次往返于东京

和京都,给音子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从列车车窗见到的静冈一带

的茶园。既有正午时的茶园,也有黄昏时的茶园。那时音子只不

过还是一个女学生,当然也没有当画家的打算,只是感到茶园的

— !"! —

景色似乎蕴含着一种与大木被迫分离的悲哀。东海道线有山,有

海,还有湖泊,天上的云彩有时也带有感伤的色彩,为什么那并

不显眼的茶园却打动了音子的心呢?也许茶园沉郁的绿色,黄昏

茶园畦垄沉郁的阴影使音子受到了感染吧。而且,那并不是天然

的茶园,而是小小的人工茶园,畦垄的阴影又深又浓。那茶树圆

形的群体看起来像是温顺的黑色羊群,离开东京之前音子就非常

悲哀,来到静冈一带,其内心的悲哀也许达到了顶点。

当见到宇治的汤屋谷茶园时,音子不由回想起那时的悲哀,

于是便前去写生。女弟子庆子或许还没有发觉音子的这一悲哀

吧。而且,进入刚发新芽的茶园一看,并没有从东海道车窗所见

到的茶园的那种沉郁,眼前的茶园虽然具有日本风格,但鲜绿的

新芽是让人感到明快。

庆子读过《十六七岁的少女》,也听过音子对她坦诚地讲述,

因而对音子和大木之间的事比较了解,但是对茶园写生中所蕴含

的音子已往的爱情的悲哀可能没有察觉吧。跟着前来茶园写生的

庆子看到画中茶树的群体那重叠柔软的圆形曲线的抽象姿态十分

兴奋,一连画了几张写生后,便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写实。音子见

了那些素描,不由暗自发笑。

“先生,您用的全是绿色吧。”庆子问道。

“是呀,因为画的是采茶时节的茶园,就应表现绿色的变化

与协调。”

“我正在考虑使用红色,还是使用紫色,想了各种方案。乍

一看,看不出是茶园也可以。”

庆子的画稿在画室中靠墙放着。

“这新茶真清香。庆子,再给我沏一杯,用抽象派手法。”音

子笑了。

“用抽象派手法?..是不是冲得浓浓的,苦苦的,叫人难

以入口?”

— #"! —

美丽与悲哀

“那就是抽象派?”

庆子在屋子里脆格格地笑了。

“庆子,你回东京时,到北镰仓的大木家去过吧?”音子有点

严肃地问。

“是的。”

“你为何要去他家呢?”

“新年我去京都站给大木先生送行的时候,他要看我的画,

并让我送去。”

“先生,我想为您报复。”庆子冷静沉着地说。

“什么报复?”音子对这句意想不到的话感到非常惊讶,“你

说报复?为我?..”

“是的。”

“庆子,噢,坐到这儿来,喝着你用抽象派手法沏的苦口的

新茶,聊一聊好吗?”

庆子默不作声,与音子促膝而坐,自己也端来了煎茶茶碗。

“哎哟,可真苦啊!”庆子皱着眉说,“我重新沏一杯吧。”

“行,不要再沏了吧。”音子按住了庆子的膝盖。

“报复,到底是怎么个报复?”

“您难道真不明白?”

“报复———我从没想过呀!我也从未抱任何仇恨哪!”

“因为您现在还在爱着..因为您始终不能放弃对大木先生

的爱..”庆子停了一会儿,说,“所以,我想为先生报复。”

“为什么事?..”

“我也嫉妒。”

“噢—— ”

音子把手搭在庆子的肩上,感到她细嫩的肩在缩紧并颤抖。

“先生,对吧。我明白。我讨厌!”

“你这个孩子性情真刚烈。”音子柔和地说,“报复,你指的

— #"! —

是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庆子低着头默不作声,院子里月光的照射的范围逐渐增大

了。

“为什么你到北镰仓他家去?回来也不对我说一声..”

“我是想去看一看给先生造成巨大痛苦的大木先生的家庭。”

“见到他家里人了吗?”

“只见到了叫做太一郎的少爷。我想,他和他的父亲年轻时

差不多吧。听他说大学毕业后一直研究镰仓、室町文学,他对我

非常热情,领我去逛了圆觉寺、建长寺,还带我去了江之岛。”

“你是在东京长大的,那些地方没什么新鲜的吧?”

“是的。可是以前只是路过看看而已,江之岛真是大变样了,

断缘寺的故事也非常有意思。”

“庆子所说的报复,是指去勾引那个太一郎呢,还是被他勾

引?”音子把手从庆子肩头拿开,“那么,真正嫉妒的,看来是我

了。”

“哎哟,先生也嫉妒?那我好高兴。”庆子说着用胳膊搂住音

子的脖子,靠在音子身上。

“是吧,先生。除上野先生您,我对其他任何人,既能当坏

女孩,也能当恶魔女人。”

“你拿去了两幅画吧。而且,那两幅画都是你自己喜爱的

吧。”

“坏女孩一开始也要表面上给人造成好印象啊,后来太一郎

给我来信,说我的画就挂在他书房的墙上呢。”

“是吗?”音子沉静地说,“这就是你所说的报复?是报复的

开始?”

“是的。”

“太一郎当时还是小孩子,对大木和我之间的事是根本不知

道。我和大木不得不分离之后不久,听说又生了一个叫组子的太

— #"! —

美丽与悲哀

一郎的妹妹,这是比生下太一郎更使我感到悲哀的事。现在想起

来,就是那么回事吧。那个妹妹已经结婚了吧。”

“那么先生,我去破坏那个妹妹的家庭吧。”

“你说什么?庆子!不管你多么漂亮,多么有魅力,即便开

这种玩笑,也太狂妄了,也是很危险的想法呀!这可不是做游戏

或闹着玩儿的。”

“我,上野先生跟我在一起呀!跟先生在一起,就没有什么

可怕和困惑的。如果离开先生,我能画出什么画来呢?那就把画

连同生命一起统统扔掉..”

“庆子千万不要说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先生,破坏大木先生的家庭,您做不出来吧。”

“可是,我那时还是个学生..而大木先生已经有了家庭和

孩子

“如果是我,就把他的家庭彻底破坏!”

“你那么说,可是家庭毕竟是很牢固的呀!”

“难道比艺术还?..”

“噢———那..”音子歪着头,脸上现出一种悲哀的神情,

“我在那时候,还根本不懂什么艺术呢。”

“可是先生。”庆子转过身来贴近音子,柔和地抚摩着音子的

手腕,“您为什么让我到京都饭店去接大木先生,又让我到京都

站去给他送行呢?”

“因为庆子年轻漂亮,因为你是我的骄傲啊!”

“先生的用意就连我也瞒着,我可不愿意,我曾用我嫉妒的

眼光仔细观察过那位先生的前前后后..”

“是吗?”音子看着庆子在月光下扑闪的眼睛,说:“我并没

瞒着你呀!不过,我被迫同他分离,是我虚岁十七岁的时候。现

在已经到了中年有些发福,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让他感到幻灭

吧。”

— #"! —

“幻灭?你说幻灭?这不是我们要说的吧,我最尊敬上野先

生,所以对大木先生感到幻灭。我在先生身边所见到的年轻男人

都不够完美,因而以为大木先生是一位杰出的人物。当我见到

他,就彻底幻灭了。通过先生的回忆,我还以为他是位了不起的

人呢。”

“只见过一次面是不会了解的。”

“可我已经了解了。”

“你是怎么了解的?”

“无论是大木先生,还是他的儿子太一郎先生,都很容易勾

引。我..”

“啊,你说得太可怕了!”音子感到一阵紧张,脸色有点苍

白。

“庆子,你的那种自信对你太危险太可怕了!”

“我一点也不感到可怕。”庆子毫不惊慌地说。

“真是太可怕了。”音子又重复了一遍,“那你岂不简直成了

一个妖妇吗?尽管你很年轻,很漂亮..”

“如果这样就算妖妇的话,那么差不多所有的女人都算是妖

妇。”

“是吗?有那种目的,庆子一定是把自己所喜欢的画拿到大

木家去了?”

“不,不一定非得用画才能勾引。”

音子在庆子这种奇怪的自信面前感到有些怯弱。

“因为我是先生的弟子,所以尽量把自己认为好点儿的画送

去了。”

“你想得很周到。可是,听你说你到车站送他的时候,只简

单寒喧了几句,没听你说什么送画的事吗?”

“那是约好的。而且,我想去看看大木先生的家庭,也没有

其他借口。另外,大木先生当时因不在家,所以也不知他看我的

— #"! —

美丽与悲哀

画会说什么,表情怎样..”

“他不在家更好。”

“我想,画以后肯定会看的,但也许看不懂吧?”

“那倒不一定。”

“就连小说,后来也没能写出比《十六七岁的少女》更好的

作品吧。”

“那可不一样,那是以我为模特儿的,而且又被理想化了,

庆子是以偏爱的眼光看的,青春小说是年轻人所喜欢的。我想,

以后的作品,有年轻的庆子不易钟情的,也有讨厌的。”

“可是,现在,如果大木先生一旦离开人世,那么他留下来

的代表作不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吗?”

“请你不要说那种过头的话。”音子声音有点激昂,同时把手

腕从庆子的手中抽出,膝盖也离开了。

“先生至今还那样迷恋大木先生吗?”庆子也严肃地说,“我

要为您报复,可是..”

“不是迷恋。”

“那么是爱是..爱吗?”

“也许是的吧,我也很难说清。”

音子从半面笼罩在月光中的走廊上站起身,走进屋去了。庆

子留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脸。

“先生,我的献身也是有作用和价值的呀!”庆子声音颤抖

了,“不过,像大木先生那样的人..”

“原谅过去的一切吧,因为我那时才十六七岁。”

“我一定要为先生报复!”

“庆子要为我报复,可我的爱情仍然存在呀!”

走廊传来庆子的呜咽,庆子屈身滚倒在走廊上。

“先生,给画我..在我变成先生所说的,妖妇之前..。

求求您,哪怕给我画一次裸体也行。”

— #"! —

“给你画吧,用我的爱情..”

“那真是太好了。”

音子曾画过几幅早产婴儿的画稿,但她密藏着这些画稿,还

从没给庆子看过。一年前她就曾打算拟以《婴儿升天》为题完成

一幅正式的画,她当然也在画集里查过西洋的圣母子像的基督和

天使,但觉得其体型圆润健壮,与音子的悲哀不相协调。也看过

三四幅古老的日本名画稚儿太子图,这些画瑞丽中蕴含的日本式

的情感,很合音子的心意,但是所画的太子图既不是婴儿,也不

是升天图。音子的《婴儿升天》也并非采取升天的构图方式,而

是使之飘荡着升天的灵感。但是,这幅画待到何时才能正式成形

呢?

庆子让音子为她画像,音子便想起很久没有拿出来看的《婴

儿升天》的画稿。就像稚儿太子图那样来画画庆子怎么样呢?这

是非常古典式的《圣处女像》。古代稚儿太子的画像尽管是佛教

绘画,但其中有些也是妖艳无比的。

“庆子,让我给你画吧,在构图上,我想画成佛像那样,这

样的话,那种轻浮不拘礼节的姿态就不合宜。”音子说。

“佛像?”庆子感到惊讶,“我不愿意,先生。”

“噢,让我画画看吧。佛教绘画有许多是艳丽的,用佛教绘

画方式去画,画名题为《某抽象画家小姐》,不是很有趣味吗?”

“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画完茶园后就给你画吧。”音子向房间里面转

过头去。音子和庆子的茶园的草图并列靠在墙边,上面挂着音子

看着墙上的那幅母亲的肖像画。

音子的视线落在母亲的肖像画上。

那幅肖像画上的母亲显得很年轻,看起来比现在四十岁的音

子恐怕还年轻。画这幅画时,音子三十二三岁,而这也许就成了

肖像不是母亲的年龄。也许是情不自禁地把母亲画得这么年轻而

— #"! —

美丽与悲哀

漂亮。

坂见庆子刚投奔音子学画来这里时,一看到这幅画便说:

“这是先生的自画像吧,真漂亮。”

音子没有说这是自己的母亲的肖像,她想,别人仍会把这看

作是自己的自画像吧。

音子长得很像她的母亲,那相像之处许多都被音子融入这幅

画像之中,这大概是出于对已故母亲的怀念吧。音子曾画过许多

幅母亲的肖像画,最初是把母亲的照片放在旁边,依照这张照片

画。但是,心灵相通的画一幅也没有画出来,她决定不看照片。

这样一来,母亲的印象便像模特儿一般出现在音子面前。那记忆

中的母亲的姿容比照片更为生动,她一连画了几幅。她把爱全都

融汇在笔端,运笔迅疾,但常因激动而泪眼涟涟,并因此而停下

笔。在不断描绘之中,音子自己也发现母亲的肖像越来越像自己

的自画像。

如今,那幅挂在茶园草图上面墙壁上的画像是最后画的一

幅。这以前的母亲的肖像画,音子后来全部烧掉了,只有像音子

自画像的那一幅,作为母亲的肖像画保存下来。音子想,只要这

一幅就可以了,看到这幅画,音子眼里含有别人也许看不出的悲

哀,这幅画和音子在心灵上是相通的。为了早日给这幅肖像画定

稿,音子花费了多少时间啊!

除了这幅肖像画以外,音子一直尚未画过别的人物画。即使

严格地讲也画过,也只不过是风景画的点缀而已。今晚之所以突

出画人物画的念头,是由于庆子央求的结果。长期以来音子并未

把一直想画的《婴儿升天》看作人物画。但是,为庆子画像,脑

海中浮现出稚儿太子图,想画成古典式的《圣处女像》,也许还

是由于音子心底的《婴儿升天》使然。既然能画母亲的肖像,又

想画夭折的婴儿,那么也应该为入门弟子坂见庆子画吧。这不正

是音子的三个爱之所在吗?尽管三个爱程度不同,但毕竟是音子

— #"! —

心中的三个爱。

“先生。”庆子呼唤着,“您看着母亲的肖像画,是在考虑如

何画我的肖像是吧?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毕竟不同于你和母亲那

样的爱,您是不是怕画不好?”说着,坐了过来。

“真是乖僻的性情。母亲的这幅画现在看也是不满意的。与

画这幅画时的水平比起来,我也稍稍有些进展。然而,尽管现在

仍不满意,毕竟是自己长时间精心画的,所以总觉得有一种亲切

感。”

“先生给我画时不必费太多心血,可以自由奔放地..”

“那怎么行。”音子下意识地答道,她正看着母亲的肖像画,

心中充满着对母亲的回忆。庆子就是在这时对她说话的。待到音

子反应过来,古时的《稚儿太子图》又浮现脑际。所谓“太子”,

有不少是美丽的幼女像或少女像。画的是“稚儿”,既有佛教绘

画的高雅的风格和气质,又不失艳丽,也可看作是中世纪女性集

体严格的寺院的同性恋,是对宛如美丽少女的美男子的向往的象

征。音子画庆子的肖像,首先想到《稚儿太子图》的构图,也许

潜藏着这种因素。稚儿太子的童女式的头发,用现在的说法讲就

是女式短发型吧。但是,和服与和服裙那华美的衣着,现在是无

处可寻的,或许只好改装成“能乐”衣裳吧。无论怎样模仿《稚

儿太子》的构图,作为时髦小姐庆子画像的衣裳也太过于古典式

了吧。音子想起了手边的那幅岸田刘生的《丽人像》。他那受到

丢勒影响的油画和水彩,系具有古典式的端庄的工笔画,有些像

宗教绘画。但是,这样的水墨淡彩画,音子只看过珍贵的一幅,

是在对开宣纸上画的。画上的丽人是裸体,腰间只围着一件红色

的浴巾端坐着。音子想,这虽然算不上名作,但刘生为什么在日

本画上把自己的女儿画成这种样子呢?是有西洋画中象这种构图

的。

正如庆子所说的“可以画成裸体”那样,干脆按庆子的想法

— ""! —

美丽与悲哀

去画如何呢?显露女性乳房的佛像也并不少见。但是,如果模仿

《稚儿太子图》构图的裸体画,那么发型如何处理好呢?小林古

径有一幅题为《发》的名作,是非常清晰的,但是庆子画像的发

型却必须与之完全不同。经过反复斟酌,音子似乎这才发现自己

的力度和心力都有些不足。

“庆子,该休息了吧。”音子说。

“这么早?又有这么好的月夜..”庆子回头看了看房间的

座钟说,“先生,还没到十点钟呢。”

“我有点累了。咱们躺在床上说话吧?”

“好吧。”

音子在镜子前面擦脸时,庆子铺好了两个人的床。做这些

事,庆子的手脚麻利。音子离开镜子后,庆子也对着镜子去掉了

化妆,她弯下稍稍细长的脖颈,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先生,我的脸画不成佛像的脸呢。”

“只要作画的人用宗教之心去画就可以了。”

庆子把发卡都拔下来,摇了摇头。

“你把头发解开了?”

“是的。”音子躺在床上被窝里看着庆子在梳她垂下的头发,

问:

“今晚为什么把头发解开?”

“我觉得该洗洗了,有点味。”庆子把脑后的头发抓到鼻子前

闻了闻。

“先生,您父亲去世时,您几岁?”

“十二岁呀!你不是问过好几次了吗?”

庆子关上拉窗,拉上和画室之间的拉门,钻进音子旁边的被

窝,两床被褥紧紧挨着。

最近四五天,睡觉时没有关木板套窗。面向庭院的拉窗在月

光下微微发亮。

— !!! —

———音子的母亲死于肺癌。

音子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但母亲一直没告诉过音子,

音子至今也不知此事。

音子的父亲是经营生丝和丝绸的贸易商,他死后在举行告别

仪式的殡仪场,许多参加告别仪式的人都按惯例在灵前礼拜、烧

香,但音子的母亲感到其中有一位像是混血儿的年轻女子显得与

众不同。烧香之后向遗属席行礼时,她那哭肿了的眼睛好像用冰

或水敷过似的。音子母亲不禁感到疑惑,她示意让站在遗属席一

端的秘书过来。

“你马上到接待室去查一查刚才那个像是混血儿的女人的名

字和住址。”她对秘书低声耳语道。后来,让秘书依据住址一查,

据说其母是加拿大人,但这位年轻女子和日本人结了婚,并参加

了日本国籍,她从美国人的学校毕业,在做翻译,现在和一个中

年女佣人住在麻布的一间小房子里。

“她还没孩子吗?”

“据说有一个,是女孩。”

“你,见过那个孩子?”

“没见过,只是听住在附近的人说的。”

音子的母亲觉得那个孩子一定是自己丈夫私生子。虽然有许

多可以调查确实的方法,可她却等着那个女人来亲自告诉她。但

是,她没有来。半年多以后,音子的母亲听自己丈夫的秘书说那

个女人带着孩子结婚了,秘书的语气表明那个混血儿女人是自己

丈夫的情人。丈夫死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嫉妒和愤恨都渐

渐冷淡下来,她甚至想收养那个女人的孩子。带着孩子结婚,那

幼小的孩子慢慢地会认为那个女人的丈夫是自己的亲父吧。自己

丈夫的孩子一定相信那个其实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是父亲,

因此音子的母亲感到像丢失了一件珍贵的东西似的。这并不只是

因为自己只有音子一个独生女儿。但是,音子的母亲当然没有把

— ""! —

美丽与悲哀

音子父亲的婚外恋和私生子的事告诉十二岁的音子。音子的母亲

死时,音子已经到了通晓世事的年龄。母亲在临死前痛苦中曾为

此事困惑烦恼,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所以,音子直到现在做

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异母妹妹。音子的这个异母妹妹

情况如何呢?大概也已到了通达世事的年龄了吧。按理说,她也

许已经结婚几年,而且有孩子了。但是,这一点对于音子来说,

可不是与这个异母妹妹一样..

“先生,先生。”音子被庆子叫醒,“您睡魇着了吧?刚刚好

像很难受的样子..”

“啊———”庆子轻轻抚摩着音子喘着粗气的胸口。庆子支起

臂肘,弓起了半个身子。

“你刚才见到我睡魇着了,是吗?”音子说。

“啊,就一会儿..”

“唉,你这个人哪,我刚才在做梦呢。”

“做什么梦?”

“梦见一个全身绿色的人。”音子的声音还没有平静下来。

“是穿绿色衣服的人吗?”庆子问道。

“不,不是穿的,好像全身都是绿色的,包括手和脚。”

“是绿色不动明王吗?”

“别开玩笑了,庆子,虽然样子没有不动明王那么可怕,但

一个绿色的人飘飘忽忽地在我们床周围转悠。”

“是男的还是女的?”

“好梦啊。先生,我认为那是个好梦啊。”庆子用手指按住音

子睁着的眼睛,让她把眼睛闭上,用另一只手拿起音子的手指放

在嘴里咬了一下。

“好疼啊。”音子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先生,本来您说给我画像,是不是我和汤屋谷茶园的绿色

跑到一起去了呢?”

— ""! —

音子对解梦的庆子说:

“是吗?你睡着了却还在我周围飘忽转悠好可怕呀!”

庆子把脸贴在音子的胸前,有些发疯似地哧哧窃笑着,“这

大概是先生要作画的心情..”

第二天,二人按预先安排的那样,傍晚时登上了鞍马山。寺

庙院内聚集了许多善男信女。五月尽管昼长,但天已从周围的山

峰、高高的树丛降下了苍茫的夜幕,与京都街相对的东山上升起

了一轮圆月。在殿堂前面的左右燃起篝火,僧侣们开始念起经

来,首座僧穿着猩红色的袈裟。“给予我们光荣的力量,新生的

力量..”大家跟着唱了起来,有风琴伴奏。

善男信女们都手捧着点燃的蜡烛行进,一个装满水的银白色

大酒杯被圆月映照在水中。那大酒杯的水滴洒在走上前来的善男

信女们的手心里,善男信女们喝下手心的水。音子和庆子当然也

照着做了。

“先生,我们回到家里,房间里一定会有不动明王的绿色的

脚印。”庆子说。以上就是鞍马山上所发生的一切。

— ""! —

美丽与悲哀

早春

大木年雄伫立在山岗上,遥望着远处天空绚丽多彩的紫色的

晚霞。他从下午一点半左右开始给晚报写完了一段小说,刚从家

里出来。他的家在北镰仓的山岗上。晚霞布满了西天,是雾霭

吧,又让人感到像薄云,呈现出浓重的紫色,大木对紫色的晚霞

感到有点稀奇,像用毛刷在濡湿的东西上横扫过去似的,有些浓

淡模糊。柔软的紫色的晚霞似乎预言着春天的渐近,夕阳西下

处,天空出现一抹粉红色。

大木回想起在夕阳照射下闪着红光的铁路。在京都听了除夕

的钟声,乘坐元旦的“鸽号”特快返回时,看到的那铁路闪着红

色的光伸向远方,一侧是大海。铁路转进山后,红色便消失了。

列车进入峡谷后,夜暮便降临了。但是,铁路的红色不禁使大木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