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先生现在正在画一幅叫做《婴儿升天》的画呢。画的
是一个婴儿坐在五彩云霞上,但是先生对我说,这个孩子实际上
是不会坐的,因为是一个夭折八个月的早产婴儿。”庆子喘了一
口气,“如果那孩子活着的话,她就是太一郎先生的妹妹,也是
你现在那个妹妹的姐姐。”
“为什么庆子小姐要对我说这些呢?”
“我想替上野先生报复。”
“报复?..是对我父亲吗?”
“不错,而且也对太一郎先生..”
太一郎想把盐烤香鱼的鱼肉和鱼刺分开的动作很不熟练。而
— "! —
且,他拔鱼刺的筷子似乎也不太灵活,庆子于是把太一郎的香鱼
碟拉到自己的面前,一边灵巧地给他拔着鱼刺,一边说:
“大木先生对你说过我什么吗?”
“也没什么特别..我和父亲从未谈过庆子小姐的事。”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庆子这一问,太一郎就像被人用湿手摸着胸脯一样,神情显
得局促不安。
“我和父亲从来不谈关于女人的事。”太一郎脱口而出。
“女人的事?..谈女..人的事?”庆子脸上浮现出美丽的
微笑。
“庆子小姐说也想对我替上野先生报复,那么你想怎么做呢?
..”太一郎用干哑的声音问道。
“怎样报复,说出来就没什么意思了,就这样进行。”
“我的报复,或许就是喜欢太一郎先生..”庆子似乎在遥
望对岸河边的大路又问太一郎:“你感到奇怪吗?”
“一点不奇怪。我想庆子小姐的报复应是让我喜欢上庆子小
姐?
庆子点头,这是放心、惬意、毫不掩饰的点头。
“这是女人的嫉妒。”庆子嘟哝了一句。
“嫉妒?..什么嫉妒?..”
“因为实际上上野先生至今还在心里爱着大木先生..尽管
她为大木遭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却一点也不怀恨..”
“庆子小姐这么爱上野先生吗?”
“是的,非常爱她,简直可以说爱得要命..”
“我父亲年轻时的过错,我虽然无法予以补偿,但和庆子小
姐这样相会,应该说是与上野先生和我父亲过去的姻缘相连吧?
就应这样想,你说呢?”
“没错儿。”
— "! —
美丽与悲哀
“如果我不在上野先生那里,那么对于我来说,这个世上好
像没有太一郎先生,是不可能相会的吧..”
“我不赞成你有这种想法,一个年轻的小姐有这种想法,是
被过去的亡灵缠住了。庆子小姐的脖子很细,女人的脖子细才美
..”
“上野先生对我说过脖子细,是因为没有爱过男人..我可
不喜欢自己的脖子变粗。”
太一郎顿时有一种想楼住庆子美丽脖颈的欲望,但他尽力克
制着,说:
“是魔鬼的低声细语呢,庆子小姐正在魔鬼的咒语之中吧。”
“不,我正在爱情之中。”
“上野先生对我什么也不了解吧?”
“不过,在北镰仓你家里见面回来时,我对上野先生说过,
我想太一郎先生可能极像他父亲大木先生年轻的时候。”
“不,那..”太一郎情绪有点激动:
“不要那样说,我不像我父亲!”
“你生气了?说像你的父亲,你不高兴吗?”
“我觉得从在机场见面后,庆子小姐就对我说了许多谎话,
许多没有真情实意的欺骗我的谎话。”
“我并没有说谎。”
“这么说,你一向都是那样说话的人?”
“你说得太过份了。”
“庆子小姐自己不是对我说过可以任意践踏你的尊严吗?”
“你是不是觉得庆子小姐不被践踏就不说真话?其实我向来
不说谎的,太一郎先生不了解我罢了。把真情实意隐藏起来的难
道不是太一郎先生吗?我很悲哀。”
“是真的悲哀吗?”
“是的,感到悲哀,究竟是悲哀,还是高兴,我自己也说不
— "! —
清。”
“为什么我和庆子小姐在这里,我也说不清。”
“不是因为喜欢庆子小姐才在这里的吗?”
“虽然也是因为喜欢。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什么?可是什么?”庆子抓起太一郎的手,用双手攥紧
使劲地摇晃着。
“庆子小姐,你还没吃什么东西吧。”太一郎说。庆子只吃过
两三片鲷鱼的生鱼片。
“听说结婚宴会的新娘是不能吃东西的吧。”
“那你怎么突然间说这种话呀!”
“太一郎先生不正是在说什么吃东西的事的吗?”
— "! —
美丽与悲哀
圆月祭
上野音子想去鞍马山看“五月的圆月祭”,且想带着弟子一
起去。这个“五月”是阴历,圆月当然是阴历。头一天晚上,睛
朗的夜空挂着一轮月亮。
“看样子,明天月亮也很好呢。”音子在檐下廊前仰望着月亮
并呼唤庆子。圆月祭是参拜者饮月亮映入杯中的酒,所以如果阴
天,天上没有月亮,这圆月祭便索然无味了。
庆子也来到廊前,站在音子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音子的背
上。
“我说是五月的月亮。”音子说。庆子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
一会儿,说:
“先生,现在到东山的大路或到大津去看倒映在琵琶湖里的
月亮好吗?先生。”
“去看琵琶湖的月亮?那也没什么新奇的呀!”
“难道映在酒杯里的月亮比映在碧绿宽阔湖水中的月亮更好
吗?”
庆子说着,边坐到音子的身边。
“先生,院子里的月色多么迷人啊!”
“是吗?”音子也把目光转向院子,“庆子,请把坐椅拿来,
顺便把房间的灯关上..”
由于被寺院的厨房遮住视线,因而坐廊前只能见到里院。这
是一个很普通的院子。但是,月光仅能照到这长方形院子的一
半。脚踏石的颜色在月光下和在阴影中截然不同,阴暗处开放的
白色的杜鹃花似乎在浮动。靠近走廊,五月仍呈红色的枫树嫩
叶,在夜色中显得黑黢黢的。春天,这粉红的枫树嫩芽被有些客
人误认为是花,并且问道:“那是什么花?”院子里还生有许多土
— !! —
马鬃。
“我去沏些新茶来吧。”庆子说。庆子想,音子为什么要观赏
这个普普通通的院子呢?因为这院子一年到头本来已是司空见惯
的了。音子把目光稍稍移向被月光照到的那半边院子,目不转睛
地凝视着,似乎陷入了沉思。
庆子回到廊前,沏着新茶说:
“先生,据说罗丹的《吻》的模特儿活了八十多岁呢。我在
哪儿读过,当那雕塑浮现脑海,真有些不可想象。”
“是吗?因为庆子年轻,所以才说这种话。成为表现青春的
名作的模特儿,不一定在年轻时就会死去吧,你用这样挑剔的眼
光看待模特儿可不好啊!”
庆子忽然感到,也许自己刚才那句无意中的话使音子想起了
大木年雄的《十六七岁的少女》了吧。可是四十岁的音子仍然很
美。庆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说:
“读《吻》的模特儿的故事时,我想,趁着自己现在还年轻,
也请先生给我画一张像。”
“我恐怕画不好的..我看还是庆子你自己试着画一幅自画
像怎么样?”
“我画..一则自己的脸形把握不好,再则即使画的话,自
己内心的丑恶都会表现出来,画出的作品是拙劣的。而且自画像
用写实手法,别人一定以为我自我炫耀的。”
“自画像,你还想用写实性手法画?这就有一个矛盾的问题
呀。你还年轻,不知今后将有怎样的变化..”
“我还是想请先生给我画。”
“如果我自己能画好,那自然..”音子又说了一遍。
“是先生的爱减退了呢,还是因为怕我呢?”庆子说得很尖
刻,“如果是男画家,一定会乐意给我画的,即使是裸体画..”
“那么..”音子对庆子的话并未感到惊讶,“既然你那么
— "!! —
美丽与悲哀
讲,我就给你画画看吧。”
“那好———我真高兴。”
“裸体不行,女人画女人的裸体没意思,尤其用我这样的日
本画。”
“如果我画自画像,就画和先生两个人在一起的。”庆子撒娇
似地说。
“那么你用怎样的构图把两个人组合在一起呢?”
庆子含笑神秘地说:“如果先生肯给我画,我希望用抽象派
画法画,不让别人看懂..先生不必担心。”
“担心倒没什么担心。”音子说着,一边呷了一口清香的新
茶。
这种新茶是音子去宇治田原的汤屋谷茶园写生时带回来的。
已经是采茶的季节了,却没有画采茶姑娘,充满画面的只是圆形
的高低重叠的茶树。音子一连去了几天,画了好几幅。随着时间
的变化,茶树畦垄的日影也不尽相同。庆子也跟着音子一起去
了。
“先生,你这不是用抽象派画法吗?”庆子说。
“如果庆子画的话..而我只是大胆地使用绿色,使嫩绿和
老绿两种圆形波浪的形状和色彩变化取得一种均衡的和谐便可以
了。”
由于音子事先做了许多写生,因此以之为基础的那幅画稿很
快便完成了。
但是,音子之所以想画宇治汤屋谷的茶园,不仅仅由于那里
有绿色波浪的浓淡色彩和连绵起伏曲线的艺术趣味。与大木年雄
之间的爱情破灭,以及和母亲一起移居到京都,数次往返于东京
和京都,给音子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从列车车窗见到的静冈一带
的茶园。既有正午时的茶园,也有黄昏时的茶园。那时音子只不
过还是一个女学生,当然也没有当画家的打算,只是感到茶园的
— !"! —
景色似乎蕴含着一种与大木被迫分离的悲哀。东海道线有山,有
海,还有湖泊,天上的云彩有时也带有感伤的色彩,为什么那并
不显眼的茶园却打动了音子的心呢?也许茶园沉郁的绿色,黄昏
茶园畦垄沉郁的阴影使音子受到了感染吧。而且,那并不是天然
的茶园,而是小小的人工茶园,畦垄的阴影又深又浓。那茶树圆
形的群体看起来像是温顺的黑色羊群,离开东京之前音子就非常
悲哀,来到静冈一带,其内心的悲哀也许达到了顶点。
当见到宇治的汤屋谷茶园时,音子不由回想起那时的悲哀,
于是便前去写生。女弟子庆子或许还没有发觉音子的这一悲哀
吧。而且,进入刚发新芽的茶园一看,并没有从东海道车窗所见
到的茶园的那种沉郁,眼前的茶园虽然具有日本风格,但鲜绿的
新芽是让人感到明快。
庆子读过《十六七岁的少女》,也听过音子对她坦诚地讲述,
因而对音子和大木之间的事比较了解,但是对茶园写生中所蕴含
的音子已往的爱情的悲哀可能没有察觉吧。跟着前来茶园写生的
庆子看到画中茶树的群体那重叠柔软的圆形曲线的抽象姿态十分
兴奋,一连画了几张写生后,便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写实。音子见
了那些素描,不由暗自发笑。
“先生,您用的全是绿色吧。”庆子问道。
“是呀,因为画的是采茶时节的茶园,就应表现绿色的变化
与协调。”
“我正在考虑使用红色,还是使用紫色,想了各种方案。乍
一看,看不出是茶园也可以。”
庆子的画稿在画室中靠墙放着。
“这新茶真清香。庆子,再给我沏一杯,用抽象派手法。”音
子笑了。
“用抽象派手法?..是不是冲得浓浓的,苦苦的,叫人难
以入口?”
— #"! —
美丽与悲哀
“那就是抽象派?”
庆子在屋子里脆格格地笑了。
“庆子,你回东京时,到北镰仓的大木家去过吧?”音子有点
严肃地问。
“是的。”
“你为何要去他家呢?”
“新年我去京都站给大木先生送行的时候,他要看我的画,
并让我送去。”
“先生,我想为您报复。”庆子冷静沉着地说。
“什么报复?”音子对这句意想不到的话感到非常惊讶,“你
说报复?为我?..”
“是的。”
“庆子,噢,坐到这儿来,喝着你用抽象派手法沏的苦口的
新茶,聊一聊好吗?”
庆子默不作声,与音子促膝而坐,自己也端来了煎茶茶碗。
“哎哟,可真苦啊!”庆子皱着眉说,“我重新沏一杯吧。”
“行,不要再沏了吧。”音子按住了庆子的膝盖。
“报复,到底是怎么个报复?”
“您难道真不明白?”
“报复———我从没想过呀!我也从未抱任何仇恨哪!”
“因为您现在还在爱着..因为您始终不能放弃对大木先生
的爱..”庆子停了一会儿,说,“所以,我想为先生报复。”
“为什么事?..”
“我也嫉妒。”
“噢—— ”
音子把手搭在庆子的肩上,感到她细嫩的肩在缩紧并颤抖。
“先生,对吧。我明白。我讨厌!”
“你这个孩子性情真刚烈。”音子柔和地说,“报复,你指的
— #"! —
是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庆子低着头默不作声,院子里月光的照射的范围逐渐增大
了。
“为什么你到北镰仓他家去?回来也不对我说一声..”
“我是想去看一看给先生造成巨大痛苦的大木先生的家庭。”
“见到他家里人了吗?”
“只见到了叫做太一郎的少爷。我想,他和他的父亲年轻时
差不多吧。听他说大学毕业后一直研究镰仓、室町文学,他对我
非常热情,领我去逛了圆觉寺、建长寺,还带我去了江之岛。”
“你是在东京长大的,那些地方没什么新鲜的吧?”
“是的。可是以前只是路过看看而已,江之岛真是大变样了,
断缘寺的故事也非常有意思。”
“庆子所说的报复,是指去勾引那个太一郎呢,还是被他勾
引?”音子把手从庆子肩头拿开,“那么,真正嫉妒的,看来是我
了。”
“哎哟,先生也嫉妒?那我好高兴。”庆子说着用胳膊搂住音
子的脖子,靠在音子身上。
“是吧,先生。除上野先生您,我对其他任何人,既能当坏
女孩,也能当恶魔女人。”
“你拿去了两幅画吧。而且,那两幅画都是你自己喜爱的
吧。”
“坏女孩一开始也要表面上给人造成好印象啊,后来太一郎
给我来信,说我的画就挂在他书房的墙上呢。”
“是吗?”音子沉静地说,“这就是你所说的报复?是报复的
开始?”
“是的。”
“太一郎当时还是小孩子,对大木和我之间的事是根本不知
道。我和大木不得不分离之后不久,听说又生了一个叫组子的太
— #"! —
美丽与悲哀
一郎的妹妹,这是比生下太一郎更使我感到悲哀的事。现在想起
来,就是那么回事吧。那个妹妹已经结婚了吧。”
“那么先生,我去破坏那个妹妹的家庭吧。”
“你说什么?庆子!不管你多么漂亮,多么有魅力,即便开
这种玩笑,也太狂妄了,也是很危险的想法呀!这可不是做游戏
或闹着玩儿的。”
“我,上野先生跟我在一起呀!跟先生在一起,就没有什么
可怕和困惑的。如果离开先生,我能画出什么画来呢?那就把画
连同生命一起统统扔掉..”
“庆子千万不要说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先生,破坏大木先生的家庭,您做不出来吧。”
“可是,我那时还是个学生..而大木先生已经有了家庭和
孩子
“如果是我,就把他的家庭彻底破坏!”
“你那么说,可是家庭毕竟是很牢固的呀!”
“难道比艺术还?..”
“噢———那..”音子歪着头,脸上现出一种悲哀的神情,
“我在那时候,还根本不懂什么艺术呢。”
“可是先生。”庆子转过身来贴近音子,柔和地抚摩着音子的
手腕,“您为什么让我到京都饭店去接大木先生,又让我到京都
站去给他送行呢?”
“因为庆子年轻漂亮,因为你是我的骄傲啊!”
“先生的用意就连我也瞒着,我可不愿意,我曾用我嫉妒的
眼光仔细观察过那位先生的前前后后..”
“是吗?”音子看着庆子在月光下扑闪的眼睛,说:“我并没
瞒着你呀!不过,我被迫同他分离,是我虚岁十七岁的时候。现
在已经到了中年有些发福,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让他感到幻灭
吧。”
— #"! —
“幻灭?你说幻灭?这不是我们要说的吧,我最尊敬上野先
生,所以对大木先生感到幻灭。我在先生身边所见到的年轻男人
都不够完美,因而以为大木先生是一位杰出的人物。当我见到
他,就彻底幻灭了。通过先生的回忆,我还以为他是位了不起的
人呢。”
“只见过一次面是不会了解的。”
“可我已经了解了。”
“你是怎么了解的?”
“无论是大木先生,还是他的儿子太一郎先生,都很容易勾
引。我..”
“啊,你说得太可怕了!”音子感到一阵紧张,脸色有点苍
白。
“庆子,你的那种自信对你太危险太可怕了!”
“我一点也不感到可怕。”庆子毫不惊慌地说。
“真是太可怕了。”音子又重复了一遍,“那你岂不简直成了
一个妖妇吗?尽管你很年轻,很漂亮..”
“如果这样就算妖妇的话,那么差不多所有的女人都算是妖
妇。”
“是吗?有那种目的,庆子一定是把自己所喜欢的画拿到大
木家去了?”
“不,不一定非得用画才能勾引。”
音子在庆子这种奇怪的自信面前感到有些怯弱。
“因为我是先生的弟子,所以尽量把自己认为好点儿的画送
去了。”
“你想得很周到。可是,听你说你到车站送他的时候,只简
单寒喧了几句,没听你说什么送画的事吗?”
“那是约好的。而且,我想去看看大木先生的家庭,也没有
其他借口。另外,大木先生当时因不在家,所以也不知他看我的
— #"! —
美丽与悲哀
画会说什么,表情怎样..”
“他不在家更好。”
“我想,画以后肯定会看的,但也许看不懂吧?”
“那倒不一定。”
“就连小说,后来也没能写出比《十六七岁的少女》更好的
作品吧。”
“那可不一样,那是以我为模特儿的,而且又被理想化了,
庆子是以偏爱的眼光看的,青春小说是年轻人所喜欢的。我想,
以后的作品,有年轻的庆子不易钟情的,也有讨厌的。”
“可是,现在,如果大木先生一旦离开人世,那么他留下来
的代表作不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女》吗?”
“请你不要说那种过头的话。”音子声音有点激昂,同时把手
腕从庆子的手中抽出,膝盖也离开了。
“先生至今还那样迷恋大木先生吗?”庆子也严肃地说,“我
要为您报复,可是..”
“不是迷恋。”
“那么是爱是..爱吗?”
“也许是的吧,我也很难说清。”
音子从半面笼罩在月光中的走廊上站起身,走进屋去了。庆
子留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脸。
“先生,我的献身也是有作用和价值的呀!”庆子声音颤抖
了,“不过,像大木先生那样的人..”
“原谅过去的一切吧,因为我那时才十六七岁。”
“我一定要为先生报复!”
“庆子要为我报复,可我的爱情仍然存在呀!”
走廊传来庆子的呜咽,庆子屈身滚倒在走廊上。
“先生,给画我..在我变成先生所说的,妖妇之前..。
求求您,哪怕给我画一次裸体也行。”
— #"! —
“给你画吧,用我的爱情..”
“那真是太好了。”
音子曾画过几幅早产婴儿的画稿,但她密藏着这些画稿,还
从没给庆子看过。一年前她就曾打算拟以《婴儿升天》为题完成
一幅正式的画,她当然也在画集里查过西洋的圣母子像的基督和
天使,但觉得其体型圆润健壮,与音子的悲哀不相协调。也看过
三四幅古老的日本名画稚儿太子图,这些画瑞丽中蕴含的日本式
的情感,很合音子的心意,但是所画的太子图既不是婴儿,也不
是升天图。音子的《婴儿升天》也并非采取升天的构图方式,而
是使之飘荡着升天的灵感。但是,这幅画待到何时才能正式成形
呢?
庆子让音子为她画像,音子便想起很久没有拿出来看的《婴
儿升天》的画稿。就像稚儿太子图那样来画画庆子怎么样呢?这
是非常古典式的《圣处女像》。古代稚儿太子的画像尽管是佛教
绘画,但其中有些也是妖艳无比的。
“庆子,让我给你画吧,在构图上,我想画成佛像那样,这
样的话,那种轻浮不拘礼节的姿态就不合宜。”音子说。
“佛像?”庆子感到惊讶,“我不愿意,先生。”
“噢,让我画画看吧。佛教绘画有许多是艳丽的,用佛教绘
画方式去画,画名题为《某抽象画家小姐》,不是很有趣味吗?”
“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画完茶园后就给你画吧。”音子向房间里面转
过头去。音子和庆子的茶园的草图并列靠在墙边,上面挂着音子
看着墙上的那幅母亲的肖像画。
音子的视线落在母亲的肖像画上。
那幅肖像画上的母亲显得很年轻,看起来比现在四十岁的音
子恐怕还年轻。画这幅画时,音子三十二三岁,而这也许就成了
肖像不是母亲的年龄。也许是情不自禁地把母亲画得这么年轻而
— #"! —
美丽与悲哀
漂亮。
坂见庆子刚投奔音子学画来这里时,一看到这幅画便说:
“这是先生的自画像吧,真漂亮。”
音子没有说这是自己的母亲的肖像,她想,别人仍会把这看
作是自己的自画像吧。
音子长得很像她的母亲,那相像之处许多都被音子融入这幅
画像之中,这大概是出于对已故母亲的怀念吧。音子曾画过许多
幅母亲的肖像画,最初是把母亲的照片放在旁边,依照这张照片
画。但是,心灵相通的画一幅也没有画出来,她决定不看照片。
这样一来,母亲的印象便像模特儿一般出现在音子面前。那记忆
中的母亲的姿容比照片更为生动,她一连画了几幅。她把爱全都
融汇在笔端,运笔迅疾,但常因激动而泪眼涟涟,并因此而停下
笔。在不断描绘之中,音子自己也发现母亲的肖像越来越像自己
的自画像。
如今,那幅挂在茶园草图上面墙壁上的画像是最后画的一
幅。这以前的母亲的肖像画,音子后来全部烧掉了,只有像音子
自画像的那一幅,作为母亲的肖像画保存下来。音子想,只要这
一幅就可以了,看到这幅画,音子眼里含有别人也许看不出的悲
哀,这幅画和音子在心灵上是相通的。为了早日给这幅肖像画定
稿,音子花费了多少时间啊!
除了这幅肖像画以外,音子一直尚未画过别的人物画。即使
严格地讲也画过,也只不过是风景画的点缀而已。今晚之所以突
出画人物画的念头,是由于庆子央求的结果。长期以来音子并未
把一直想画的《婴儿升天》看作人物画。但是,为庆子画像,脑
海中浮现出稚儿太子图,想画成古典式的《圣处女像》,也许还
是由于音子心底的《婴儿升天》使然。既然能画母亲的肖像,又
想画夭折的婴儿,那么也应该为入门弟子坂见庆子画吧。这不正
是音子的三个爱之所在吗?尽管三个爱程度不同,但毕竟是音子
— #"! —
心中的三个爱。
“先生。”庆子呼唤着,“您看着母亲的肖像画,是在考虑如
何画我的肖像是吧?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毕竟不同于你和母亲那
样的爱,您是不是怕画不好?”说着,坐了过来。
“真是乖僻的性情。母亲的这幅画现在看也是不满意的。与
画这幅画时的水平比起来,我也稍稍有些进展。然而,尽管现在
仍不满意,毕竟是自己长时间精心画的,所以总觉得有一种亲切
感。”
“先生给我画时不必费太多心血,可以自由奔放地..”
“那怎么行。”音子下意识地答道,她正看着母亲的肖像画,
心中充满着对母亲的回忆。庆子就是在这时对她说话的。待到音
子反应过来,古时的《稚儿太子图》又浮现脑际。所谓“太子”,
有不少是美丽的幼女像或少女像。画的是“稚儿”,既有佛教绘
画的高雅的风格和气质,又不失艳丽,也可看作是中世纪女性集
体严格的寺院的同性恋,是对宛如美丽少女的美男子的向往的象
征。音子画庆子的肖像,首先想到《稚儿太子图》的构图,也许
潜藏着这种因素。稚儿太子的童女式的头发,用现在的说法讲就
是女式短发型吧。但是,和服与和服裙那华美的衣着,现在是无
处可寻的,或许只好改装成“能乐”衣裳吧。无论怎样模仿《稚
儿太子》的构图,作为时髦小姐庆子画像的衣裳也太过于古典式
了吧。音子想起了手边的那幅岸田刘生的《丽人像》。他那受到
丢勒影响的油画和水彩,系具有古典式的端庄的工笔画,有些像
宗教绘画。但是,这样的水墨淡彩画,音子只看过珍贵的一幅,
是在对开宣纸上画的。画上的丽人是裸体,腰间只围着一件红色
的浴巾端坐着。音子想,这虽然算不上名作,但刘生为什么在日
本画上把自己的女儿画成这种样子呢?是有西洋画中象这种构图
的。
正如庆子所说的“可以画成裸体”那样,干脆按庆子的想法
— ""! —
美丽与悲哀
去画如何呢?显露女性乳房的佛像也并不少见。但是,如果模仿
《稚儿太子图》构图的裸体画,那么发型如何处理好呢?小林古
径有一幅题为《发》的名作,是非常清晰的,但是庆子画像的发
型却必须与之完全不同。经过反复斟酌,音子似乎这才发现自己
的力度和心力都有些不足。
“庆子,该休息了吧。”音子说。
“这么早?又有这么好的月夜..”庆子回头看了看房间的
座钟说,“先生,还没到十点钟呢。”
“我有点累了。咱们躺在床上说话吧?”
“好吧。”
音子在镜子前面擦脸时,庆子铺好了两个人的床。做这些
事,庆子的手脚麻利。音子离开镜子后,庆子也对着镜子去掉了
化妆,她弯下稍稍细长的脖颈,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先生,我的脸画不成佛像的脸呢。”
“只要作画的人用宗教之心去画就可以了。”
庆子把发卡都拔下来,摇了摇头。
“你把头发解开了?”
“是的。”音子躺在床上被窝里看着庆子在梳她垂下的头发,
问:
“今晚为什么把头发解开?”
“我觉得该洗洗了,有点味。”庆子把脑后的头发抓到鼻子前
闻了闻。
“先生,您父亲去世时,您几岁?”
“十二岁呀!你不是问过好几次了吗?”
庆子关上拉窗,拉上和画室之间的拉门,钻进音子旁边的被
窝,两床被褥紧紧挨着。
最近四五天,睡觉时没有关木板套窗。面向庭院的拉窗在月
光下微微发亮。
— !!! —
———音子的母亲死于肺癌。
音子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但母亲一直没告诉过音子,
音子至今也不知此事。
音子的父亲是经营生丝和丝绸的贸易商,他死后在举行告别
仪式的殡仪场,许多参加告别仪式的人都按惯例在灵前礼拜、烧
香,但音子的母亲感到其中有一位像是混血儿的年轻女子显得与
众不同。烧香之后向遗属席行礼时,她那哭肿了的眼睛好像用冰
或水敷过似的。音子母亲不禁感到疑惑,她示意让站在遗属席一
端的秘书过来。
“你马上到接待室去查一查刚才那个像是混血儿的女人的名
字和住址。”她对秘书低声耳语道。后来,让秘书依据住址一查,
据说其母是加拿大人,但这位年轻女子和日本人结了婚,并参加
了日本国籍,她从美国人的学校毕业,在做翻译,现在和一个中
年女佣人住在麻布的一间小房子里。
“她还没孩子吗?”
“据说有一个,是女孩。”
“你,见过那个孩子?”
“没见过,只是听住在附近的人说的。”
音子的母亲觉得那个孩子一定是自己丈夫私生子。虽然有许
多可以调查确实的方法,可她却等着那个女人来亲自告诉她。但
是,她没有来。半年多以后,音子的母亲听自己丈夫的秘书说那
个女人带着孩子结婚了,秘书的语气表明那个混血儿女人是自己
丈夫的情人。丈夫死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嫉妒和愤恨都渐
渐冷淡下来,她甚至想收养那个女人的孩子。带着孩子结婚,那
幼小的孩子慢慢地会认为那个女人的丈夫是自己的亲父吧。自己
丈夫的孩子一定相信那个其实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是父亲,
因此音子的母亲感到像丢失了一件珍贵的东西似的。这并不只是
因为自己只有音子一个独生女儿。但是,音子的母亲当然没有把
— ""! —
美丽与悲哀
音子父亲的婚外恋和私生子的事告诉十二岁的音子。音子的母亲
死时,音子已经到了通晓世事的年龄。母亲在临死前痛苦中曾为
此事困惑烦恼,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所以,音子直到现在做
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异母妹妹。音子的这个异母妹妹
情况如何呢?大概也已到了通达世事的年龄了吧。按理说,她也
许已经结婚几年,而且有孩子了。但是,这一点对于音子来说,
可不是与这个异母妹妹一样..
“先生,先生。”音子被庆子叫醒,“您睡魇着了吧?刚刚好
像很难受的样子..”
“啊———”庆子轻轻抚摩着音子喘着粗气的胸口。庆子支起
臂肘,弓起了半个身子。
“你刚才见到我睡魇着了,是吗?”音子说。
“啊,就一会儿..”
“唉,你这个人哪,我刚才在做梦呢。”
“做什么梦?”
“梦见一个全身绿色的人。”音子的声音还没有平静下来。
“是穿绿色衣服的人吗?”庆子问道。
“不,不是穿的,好像全身都是绿色的,包括手和脚。”
“是绿色不动明王吗?”
“别开玩笑了,庆子,虽然样子没有不动明王那么可怕,但
一个绿色的人飘飘忽忽地在我们床周围转悠。”
“是男的还是女的?”
“好梦啊。先生,我认为那是个好梦啊。”庆子用手指按住音
子睁着的眼睛,让她把眼睛闭上,用另一只手拿起音子的手指放
在嘴里咬了一下。
“好疼啊。”音子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先生,本来您说给我画像,是不是我和汤屋谷茶园的绿色
跑到一起去了呢?”
— ""! —
音子对解梦的庆子说:
“是吗?你睡着了却还在我周围飘忽转悠好可怕呀!”
庆子把脸贴在音子的胸前,有些发疯似地哧哧窃笑着,“这
大概是先生要作画的心情..”
第二天,二人按预先安排的那样,傍晚时登上了鞍马山。寺
庙院内聚集了许多善男信女。五月尽管昼长,但天已从周围的山
峰、高高的树丛降下了苍茫的夜幕,与京都街相对的东山上升起
了一轮圆月。在殿堂前面的左右燃起篝火,僧侣们开始念起经
来,首座僧穿着猩红色的袈裟。“给予我们光荣的力量,新生的
力量..”大家跟着唱了起来,有风琴伴奏。
善男信女们都手捧着点燃的蜡烛行进,一个装满水的银白色
大酒杯被圆月映照在水中。那大酒杯的水滴洒在走上前来的善男
信女们的手心里,善男信女们喝下手心的水。音子和庆子当然也
照着做了。
“先生,我们回到家里,房间里一定会有不动明王的绿色的
脚印。”庆子说。以上就是鞍马山上所发生的一切。
— ""! —
美丽与悲哀
早春
大木年雄伫立在山岗上,遥望着远处天空绚丽多彩的紫色的
晚霞。他从下午一点半左右开始给晚报写完了一段小说,刚从家
里出来。他的家在北镰仓的山岗上。晚霞布满了西天,是雾霭
吧,又让人感到像薄云,呈现出浓重的紫色,大木对紫色的晚霞
感到有点稀奇,像用毛刷在濡湿的东西上横扫过去似的,有些浓
淡模糊。柔软的紫色的晚霞似乎预言着春天的渐近,夕阳西下
处,天空出现一抹粉红色。
大木回想起在夕阳照射下闪着红光的铁路。在京都听了除夕
的钟声,乘坐元旦的“鸽号”特快返回时,看到的那铁路闪着红
色的光伸向远方,一侧是大海。铁路转进山后,红色便消失了。
列车进入峡谷后,夜暮便降临了。但是,铁路的红色不禁使大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