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想起音子和自己的过去。听除夕的钟声时,音子带着女弟子
坂见庆子,并叫来了舞姬,以避免和大木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但
是她这样做,反而使大木感到音子的心中仍深爱着大木。从祗园
社出来走在四条街上时,嘈杂的人群中有的醉汉和年轻的小伙子
不知说着什么,伸手要去摸舞姬的发髻。平时,京都是没有这种
事的。大木边走边保护着两位舞姬,音子和女弟子紧跟在后面。
大木在元旦中午乘坐“鸽号”列车时,心想,音子可能不会
到车站来送行了。正想着,坂见庆子来了。
“新年好!先生说本来应该亲自来为您送行,由于每年元旦
都必须对几家进行礼节性拜访,中午还要在家里等待来访的客
人。所以先生一早就出去了,让我代她来送您,并向您深表歉
意。”
“是吗,让你特地赶来送我,非常感谢..”大木说道。元
旦车站的人很少,庆子的美貌十分引人注目。“年末你到饭店来
— ""! —
接我,元旦又来车站来送我,真是太感谢你了。”
“没什么,不客气。”
庆子仍穿着昨天晚上穿的和服,质地是淡蓝色的缎子,上面
绘有各种姿态的白鹤,并点缀着雪花。白鹤虽然有颜色,但对于
庆子这样的年龄来说,则显得有些朴素,新年穿这样淡素的服饰
也让人感到冷清。
“好漂亮的和服啊,是上野先生画的吗?”大木问道。
“不,是我试着画的,画得不太好..”庆子有些脸红了。
正是由于穿着淡雅的和服,把庆子那艳丽的面容衬托得更加光彩
照人,而且,在白鹤的颜色的配合、姿态的变化里透着抽象的年
轻人的朝气,洒落的雪花也像在飞舞。
庆子把京都糕点和京都冬季的淹渍小菜递给大木,说是音子
送给他的。
“另外,还有盒饭。”
“鸽号”列车从进站到开车虽然只有一二分钟时间,但庆子
一直站在列车的车窗前。大木坐在车上只能见到庆子的胸部以
上,心想,庆子不正是处在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候吗?大木不知道
音子青春时的美。和十七岁的音子分离二十多年以后,昨天见到
的已经是四十岁的音子了。
大木在四点半左右,提前打开了盒饭,里面装着新年的套
菜,还加了一些饭团,饭团捏得小而精致,里面似乎蕴藏着一颗
女人的心。这是音子为曾经在自己少女时代占有过她的男人而捏
制的吧。大木慢慢地咀嚼着只有一口或一口半大小的饭团,感到
音子的宽恕渗透到牙齿和舌头里。但又想,那并不是什么宽恕,
而是至今仍然蕴藏在内心深处的爱吧。音子随母亲移居京都后,
音子的情况如何呢?除了只知道音子做了画家且一直独身之外,
大木并不了解其他情况,也许她有过爱情或恋爱。但是音子少女
时代对大木狂热的爱恋却是铁的事实,在音子之后大木也曾和几
— ""! —
美丽与悲哀
个女人相爱过。但是,像他对少女时代的音子那样怀有深深的热
切的爱的女人却一个也没有。
“真是好米饭,是哪儿的米呢?大概是关西的米..”大木
边想边把小饭团不断地送入口中。
音子十七岁时,早产、自杀未遂,之后,大约过了两个月便
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带有铁格窗子的病房。母亲虽然把此事告诉了
大木,但不愿让他见音子。
“从走廊的远处能看到她,但请你不要去..”音子的母亲
说,“我也不想让你见到她现在的样子,而且,她看到你一定不
会静心治病的..”
“她能认出我吗?”
“当然认得出..她不就是因为你才变成那个样子的吗?”
“不过,她好像并不是真的疯了,医院的医生也安慰我说,
这只是暂时的。她经常做着双手抱孩子哄着玩的动作,“是想孩
子了,真可怜哪!”
三个月左右音子终于出院了,母亲来见大木说:
“我知道大木先生已经有妻子和孩子,音子也许早就知道了。
尽管如此,我这大把年纪的人,却不得不来求你办一件事,你也
许以为我才疯了呢。可是..”音子的母亲肩头颤抖着,“能请
你和音子结婚吗?”
说完,母亲眼含泪水,只是低着头,紧咬着牙关,默不作
声。
“这事我也想过。”大木苦恼且无奈地说,大木的家庭自然起
了风波。大木的妻子文子那时二十四岁。
“这事我也反复考虑过。”
“你就当我也和音子一样头脑发昏了,你不答应也行,我不
会求你第二次。我并不是要你和她马上结婚,无论是三年,还是
五年七年,我都会让音子等着你的。即使我不说,音子她也一定
— ""! —
会等着你的。况且,她还是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女学生..”
母亲的这种语气,使大木感到音子那种刚烈的个性是从她母
亲身上传下来的。
没过一年,母亲便把东京的房子卖掉,带着女儿移居到京都
去了。音子转学到了京都女子高中,因而她耽误了一年的学业。
高中一毕业,就进入了绘画专科学校学画画。
从那以后,到不久前一起在知恩院听除夕钟声以及元旦送盒
饭到特快列车上,已经二十几年过去了。饭团以及新年的小菜都
是按照京都古来的传统风格制做的,大木每次用筷子夹起来都先
仔细看一看,然后再送人口中。虽然京都饭店的早餐也上了一点
应景的年糕,但是大木感到真正的新年口味却在这盒饭里。回到
北镰仓的家,就像近期出版的妇女杂志上的彩色照片一样,新年
饭菜也颇为西洋化了吧。
尽管情况确实如女弟子所说,作为京都的女画家,音子元旦
有“礼节性”拜访,但稍微抽个空到车站来一趟并不是做不到
吧。音子大概还是像听除夕的钟声时那样,为避免和大木两个人
单独在一起才这样做的吧。昨天晚上在女弟子和舞姬面前,尽管
大木对音子只字未提过去的事,但过去的事似乎在彼此之间心照
不宣而已,这个盒饭也是这样。“鸽号”列车开动后,大木在车
内用手敲打着车窗的玻璃,但庆子在外面没听到,便把车窗拉开
了一点儿说:
“元旦劳驾你这么早来送行,多谢了!你的家也在东京吧。
如果回东京的话,请顺便到我家来玩儿,北镰仓不大,在车站附
近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我家。另外,你做的那种抽象画,音子先
生所说的近乎疯狂的画,请给我寄来一、二幅,好吗?”
“真不好意思,被先生说成近乎疯狂的画..”庆子的眼里
瞬间闪过一种异样的神情。
“不,我想那是因为上野先生已经不能画那种画才这么说的
— ""! —
美丽与悲哀
吧。”
列车停车时间很短,大木与庆子之间的谈话时间也很短。
大木以前只是写过幻想小说,但从未写过现在的所谓抽象小
说。语言及文字,离开日常的实用,很难说不被看作是抽象、象
征的东西,但是大木似乎从年轻时起便在散文上努力抑制滋生这
种抽象东西的才能和天赋。他曾经崇拜过法国象征诗派、《新古
今》以及俳谐等,用抽象性、象征性的语言来表现具体写实性的
东西,这种写作手法是他年轻时就学会的,但同时他也认为具体
性、写实性的表现深入下去,便仍能表现象征性、抽象性的东
西。
然而,比如说,大木笔下的音子和现实的音子是怎样的关系
呢?这恐怕一时难以下结论。
在大木的小说中,经久不衰而且至今仍畅销的作品是描写与
十六七岁的上野音子恋爱的长篇小说。由于那部小说的问世,音
子更加受到社会舆论的伤害,社会向她投以挑剔的目光,这无疑
对音子的婚姻有影响。但是,直到二十几年后的今天,作为文学
模特儿的音子却仍为广大读者所喜爱,这是为什么呢?
与其说作为小说模特儿的音子小姐为读者所“喜爱”,不如
说大木小说中的音子为读者所喜爱更为确切吧。那不是音子的自
述,而是大木将现实中的音子加以作家的想象、虚构,从而是被
美化了的音子。然而,即使除去这些成分,那么大木笔下的音子
和现实生活中的音子,哪一个更真实呢?这恐怕一时难以分清。
然而,小说中所写的小姐的确是音子,这是勿庸置疑的。如
果大木没有和音子的恋爱,那么这部小说便不可能产生。而且,
之所以直到二十几年后的今天,这部小说仍然能得到广大读者的
喜爱,是由于有音子这个模特儿,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大木
不曾遇见音子这位少女,那么在大木的一生中便不会有这段恋爱
的经历。三十一岁的大木结识了音子,并相互爱恋,试想,这是
— ""! —
命运的安排,还是天赐的缘份呢?即便大木并不明白,但此事给
他带来作为作家的幸运的转折点,却是不争的事实。
大木把这部小说的名字定为《十六七岁的少女》,这虽然是
一个普通的书名,但在二十几年以前,一个旧学制的女学生十六
七岁便失身,而且早产,并因此而一时精神失常,这种事是超乎
寻常的。但是,男方的大木并没认为这超乎寻常。他当然没有把
它当作超乎寻常的事来写,也没有用好奇的目光来看待音子。就
像小说平凡的书名那样,作者用坦率的语言把音子写成一个纯洁
而热情的少女,并努力再现出他对音子的容貌、姿态和举止的印
象。也就是说,作者生动地注入了自己青春的爱情。《十六七岁
的少女》之所以经过漫长的岁月仍为众多的读者所喜爱,其原因
或许就在于此吧。书中尽量提高一位有着年轻妻子的男人和一位
少女的悲恋的美感,并努力达到文学表面上反映不出作者道德反
省的高度。
大木和音子幽会的时候———
“大木先生总是考虑自己对不起别人,做事再大胆些就好
了。”音子说这些话时曾使大木感到吃惊。
“我是很大胆的哟,就连现在不是也这样吗?”
“不,我不是在讲我们之间的事呀。”
“无论什么事,随心所欲些不是更好吗?”
大木有些无言以对,不由回顾起自己,音子的这句话使他久
久不能忘怀。大木感到,正是由于音子有一双爱的慧眼,才使这
位十六岁的少女能看透自己的性格与生活。大木做了许多随心所
欲的事,和音子分离以后,每当自己担心做什么事会被人议论的
时候,就想起音子的这句话。
音子感到大木之所以停下爱抚的手,或许是因为自己所说的
那句话的缘故,便把脸贴在大木的胳膊上。她默不作声,在大木
臂肘内侧使劲地咬了一下。大木忍住疼痛,也没有挪动手臂。音
— #"! —
美丽与悲哀
子的泪水沾湿了大木的胳膊。
“好疼啊!”大木说着,把音子的头挪开了,胳膊上留下了深
深的牙印并渗出了血,音子舔着那里,说:
“你也咬我吧。”
大木轻轻地抚摸着音子的手臂。那真是少女的胳膊啊!大木
轻轻吻着音子的肩头,音子有点怕痒,因此不停地扭动着身子。
大木写作《十六七岁的少女》,并不是因为音子说过“无论
什么事都随心所欲才好”才写的,但在写作时却经常想起音子的
那句话。《十六七岁的少女》是与音子分离二年后写成的。当时,
音子已经随母亲移居京都了。音子的母亲明明知道大木有妻有
子,还求大木和音子结婚,但或许是因为未得到大木的答复,便
离开了东京,大概是无法忍受独生女儿和自己的艰苦和悲哀吧。
在京都,音子和母亲是以怎样的心情阅读《十六七岁的少女》的
呢?以音子为模特儿的小说成为大木的成名之作,而且越来越受
人喜爱,她们对此又是如何看待的呢?世人当然没有对一位年轻
作家的小说中的模特儿进行探讨。在大木五十岁以后确定了作家
的地位之后,有人调查了大木的经历。这样人们才知道小说《十
六七岁的少女》中的模特儿是音子,当时音子的母亲早已去世。
由于音子也已成为京都的女画家,所以这个模特儿便更广为人知
了。作为《十六七岁的少女》模特儿的音子的照片也曾被刊登在
杂志上。大木推测,音子可能不愿把自己当作模特儿来拍照,所
以可能是借用了作为画家拍照的照片吧,报刊杂志当然没有披露
音子被作为模特儿的感想。《十六七岁的少女》问世时,音子及
其母亲对大木也没有表示什么反感。
但理所当然地,大木的家庭发生了风波。大木的妻子文子结
婚前是一家通讯社的日文打字小姐。大木把所写的作品让新婚的
文子打出来,这或许是一种新婚乐趣和爱的游戏,但也不仅仅为
此。当自己的作品最初发表在杂志上的时候,那整齐的铅体字与
— !"! —
原稿之间的效果、感觉差异相当大,这使大木感到很惊喜。但是
随着写作的熟练,在用笔写原稿时,便自然感到铅字印刷的效
果,并不是想着那种效果去写,即使事先完全不用思考酝酿,也
不存在铅字印刷和原稿之间的差异了。就是说能直接写出不是读
原稿,而是作为铅字印刷来读的文章。原稿中看起来感到不如意
的地方,一旦打成铅字便很好看了,这或许是完全掌握了熟练的
写作技巧的缘故吧。大木经常对初写小说的人说:
“同仁杂志也好,什么地方也好,总之把你写的东西印成铅
字看看吧,将会产生与原稿意想不到的效果。”
现在都是以铅体字印刷发表文章。但是,也能体味到相反的
惊奇。如大木一直在读《源氏物语》的注释本及小型文库本,这
两个版本都是用铅体字印刷的,而有时一读北村季吟的《湖月
抄》的木版本,感觉截然不同。他想,进一步上溯到遥远的王朝
时代,读那用优美的假名书写的手抄本,印象又如何呢?另外,
在现代,《源氏物语》是一千多年前日本的古典作品,而在王朝
时代却是现代小说。《源氏物语》的研究无论如何进步,现在已
经不能把它作为现代小说来读,而读木版本总要比读铅字本更使
人有种恍惚感。高野切的《古今集》的和歌等,也与此相同吧。
再一直向后延续到西鹤本等,大木也尽量读元禄的木版本(尽管
是复制的也好),这并不是有怀古兴趣,而是为了多少更能接触
作品的原来面目,然而,在当代,读作品的复制原稿只不过是种
高雅表现,一般都是读铅字本,而不去读乏味的手书的东西。
和文子结婚时,大木已经感到手书的原稿和铅字印刷之间没
有什么差异了,但是由于文子是打字小姐,所以便让她把原稿用
打字机打打看。日文打字的原稿比手写的原稿更接近铅字印刷
吧。同时想到现在西洋的原稿几乎都用打字机打出来或誊清,不
妨自己也试试看。然而,也许是由于没有看习惯的缘故吧,大木
觉得用日文打字机打出来的自己的小说比手写的原稿和铅字印刷
— "!! —
美丽与悲哀
都乏味和生硬。但是好像因此更容易发现缺点和删改订正。于
是,大木的原稿全部交给文子打字便成为一种惯例。
《十六七岁的少女》的原稿是否也交由文子用打字机打出来,
便与这一惯例相冲突了,让文子打这部作品,会使她感到痛苦和
屈辱,这种做法是残酷的。音子十六岁时,文子二十三岁,已经
生了一个男孩。文子对丈夫和音子之间的恋爱当然有所察觉,深
夜里背着孩子在铁路线上彷徨。足足两个小时后才回来,也不进
屋,只是靠在院子中的一棵老梅树上。到外面去找文子回来的大
木,进门时听见轻轻的啜泣声才发现了文子。
“你这是干什么?难道孩子不会着凉吗?”
虽然已是三月中旬,天还有些冷,孩子真的感冒了,因为怕
孩子感染肺炎,大木便送孩子住进了医院,文子去医院护理。
“这个孩子一旦死了,你就可以和我离婚了,那样你就自在
了吧。”文子说。尽管如此,大木趁文子不在家,又偷偷地去和
音子相会。不久孩子的病好了。
文子发现了音子的母亲从医院写来的信,从中得知十七岁的
音子早产的消息。十七岁早产并没有什么奇怪,但是文子做梦也
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竟让一个纯真的小姑娘吃这样的苦头,文子
骂大木是恶魔,由于激动,咬了舌头。大木见到血从文子的唇边
流了出来,便急忙把手指伸进文子的嘴里,文子有些透不过气
来,感到恶心,浑身无力。大木抽出了手指,手指上留下了文子
的牙印,并流了血。文子看见了,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给大木
洗了手指并给他涂上止血药,缠上了绷带。
文子也知道音子和大木断绝关系并同母亲一起移居京都的
事。大木写完《十六七岁的少女》,是在那之后的事。把这部小
说让妻子文子打字,将会重新揭开她心中那嫉妒和苦恼的伤疤,
可是如果这部小说不让她打字便付印,对文子来说又像是“秘密
出版的”。大木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下了决定把原稿交给了文
— #"! —
子打印。他也先向文子坦白地陈述了自己的想法,文子在开始打
字之前,好像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她打印之前必需看看才能打
好。
“如果我们要是早分开就好了,为什么没能让你和我分开
呢?”文子脸色苍白,说:“读这本小说的人都会同情音子的遭遇
的。”
“我没打算多写关于你的事。”
“是因为我没法儿和你心中理想的女性相比吧。”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可怕的嫉妒使我发狂了。”
“音子小姐已经走了。文子今后还要和我长久在一起生活下
去。可是,那小说中描写音子小姐的情节,加了许多作者虚构的
成分,根本不同于生活中真正的音子。比如说,音子小姐精神失
常时的事,我当时是一点不知道的。”
“那些虚构的成分,就是你心中的爱情。”
“那,如果不虚构,小说就写不好呀。”太一郎直截了当地
说,“那些你给我打字吗?虽然让你心里痛苦..”
“当然可以打,因为打字机是机器,我是被机器操纵的。”
文子虽然说自己成为“机器,但并没有完全做到这一点。因
为她老是打错,大木也经常听到文子撕碎纸然后扔掉的声音。她
还不时停下来,偷偷哭泣,或要呕吐。书房狭小而简陋,里面放
有六张榻榻咪,隔壁是四张半榻榻咪的茶室,打字机放在茶室的
一角。大木在六张榻榻咪的房间里对文子的情况很清楚,这使他
不能安然入睡。
但是,文子对《十六七岁的少女》不再多言什么,也许是
“机器”,便不再说什么了吧。《十六七岁的少女》的稿纸共三百
五十页,每页约四百字,这对从事打字的文子———以前一直为大
木的原稿打字的文子———来说,似乎要用好多天才能完成。文子
— #"! —
美丽与悲哀
的脸色苍白,面容也消瘦下去,有时她的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
她像着迷似地坐在打字机前。有一天晚饭前,她突然吐了黄水,
蹲下身去。大木赶忙蹲在文子背后轻轻地捶着她的后背。
“水,给我水。”文子喘着气说,她眼圈发红,眼里噙着泪
水。
“怪我不好,这部小说不该让你打。”大木说,“如果就这一
部小说瞒着你付印,这对我来说..尽管这还不至于夫妻关系破
裂,但却为以后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吧。”
“这部小说也让我打,无论多么痛苦,我也感到高兴的。”文
子强作微笑地说,“还是第一次打这么长的东西,一定是累了。”
“小说写得越长,你的痛苦也就越长,或许这就是当了小说
家的妻子的不幸吧。”
“通过这部小说,我清楚地了解了这位叫音子的小姐。虽然
我非常痛苦,但同时也感到你遇到了音子小姐,对你来说还是好
的。”
“我不是给你说过,小说中的音子小姐是经过我美化了的
吗?”
“这我知道。因为现实中这样的小姐是没有的。但是,我希
望你再把我多写一些。即使把我写成母夜叉一样因嫉妒而发狂的
恶妻,那也没关系。”
大木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说了句:“文子不是那样可怕的妻
子。”
“你不太了解我的内心呀。”
“不,我是不想暴露家庭隐私而已。”
“胡说!你是迷上了音子小姐,只想写音子小姐。你认为如
果把我也写进去,就会玷污音子小姐的美,就会降低小说的品味
是不是?可是小说就一定非那么纯洁不可吗?”
由于大木没有把因嫉妒而失去理智的文子充分写入小说,这
— #"! —
重新引起了文子的嫉妒。并不是没写文子的嫉妒,只有简洁地
写,才能使作品更有动人心弦的力量。但是,文子为自己没有被
详细描写而感到痛苦和恼怒,大木对文子的这种心态感到不可理
解。也许她感到自己比起音子来,受到了轻视或忽视吧。由于
《十六七岁的少女》是描写和音子之间悲恋的小说,所以就必然
不能花同样多的笔墨去像描写音子那样来描写文子。同时,尽管
作者加以虚构,但有些一直瞒着文子的事,也如实地写了出来。
这些被文子知道了,更是大木所最担心的,然而文子却似乎为作
品中描述自己的地方太少而使心灵受到很深的伤害。
“因为我不想通过你的嫉妒来描写音子。”大木说。
“因为没有爱——至没有恨,就无法写出作品的我..打字
的时候,就深切感到当时为什么没让你和我分开。”
“你又说这种没用的话!”
“我是认真的,没让你和我分开是我最大的过失,难道我一
生都要背着这一罪过吗?”
“你说什么?”大木抓住文子的肩头摇晃着问道。文子胸脯起
伏,接着又痛苦地吐了一口黄水。大木忙松开了手。
“没什么。我,我,也许是怀孕了。”
“噢?怀孕了?”
大木不由吃了一惊。文子双手捂脸,竟放声哭了起来。
“那你一定要注意身体,这部小说就不要再打了吧。”
“不,我打,请让我打,快要打完了,而且只动手就可以。”
文子很执拗,没有听大木的话。打完书稿五六天后,文子就
因劳累过度而流产了。与其说是打字本身,不如说是所打的内容
使她的内心遭受了沉重的打击。文子躺在家里,请来了女医生。
她扎着的头发下垂,看上去似乎稀了一些,文子的头发浓密而柔
顺。她只抹了一点淡淡的口红,没涂脂粉,尽管脸色有点苍白,
但肌肤显得很滑润,流产对年轻的文子似乎并没有多大影响。
— #"! —
美丽与悲哀
但是,大木把《十六七岁的少女》原封不动地装进了文件箱
里,既没有毁掉,也没有拿出来重新看一遍。这部小说使两个生
命夭折了。音子的早产和文子的流产是不吉利的吧?夫妇二人暂
时都不提及这部小说,后来,还是文子先提起那部小说。
“你为什么不把那部小说拿出来?你觉得对我情绪不利吗?
既然和小说家结婚,也是别无他法,不过若说不利,我想对音子
小姐大概才不利吧。”文子说。她流产后恢复了健康,肤色也变
得柔润起来。毕竟是年轻啊。她需求丈夫的欲望也比以前更强烈
了。
《十六七岁的少女》出版时,文子又怀孕了。
《十六七岁的少女》受到小说评论家的赞誉,更受到众多读
者的喜爱。文子并非忘记了嫉妒和痛苦吧,尽管表面上并没有流
露出来,只是为丈夫的成功而喜悦。在大木所写的所有小说之
中,至今一直最为畅销的,便是被称为年轻时的代表作的这部
《十六七岁的少女》。这部小说不仅资助了大木一家的生活,而且
给文子添置衣裳或装饰品,甚至充作子女的教育费用。这是由于
音子这位少女曾同大木有过恋爱之故,现在文子已经几乎想不到
这些了吧,大概认为这是丈夫的当然收入吧。至少,音子和丈夫
过去的悲恋,现在对文子来说似乎又变成了有利的东西。
但是大木,即使不是存心与之违拗,有时也这样想过,成为
《十六七岁的少女》的模特儿的音子,对大木难道不是无偿的奉
献吗?音子对自己被写进小说的事,从未表示什么恶意,音子的
母亲也未曾抱怨过。用语言和文字写的小说,比绘画、雕刻等写
实性的纪念好像更能深入音子的内心世界,相貌也凭大木的喜好
而加以想象和虚构、美化,但她是名符其实的音子,这是毫无疑
问的。大木任凭自己年轻的爱情狂热迸发,对于音子的困惑以及
未婚的迷惘没放在心上,这些或许对读者有一定的吸引力吧,然
而也许因此而妨碍了音子的婚姻。大木反而因为《十六七岁的少
— #"! —
女》而名利双收。而且似乎文子的嫉妒与伤痛都得到了缓和。与
大木分离的音子的早产和一直作为大木的妻子的文子的流产,也
有所区别吧。正如所谓流产之后更易怀孕,不久文子平安地生下
了一个女儿。任凭岁月流逝而仍能保持本色的只有这部小说———
《十六七岁的少女》。小说没有把文子嫉妒的狂态着重描写,这样
写对于家庭式的世俗观念而言不是更好吗?的确,这样尽管有其
作为《十六七岁的少女》这部小说的缺点,但却使它更容易阅
读,使小说中的音子更容易让人接受和喜爱吧。
一提起大木的代表作,尽管已过了!" 多年,但还是必然首
推这部《十六七岁的少女》。大木作为小说家对此感到有些窝囊。
“真不争气呀!”大木有时独自郁闷地说。但是,反过来一
想,这部小说也许充满经久不衰的青春活力吧。而且,对于已有
定论的世人的爱好,即使作者本人提出抗议,也是动摇不了的。
那部作品似乎已经活在读者的心目中。但是,曾是十六七岁少女
的音子,后来怎么样了呢?大木时常挂念着。他仅仅知道她被母
亲带到京都去了。大木挂念着音子,也可以说是由于小说《十六
七岁的少女》仍活在人们的心目中。
敏感地感到这个小姐一定与上野音子有关系。
“画在哪儿?”
“在书斋,还是原封不动的包着,我没拆看。”
“是吗?”
坂见一定是遵照大木曾在京都站让她送画的请求来送画给他
的。大木立即进书房解开了包裹,里面有两幅画,简单地装在镜
框里。其中一幅画的是“梅”,虽说是梅花,但只是画着一朵大
花,大小有婴儿脸庞那么大,但并无枝干。而且,在一朵花里,
有红白两种花瓣,在一个红色的花瓣中又令人费解地画着深红和
浅红。
这朵大梅花虽然不是歪斜变形的,但也毫无图案感。像怪异
— $!# —
美丽与悲哀
的灵魂在摇动,的确像是在摇动。这种感觉也许与画的背景有
关。那背景,大木原以为是厚冰破片的重叠,仔细一看又像是连
绵的雪山。因为不是写实手法,所以看作是厚冰或者是雪山都无
关大雅,但能给赏画者以大气磅礴的感觉,则一定是雪山了。像
这样陡峭得刀削剑劈一般而且上大下小的山,现实中当然是不会
有的,因而这是抽象派画法。实际上,它既不是厚冰,也不是雪
山,也许视为庆子的心象更为确切吧。即便是重重叠叠的雪山,
也不是寒冷的雪白。雪的寒冷感和雪的暖色相交融而形成了音
乐。而且,并不是一律的雪白色,那各种各样的颜色像是在歌
唱。这与一朵梅花花瓣的红白两色的变化是同样的格调,不论你
感到它是冷色调的画还是暖色调的画,都说得过去。总之,画家
那年轻的富有朝气的感情从梅花中透示出来。这是坂见庆子应合
季节,特意为大木新画的吧,因为毕竟能看清是梅花,所以应该
称之为半抽象画吧。
看着这幅画,大木不由想起院中的那棵老梅树。花匠说那是
残疾梅、畸形梅。大木听着花匠那一知半解的植物学知识,以为
真的是那样,至今也没有研究是否属实。那棵老梅树上开着一白
一红两色花,这棵树并没有嫁接过,在同一条枝上却间开着红梅
和白梅。并不是所有的枝都这样,也有的枝只开白梅或红梅。但
是,幼枝多数是红花和白花混杂开放的。而且,每年混杂开花的
并不限于同一树枝。大木很喜爱这棵老梅树,老梅树现在正含苞
待放。
在这幅画中坂见庆子无疑是用一朵梅花象征这棵不可思议的
梅树。这棵梅树大概是音子告诉庆子的吧。上野音子十六七岁
时,虽然没有来过已和文子结婚的大木的家,但却听说过这棵老
梅树。尽管大木自己说过的话已忘记了,但音子还是记得的。而
且,音子也已经对弟子庆子说过吧。
既然说到梅树,是否也把过去那段与大木悲哀的爱恋也毫不
— #"! —
隐瞒地告诉了庆子呢?
“那是,音子小姐的?..”
“哎?”大木回过头来,他正凝神观赏着画,事先没有发觉文
子站在背后。
“这幅画是音子小姐画的吧?”文子问道。
“不是,音子是不画这样有朝气的画的吧。这是刚才来的那
位小姐画的,你看这画下面还有‘庆’字的署名呢。”
“这画真有点怪怪的!”文子的语气有些生硬。
“是一幅奇怪的画啊。”大木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现在的
年轻人,日本画也是这样啊。”
“这就是所谓抽象派画法吗?”
“也许还没达到抽象派那种程度吧,不过..”
“那另一幅更奇怪呢。不知是鱼,还是云。难道有这样用各
种颜色随心所欲涂抹的画吗?”文子在大木稍偏左的后面跪坐下
来。
“嗯。鱼和云是完全不同的。恐怕既不是鱼,也不是云吧。”
“那么,画的究竟是什么呢?”
“如果你看出画的是鱼或云,也许那就可以了。”
大木把目光移到那幅画上,他弯下身去想看看靠在墙上的镜
框的背面写着什么。
“背面写着《无题》,是《无题》。”大木说道。
这幅画的确是什么形状也没有,有的只是比《梅》更多的浓
重的色彩。也许由于横线多,文子才勉强解释为鱼或云。乍一
看,颜色也不怎么协调。但是,作为日本画,是紧紧捕捉到了热
情的。当然,并不是任意胡涂乱抹。《无题》反而更能让人感到
画中有某种含义,表面上看似乎画家的主观色彩被遮掩着,也许
实际上反而更能得以充分表现主题。画的中心到底在哪里呢?大
木正在思索,文子忽然诘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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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悲哀
“那个年轻女子和音子小姐是什么关系?”
“是师徒关系。”大木答道。
“是吗。能让我把这画烧掉吗?”
“你怎么了!为什么好好的画要烧掉..”
“这两幅画都是精心描写音子小姐的,我不想把它留在家
里。”
文子这突如其来的女性嫉妒的闪电使大木吃了一惊,然而他
尽量保持冷静。
“这为什么会是描写音子小姐的画呢?”
“你难道就看不出来?”
“那是文子的固执,真是疑神疑鬼。”大木想着,胸中不由怒
火中烧。
他知道《梅》的构图明显地表现出了音子对大木的爱。依此
类推,似乎《无题》也隐藏着音子对大木的爱。《无题》也使用
了矿物质颜料,从画面的正中到稍偏左的下部,不但矿物质颜料
很浓,而且使用了泼洒的手法,在泼洒的中间留有一块奇妙的窗
子般明亮的地方,从那里似乎能够窥视到这幅画的灵魂。不言而
喻,这是音子对大木没有泯灭的爱。但是,这两幅画不是音子小
姐画的,而是她的女弟子画的呀。
文子似乎已经怀疑,在京都大木可能和音子一起听了除夕的
钟声。但是,那时她什么也没有说,也许是由于大木回到家里时
正是元旦之日的缘故吧。
“不管怎么讲,我讨厌这画。”文子瞪了一下白眼睛又说,
“不能放在家里。”
“文子是讨厌还是喜欢权当别论,可这是画家的作品呀!画
家还是位年轻小姐。把这样的好画毁掉多可惜呀?首先,她是把
画送给咱家的,还是只让我们看看的,你分清了吗?”
文子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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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太一郎去接待的..可能是送她去车站了吧,可是
即使送到北镰仓车站,也要不了这么长时间,该回来了呀。”
这也使文子很着急吧,因为车站很近,电车每隔十五分钟发
一次。
“该不是太一郎受到勾引了吧,那么个妖里妖气的孤狸精。”
大木把两幅画按原样卷叠在一起,一边慢慢地包着,一边
说:“不要说什么勾引!我讨厌勾引这个词。那么个漂亮小姐,
这画也许画的是她自己,或许是小姐的自我陶醉..”
“不,我想这画就是画音子小姐的内心的。”
“嗯。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也许是出于师徒间的同性恋感
情而画的。”
“同性恋?”文子乘机问道,“你说她们二人是同性恋吗?”
“我也不敢肯定。但是,即使是同性恋,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吧。因为二人在京都的古寺里住着,而且两人的性格都属于狂热
激情那种。”
大木说是同性恋,显然是在有意迷惑文子,文子沉默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