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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川端康成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0:03

儿。

“即使是同性恋,我想那画也是为了表达音子对你深深的

爱。”文子的语气变得和缓了。大木为应付文子当时的追问,竟

然脱口说出同性恋,他为此而感到羞愧。

“文子说的和我说的,恐怕都是胡思乱想。因为我们二人都

是抱着对这幅画的成见来发表观点的..”

“这么说,还是不画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画为好吧。”

“嗯。”

无论怎样写实的画,都能表现出画家内心的情感和意图。但

是,大木有意停下与文子的议论,是他胆怯了。文子对庆子的画

的第一印象或许是意想不到的正确,同时,“同性恋”这种大木

用来搪塞的话语或许是意想不到的正确。———大木这样想。

— #"! —

美丽与悲哀

文子走出了书房,大木等待着儿子太一郎回来。

太一郎是一所私立大学的国语科讲师。没有课时,他不是去

学校的研究室,就是在家里查阅书籍。他本人最初的愿望是研究

明治以后的现代文学,由于父亲的反对后来只好改为研究镰仓、

室町文学。他能阅读英文、法文、德文,但作为本国文学学者他

更得心应手。他很有才华,然而给人的印象是忠厚且忧郁。可以

说,他与妹妹组子的性格正好相反,组子对西式裁剪、装饰品、

插花、针织等等都半通不通但总是快活爽朗的。组子有时邀他去

滑冰或去打网球,他也要理不理的,被妹妹看作是一个怪人。他

和妹妹的朋友——一些小姐们———从不交往,而且自己的学生到

家里来了,他也不向妹妹介绍一下。即使有时组子因母亲文子在

家里招待太一郎的学生而噘嘴生气,他也不放在心上。

“太一郎的客人来了,只是女仆端上来茶水就得了。组子可

不一样,要是有客人来了,就自己从冰箱到橱子翻来翻去,还随

意打电话订购饭团什么的,可真热闹啊..”听母亲这么一说,

组子暗自发笑,并调皮地伸出舌头,说:“那,毕竟到哥哥这里

来的都是些学生嘛。”

组子和丈夫结婚去了伦敦,一年只寄来两三封信。太一郎当

然还不能独立生活,也没提过结婚的事。

但是,太一郎去送坂见庆子,迟迟未归,这不免使大木有些

疑惑和不安。

大木从书房的小后窗户隔着玻璃向远处眺望着。战争中挖防

空壕时挖出来的土在山脚下堆得高高的,而且已经被杂草所覆

盖,那片杂草中开满了深蓝色的花朵。草极不显眼,所以几乎看

不见。花也非常小,但那浓重的深蓝色却十分显眼。除了瑞香

花,这种深蓝色的花在大木的院子里不但开得最早,而且开得时

间最长。那是什么花呢?虽然它不是报春的花,但因为它就在书

斋后窗的附近,大木常想把那细小的花拿在手中仔细瞧瞧,然而

— "!! —

还没有去过后面。正因如此,这似乎反而增添了大木对深蓝色小

花的爱怜。

比那草丛稍迟些,蒲公英的花也开了。蒲公英的花寿命也很

长。现在,蒲公英的花的黄色和那众多小花的深蓝色还没有消失

在暮色中。大木长时间地凝神注视着。

太一郎还没有回来。

— #"! —

美丽与悲哀

火中的莲花

《都名所图绘》中的《四条河原夕凉》一节,常为描写鸭河

纳凉的文章所引用。“..东西之青楼,设高台于河畔。河原上,

开宴流光,灯布繁星,座列长龙。浓紫冠沐河风而翻翻,美少年

羞明月之俊雅,扇翳艳冶,目眩神驰。妓妇姣媚,妆胜芙蓉,兰

麝香浓,飘然南北..”也有艺人出台表演,比如说书、口技

等。

“猿之狂言,犬之相扑,马戏、枕技,麒麟走索如荡秋千,

唢呐声嚣。琼脂店滔滔瀑流足避溽暑,玻璃声珊珊回响可招凉

风。和汉之名岛,深山之猛兽,亦汇集于此供人观赏,人群无分

贵贱均游宴河滨

元禄三年夏,芭蕉也来到此地,写道:“四条河原之纳凉,

从月夜黄昏至黎明时分,河中台板并列,饮酒游乐。女子腰系锦

带,男子身着礼装,法师老人亦交混其间,桶匠铁匠之弟子得暇

引吭高歌。其乃都城盛景也”。

“河风徐徐来,轻拂薄薄柿色衣,傍晚人纳凉。”

“河原上搭起表演各种各样的杂耍、惊险杂技,以及表演各

种小节目的舞台,提灯、座灯、篝火照如白昼。”这一河原纳凉,

在明治末年又出现了旋转木马、幻灯片等。到了大正时期,京阪

电车在东海岸行驶,深挖河床之后,河原夏夜纳凉便被禁止,而

形成像现在这样上木屋町、先斗町、下木屋町相连的高台。在以

前那篇描写河原纳凉的文章中,音子对“浓紫冠沐河风而翻翻,

美少年羞明月之俊雅。扇翳艳冶..”一段留有极深的印象。描

写的语言中表明“美少年”定然混杂在月夜河原的熙熙攘攘的人

群之中,那美男子的俊雅姿容浮现在音子的脑海。

——庆子最初出现在音子面前时,在音子的眼里庆子就是那

— #"! —

种美男子一样的少女。

现在,在阿总的“总屋佳”茶馆的高台上,音子回忆起了当

时的情景。与其说庆子像当时的美少年,不如说过去的那“美少

年”似乎带有女性的俊俏吧。音子回顾起来,总感到是自己塑造

影响了庆子今天的样子。

“庆子,你还记得最初来我这里的情景吗?”音子说。

“我讨厌讲这个,先生。”

“我以为是妖精进来了呢。”

庆子拿起音子的手,把小指衔在嘴里,向上翻眼看着音子,

之后低声说:

“春天的黄昏,淡淡的浅蓝色的烟霭笼罩着院子,像浮在烟

霭中飘然而来..”

这是音子说过的话。音子说由于当时有黄昏的烟霭,看起来

更像妖精。这些话庆子一直记在心里,刚才又低声重复了一次。

二人以前也多次像现在这样谈起过去说过的这些话。每当谈

起这些话时,音子都为自己对庆子的迷恋感到苦恼、后悔和自

责,但这样,反而更加以一种奇怪的魔力增加着这种迷恋,———

这是庆子十分清楚的。

“总屋佳”的南比邻的茶馆高台的四个角上放着六角纸灯,

来了一个艺妓和两个舞姬。一位不太年老身材稍胖的秃顶客人,

眼睛望着河面对舞姬们的搭话,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这位客

人是在等候同伴呢,还是等待着夜的来临?六角纸灯虽然早就点

上了,但在黄昏残照中显得无精打采的。

说是比邻,却是紧紧相连的,从“总屋佳”的一端伸手可以

摸到其高台的边缘。另外,各家店铺的高台都向沿着鸭河西面的

石墙流淌的御濯河伸出,相互之间都没有遮挡,因而比邻乃至远

处的高台都尽收眼底。相连的高台能够彼此相望,似乎增加了河

岸的凉爽,高台当然是露天的。

— #"! —

美丽与悲哀

庆子根本不在乎被比邻的高台上的人看见,把音子的小指衔

在口中用力咬了一下。音子小指的疼痛直传到腹部,但是,她一

动不动,没有把手指抽回。庆子用舌头舔弄着音子小指的指尖,

然后吐出小指,说:

“一点咸味都没有,先生,因为您洗过澡了..”

鸭河,以及街镇对面的东山那广阔的视野和风景线,使音子

踢飞萤火虫笼子时的焦躁心情有所缓和。待心情稍微平静下来,

音子觉得庆子和大木年雄在江之岛的旅馆过夜那件事,似乎是自

己的罪过。

———庆子刚来音子这里的时候,刚高中毕业不久。庆子在东

京参观了音子的个人画展后,在某周刊画报见到音子的彩色大幅

封面照片,从而对音子产生了景仰之情。

那年,在京都举办的关西美术展览会上,音子参展的绘画作

品不仅获奖,而且获得了很高的社会声誉,这也许得利于绘画题

材的因素。

那是依据明治十年左右祗园的名妓嘉代的照片而画的舞姬猜

拳的情形。这是一张特技照片,猜拳的两个舞姬都是嘉代,衣裳

也相同。双手手指伸开的舞姬几乎是正面,双手手指握着的舞姬

稍稍有些侧面。二人手的姿势、身体和面容的照应等,音子都觉

得很有欣赏价值。手指伸开的舞姬的右手恰在正面拇指和食指分

开,四个手指向后翘曲。从肩头到底襟古香古色的大花纹的衣裳

(虽然是黑白照片,但不知是什么颜色),音子也觉得非常有趣。

二人之间有一个木制的四角火盆,上面放着铁壶、酒壶等,但看

起来很粗糙,也影响画面的感观效果,音子便把这些都省略了。

当然,音子也是将一个舞姬画成两个人在猜拳的情形,可以

说一个舞姬就是两个舞姬,也可以说两个舞姬也就是一个舞姬,

或者说既不是一个舞姬也不是两个舞姬,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

觉,这正是这幅画的宗旨所在,这张陈旧的特技照片也有着类似

— #"! —

的东西。音子为了尽量表达自己构想的精细,对舞姬的面部颇费

了一番心思。照片上穿得鼓鼓囊囊的衣裳的装饰图案给音子作画

以很大的帮助,使四只手活灵活现地浮现出来。音子虽然没有完

全按照原来的特技照片去画,但在京都有不少人一眼就看出这是

依据过去的名妓的特技照片而作的。

东京来的绘画商人对这幅舞姬图很感兴趣,前来拜访音子。

后来,在东京展出了音子的小件作品。庆子第一次见到音子的画

就是在这个时候。当然庆子知道上野音子这位京都画家的名字并

不是必然的,只不过是一种偶然而已。

周刊画报之所以介绍音子,是因为舞姬图在京都、大阪受到

好评之故吧。周刊画报的摄影家和记者带着音子在京都四处游

逛,并且拍摄了大量的照片。不,因为所经之处都是音子喜欢的

地方,所以应该说是音子带着周刊的人游逛吧。之后,大开本的

周刊以三页的篇幅刊出了音子的特辑。舞姬图的照片和音子的照

片均刊载在上面。但是,看起来似乎是以京都的风物照片为主,

音子不过是人物点缀而已。周刊的人让音子选择所喜欢的场所,

并拍成照片刊登出来,也许出于一种借助于居住在京都的女画家

的引领,把并不太出名的地方变成普通名胜的考虑。音子并没意

识到他们的用意,只知道周刊把自己的照片刊登了三页,而照片

的背景又都不是京都所常见的名胜。

但是,对京都一无所知的庆子并不知道音子拍照的地方都是

没有向游客披露过的京都富有魅力的场所,她在周刊上所注意到

的只是音子的美丽。这位音子先生当时把庆子吸引住了。

从淡蓝色的暮霭中出现在音子面前的庆子,请求留在音子身

边学习绘画,话语中饱含着对音子强烈的恳求。音子之所以觉得

庆子好像妖精似的,是由于突然被庆子紧紧搂住的缘故吧。庆子

那样做好像是情欲突然萌动似的。

但是,音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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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悲哀

“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爸爸妈妈知道吧?不然,我是不能

答复你的,对吧?”

“我爸爸妈妈都去世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庆子说。

音子重新审视着庆子,说:

“难道你就没有叔叔、婶婶,或者兄弟姐妹?..”

“我是哥哥嫂嫂的负担,他们有了孩子以后,就把我当作累

赘了。”

“他们有了孩子,你为什么就成了累赘呢?”

“我是很喜欢孩子的,但我喜欢孩子的方式不称哥哥嫂嫂的

意。”

庆子在音子的身边住下四五天以后,庆子的哥哥来了信,说

庆子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任性的姑娘,也许她连女仆的活都干不

了,就多多拜托音子先生了。还给庆子寄来了衣服和日常生活用

品。从这些衣物看,庆子的家里似乎很富裕。

庆子对孩子的喜欢方式不称哥哥嫂嫂的意这一点,音子通过

和庆子在一起生活,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喜欢方式的确是不正常

的。

庆子来后大约第七八天吧。庆子苦苦央求音子把自己的头发

改成先生所喜欢的发型。音子抚摸着庆子的头发,不由把头发握

起来提了一下。

“先生,再用力使劲拉..”庆子说,“抓住头发,把我提起

来试试看..”

音子松开了手。庆子回过头来,把嘴唇和牙齿贴在音子的手

背上,然后说:

“先生,您和男人第一次接吻的时侯是几岁?”

“说什么呀!怎么突然问这种事..”

“我初次接吻时是四岁,我记得很清楚,一个远房的舅舅,

那时三十岁左右吧。我很喜欢他。一次他独自坐在房间时,我迈

— #"! —

着小步走到他身边并吻了他。舅舅吃了一惊,忙用手擦了擦嘴

唇。”

音子在鸭河的高台上,也想起了庆子说过的那幼小时候接吻

的事。庆子四岁时就和男人接过吻的嘴唇,似乎已为音子所有,

她现在还动不动就衔吮音子的小指。

“先生,您第一次带我到岚山去时的情景我现在仍记得清清

楚楚,那天正下着春雨呢。”庆子说。

“是的。”

“那家面馆也..”

庆子来到音子这里两三天以后,音子带着庆子四处走走,她

们从金阁寺、龙安寺一直转到岚山。在渡月桥前走,进了稍稍高

些的河岸上的一家面馆。面馆的老太婆说天不巧下起雨来了。

“下雨有时也不错,这是很好的春雨呀。”音子答道。

“唉,谢谢,谢谢您了。”面馆的老太婆轻轻地点着头致谢。

庆子看着音子,低声耳语道:

“老太太是替天气致谢吗?”

“哎?———”音子觉得老太婆说得很自然,并没意识到这一

点,“是啊,替天气..”

“真有意思。替天气致谢,真不错啊。”庆子继续说,“京都

是这样的吗?”

“嗯———怎么说呢?”

的确,老太婆刚才说的话是人为天气致谢,也是可以理解

的。她们特意到岚山来,不巧遇雨,老太婆这样说可能是对客人

的简单寒暄吧。但音子回答说下雨也很好,则并不仅仅是寒暄。

音子真的感到春雨中的岚山很好,所以才那么说的。老太婆对此

表示谢意,好像是替天气,或者说替雨中的岚山表示谢意似的。

这对于岚山面馆的主人来说,仍然是一种寒暄,而在庆子听来却

感到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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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悲哀

“真好吃,先生,我喜欢这家面馆。”庆子说。这家面馆是出

租车司机告诉她们的。由于天下雨,音子是坐了四个小时的出租

车来的。

虽然是花季,但由于下雨,岚山的游客少得惊人,———这也

是音子认为“下雨也很好”的理由之一。那如烟似雾的春雨把河

流对面的山峦装点得幽雅而秀美。从面馆里出来,一边观赏山

景,一边向车停的地方走去。细雨迷蒙,不打伞也感觉不到身子

被淋湿。细细的雨丝未等落到河流的水面上便消失得毫无踪迹

了。翠绿的嫩叶夹杂着樱花的山峦,树木初长的新叶的各种颜色

在细雨中显得很柔和。

因春雨而增色的不仅仅是岚山,还有苔寺和龙安寺。苔寺的

庭院里,在濡湿的色泽鲜艳的青苔上落满了马醉木小粒的白花,

在那绿色上面的白色中落着一朵红红的山茶花,山茶花的花朵向

上,像在春雨中盛开一样。被雨水淋湿的龙安寺的石庭的石头也

呈现出各自的颜色。

“把古伊贺的花瓶送进茶室时,是把它浸湿的吧,和这里是

一样的。”音子说。然而庆子不知道伊贺的花瓶,对眼前石庭的

石头色调也没有什么感受。

可是经音子一说,庆子看到了寺庙院内路旁树上凝聚的雨

滴,并留下了印象。每个小松树枝松针的尖端都挂着一滴水珠,

松针有如花茎,上面好像盛开着灿烂的露珠花。若不注意还见不

到,真是微妙的春雨之花。不仅在松针上,各种树上那些刚长出

新芽但尚未张开的小叶子也挂着雨滴。

松针的尖端挂着一滴雨珠的情景,当然不限于京都,其他任

何地方也都会有的,但是庆子还是第一次真切地见到并牢记于

心,所以她感到这好像是京都所特有的东西。这松针的水珠和面

馆老太婆的寒暄,成为庆子对京都的第一印象。这或许是由于刚

到京都不久,并初次随音子外出的缘故吧。

— !"! —

“那面馆的老板娘现在还健在吧。”庆子说,“从那以后就再

没去岚山呢,先生。”

“是啊。我想冬天的岚山一定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与春天、

秋天的不同,潭..水的颜色也显得冷峭深邃,下次再去趟看看

吧。”

“一直等到冬天吗?”

“冬天,也很快就到的。”

“哪儿很快呀!从现在起,先有夏天,后还有秋天呢..”

“什么时候去都行啊。”音子笑着说,“明天就去..”

“明天去吧,先生。我要对面馆的老板娘说,炎热夏季时的

岚山也很美啊。那个老板娘一定又会说:“噢,谢谢你”,还是会

替炎热的天气致谢的。

“替岚山致谢。”

庆子向河那边眺望着,说:

“先生,到了冬天,这个河原成双成对的人也就看不到了

吧。”

这里并不能叫做河原吧。在高台的下面的御濯河与鸭河之

间,以及鸭河与东面的水渠之间,有两个河堤,形成了人行道,

有许多年轻的恋人来到这两个河堤上。可以说,到这里来的人几

乎都是来幽会的,也很少见有带孩子的,年轻的男女或贴肩漫

步,或相互依偎地坐在水边。随着暮色的降临,人数也就多了起

来。

“这地方冬天很冷,那些人怎么呆得住呢。”音子说。

“不知道能否持续到冬天。”

“你指什么?..”

“我是说这些人的爱情..现在虽然不知道能有几对儿,但

是在冬天到来之前肯定会有不想再见面的人。”

“你,是那么想的?”音子说。庆子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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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悲哀

“你为什么那么想呢?”音子继续问道。”你,还年轻,可你

..”

“因为我可不像先生那么痴情,二十几年来还一直思念着那

个使自己遭受了巨大痛苦的男人。”

“先生,您被大木先生抛弃了,这一点难道您永远也不能真

正醒悟吗?”

“请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音子把面朝庆子的脸转向一边,

庆子伸手替音子向上拢着两鬓垂下的头发,说:

“先生,您把我抛弃了吧..”

“哎———”

“现在能被先生抛弃的人,只有庆子。您把我抛弃..”

“抛弃是什么意思?”音子用稍稍带有搪塞的口气说,眼光却

正与庆子的眼光相对,一边拢着庆子替自己拢上去的鬓发。

“就像先生被大木先生抛弃那样。”庆子紧抓着话题,同时双

目紧盯着音子。

“因为先生不愿意想自己被抛弃了,因此似乎从未这么想过

..”

“什么抛弃了,被抛弃了,这话多难听啊!”

“这样说得明明白白多好啊。”庆子闪着异样的目光,“那么

先生,大木先生把先生应..该怎么说呢?”

“是分离了。”

“并没有彻底分离呀,先生的心里至今仍有大木先生,而先

生至今也在大木先生的心里..”

“庆子你到底想说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先生,我感到我今天已经被先生抛弃了。”

“刚才在家里,我不是已经向你道歉,说我不对的吗?”

“是我道歉的。”

之后,音子为了和解,把庆子领到木屋町的高台上来,但是

— #"! —

二人之间是否已经从心里和解了呢?庆子不安于风平浪静的爱,

平时常对音子违抗,争论,任性,但是今天与以往不同,她径直

告诉音子自己和大木在江之岛过夜,这确实伤害了音子。音子感

到归自己所有的庆子却成了和自己顶撞起来的动物似的。庆子说

是替音子报复,而音子感到实际上受到的报复的不正是自己吗?

同时,音子对作为男子汉的大木的为人感到新的恐怖和绝望。大

木明明知道庆子是音子的弟子,却居然勾引她!

“先生,您不抛弃庆子吗?”庆子又问道。

“如果你真希望被抛弃,抛弃也行啊,这样做可是为了你好

啊。”

“不,我可不喜欢您那么说。”庆子摇着头,“我从没想过为

我自己。只要留在先生身边..”

“从我这离开,是为了你呀。”音子镇静地说。

“先生的心里已经和庆子分离了吗?”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

“我真高兴,先生。我以为被先生抛弃了,心里好难过。”

“那不是庆子的事吗?”

“我的事?..是我离开先生?”

“我死也不离开先生。”庆子亲热地说着,又拿起音子的手,

把她的小指咬了一下。

“好疼啊!”音子缩肩抽回了手指,“这么咬难道不疼吗?”

“就是要把您咬疼的。”

饭馆让女招待把所订的菜送到高台上来了,摆菜的时候,庆

子骄矜地侧过身去,望着睿山上的一团灯火。音子和女招待搭讪

着,并把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的手指上,因为她觉得手指上留有

庆子的牙印。

女招待进屋后,庆子用筷子从汤里夹起一块海鳗送入口中,

低着头说:

— "!! —

美丽与悲哀

“先生,把庆子抛弃了多好,可您..”

“你怎么这样执拗啊!”

“先生,我想我就是一个能被自己所喜欢的人抛弃的女孩儿,

先生,我是很执拗吧?”

音子没有回答。音子想,女人对女人也许比对男人更加执拗

吧,不觉平素苦涩的思绪油然而生,有如针刺一般。被庆子咬的

小指本该已经不疼了,但此时也有如针刺一般。咬手指这种事不

正是音子教给庆子的吗?

庆子刚来音子这里不久,正在厨房炸食物的庆子突然匆忙从

厨房跑到音子跟前,说:

“先生,油溅出来了..”

“烫伤了吗?”

“嗯,火辣辣地疼。”庆子把手伸到音子面前,手指尖有点发

红。音子拿起她的手,说:

“这样,还不算烫伤呢。”说着,把庆子的那个手指衔入口

中,由于音子动作很快,因此当手指触到舌头时庆子才感觉到。

音子慌忙吐出手指后,庆子又把那个手指含进自己嘴里。

“先生,舔了就会好吗?”

“庆子,炸的食物怎么样了?”

“啊,是啊。”庆子又急忙向厨房跑去。

从那以后,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天夜里,音子把嘴唇贴

在庆子的眼睑上,或把庆子的耳朵衔在嘴唇里。庆子感到耳朵发

痒,扭动着身子发出娇滴滴的声音。这情景引诱着音子。

音子对庆子有这种举动的时候,不由想起了往事。因为这和

过去大木对音子的举动是一样的。那时,或许因为音子还是少

女,大木没有急忙接触音子的嘴唇。被大木不断用嘴唇吻着额

头、上眼睑、面颊,少女的音子任其爱抚,感到周身松软了。庆

子比那时少女的音子大两三岁,而且不同的是对方是同性,但庆

— #"! —

子比受到大木同样爱抚时的音子反映更为强烈,很快便如痴如醉

了。

但是,音子想起用自己过去受到大木爱抚的同样的举动来对

庆子施以爱抚的时候,心中感到十分愧疚。与此同时,似乎感到

蓬勃的生气在颤抖。

“先生,不要这样,先生,不要这样。”庆子说着,把裸露的

乳房贴近音子的胸部,“先生的身体不是也与我一样吗?”

音子忽然把身子向后挪了挪。

庆子又向前凑过来,说:“是吧,和我的身体一样啊。”

“一样吧,先生。”

音子心中怀疑庆子早已知道了男人的身体。庆子这种几乎是

乘虚而入的说法,音子似乎还听不习惯。

“不一样啊。”音子嘟哝了一句。庆子的手抚摸着音子的胸

部,其动作虽然很自然,但手指和手掌却似乎含着羞怯。

“不要这样!”音子抓住了庆子的手。

“先生,滑头,真滑头。”庆子的手指用了力。

二十多年前,十六岁的少女音子被大木年雄抚摸胸脯时,音

子就说过:

“先生,不要这样。先生,不要这样。”音子的这句原话被大

木写在(十六七岁的少女》中。即使不写,音子自己也肯定没忘

记,但由于写进小说里,便似乎成了一句永久性的话了。

然而,庆子也说了与此完全相同的话。这是因为庆子读过

《十六七岁的少女》呢,还是在这种场合下女孩子本能性的话语?

《十六七岁的少女》中也描写了十六岁的音子的乳房,大木

在小说中还表达了触摸如此可爱的乳房是人生少有的幸运和上天

的恩惠这样意思的对话。

音子没给婴儿吃过奶,所以乳头颜色较深,过了二十年,这

颜色才稍稍淡了一点点。三十三四岁以后,她的乳房明显地渐渐

— #"! —

美丽与悲哀

萎缩下去。

这萎缩的乳房,庆子不但在澡盆里看见过,而且庆子也的确

用手摸过。音子以为庆子要对这说些什么,而庆子却什么也没有

说。而且,二人都明明知道由于庆子的关系,音子的乳房又重新

日渐丰满起来,但是谁也没有说什么,也许以此为收获的庆子,

其沉默倒有些不可思议吧。

音子有时感到自己的乳房是因病态的堕落的迷惑而鼓了起

来,有时感到有难以启齿的羞耻,而对于自己将近四十岁的身体

的这种变化感到非常震惊。当然,这次震惊与十六岁时因与大木

的关系,以及十七岁时因胎儿的关系而发生的胸部形状的变化所

感到的震惊是颇不相同的。

音子随母亲移居京都以后的二十年中,没有让人摸过胸部。

这期间,音子年轻的女人的岁月一天天过去了。后来触摸音子乳

房的,是与自己同性的庆子的手。

音子随母亲移居京都以后,母亲也多次劝说过她恋爱及结

婚。但是,音子却逃避了恋爱。一旦知道有男人喜欢自己时,和

大木之间的回忆便立即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这与其说是回忆,

不如说如同现实。十七岁被迫和大木分离时,音子已经有了终生

不嫁的念头。不,在无可解脱的极度悲哀中,不要说将来结婚的

事,就连明天的日子怎样度过也不想考虑。终生不嫁,———当时

掠过脑际的念头,成为音子以后的人生岁月中不可动摇的信念。

音子的母亲当然希望女儿结婚。移居京都,只是为使女儿远

远避开大木所在的地方,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并未决定定居京

都。

来到京都以后,母亲一面安慰女儿,一面观察女儿的情绪。

初次提起婚事是在音子二十岁的那一年。那是在仇野念佛寺的千

灯供奉之夜,在嵯峨野的深处。

不计其数的被人称为无人祭祀的亡灵墓碑的小而古旧的石

— #"! —

塔,错丛交杂地排列在那里,无常感飘荡在西院的河原。音子的

母亲望着那墓碑前点燃的千灯,眼里充满了泪水。周围沉沉夜色

中的微弱的点点灯火,更给石塔群增添了人生无常的气氛。音子

发现母亲眼里含着悲伤的泪水,但她没有出声。

二人回来时所经过的村落也显得很灰暗。

“真寂寞啊。”母亲说,“音子你不感到寂寞吗?”

母亲两次使用了“寂寞”一词,但前后两次的内容似乎有所

不同。母亲告诉音子东京有个熟人来给她提亲的事。

“我不能结婚,觉得很对不起母亲。”音子说。

“不能结婚的女人是没有的。”

“有的呀。”

“音子如果不结婚,那么将来你母亲,还有音子你自己,将

来都成了无人祭祀的亡灵了。”

“无人祭祀的亡灵,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后没有亲属来给亡灵祈祷冥福。”

“那我知道,但我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是死了以后的事吧?”

“也不仅是死了以后,没有丈夫和孩子的女人,活着也和无

人祭祀的亡灵差不多吧。比如讲,我如果没有你将会是怎样的凄

凉啊。音子虽然还年轻..”母亲稍稍踌躇了一下,“音子不是

常画婴儿的面容吗?你打算持续到何时?..”

母亲把提亲的熟人所讲的有关男方的情况都说了,音子了解

到对方是一个银行职员。

“你如果有心意见见面的话,就到久别的东京去一趟吧。”

“听您说这话,似乎您希望我到东京看到什么?”音子说。

“看到———什么?”

“铁格子,看到了医院神经科窗户的铁格子。”

母亲倒吸了一口凉气,只好默不作声了。

— #"! —

美丽与悲哀

从那以后,直到去世前,又和音子提起两三次婚姻的事。

“音子总是想着大木先生,不是迫切想向大木先生表明心迹

吗?不是没法儿让大木先生知道了吗?而且音子不是没法儿给大

木先生尽力吗?”与其说母亲是在对音子晓之以理,不如说是在

直言不讳地劝说音子结婚。

“如果你等待着无法等到的大木先生,就像等待着过去那样

徒劳,正如同流去的水和逝去的光阴都不会倒流的一样。”

“我什么也没有等待。”音子回答说。

“只是回忆过去?..只是忘不了?..”

“不,不是。”

“真的吗?”

“人们常说‘年纪尚小’吧。音子在‘年纪尚小’、纯真幼稚

的时候被大木先生占有了,给音子心中留下了难以退逝的伤痕。

对这么小的孩子竟那么没有道义和良心,我真恨透了大木先生。”

母亲的这些话音子一直记在心中,但是音子想,正因为是

“年纪尚小”的少女,才有可能产生那样狂热的爱情吧。十六岁

的音子无疑还是小孩子,完全是纯真幼稚的。也许正因如此,盲

目的狂热和欲望无度。她痉挛地咬住大木的肩头,以及流出血来

都全然不知。

和大木分离来到京都后的年月里,音子读《十六七岁的少

女》最感震惊的是,大木竟然在书中写到来会音子的途中,想着

幽会时抱着音子要如何摆布的事。而且,大体上是按他所想的那

样做了。小说中写道,大木一路上边走边想着这些,心中不禁涌

起激动的喜悦,而音子对男人的这种心态只是吃惊而已。被动的

女人,况且是少女的音子对男人预先想好的方式和顺序等是始料

未及的,只是像一只温顺的羊羔一样任其摆布。正因是少女,反

而对大木毫不怀疑。大木把这些写成音子也许是异常的少女,也

许是女人中的女人,而且大木还写道自己用音子体验拥抱女人所

— #"! —

有方式的体会。

当读到这些时,音子燃起了屈辱的火焰。但是不久,便不可

抑止地回想起那被拥抱的种种情景,身子不由僵硬地颤抖起来,

之后随着情绪的镇静,欢喜和满足涌遍全身。过去的爱在现实中

复活起来。

在从仇野千灯供奉归来的阴暗的路上,音子所见到的不仅仅

是精神病院铁窗格子的幻影,而且大木拥抱自己的各种姿态也在

眼前时隐时现。

如果大木不写体验了拥抱女人的所有方法的话,那么自己被

大木拥抱的姿态也许不可能经过漫长的岁月仍然鲜明地留存在记

忆之中。

在江之岛的旅馆里,庆子被大木拥抱,在关键时刻———

“我不由呼唤‘上野先生,上野先生’,他就泄气了。”当听

到庆子说的这些话时,音子在愤怒和嫉妒中又增添了绝望,脸色

也变得苍白,但在内心深处感到大木也又一次想起了音子。也许

大木不仅只是心中回想起来,而且拥抱音子的姿态也蓦然清晰地

浮现眼前吧。

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大木互相拥抱的姿态在音子的心中被逐

渐净化了,已经由身体的姿态变成心的姿态。现在的自己和大木

尽管都可能说是不洁净的。但是,二十几年前二人互相拥抱的姿

态,如今在音子看来是洁净的。那是一种似己又非己,已非现实

而仍为现实的姿态,从两个人升华为神圣的幻像。

回想起过去大木所让人记取的情景,与这情景相类似地抱着

庆子时,音子害怕神圣之像被玷污而消失,然而神圣之像仍然明

显地浮现在那里。

庆子就在音子面前往小腿上、手臂上以及腋下涂抹脱毛剂,

但是庆子刚来这里的时候,当然是背着音子的。从浴室里发出难

闻的气味时,音子问道:

— #"! —

美丽与悲哀

“你弄的什么?味儿这么难闻,是什么?”

庆子没有回答。由于音子的皮肤没有那样的汗毛,因而她没

有使用过脱毛剂,也就不知道那是什么。

音子最初见到庆子半蹲着涂抹脱毛剂时,吃惊地皱起了眉

头。

“味儿真难闻,是什么呀?好难闻。”

当音子见到汗毛随着擦掉的药水而脱落下去时,忙说:

“啊,真恶心。别弄了!别弄了!”说着,双手捂上了眼睛,

“太恶心了。”

音子真的厌恶得要起鸡皮疙瘩。

“做这种事真的让人恶心啊!你怎么这么做呢?”

“噢,先生。不是谁都这样做的吗?”

“有毛的话,先生,您摸着感到不舒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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