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
“即使是同性恋,我想那画也是为了表达音子对你深深的
爱。”文子的语气变得和缓了。大木为应付文子当时的追问,竟
然脱口说出同性恋,他为此而感到羞愧。
“文子说的和我说的,恐怕都是胡思乱想。因为我们二人都
是抱着对这幅画的成见来发表观点的..”
“这么说,还是不画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画为好吧。”
“嗯。”
无论怎样写实的画,都能表现出画家内心的情感和意图。但
是,大木有意停下与文子的议论,是他胆怯了。文子对庆子的画
的第一印象或许是意想不到的正确,同时,“同性恋”这种大木
用来搪塞的话语或许是意想不到的正确。———大木这样想。
— #"! —
美丽与悲哀
文子走出了书房,大木等待着儿子太一郎回来。
太一郎是一所私立大学的国语科讲师。没有课时,他不是去
学校的研究室,就是在家里查阅书籍。他本人最初的愿望是研究
明治以后的现代文学,由于父亲的反对后来只好改为研究镰仓、
室町文学。他能阅读英文、法文、德文,但作为本国文学学者他
更得心应手。他很有才华,然而给人的印象是忠厚且忧郁。可以
说,他与妹妹组子的性格正好相反,组子对西式裁剪、装饰品、
插花、针织等等都半通不通但总是快活爽朗的。组子有时邀他去
滑冰或去打网球,他也要理不理的,被妹妹看作是一个怪人。他
和妹妹的朋友——一些小姐们———从不交往,而且自己的学生到
家里来了,他也不向妹妹介绍一下。即使有时组子因母亲文子在
家里招待太一郎的学生而噘嘴生气,他也不放在心上。
“太一郎的客人来了,只是女仆端上来茶水就得了。组子可
不一样,要是有客人来了,就自己从冰箱到橱子翻来翻去,还随
意打电话订购饭团什么的,可真热闹啊..”听母亲这么一说,
组子暗自发笑,并调皮地伸出舌头,说:“那,毕竟到哥哥这里
来的都是些学生嘛。”
组子和丈夫结婚去了伦敦,一年只寄来两三封信。太一郎当
然还不能独立生活,也没提过结婚的事。
但是,太一郎去送坂见庆子,迟迟未归,这不免使大木有些
疑惑和不安。
大木从书房的小后窗户隔着玻璃向远处眺望着。战争中挖防
空壕时挖出来的土在山脚下堆得高高的,而且已经被杂草所覆
盖,那片杂草中开满了深蓝色的花朵。草极不显眼,所以几乎看
不见。花也非常小,但那浓重的深蓝色却十分显眼。除了瑞香
花,这种深蓝色的花在大木的院子里不但开得最早,而且开得时
间最长。那是什么花呢?虽然它不是报春的花,但因为它就在书
斋后窗的附近,大木常想把那细小的花拿在手中仔细瞧瞧,然而
— "!! —
还没有去过后面。正因如此,这似乎反而增添了大木对深蓝色小
花的爱怜。
比那草丛稍迟些,蒲公英的花也开了。蒲公英的花寿命也很
长。现在,蒲公英的花的黄色和那众多小花的深蓝色还没有消失
在暮色中。大木长时间地凝神注视着。
太一郎还没有回来。
— #"! —
美丽与悲哀
火中的莲花
《都名所图绘》中的《四条河原夕凉》一节,常为描写鸭河
纳凉的文章所引用。“..东西之青楼,设高台于河畔。河原上,
开宴流光,灯布繁星,座列长龙。浓紫冠沐河风而翻翻,美少年
羞明月之俊雅,扇翳艳冶,目眩神驰。妓妇姣媚,妆胜芙蓉,兰
麝香浓,飘然南北..”也有艺人出台表演,比如说书、口技
等。
“猿之狂言,犬之相扑,马戏、枕技,麒麟走索如荡秋千,
唢呐声嚣。琼脂店滔滔瀑流足避溽暑,玻璃声珊珊回响可招凉
风。和汉之名岛,深山之猛兽,亦汇集于此供人观赏,人群无分
贵贱均游宴河滨
元禄三年夏,芭蕉也来到此地,写道:“四条河原之纳凉,
从月夜黄昏至黎明时分,河中台板并列,饮酒游乐。女子腰系锦
带,男子身着礼装,法师老人亦交混其间,桶匠铁匠之弟子得暇
引吭高歌。其乃都城盛景也”。
“河风徐徐来,轻拂薄薄柿色衣,傍晚人纳凉。”
“河原上搭起表演各种各样的杂耍、惊险杂技,以及表演各
种小节目的舞台,提灯、座灯、篝火照如白昼。”这一河原纳凉,
在明治末年又出现了旋转木马、幻灯片等。到了大正时期,京阪
电车在东海岸行驶,深挖河床之后,河原夏夜纳凉便被禁止,而
形成像现在这样上木屋町、先斗町、下木屋町相连的高台。在以
前那篇描写河原纳凉的文章中,音子对“浓紫冠沐河风而翻翻,
美少年羞明月之俊雅。扇翳艳冶..”一段留有极深的印象。描
写的语言中表明“美少年”定然混杂在月夜河原的熙熙攘攘的人
群之中,那美男子的俊雅姿容浮现在音子的脑海。
——庆子最初出现在音子面前时,在音子的眼里庆子就是那
— #"! —
种美男子一样的少女。
现在,在阿总的“总屋佳”茶馆的高台上,音子回忆起了当
时的情景。与其说庆子像当时的美少年,不如说过去的那“美少
年”似乎带有女性的俊俏吧。音子回顾起来,总感到是自己塑造
影响了庆子今天的样子。
“庆子,你还记得最初来我这里的情景吗?”音子说。
“我讨厌讲这个,先生。”
“我以为是妖精进来了呢。”
庆子拿起音子的手,把小指衔在嘴里,向上翻眼看着音子,
之后低声说:
“春天的黄昏,淡淡的浅蓝色的烟霭笼罩着院子,像浮在烟
霭中飘然而来..”
这是音子说过的话。音子说由于当时有黄昏的烟霭,看起来
更像妖精。这些话庆子一直记在心里,刚才又低声重复了一次。
二人以前也多次像现在这样谈起过去说过的这些话。每当谈
起这些话时,音子都为自己对庆子的迷恋感到苦恼、后悔和自
责,但这样,反而更加以一种奇怪的魔力增加着这种迷恋,———
这是庆子十分清楚的。
“总屋佳”的南比邻的茶馆高台的四个角上放着六角纸灯,
来了一个艺妓和两个舞姬。一位不太年老身材稍胖的秃顶客人,
眼睛望着河面对舞姬们的搭话,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这位客
人是在等候同伴呢,还是等待着夜的来临?六角纸灯虽然早就点
上了,但在黄昏残照中显得无精打采的。
说是比邻,却是紧紧相连的,从“总屋佳”的一端伸手可以
摸到其高台的边缘。另外,各家店铺的高台都向沿着鸭河西面的
石墙流淌的御濯河伸出,相互之间都没有遮挡,因而比邻乃至远
处的高台都尽收眼底。相连的高台能够彼此相望,似乎增加了河
岸的凉爽,高台当然是露天的。
— #"! —
美丽与悲哀
庆子根本不在乎被比邻的高台上的人看见,把音子的小指衔
在口中用力咬了一下。音子小指的疼痛直传到腹部,但是,她一
动不动,没有把手指抽回。庆子用舌头舔弄着音子小指的指尖,
然后吐出小指,说:
“一点咸味都没有,先生,因为您洗过澡了..”
鸭河,以及街镇对面的东山那广阔的视野和风景线,使音子
踢飞萤火虫笼子时的焦躁心情有所缓和。待心情稍微平静下来,
音子觉得庆子和大木年雄在江之岛的旅馆过夜那件事,似乎是自
己的罪过。
———庆子刚来音子这里的时候,刚高中毕业不久。庆子在东
京参观了音子的个人画展后,在某周刊画报见到音子的彩色大幅
封面照片,从而对音子产生了景仰之情。
那年,在京都举办的关西美术展览会上,音子参展的绘画作
品不仅获奖,而且获得了很高的社会声誉,这也许得利于绘画题
材的因素。
那是依据明治十年左右祗园的名妓嘉代的照片而画的舞姬猜
拳的情形。这是一张特技照片,猜拳的两个舞姬都是嘉代,衣裳
也相同。双手手指伸开的舞姬几乎是正面,双手手指握着的舞姬
稍稍有些侧面。二人手的姿势、身体和面容的照应等,音子都觉
得很有欣赏价值。手指伸开的舞姬的右手恰在正面拇指和食指分
开,四个手指向后翘曲。从肩头到底襟古香古色的大花纹的衣裳
(虽然是黑白照片,但不知是什么颜色),音子也觉得非常有趣。
二人之间有一个木制的四角火盆,上面放着铁壶、酒壶等,但看
起来很粗糙,也影响画面的感观效果,音子便把这些都省略了。
当然,音子也是将一个舞姬画成两个人在猜拳的情形,可以
说一个舞姬就是两个舞姬,也可以说两个舞姬也就是一个舞姬,
或者说既不是一个舞姬也不是两个舞姬,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
觉,这正是这幅画的宗旨所在,这张陈旧的特技照片也有着类似
— #"! —
的东西。音子为了尽量表达自己构想的精细,对舞姬的面部颇费
了一番心思。照片上穿得鼓鼓囊囊的衣裳的装饰图案给音子作画
以很大的帮助,使四只手活灵活现地浮现出来。音子虽然没有完
全按照原来的特技照片去画,但在京都有不少人一眼就看出这是
依据过去的名妓的特技照片而作的。
东京来的绘画商人对这幅舞姬图很感兴趣,前来拜访音子。
后来,在东京展出了音子的小件作品。庆子第一次见到音子的画
就是在这个时候。当然庆子知道上野音子这位京都画家的名字并
不是必然的,只不过是一种偶然而已。
周刊画报之所以介绍音子,是因为舞姬图在京都、大阪受到
好评之故吧。周刊画报的摄影家和记者带着音子在京都四处游
逛,并且拍摄了大量的照片。不,因为所经之处都是音子喜欢的
地方,所以应该说是音子带着周刊的人游逛吧。之后,大开本的
周刊以三页的篇幅刊出了音子的特辑。舞姬图的照片和音子的照
片均刊载在上面。但是,看起来似乎是以京都的风物照片为主,
音子不过是人物点缀而已。周刊的人让音子选择所喜欢的场所,
并拍成照片刊登出来,也许出于一种借助于居住在京都的女画家
的引领,把并不太出名的地方变成普通名胜的考虑。音子并没意
识到他们的用意,只知道周刊把自己的照片刊登了三页,而照片
的背景又都不是京都所常见的名胜。
但是,对京都一无所知的庆子并不知道音子拍照的地方都是
没有向游客披露过的京都富有魅力的场所,她在周刊上所注意到
的只是音子的美丽。这位音子先生当时把庆子吸引住了。
从淡蓝色的暮霭中出现在音子面前的庆子,请求留在音子身
边学习绘画,话语中饱含着对音子强烈的恳求。音子之所以觉得
庆子好像妖精似的,是由于突然被庆子紧紧搂住的缘故吧。庆子
那样做好像是情欲突然萌动似的。
但是,音子说:
— #"! —
美丽与悲哀
“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爸爸妈妈知道吧?不然,我是不能
答复你的,对吧?”
“我爸爸妈妈都去世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庆子说。
音子重新审视着庆子,说:
“难道你就没有叔叔、婶婶,或者兄弟姐妹?..”
“我是哥哥嫂嫂的负担,他们有了孩子以后,就把我当作累
赘了。”
“他们有了孩子,你为什么就成了累赘呢?”
“我是很喜欢孩子的,但我喜欢孩子的方式不称哥哥嫂嫂的
意。”
庆子在音子的身边住下四五天以后,庆子的哥哥来了信,说
庆子是一个疯疯癫癫的任性的姑娘,也许她连女仆的活都干不
了,就多多拜托音子先生了。还给庆子寄来了衣服和日常生活用
品。从这些衣物看,庆子的家里似乎很富裕。
庆子对孩子的喜欢方式不称哥哥嫂嫂的意这一点,音子通过
和庆子在一起生活,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喜欢方式的确是不正常
的。
庆子来后大约第七八天吧。庆子苦苦央求音子把自己的头发
改成先生所喜欢的发型。音子抚摸着庆子的头发,不由把头发握
起来提了一下。
“先生,再用力使劲拉..”庆子说,“抓住头发,把我提起
来试试看..”
音子松开了手。庆子回过头来,把嘴唇和牙齿贴在音子的手
背上,然后说:
“先生,您和男人第一次接吻的时侯是几岁?”
“说什么呀!怎么突然问这种事..”
“我初次接吻时是四岁,我记得很清楚,一个远房的舅舅,
那时三十岁左右吧。我很喜欢他。一次他独自坐在房间时,我迈
— #"! —
着小步走到他身边并吻了他。舅舅吃了一惊,忙用手擦了擦嘴
唇。”
音子在鸭河的高台上,也想起了庆子说过的那幼小时候接吻
的事。庆子四岁时就和男人接过吻的嘴唇,似乎已为音子所有,
她现在还动不动就衔吮音子的小指。
“先生,您第一次带我到岚山去时的情景我现在仍记得清清
楚楚,那天正下着春雨呢。”庆子说。
“是的。”
“那家面馆也..”
庆子来到音子这里两三天以后,音子带着庆子四处走走,她
们从金阁寺、龙安寺一直转到岚山。在渡月桥前走,进了稍稍高
些的河岸上的一家面馆。面馆的老太婆说天不巧下起雨来了。
“下雨有时也不错,这是很好的春雨呀。”音子答道。
“唉,谢谢,谢谢您了。”面馆的老太婆轻轻地点着头致谢。
庆子看着音子,低声耳语道:
“老太太是替天气致谢吗?”
“哎?———”音子觉得老太婆说得很自然,并没意识到这一
点,“是啊,替天气..”
“真有意思。替天气致谢,真不错啊。”庆子继续说,“京都
是这样的吗?”
“嗯———怎么说呢?”
的确,老太婆刚才说的话是人为天气致谢,也是可以理解
的。她们特意到岚山来,不巧遇雨,老太婆这样说可能是对客人
的简单寒暄吧。但音子回答说下雨也很好,则并不仅仅是寒暄。
音子真的感到春雨中的岚山很好,所以才那么说的。老太婆对此
表示谢意,好像是替天气,或者说替雨中的岚山表示谢意似的。
这对于岚山面馆的主人来说,仍然是一种寒暄,而在庆子听来却
感到很好奇。
— #"! —
美丽与悲哀
“真好吃,先生,我喜欢这家面馆。”庆子说。这家面馆是出
租车司机告诉她们的。由于天下雨,音子是坐了四个小时的出租
车来的。
虽然是花季,但由于下雨,岚山的游客少得惊人,———这也
是音子认为“下雨也很好”的理由之一。那如烟似雾的春雨把河
流对面的山峦装点得幽雅而秀美。从面馆里出来,一边观赏山
景,一边向车停的地方走去。细雨迷蒙,不打伞也感觉不到身子
被淋湿。细细的雨丝未等落到河流的水面上便消失得毫无踪迹
了。翠绿的嫩叶夹杂着樱花的山峦,树木初长的新叶的各种颜色
在细雨中显得很柔和。
因春雨而增色的不仅仅是岚山,还有苔寺和龙安寺。苔寺的
庭院里,在濡湿的色泽鲜艳的青苔上落满了马醉木小粒的白花,
在那绿色上面的白色中落着一朵红红的山茶花,山茶花的花朵向
上,像在春雨中盛开一样。被雨水淋湿的龙安寺的石庭的石头也
呈现出各自的颜色。
“把古伊贺的花瓶送进茶室时,是把它浸湿的吧,和这里是
一样的。”音子说。然而庆子不知道伊贺的花瓶,对眼前石庭的
石头色调也没有什么感受。
可是经音子一说,庆子看到了寺庙院内路旁树上凝聚的雨
滴,并留下了印象。每个小松树枝松针的尖端都挂着一滴水珠,
松针有如花茎,上面好像盛开着灿烂的露珠花。若不注意还见不
到,真是微妙的春雨之花。不仅在松针上,各种树上那些刚长出
新芽但尚未张开的小叶子也挂着雨滴。
松针的尖端挂着一滴雨珠的情景,当然不限于京都,其他任
何地方也都会有的,但是庆子还是第一次真切地见到并牢记于
心,所以她感到这好像是京都所特有的东西。这松针的水珠和面
馆老太婆的寒暄,成为庆子对京都的第一印象。这或许是由于刚
到京都不久,并初次随音子外出的缘故吧。
— !"! —
“那面馆的老板娘现在还健在吧。”庆子说,“从那以后就再
没去岚山呢,先生。”
“是啊。我想冬天的岚山一定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与春天、
秋天的不同,潭..水的颜色也显得冷峭深邃,下次再去趟看看
吧。”
“一直等到冬天吗?”
“冬天,也很快就到的。”
“哪儿很快呀!从现在起,先有夏天,后还有秋天呢..”
“什么时候去都行啊。”音子笑着说,“明天就去..”
“明天去吧,先生。我要对面馆的老板娘说,炎热夏季时的
岚山也很美啊。那个老板娘一定又会说:“噢,谢谢你”,还是会
替炎热的天气致谢的。
“替岚山致谢。”
庆子向河那边眺望着,说:
“先生,到了冬天,这个河原成双成对的人也就看不到了
吧。”
这里并不能叫做河原吧。在高台的下面的御濯河与鸭河之
间,以及鸭河与东面的水渠之间,有两个河堤,形成了人行道,
有许多年轻的恋人来到这两个河堤上。可以说,到这里来的人几
乎都是来幽会的,也很少见有带孩子的,年轻的男女或贴肩漫
步,或相互依偎地坐在水边。随着暮色的降临,人数也就多了起
来。
“这地方冬天很冷,那些人怎么呆得住呢。”音子说。
“不知道能否持续到冬天。”
“你指什么?..”
“我是说这些人的爱情..现在虽然不知道能有几对儿,但
是在冬天到来之前肯定会有不想再见面的人。”
“你,是那么想的?”音子说。庆子点了点头。
— #"! —
美丽与悲哀
“你为什么那么想呢?”音子继续问道。”你,还年轻,可你
..”
“因为我可不像先生那么痴情,二十几年来还一直思念着那
个使自己遭受了巨大痛苦的男人。”
“先生,您被大木先生抛弃了,这一点难道您永远也不能真
正醒悟吗?”
“请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音子把面朝庆子的脸转向一边,
庆子伸手替音子向上拢着两鬓垂下的头发,说:
“先生,您把我抛弃了吧..”
“哎———”
“现在能被先生抛弃的人,只有庆子。您把我抛弃..”
“抛弃是什么意思?”音子用稍稍带有搪塞的口气说,眼光却
正与庆子的眼光相对,一边拢着庆子替自己拢上去的鬓发。
“就像先生被大木先生抛弃那样。”庆子紧抓着话题,同时双
目紧盯着音子。
“因为先生不愿意想自己被抛弃了,因此似乎从未这么想过
..”
“什么抛弃了,被抛弃了,这话多难听啊!”
“这样说得明明白白多好啊。”庆子闪着异样的目光,“那么
先生,大木先生把先生应..该怎么说呢?”
“是分离了。”
“并没有彻底分离呀,先生的心里至今仍有大木先生,而先
生至今也在大木先生的心里..”
“庆子你到底想说什么?真是莫名其妙。”
“先生,我感到我今天已经被先生抛弃了。”
“刚才在家里,我不是已经向你道歉,说我不对的吗?”
“是我道歉的。”
之后,音子为了和解,把庆子领到木屋町的高台上来,但是
— #"! —
二人之间是否已经从心里和解了呢?庆子不安于风平浪静的爱,
平时常对音子违抗,争论,任性,但是今天与以往不同,她径直
告诉音子自己和大木在江之岛过夜,这确实伤害了音子。音子感
到归自己所有的庆子却成了和自己顶撞起来的动物似的。庆子说
是替音子报复,而音子感到实际上受到的报复的不正是自己吗?
同时,音子对作为男子汉的大木的为人感到新的恐怖和绝望。大
木明明知道庆子是音子的弟子,却居然勾引她!
“先生,您不抛弃庆子吗?”庆子又问道。
“如果你真希望被抛弃,抛弃也行啊,这样做可是为了你好
啊。”
“不,我可不喜欢您那么说。”庆子摇着头,“我从没想过为
我自己。只要留在先生身边..”
“从我这离开,是为了你呀。”音子镇静地说。
“先生的心里已经和庆子分离了吗?”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
“我真高兴,先生。我以为被先生抛弃了,心里好难过。”
“那不是庆子的事吗?”
“我的事?..是我离开先生?”
“我死也不离开先生。”庆子亲热地说着,又拿起音子的手,
把她的小指咬了一下。
“好疼啊!”音子缩肩抽回了手指,“这么咬难道不疼吗?”
“就是要把您咬疼的。”
饭馆让女招待把所订的菜送到高台上来了,摆菜的时候,庆
子骄矜地侧过身去,望着睿山上的一团灯火。音子和女招待搭讪
着,并把一只手放在另一只手的手指上,因为她觉得手指上留有
庆子的牙印。
女招待进屋后,庆子用筷子从汤里夹起一块海鳗送入口中,
低着头说:
— "!! —
美丽与悲哀
“先生,把庆子抛弃了多好,可您..”
“你怎么这样执拗啊!”
“先生,我想我就是一个能被自己所喜欢的人抛弃的女孩儿,
先生,我是很执拗吧?”
音子没有回答。音子想,女人对女人也许比对男人更加执拗
吧,不觉平素苦涩的思绪油然而生,有如针刺一般。被庆子咬的
小指本该已经不疼了,但此时也有如针刺一般。咬手指这种事不
正是音子教给庆子的吗?
庆子刚来音子这里不久,正在厨房炸食物的庆子突然匆忙从
厨房跑到音子跟前,说:
“先生,油溅出来了..”
“烫伤了吗?”
“嗯,火辣辣地疼。”庆子把手伸到音子面前,手指尖有点发
红。音子拿起她的手,说:
“这样,还不算烫伤呢。”说着,把庆子的那个手指衔入口
中,由于音子动作很快,因此当手指触到舌头时庆子才感觉到。
音子慌忙吐出手指后,庆子又把那个手指含进自己嘴里。
“先生,舔了就会好吗?”
“庆子,炸的食物怎么样了?”
“啊,是啊。”庆子又急忙向厨房跑去。
从那以后,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天夜里,音子把嘴唇贴
在庆子的眼睑上,或把庆子的耳朵衔在嘴唇里。庆子感到耳朵发
痒,扭动着身子发出娇滴滴的声音。这情景引诱着音子。
音子对庆子有这种举动的时候,不由想起了往事。因为这和
过去大木对音子的举动是一样的。那时,或许因为音子还是少
女,大木没有急忙接触音子的嘴唇。被大木不断用嘴唇吻着额
头、上眼睑、面颊,少女的音子任其爱抚,感到周身松软了。庆
子比那时少女的音子大两三岁,而且不同的是对方是同性,但庆
— #"! —
子比受到大木同样爱抚时的音子反映更为强烈,很快便如痴如醉
了。
但是,音子想起用自己过去受到大木爱抚的同样的举动来对
庆子施以爱抚的时候,心中感到十分愧疚。与此同时,似乎感到
蓬勃的生气在颤抖。
“先生,不要这样,先生,不要这样。”庆子说着,把裸露的
乳房贴近音子的胸部,“先生的身体不是也与我一样吗?”
音子忽然把身子向后挪了挪。
庆子又向前凑过来,说:“是吧,和我的身体一样啊。”
“一样吧,先生。”
音子心中怀疑庆子早已知道了男人的身体。庆子这种几乎是
乘虚而入的说法,音子似乎还听不习惯。
“不一样啊。”音子嘟哝了一句。庆子的手抚摸着音子的胸
部,其动作虽然很自然,但手指和手掌却似乎含着羞怯。
“不要这样!”音子抓住了庆子的手。
“先生,滑头,真滑头。”庆子的手指用了力。
二十多年前,十六岁的少女音子被大木年雄抚摸胸脯时,音
子就说过:
“先生,不要这样。先生,不要这样。”音子的这句原话被大
木写在(十六七岁的少女》中。即使不写,音子自己也肯定没忘
记,但由于写进小说里,便似乎成了一句永久性的话了。
然而,庆子也说了与此完全相同的话。这是因为庆子读过
《十六七岁的少女》呢,还是在这种场合下女孩子本能性的话语?
《十六七岁的少女》中也描写了十六岁的音子的乳房,大木
在小说中还表达了触摸如此可爱的乳房是人生少有的幸运和上天
的恩惠这样意思的对话。
音子没给婴儿吃过奶,所以乳头颜色较深,过了二十年,这
颜色才稍稍淡了一点点。三十三四岁以后,她的乳房明显地渐渐
— #"! —
美丽与悲哀
萎缩下去。
这萎缩的乳房,庆子不但在澡盆里看见过,而且庆子也的确
用手摸过。音子以为庆子要对这说些什么,而庆子却什么也没有
说。而且,二人都明明知道由于庆子的关系,音子的乳房又重新
日渐丰满起来,但是谁也没有说什么,也许以此为收获的庆子,
其沉默倒有些不可思议吧。
音子有时感到自己的乳房是因病态的堕落的迷惑而鼓了起
来,有时感到有难以启齿的羞耻,而对于自己将近四十岁的身体
的这种变化感到非常震惊。当然,这次震惊与十六岁时因与大木
的关系,以及十七岁时因胎儿的关系而发生的胸部形状的变化所
感到的震惊是颇不相同的。
音子随母亲移居京都以后的二十年中,没有让人摸过胸部。
这期间,音子年轻的女人的岁月一天天过去了。后来触摸音子乳
房的,是与自己同性的庆子的手。
音子随母亲移居京都以后,母亲也多次劝说过她恋爱及结
婚。但是,音子却逃避了恋爱。一旦知道有男人喜欢自己时,和
大木之间的回忆便立即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这与其说是回忆,
不如说如同现实。十七岁被迫和大木分离时,音子已经有了终生
不嫁的念头。不,在无可解脱的极度悲哀中,不要说将来结婚的
事,就连明天的日子怎样度过也不想考虑。终生不嫁,———当时
掠过脑际的念头,成为音子以后的人生岁月中不可动摇的信念。
音子的母亲当然希望女儿结婚。移居京都,只是为使女儿远
远避开大木所在的地方,让她的心情平静下来,并未决定定居京
都。
来到京都以后,母亲一面安慰女儿,一面观察女儿的情绪。
初次提起婚事是在音子二十岁的那一年。那是在仇野念佛寺的千
灯供奉之夜,在嵯峨野的深处。
不计其数的被人称为无人祭祀的亡灵墓碑的小而古旧的石
— #"! —
塔,错丛交杂地排列在那里,无常感飘荡在西院的河原。音子的
母亲望着那墓碑前点燃的千灯,眼里充满了泪水。周围沉沉夜色
中的微弱的点点灯火,更给石塔群增添了人生无常的气氛。音子
发现母亲眼里含着悲伤的泪水,但她没有出声。
二人回来时所经过的村落也显得很灰暗。
“真寂寞啊。”母亲说,“音子你不感到寂寞吗?”
母亲两次使用了“寂寞”一词,但前后两次的内容似乎有所
不同。母亲告诉音子东京有个熟人来给她提亲的事。
“我不能结婚,觉得很对不起母亲。”音子说。
“不能结婚的女人是没有的。”
“有的呀。”
“音子如果不结婚,那么将来你母亲,还有音子你自己,将
来都成了无人祭祀的亡灵了。”
“无人祭祀的亡灵,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后没有亲属来给亡灵祈祷冥福。”
“那我知道,但我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
“是死了以后的事吧?”
“也不仅是死了以后,没有丈夫和孩子的女人,活着也和无
人祭祀的亡灵差不多吧。比如讲,我如果没有你将会是怎样的凄
凉啊。音子虽然还年轻..”母亲稍稍踌躇了一下,“音子不是
常画婴儿的面容吗?你打算持续到何时?..”
母亲把提亲的熟人所讲的有关男方的情况都说了,音子了解
到对方是一个银行职员。
“你如果有心意见见面的话,就到久别的东京去一趟吧。”
“听您说这话,似乎您希望我到东京看到什么?”音子说。
“看到———什么?”
“铁格子,看到了医院神经科窗户的铁格子。”
母亲倒吸了一口凉气,只好默不作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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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悲哀
从那以后,直到去世前,又和音子提起两三次婚姻的事。
“音子总是想着大木先生,不是迫切想向大木先生表明心迹
吗?不是没法儿让大木先生知道了吗?而且音子不是没法儿给大
木先生尽力吗?”与其说母亲是在对音子晓之以理,不如说是在
直言不讳地劝说音子结婚。
“如果你等待着无法等到的大木先生,就像等待着过去那样
徒劳,正如同流去的水和逝去的光阴都不会倒流的一样。”
“我什么也没有等待。”音子回答说。
“只是回忆过去?..只是忘不了?..”
“不,不是。”
“真的吗?”
“人们常说‘年纪尚小’吧。音子在‘年纪尚小’、纯真幼稚
的时候被大木先生占有了,给音子心中留下了难以退逝的伤痕。
对这么小的孩子竟那么没有道义和良心,我真恨透了大木先生。”
母亲的这些话音子一直记在心中,但是音子想,正因为是
“年纪尚小”的少女,才有可能产生那样狂热的爱情吧。十六岁
的音子无疑还是小孩子,完全是纯真幼稚的。也许正因如此,盲
目的狂热和欲望无度。她痉挛地咬住大木的肩头,以及流出血来
都全然不知。
和大木分离来到京都后的年月里,音子读《十六七岁的少
女》最感震惊的是,大木竟然在书中写到来会音子的途中,想着
幽会时抱着音子要如何摆布的事。而且,大体上是按他所想的那
样做了。小说中写道,大木一路上边走边想着这些,心中不禁涌
起激动的喜悦,而音子对男人的这种心态只是吃惊而已。被动的
女人,况且是少女的音子对男人预先想好的方式和顺序等是始料
未及的,只是像一只温顺的羊羔一样任其摆布。正因是少女,反
而对大木毫不怀疑。大木把这些写成音子也许是异常的少女,也
许是女人中的女人,而且大木还写道自己用音子体验拥抱女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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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方式的体会。
当读到这些时,音子燃起了屈辱的火焰。但是不久,便不可
抑止地回想起那被拥抱的种种情景,身子不由僵硬地颤抖起来,
之后随着情绪的镇静,欢喜和满足涌遍全身。过去的爱在现实中
复活起来。
在从仇野千灯供奉归来的阴暗的路上,音子所见到的不仅仅
是精神病院铁窗格子的幻影,而且大木拥抱自己的各种姿态也在
眼前时隐时现。
如果大木不写体验了拥抱女人的所有方法的话,那么自己被
大木拥抱的姿态也许不可能经过漫长的岁月仍然鲜明地留存在记
忆之中。
在江之岛的旅馆里,庆子被大木拥抱,在关键时刻———
“我不由呼唤‘上野先生,上野先生’,他就泄气了。”当听
到庆子说的这些话时,音子在愤怒和嫉妒中又增添了绝望,脸色
也变得苍白,但在内心深处感到大木也又一次想起了音子。也许
大木不仅只是心中回想起来,而且拥抱音子的姿态也蓦然清晰地
浮现眼前吧。
随着岁月的流逝,和大木互相拥抱的姿态在音子的心中被逐
渐净化了,已经由身体的姿态变成心的姿态。现在的自己和大木
尽管都可能说是不洁净的。但是,二十几年前二人互相拥抱的姿
态,如今在音子看来是洁净的。那是一种似己又非己,已非现实
而仍为现实的姿态,从两个人升华为神圣的幻像。
回想起过去大木所让人记取的情景,与这情景相类似地抱着
庆子时,音子害怕神圣之像被玷污而消失,然而神圣之像仍然明
显地浮现在那里。
庆子就在音子面前往小腿上、手臂上以及腋下涂抹脱毛剂,
但是庆子刚来这里的时候,当然是背着音子的。从浴室里发出难
闻的气味时,音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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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悲哀
“你弄的什么?味儿这么难闻,是什么?”
庆子没有回答。由于音子的皮肤没有那样的汗毛,因而她没
有使用过脱毛剂,也就不知道那是什么。
音子最初见到庆子半蹲着涂抹脱毛剂时,吃惊地皱起了眉
头。
“味儿真难闻,是什么呀?好难闻。”
当音子见到汗毛随着擦掉的药水而脱落下去时,忙说:
“啊,真恶心。别弄了!别弄了!”说着,双手捂上了眼睛,
“太恶心了。”
音子真的厌恶得要起鸡皮疙瘩。
“做这种事真的让人恶心啊!你怎么这么做呢?”
“噢,先生。不是谁都这样做的吗?”
“有毛的话,先生,您摸着感到不舒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