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是女人,还是..”
庆子说是为了音子的抚摸的舒服才把毛脱去的。尽管音子也
是女人,庆子仍然希望自己有着女人的滑润的肌肤。音子突然感
到胸闷得慌,大概是由于看到庆子使用脱毛剂的怪味以及庆子毫
不隐讳的话语的缘故吧。刺鼻的恶臭直到庆子去浴室把药水洗去
之后仍未消除。
庆子回到音子身旁,伸出脚,提起衣服底襟说:
“您再摸摸看,先生,这下可光滑了。”音子只是瞥了一眼庆
子白白的脚,并未伸手去摸。庆子自己用右手摸着小腿一边看了
一眼音子说:
“先生,您为什么感到那么难为情呢?”那眼神似乎表明:事
已至此,又何必这样呢?音子立即转移视线避开了她的目光。
“庆子,请你以后不要在我当面涂脱毛剂好吗?”
“我已经什么也不想瞒着先生了,也没有什么可以瞒着先生
了。”
— !"! —
“可是,我所讨厌的事不要让我见到不好吗?”
“其实,这种事并没什么不好看惯了就行了。这和剪脚趾甲
是一样的。”
“在人面前又剪指甲,又磨指甲,这不大礼貌吧,你剪下的
指甲乱飞..请用手挡着,不要让指甲乱飞。”
“好的。”对此,庆子点了点头。
但是这以后,庆子对手脚脱毛虽然不是特意让音子看见,但
也并没有背着音子。而且,音子也并未像庆子说的那样会看惯。
也许庆子改用了别的脱毛剂,也许对原来的脱毛剂进行了改良,
反正这种怪气味不象以前那样浓烈了,但是,音子对庆子脱毛的
样子仍感到厌恶。小腿、腋下的毛随着擦掉在上面已涂抹的药而
脱落的情景,音子实在看不下去时,便躲到见不到的地方。然
而,在厌恶的深处,一簇火苗时闪时灭,若隐若现,那火苗既遥
远又微弱,在心中也难以捕捉,既静穆又清澈,并不感到是情欲
的萌动。那静穆而清澈的东西,是想起了二十几年前的大木年雄
以及少女的音子本人。音子在见到庆子脱毛的时候而生的厌恶
中,肌肤上似乎有种女人与女人相互接触的感觉,还未等对此进
行反省就先有呕吐之感,但是一想起大木,便莫名其妙地平静下
来。
音子在被大木拥抱着的时候,从未想到过自己腋毛。同时,
也没想作为男人的大木有没有那种毛,音子似乎在肌肤的接触也
没有感觉到。能说当时已经失去清醒了吗?与那时相比,音子对
于庆子已经心境宽松,而且已到了讨厌的中年。从十七岁时被迫
与大木分离直到遇见庆子,音子始终真正孤然一身。这期间音子
作为女人而成熟起来这一点,由于庆子的到来才得以感知一点,
就连音子自己也感到惊讶。如果当初来的不是女性的庆子而是一
具男人的话,那么深藏并恪守于音子内心的对大木挚爱的自己的
神圣之像,便有崩溃于一旦的危险。
— #"! —
美丽与悲哀
音子被迫与大木分离后企图自杀而未遂。如果那时死了,那
么自己短暂的一生应该是完美的,这一想法始终实实在在地存于
音子的心中。音子还感到,在自杀未遂以及婴儿死掉之前,如果
自己因生孩子而死去的话,那么就不会被关进医院神经科的铁窗
格子里,自己就会更加完美。时光悄然流逝,漫长的岁月,把音
子从大木那里受到的创伤慢慢地淡化了。
“对我来说,你过分的可爱,这是人生中所不能想象的奇迹
的爱。只有死刑才能作为对这种幸福的报偿。”大木的这一甜言
蜜语,至今在音子的心中的记忆犹新。甚至令人感到,这些话不
绝入耳地作为大木的小说《十六七岁的少女》中的对话,现在已
经脱离小说的作者大木和模特儿音子而成为社会上永恒的语言。
换句话来讲就是说,相互爱恋的昔日的音子和大木即使已经死
亡,这种爱也在文学作品中成为永恒。———慰藉和眷恋之情存在
于音子的悲哀之中。
音子的母亲生前曾留下一把刮脸的剃刀,似乎没有什么汗毛
的音子一年也用不上一次,只是偶尔心血来潮时才用母亲的剃刀
刮一刮脖颈、前额及嘴角。有一次,音子见到庆子开始脱毛时,
忽然说:
“庆子,我来给你刮吧。”说着,从梳妆台取出母亲的剃刀。
“不,先生,我怕,太可怕了!”庆子见到剃刀,慌忙跑开
了,音子却追上去劝道:
“没关系的!来,让我刮..”
庆子被捉住后没有反抗,不情愿地被音子带到梳妆台前。音
子先在庆子的胳膊上抹上肥皂,当把剃刀贴上去时,庆子的指尖
不时地发抖。庆子竟然为这点小事害怕而发抖,音子确实没有想
到。
“没事的。没有危险,沉住气,不要发抖..”
但是,庆子的不安和畏惧,反而刺激了音子,好像这是一种
— #"! —
诱惑。音子身体也僵硬起来,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胸部传入
肩头。
“腋下你害怕,就不刮了吧。刮刮脸..”音子说。
“稍等一下,我喘喘气儿..”庆子似乎紧张得有些透不过
气来。
音子刮了庆子的眉毛上面,又刮了嘴唇下面。刮额头时庆子
一直闭着眼睛,音子用手支着庆子的脖颈,庆子微微向上仰着
头。音子的眼睛无意间被庆子细长美丽的脖颈吸引住了。这是似
乎与庆子的秉性截然相反的纤细、温柔、端正而纯清的脖颈,这
脖颈焕发着青春的光彩。音子不自然地停下了剃刀。
“怎么了?先生。”庆子睁开了眼睛。
音子突然想,如果把剃刀割入这可爱的脖颈,庆子马上就会
死掉的。音子觉得向庆子可爱的脖颈割上一刀,在这一瞬间是轻
而易举的事。
音子的脖颈虽然不如庆子的脖颈美丽,但也毕竟是少女的纤
细的脖颈,而这脖颈曾被大木的胳膊搂过。
“真难受..憋死了呀!”音子说。因为她的脖颈被大木紧紧
搂住,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音子从几近窒息的苦恼中苏醒过来,望着庆子的脖颈,感到
有些晕眩。
音子给庆子刮汗毛,只有这么一次。以后由于庆子不愿再
刮,音子也没有强求。每当音子拉开抽屉梳子等用品时,见到母
亲的剃刀,便使她想起那时头脑中曾瞬间闪过朦胧的杀意。万一
那时真的杀死了庆子,自己当然也会必死无疑吧。那杀意比一闪
而过的妖魔还要模糊,后来感到那种杀意好像是温顺的过路妖魔
似的,这也算是又逃脱了一次死的机会吧。
音子知道,在那飘忽的杀意中隐藏着和大木之间的那遥远的
过去的爱。那时,庆子尚未见过大木,尚未涉足音子与大木之间
— #"! —
美丽与悲哀
的情感世界。
然而现在,当音子听到庆子和大木在江之岛旅馆过夜的事,
音子和大木的年久的爱好像在音子心中燃起了奇异的火。然而,
音子在这奇异的火中似乎看到了一朵盛开的白莲花浮现出来。那
是音子和大木之间的爱情之花,是庆子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玷污
的梦幻之花。
———音子心目中出现了白色的莲花,但目光却移向映照在御
濯河的河流中木屋町茶馆的灯光。她俯视了片刻。之后又眺望着
祗园对面幽暗连绵的东山。那山呈现着静谧的弧形的曲线,那笼
罩群山的夜色似乎向音子悄然流来。对岸河畔道路上往来的车
灯,河堤人行道上成双成对的情侣,排列在这边河岸上茶馆高台
上的灯火和顾客们,所有这些都在观看中不断消失,只有东山的
夜色在音子的心中扩展开来。
“马上就画《婴儿升天》,现在就画吧,再不画或许就画不成
了,以后即使能画,那也可能和现在画的不一样。失去了爱和悲
哀的思绪..”音子在心中自语道,这一突然涌上心头的激情,
也许是由于见到了火中的莲花吧。
音子在那涌上心头的纯真的激情中,觉得庆子正如同火中的
莲花。为什么在火中开放出白色的莲花呢?为什么白色的莲花在
火中不枯萎呢?
“庆子!”音子呼唤道。“你心情好点儿了吗?”
“只要先生的心情愉快,我就高兴了。”庆子讨好似地说道。
“这以前,庆子最感悲哀的事是什么?..”
“是什么呢?”庆子接过音子的话头,说道:
“有很多,一时也难以说出,等到统统想好以后再告诉先生
吧。不过,我的悲哀是很短暂的。”
“短暂?”
“是的。”
— "!! —
音子注视着庆子的脸,轻声但语气非常诚恳地说:“今晚只
求你一件事,希望你不要再去见镰仓的人了。”
“你是指大木先生?还是他的儿子太一郎?”
音子感到被庆子这种意外的反问刺痛了。
“两人都是。”
“我只是想为先生报复才去见他的。”
“你还说这种话!你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顿时音子脸色
骤变,无端的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先生害怕了,先生害怕了..”
庆子说着站起身,走到音子的身后,两手按着音子的肩头,
之后又抚弄音子的耳朵。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耳中似乎听到了
小河的流水声。
— #"! —
美丽与悲哀
置石———枯山水
京都寺院的置石庭园,有若干处留存至今而闻名于世。主要
的几处有西芳寺的石庭、银阁寺的石庭、龙安寺的石庭、大德寺
大仙院的石庭、妙心寺退藏院的石庭等。其中,龙安寺的石庭不
仅很著名,而且可以说在禅学或美学上几乎被神化了,当然这样
说是有根据的。这里不仅是无可比拟的名作,而且保存相当完
整。
上野音子对这里的每一处庭园都了如指掌,并且铭记于心。
但是今年梅雨过后,她怀着一颗画家之心,每天都去看西芳寺后
面的石庭,她认为这个石庭并不是作为一个女人的音子的笔力所
能描绘的,她想去感受石庭之力。
作为石庭,这不是最古老而且最刚劲有力的吗?音子画得成
画不成都没关系。和下面的典雅的所谓苔寺的庭园比较起来,后
山的石庭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如果没有从下面上来的游人,音子
很想面对置石坐下来。她忽而站在这里一会儿又站在那里从不同
角度观看石庭,为了不使别人感到奇怪就展开了写生簿。
西芳寺系梦窗国师于历应二年(!"#" 年)所重新修建,修
整殿堂佛塔、掘池建岛。据说山颠的缩远亭曾吸引人们登亭跳望
京都全景,这些建筑均已荡然无存,庭园可能曾因洪水等原因而
荒废,经过若干次的重修。人们一般认为,现今的枯山水是沿着
山上的缩远亭的石阶而建,似乎表现瀑布和流水。由于是置石,
所以还遗留着往日的风貌的痕迹。
后来,千利休的次子少庵也曾在此隐居。音子对于此类的历
史、考证等丝毫不感兴趣,只是为看置石而来,年轻的庆子也跟
着来了,就像音子的腰包一样。
“先生,置石不都是抽象的吗?”庆子说。
— !%$ —
“若说画,有没有像塞尚画的埃斯泰克海湾的石山那样苍劲
有力的呢?”
“庆子,你倒蛮有见识的。可是,那不是自然的石山吗?
..即使不像一般所说的山那么大,可那毕竟是海岸的岩石
..”
“先生,这样的置石,能画成抽象画。但是如果要把这样的
石群用写实手法画出来,我可没有这个功力。”
“是啊。我也并不是说要画..”
“让我挥笔大胆地画画看好吗?”
“也许那样画好些,你上次作的那幅茶园的画很有趣也很有
朝气,那幅画也拿到大木先生那去了吧。”
“是的。或许他夫人早已把它撕了或毁了..”
“我和大木先生住在江之岛旅馆时,他说要和我作捉海豚游
戏,我感到大木先生也已经堕落了。可是我一呼唤上野先生的名
字,他就泄气了。大木先生至今对您既怀爱心,又感内疚。我真
有些嫉妒。”
“和大木先生?..你想干什么?”
“我想破坏他的家庭,为我家先生报复。”
“报复?..”
“我真不懂先生为什么至今还爱着大木先生,受了那么大的
痛苦还在爱着他。女人的痴情..我讨厌这些。”
“这是我的嫉妒。”
“嫉妒?..”
“是嫉妒。”
“因为嫉妒,就和大木先生一起去住在江之岛的旅馆?假如
我现在仍然爱着大木先生,那么岂不该是我嫉妒吗?”
“先生,您真的嫉妒我吗?”
“那我太高兴。”庆子写生置石的画笔加快了速度,“我在旅
— #"! —
美丽与悲哀
馆睡不着,可是大木先生却舒舒服服地睡着了。我讨厌五十多岁
的男人
音子心里七上八下,很想知道是单人床还是双人床,但又不
便问。
“当心里想到把熟睡的大木勒死并不难时,我真开心,真开
心
“啊———太危险了!你真是太让人感到可怕了!”
“我只是那么想想而已,即便那么一想就很开心,睡不着
了。”
“你说这是为了我?”音子写生置石的手在微微发颤,“可我
看不出是为了我。”
“是为了先生呀!”
现在音子才对庆子这种古怪的性格感到担心和可怕,说:
“庆子,请你以后不要再到大木先生的家里去了,也许会出什么
事的。”
“先生当初在医院住院的时候,不是曾想杀死大木先生吗?”
“根本没想过。虽然那时我精神失常,但是怎么想杀人..”
“那时您不恨大木先生,而只是对他怀有狂热的爱?”
“对我来说,还有孩子的事..”
“孩子?..”庆子停了停,“先生,我,我不是也能给大木
先生生孩子吗?”
“哎———”
“这样,不就把大木先生一生毁掉了吗?”
音子像挨了当头一棒,凝视着女弟子,那细长的脖颈、美丽
的侧脸,她万万没想到美丽的庆子会说出如此可怕的话来。
“那当然能生了。”音子尽量控制着自己,“你是不是连自己
是谁都弄不清了?你和大木先生生孩子,这和我已经没什么关
系,但是,一旦生了孩子,情况就变了,话就不能那么说了。”
— #"! —
“先生,我不会变的。”
和大木在江之岛的旅馆住在一起,庆子到底做出了什么事
呢?音子从庆子所说的话和表情中察觉到可能有瞒着音子的事
情。嫉妒也好,报复也好,庆子究竟用这些激烈的言辞掩饰着什
么呢?
但是,音子刚一想到自己仍然在为深爱着大木年雄而怀有嫉
妒,便立即闭上了眼睛。置石像影子一样存留在眼底。
“先生,先生。”庆子抱住了音子的肩头。“您怎么了?怎么
突然脸色苍白..”
接着,庆子在音子的腋下使劲地掐了一下。
“疼,好疼啊!”音子踉踉跄跄、地单膝跪下了,庆子把她抱
起来,说:
“先生,我心里,只有音子先生,真的只有音子先生。”
音子没有回答,只是擦去额头的冷汗。
“庆子,你说那种话,会遭到不幸的呀。一生不幸..”
“无论什么不幸我都无所畏惧,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你既年轻,又漂亮,所以才会那么说,可是..”
“上野先生让我留在身边,我觉得是很幸福快乐的。”
“这我很感激,可我毕竟是女人哪。”
“男人,我最讨厌..”庆子断然地说。
“那可不行啊。如果是真的,那么长期下去..”音子悲哀
地说。
“绘画的倾向也有多种多样啊。”
“同一倾向的绘画老师,最讨厌..”
“你最讨厌的可真多呀。”音子稍稍平静了一些,“庆子,请
把你的写生簿给我看一下。”
“好的。”
“这,是什么?”
— #"! —
美丽与悲哀
“看您说的,先生。这是置石啊?您仔细看看..只不过我
画了不能画的东西。”
“嗯———音子看着画,脸色又有了变化。当然,这是水墨单
色的写生,乍一看不知画的是什么,似乎是一种难以想象的生命
在鸣叫。这是庆子以前的画中所未曾有过的。
“还是在江之岛的旅馆里,与大木先生发生过非同寻常的关
系吧。”音子声音有些发抖。
“非同寻常,那就是非同寻常的关系吗?”
“你的画变了。”
“先生,我全说了吧,大木先生连一个长一点的吻都不肯。”
“男人,就是这样的吗?”
“我跟男人这样,还是初次。”
这“初次”将继续到何时呢?音子感到茫然,继续观看庆子
的写生。
“我想变成枯山水的石头。”她突然这样说道。
梦窗国师的置石,已有数百年的历史,绿锈斑驳,已经分不
清是原有的天然石头,还是人工布置的石头。但是,这是人工布
置的石头决然没有错,而那怪石嶙峋的潜在力量像现在这样向音
子袭来是从未有过的,承受那精神感染力的重荷,似乎令人感到
压抑。
“庆子,今天我们就回去好吗?我觉得石头可怕起来了。”
“好的。”
“在石头上也不能坐禅,我们还是回去吧。”音子踉跄地站了
起来。
“画这种东西我把握不好。因为这是抽象的,所以庆子自由
的写生,也许能抓住点什么。”
“先生。”庆子抓着了音子的手腕说。
“回去,我们做捉海豚游戏吧。”
— !"! —
“捉海豚游戏?捉海豚游戏是什么?”
庆子娇媚地笑着,没有做任何解释从左边的竹林走了下去。
这片竹林也许是摄影家土门拳拍摄得最美的竹林。
音子与其说是带着忧郁,不如说是带着紧张的心情从竹林旁
边走了过去。
“先生。”庆子拍了一下音子的后背。
“先生是不是对置石着了迷?”
“倒没着迷,可是我想不带写生簿和画笔,一连观看几天。”
庆子仍像来时那样,现出一种明快而富有朝气的表情说:
“不就是些石头吗?像您这样投入地看,也许能涌现出力量和苔
绿的美,但石头还是石头..”庆子接着说:“俳句家山口誓力
的文章里曾有这样的句子:‘每天每天都与枯山水无缘,终日只
有大海,每天的生活都与枯山水相隔甚远..后来移居京都,才
理解了枯山水。’———章中确实是这样写的。”
“海和置石啊,大海与天然的大山岩石或峭壁比起来,小小
庭园的置石毕竟是人造的..”音子说。
“尽管如此,这置石终究不是我所能画好的。”
“先生,这是人为的抽象啊,我觉得能按自己的构思涂抹颜
色,以我的抽象的形状..”
“石庭是从什么时代有的?..”
“不大清楚,可能在室町时代之后才有的吧。”
“所用的岩石和石头..”
“它们究竟存在了多少年代恐怕谁也说不清吧。”
“先生想画比那岩石和石头存留得更为年久的画吗?”
“那是望尘莫及的。”音子忧郁地说。
“我想,无论是这个西芳寺的庭园,还是桂离宫的庭园树木
在数百年中生生死死,或遭风吹雨打而破旧不堪,与当初相比是
有相当大的变化的。而这置石则始终依旧吧。”
— #"! —
美丽与悲哀
“先生,我想任何东西都彻底变化、消失了才好。前些天那
幅茶园的画,现在可能已经被大木先生的太太撕毁或烧掉了吧。
因为在江之岛住过..”庆子说。
“那幅画很有趣..”
“是吗?”
“庆子,一有好作品,你就打算都拿到大木那去吗?”
“是的。”
“直至达到为上野先生报复的目的为止。”
“今后不要再说什么报复了,这个我已反复告诉过你,可你
..”
“这我知道,可是我仍不明白。”庆子仍然很明快地说,“这
是女人的复仇心呢,还是女人的固执或嫉妒呢?”
“嫉妒?..”音子抓住了庆子的手指,声音显得低沉而有
些颤抖。
“音子先生现在还在内心深处爱着大木先生,大木先生也在
心里隐藏着对音子先生强烈的爱。这一点在你们一起听除夕钟声
时,就已看出来了,尽管我还是小姑娘。”
“女人的恨,不就是爱吗?”
“庆子,你为什么在这里说这种话呢?”
“也许因为年轻吧。我从那枯山水的岩石和石头里看到了古
代日本人的抽象。不过,其抽象的意境,至今仍未明白,有着数
百年的陈旧的颜色是这个样子,那么刚刚布置起来的情景又该是
怎样的呢?”
“哼,刚刚布置起来来的情景,在庆子眼里恐怕也是幻灭
吧。”
“如果我画的话,就会按我所喜欢的形状来画,把布置石头
时那刺眼的颜色随意涂改成我所喜欢的颜色。”
“是吗?那就能画了?”
— #"! —
“先生,那置石比我们的寿命要长得太多了。”
“那还用说。”音子说着,不由打了个冷颤。
“虽然不是永恒..”
“我画的画寿命短倒没什么,只要在先生身边..我的画马
上毁坏也没关系..”
“因为庆子还年轻..”
“我那幅茶园的画,如果真的已被大木先生的太太撕毁或烧
掉,我反倒高兴。她那样做,是要动一些激烈的感情的。”
“我的画似乎并没什么欣赏价值。”
“那倒不一定..”
“我又不是什么天才,并不想自己的作品能留传下去。我只
是喜欢先生,想让先生把我留在身边,真的,我能在先生身边服
侍先生,为先生刷盏洗碗,也是高兴的。更何况先生还教我画画
..”
音子感到十分惊讶,说:
“庆子,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内心深处..”
“你虽然那么谦虚,但实际上你的确是有一定的绘画才能的。
有时,连我都感到吃惊。”
“孩子的自由画?..小时候,倒是常在教室里贴出来。”
“我想,你和我这平庸的画家不同,你会成为一位非凡的画
家,我有时很羡慕你。庆子,请你不要再说那种自卑的话了。”
“好吧。”庆子坦率地点了点头,“让我留在先生身边,我会
集中精力的。”庆子那乖巧的样子很美。
“先生,我们不再谈画了,好吗?”
“你理会我的意思了?”
“嗯。”庆子又点了点头。“只要先生不让我离开..”
“怎么会让你离开呢?”音子加重语气十分肯定地说。
— #"! —
美丽与悲哀
“不过啊..”
“不过,———不过什么?”
“作为女人,会有结婚和生孩子的事。”
“是这些..”庆子爽朗地笑了,“我没有这些事呀!”
“这是我的罪过,请你谅解。”音子低头转向一旁,顺手摘下
一片树叶,默默地向前走了一会儿。
“先生,女人真可怜!一个年轻的男人一般是不会爱上一个
六十岁的老太婆的吧。可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真心爱上一个五
六十岁的男人却是有的,并不是有所贪图..是吧,先生。”
音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先生,大木先生现在经彻底完了,他好像已经把我看成一
个厚颜无耻的女人,可我还是一个少女呢..”
“不仅这些,还有在紧急关头,我只要呼唤‘上野先生,上
野先生’,他就什么都不行了。”
“为了给上野先生报复,我忍受了作为女人的羞辱。”
音子的脸色更加苍白,膝盖似乎在发抖。
“就是在江之岛的旅馆?”音子终于打破了沉默。
“是的。”
上野音子是没有理由对庆子进行指责的。
车开到了音子所住的寺院。
“那样,若说是帮助,也算是帮助..”庆子到底红了脸,
“先生,我和大木先生生了孩子,送给您好吗?”
猛然,庆子的面颊挨了重重的一下,庆子的眼里噙满了泪
水。
“啊———痛快。”庆子说,“先生,再打,再打。”
音子的手在颤抖着。
“再打..”庆子又重复了一遍。
音子痛楚地说:“庆子,你怎么说这种可怕的话?”
— #"! —
“我说的不是我的孩子,而是上野先生的孩子。我生了孩子
送给先生。我想从大木先生那里把先生的孩子偷回来送给先生
..”
庆子话未说完音子又狠狠掴了庆子一记耳光。这次,庆子抽
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说:
“先生,先生,现在您无论多么爱大木先生,也已经不能和
大木生孩子了,不能生了。我和他虽没感情,却能生孩子,我想
这样,就和上野先生自己生的孩子一样..”
“庆子!”音子叫了一声,跑到走廊,把萤火虫笼子踢到院子
里去了。
萤火虫笼子从音子光着脚的脚尖飞了出去,在飞出的一刹
那,笼子里的萤火虫同时流动着青白色的光落到庭院的青苔上。
夏日长昼的天空就要出现傍晚的阴云,庭院里也似乎泛浮着若有
若无的烟霭,但此时天仍是光亮的。萤火虫的亮光该是不会闪现
的,也许连一点微白都闪现不出,那流光也许只是音子眼睛的感
觉,心的感觉。音子僵硬地身体一动不动地呆呆站在那里,凝视
着落在青苔上的萤火虫笼子,目光呆滞。
庆子停止了啜泣,屏息注视音子的背影。音子打庆子时,庆
子并没有躲闪,右手托着腮斜坐在榻榻咪上,一直没有动。僵立
着的音子似乎使庆子的身体也僵硬了,但只是一会功夫。
“噢,先生,您回来了。”美代走过来打招呼,“先生,洗澡
水烧好了。”
“好,谢谢。”音子喉咙像被卡住似地说,感到腰带里面被汗
水濡湿,很不舒服,胸部也微微沁出了凉汗。
“虽然不那么热,但天气挺讨厌,湿漉漉的..是梅雨还没
过去呢,还是又回来了?”
音子没有转身看美代,接着说:“洗个澡太好了。”
———美代是寺院的女佣人,但也兼顾音子家的配院,从清
— "!! —
美丽与悲哀
扫、洗衣服到收拾厨房,有时连准备饭菜都托付给她。音子喜欢
烹饪,手也熟练,但由于身心都被绘画所占据,也就懒于下厨
了。庆子也能令人意想不到地做一手京都风味的鲜美菜肴,但也
只是在心情好时亲身下厨。由于种种原因,午饭和晚饭常常只靠
美代简单地做点便饭。美代有五十三四岁,来寺院已经六年了,
这期间劳作一直勤勤恳恳。寺院里也有年轻的媳妇和孩子的母
亲,但是到配院来帮助音子干活的一般还是美代。她身材矮小而
粗胖,手腕和脚脖像被捆扎住似地鼓胀着。
肩头圆圆的且有一副开朗面孔的美代现在也见到了庭院里的
萤火虫笼子,说:
“先生,您是让萤火虫点着夜里的露水吧?”她踏着脚踏石走
到萤火虫笼子前面。大概是见萤火虫笼子横倒在那里吧,美代蹲
下身把萤火虫笼子扶正,但没有把它拾起来。美代好像以为萤火
虫笼子是故意放在那里的。
美代站起身,从庭院里就能看见走廊的音子,但音子正背对
这里走到里面的浴室里去了。美代正与庆子打了个照面,美代被
庆子湿润的目光刺了一下,便低下了头。庆子脸色苍白,半面脸
颊发红,看样子似乎非同寻常。
“小姐,您怎么了?”美代轻声地问道。
庆子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浴室传来水声,大概
是音子往热水里对水,也许是因洗澡水太热了的缘故。
庆子站在挂在画室墙壁上的镜子前面,用手提包里的东西把
脸重新化妆,还使用了小小的银梳。三面镜梳妆台及穿衣镜都在
浴室前面的小房间里。
由于音子正在那里脱衣服洗澡,所以庆子不便到那里去化
妆。庆子从衣橱上面的抽屉里取出放在最上面的单衣。内衣也全
都换了,她要把胳膊伸进套着长汗衫的单衣袖里,把前面整理合
适,但手却不怎么灵便。
— #"! —
“先生..”
她突然喊了一声音子。
庆子低着头,在单衣的衣袖和底襟的图案中见到了音子的存
在。那件单衣的图案是音子特意为庆子设计描绘,并让人染成
的。那是夏季的花的图案,但那大胆的抽象有些令人不敢相信是
音子的画,即使知道画的是牵牛花,看起来也像是虚幻之花,颜
色也是最近新和服的风格,浓淡自由,艳丽而清凉。之所以画成
这样的和服,大概是由于音子在画时,庆子一直在她身边的缘故
吧。
“小姐,您要出去吗?”美代在隔壁房间问道。
“你在看什么?”庆子头也没回地说,“如果是看我,就到我
面前来看好了。”
庆子发觉自己单衣前面没有整好,腰带也没系上,似乎美代
正以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您要出去吗?”
“不出去。”
庆子用右手撩起单衣的底襟,左臂夹着腰带和腰带衬,向浴
室前面的小房间边走边急急地吩咐道:
“美代,给我拿双新的布袜来。”
音子在浴室里听到庆子的脚步声,说道:
“庆子,洗澡水挺好的。”音子以为庆子也是来洗澡的。但
是,庆子站在穿衣镜前系起腰带来,并系得紧紧的,勒进腰里去
了。
美代把布袜放在庆子的身边后,默默地走开了。
“快进来洗澡吧。”音子又喊了一声。
洗澡水浸泡到乳房的音子在浴盆里,望着入口的杉板门,等
着庆子进来。现在庆子该开门进来了,可门外还是静悄悄的,也
没有脱衣服的动静。这时,音子怀疑庆子是不是怕脱光身子进来
— #"! —
美丽与悲哀
而不好意思呢?这种怀疑刺痛了音子,音子感到胸部很难受,从
澡盆中站起身,抓着澡盆边沿跨了出来。
难道是庆子不愿意让音子见到自己和大木在江之岛旅馆过夜
后的身体吧?
庆子从东京回来,已经有半个多月时间了。庆子在东京时拜
访了大木,并被大木带到了江之岛。庆子回到京都后,至今已经
和音子洗过好几次澡了,并没因光着身子而害羞过。然而,庆子
把同大木在江之岛旅馆过夜的事第一次向音子坦白,是今天在苔
寺的后山置石前突然提起的。她说的话也极其异常而古怪。
年复一年,音子逐渐了解到庆子———一个妖艳轻浮的姑娘的
种种言行。同时,在庆子的妖艳轻浮中,也有音子所添加的因素
吧?虽不能说是受音子影响的,但音子在庆子的心中点燃了这一
火种却是无可否认的。
音子在浴室里,额头冒出了汗珠,用手一摸感到有点冰凉。
“庆子来不来洗澡?”音子说。
“不想洗了。”
“你不洗了?”
“是的。”
“稍稍冲一下汗也好啊..”
“我没出汗。”
“先生,对不起。请原谅庆子..”
庆子的声音显得清晰悦耳。
“原谅..”音子接过庆子的话说,“应该说是我不好,我向
你道歉。”
“你站在那干嘛呢?就在那站着吗?”
“我在系腰带呢。”
“哎——系腰带?..是在系腰带?”
音子感到有点疑惑,急忙擦干了身子。
— #"! —
然后,音子拉开杉板门出来,只见庆子已经打扮得漂漂亮亮
的站在那里。
“那—— 你要出去?”
“是的。”
“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庆子的目光中蕴含着平素所没有
的哀愁。
音子好像对自己的裸体感到难为情,急忙披上了浴衣。
“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哎。”
“不可以吗?”
“不,先生。”庆子背对着音子,穿衣镜里只看到庆子的侧
脸,“我等着您呢。”
“好,我快点准备,请你回避一下。”
音子从庆子的侧面走过去,坐在化妆桌前,正好与庆子在镜
子里打了个照面。
“木屋町怎么样?阿总那里..请你打个电话问问看。高台
上如果订不上座儿,就到二楼的‘四席半’吧。对了,哪个屋都
行,只要靠河那边..如果靠河那边订不上就算了吧,再考虑在
别处订。”
“好的。”庆子点头答应,“先生,我去拿凉水来,再放点冰
箱里的冰块..”
“哎,你好像很热吧。”
“是的。”
“去拿吧,我不会用化妆水瓶打你的..”音子右手拿着小
瓶,把化妆水滴在左手心上。
庆子拿来的冰凉的水,音子感到沁透心脾。
打电话要到寺院的人居住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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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与悲哀
音子正在匆忙换衣服,这时庆子回来了。
“阿总说,一楼八点半以后有人预订,这以前来吧。”庆子进
时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