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默的驾车技术明显高出陆长生一大截,困乏至极的赵浮生立马进入了梦乡,被沉睡的气息感染,陆长生也闭上了眼睛。
赵浮生一向少梦,这次却出乎意料的梦到很久以前的事,梦里是他五六岁的时候,那一年御花园的牡丹开的格外好,先皇召了皇亲国戚们来御花园赏花。他就和皇子公主们一道在御花园放风筝,那时的他瘦小羸弱,手里的风筝怎么也飞不起来。
周围的皇子都笑他体弱,嘲讽人屠的孩子怎么连个风筝都放不起来。唯有朝阳公主,她没有嘲笑他的孱弱,反而温柔的牵住他的手,教他如何让风筝飞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朝阳公主,和传闻中的一样美艳不可方物,容光不可逼视。
他很喜欢朝阳公主,每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相处时间久了,他越发觉得朝阳公主是世上最接近神明的人,她知道民间疾苦,也怜众生不易,许多安邦治国的策略都是她提出来的,连眼高于顶的父亲都坦言“朝阳公主乃是大晟之朝阳”,她像一颗明珠照亮了大晟国的光辉。
但聪慧如她似乎也有困扰之事,他遇到过好多次她喝的酩酊大醉,醉眼朦胧的唤他“小浮生”。
他问父亲,为什么她会喜欢那么辛辣的酒,父亲告诉他没有翱翔九天的鹰愿意被困在金丝笼中,他那时不明白父亲的话,总觉得皇宫是天下人都想去的地方。
后来他才知道,再金碧辉煌的囚笼也是囚笼,尊贵如公主也无法摆脱这个精致的囚笼。
她不是喜欢喝酒,她是想要麻木。
她给了他极大的偏爱,许他随意出入朝阳宫,只是不让他唤她公主,只让他唤姑姑,朝阳姑姑。大晟国中朝阳宫荣宠最盛,各国送来的奇珍异宝都会送来此处,她每次都会给他备一份,五色宝石就是她送给他的生辰礼,也是她送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她送他这份生辰礼的时候很奇怪,久久没有说话,然后突然眼眶通红,他刚想安慰她,她又变成了笑面如花的模样,似乎刚刚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那天,她陪他玩了很久,笑容也不似以往浅显,好像一瞬间活了过来,美的鲜活肆意,离开的时候她说“小浮生,你知不知道,浮生一梦,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不懂她话中含义,却瞥见了她眼角细碎的晶莹。
第二天皇城满城缟素,朝阳公主薨逝。
朱墙碧瓦依旧,人间却再无朝阳。
他再没去过皇宫。
“吁…”马车突然停下,马车中酣睡的两个人也醒了过来,赵浮生揉揉惺忪的双眼“这是回姑苏城了?”
车外的裴默选择了沉默。
见裴默久未回答,陆长生伸了个懒腰,用食指挑开马车的帷幕“老裴,我只听过你话少的传闻,你几时耳朵也不好了…”
话音未落,陆长生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赵浮生奇怪的看着呆若木鸡的两人,自已掀开了帘子“我说你们两个,怎么…”
赵浮生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两个的沉默震耳欲聋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朴的…青楼。
为什么知道是青楼?
因为它的名字就叫青楼。
陆长生扶额,无语凝噎“老裴,你人老心不老啊。”
裴默难得吃瘪“…我不识路。”
赵浮生不可置信“裴兄,你不识路?”
裴默心虚低头“我只隐隐记得往东,就一路朝东走了,谁知驾车跑了四个时辰,愣是没见一处可以歇脚的地,就到这了,我平日不坐马车,还以为这个时间是合理的。”
陆长生深深吸了一口气“老裴,你还真是让我惊喜…”
赵浮生苦笑不言。
裴默试探着开口“往好处想,至少现在没在荒山野岭,还有个住处…”
陆长生“……”
赵浮生如坐针毡“要不,咱走吧。”
要是明天传出他夜宿青楼的消息,宁安王就要提刀杀人了。
裴默心虚“…再走的话,马好像就要不行了。”
马极配合的低下了头。
陆长生无奈扶额,挣扎良久后“…老裴你去问一问有没有正常的客房,不行的话,将就一晚。”
听到这句话,裴默立马求助的看向赵浮生“赵小王爷,听说您懂的多,要不您去看一看…”
赵浮生“???”
…他懂什么?
总之,经过一番“友好”的交流,赵浮生承载着两个人的希翼“自愿”出发了,理由是“见多识广”。
走之前,陆长生还悄悄顺走了他的金玉令,裴默看着陆长生驾轻就熟的模样,僵硬的脸上浮现出讶然,他不敢相信清风明月的顾青辞,竟然当街行窃,行窃的对象还是皇亲国戚。
七年不见,顾青辞的路子是越走越宽…
还没等他从惊讶中走出来,陆长生就表情阴鸷的看着他“老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裴默尴尬微笑“我什么都没看见。”
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黑。
陆长生无奈“周围荒无人烟,这里却平白生出这样一栋青楼,你不觉得奇怪吗?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我身上江湖气太重,明眼人一望便知,唯有赵浮生看不出破绽,金玉令太过显眼,他若大摇大摆的挂着进去,搞不好要多生事端。”
裴默若有所思的点头“有道理,不过你不是最讨厌皇室的人么?怎么会对这个位小王爷另眼相待?我见他与你同行时,都有些诧异。”
陆长生垂眸“我恨皇室人不假,但恨的不是他,他和皇室的那些人不同,他值得一交,之后若是同行,你莫为难他。”
裴默笑了笑,笑容释然“能得你顾青辞这句话不易,看来这位小王爷是有些过人之处,你放心,我虽不喜这些天潢贵胄,但对事不对人,你既当他是友,我自然全力相护。”
陆长生拱手“多谢。”
裴默抬眸,其中情绪难言“你我之间何需言谢…不过你究竟是因为公主才对他爱屋及乌,还是真心想交这个朋友?”
陆长生垂眸,岔开话题“赵浮生怎么还不出来,我们得进去看看了。”
裴默不再追问,指了指他单薄的里衣“我得提醒你,你现在的样子有些不太适合去这种地方…”
陆长生看了看自已极不体面的单衣,叹了口气“算了,脸丢的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两次,再说你一个人去这种地方我不放心。”
裴默语塞。
还没到门口,陆长生就看见赵浮生眼眶通红的看着一个楼梯上身形窈窕的女子,周围的喧闹嘈杂似乎都影响不了他,眼神虔诚的好像在看神明。
裴默蹙眉“素来听闻赵小王爷爱美人,但没说到了痴状,你有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陆长生肯定摇头“没有。”
赵浮生天潢贵胄,从小见过多少天姿绝色,更何况天下容颜之首是他姑姑,美色于他不过是寻常,能让他如此痴状的,必定和美色无关,不是故人就是药物。
裴默继续“你觉得他现在正常吗?”
陆长生摇头。
裴默抬眸“我出手还是你解决?”
陆长生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群,拢了拢单薄的里衣“我去,你不宜太早出手,你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其他高手,此处有古怪。”
裴默点头。
陆长生三两步穿过人群走到赵浮生面前,用食指和中指贴于他手腕脉象处,脉象平和,不是中毒,但是看他这个样子又不正常。
陆长生正疑惑,赵浮生就抓住他的手,神情惊喜“陆长生,我姑姑回来了!”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陆长生不可置信的转头,看见一双和朝阳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在梦里无数次的见过她,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真实,他阔别七年,无法忘怀之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他有千言万语想问她,却在看到她活着那一刻,所有问题都不重要了。
苦海渡七年,他一直没放下。
现在变成两个人眼眶通红的站在楼下了。
裴默惊讶的看着陆长生,不敢相信他也被美色所惑,不由抬头望去,女子以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单是一双眼睛就装尽了江南水乡氤氲雾气,美的惊人。
他记得那双眼睛,七年前他出征西北的时候,这双眼睛的主人身穿华服站在高台之上,祝他们旗开得胜。
是朝阳,大晟长公主朝阳,也是顾青辞唯一甘愿俯首称臣的人。别说一模一样,只要肖似七分就足够让顾青辞方寸大乱。
裴默担忧的看着陆长生,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谁知他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女子。
楼梯上的女子慢慢下楼,走到赵浮生身旁时,自然的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丝毫没有注意到陆长生眼神中的复杂情绪。
女子摸着赵浮生身上的绫罗绸缎,语气暧昧“大家散了吧,今夜与我共饮的是这位公子。”
赵浮生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姑姑,你在说什么?”
女子抿唇一笑“公子好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