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一幕,陆长生眉间浓烈的情绪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冰冷的眼神,他早该明白,这个世界上只会有一个朝阳,而她早已长眠地下,他不该再有此妄念,妄想她还活着。
陆长生侧身让女子看到袖中的金玉令“姑娘,可我怎么觉得姑娘的有缘人是我呢?”
看到金玉令,女子明显愣了一下,思考后果断放开了赵浮生,含情脉脉的望着陆长生“刚刚是我花了眼,错识自已的缘分,我真正想要共度好时光的人,是公子你啊。”
赵浮生站在原地,眼神怅惘,久久未言。
陆长生嘴角敷衍的上挑,眼中刺骨寒凉,他讨厌有人顶着她的脸做这样的事情,即便他们最后闹到如此境地,她也仍是不输男儿的巾帼英雄,不该被这样对待。
陆长生慢慢开口“我与这位公子是旧识,既然今日都与姑娘有了误打误撞的缘分,不如一起烹茶温酒,共赏风花雪月如何?”
女子没想到陆长生会有此一问,看到赵浮生腰上的翡翠玉佩才迟疑的点了点头。
陆长生垂眸“还未请教姑娘名字?”
女子眼中笑眼盈盈“紫荆。”
紫荆花有毒,倒也称了这个名字,陆长生不愿再与她周旋“既如此,紫荆姑娘请。”
女子缓步上了楼梯“两位公子请。”
陆长生回头看了裴默一眼,裴默心领神会,慢慢退到人群之外。
陆长生趁机朝赵浮生侧身耳语“你心中的疑惑,楼上有答案可解。”
听到这,赵浮生神思才回来了些,跟上了陆长生。
女子把两人带到最上层的宴厅,楼阁的外表平平无奇,宴厅的布置却极尽奢侈,除避讳皇家的规制外,几乎算是民间之最。只是楼中横梁的接口处光滑异常,一看就是长期移动所致,如此重要的承重横梁,建成之后一般不会轻易移动,很难造成如此明显的磨损,这种程度的磨损,说明经常在移动。
如此说来,这栋楼可能每天都在变幻着样子甚至位置。
有了推测,陆长生随意的扫视着周围,直至打量完每一个角落。
女子贴心的为陆长生寻来一件白裘披风“公子,更深露重,需得养护身子,让奴家为你披上这件衣服吧。”
陆长生垂眸“多谢。”
女子眉眼羞涩,为陆长生披上披风的那一刻,手指有意无意的刮过陆长生的耳侧。
陆长生神色如常,看着前方摆好的茶具“紫荆姑娘是要带我们品茗吗?”
陆长生的反应让女子有些失望,女子迅速调整应对的策略,开始温柔的介绍“这是我们庄主特意调制的美人茶,茶的制作过程均由楼中女子完成,所以茶香清甜,沁人心脾,还请公子评鉴。”
陆长生拱手,不露痕迹的和女子拉开距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女子熟练的点茶,看着她的样子,陆长生无法控制的想起了故人。
那是炀帝十三年的冬天,那时他刚刚从终南山拜师回来,朝阳在湖心亭为他接风洗尘。湖心亭外大雪纷飞,他懒懒靠在湖心亭中,看着朝阳素手芊芊为他点茶。
朝阳笑他没个正形,他捡起旁边的枯木枝随手挽了几个剑花,朝阳托腮逗他“顾少侠就学了这么点东西啊?”
他面上挂不住,脸色通红的找补“现在只是开始,以后我会成为天下最厉害的剑客的。”
朝阳笑盈盈的将茶端给他“顾少侠成为天下第一的那一天,也要记得来喝我的茶啊。”
少女明眸皓齿,一笑冰雪消融,成了他心中永远无法忘怀的美景。
还未从记忆中走出,斟茶的女子就将指甲上的寇丹融了一点在茶中,陆长生淡淡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待女子将茶奉给两人,赵浮生眼神中还有执着,似乎还想确认她是不是那个人。
其实…他发觉了眼前的女子不是他挂念着的那个人,但失而复得的欣喜让他不想亲手幻灭这一点念想,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相信这个可能。
他真的很想她。
陆长生看着赵浮生的痴状,抬手将女子手中的茶杯一起接了下来,语气随意“紫荆姑娘国色天香,让我这阅尽天下美人的朋友都迷了眼,只是不知为何不肯摘下面纱呢?如此眉目,定是绝世姿容,不知我等可有荣幸一观。”
世界上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如果太过相似,必有一方矫饰。
女子掩唇微笑“公子怪会哄人,奴家期待用真容和公子相见的那一刻,只是现在未免早了些。”
陆长生杵着头“紫荆姑娘此话怎讲?”
女子眼神魅惑“公子是新客,对青楼的规矩有所不知,我今日选中了公子,只是入场券,若要见我真容,还需得参加一场赌局,只有赢了那场赌局,那一夜我才真真正正属于公子,到那时,莫说是真容就是其他…公子要看也是可以的。”
赵浮生正要暴怒而起,陆长生就提前控住了他的穴位,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咽咽的发出些声音。
女子蹙眉“这位公子怎么了?”
陆长生平静道“他知道可见紫荆姑娘的真容有些激动,一时难以控制,还请紫荆姑娘海涵。只是不知这赌局以何为注,有何规则?”
女子凑近陆长生,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三局两胜,第一局以百两黄金为注。”
陆长生看着她耳后的薄薄一道白印,心下了然,这不是她的本来面目“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能见此等美人绝色,别说百两黄金,就是千两万两也值得。”
听到万两黄金,女子的眼神越发柔情似水“公子果真与我见过的人都不同,要是早些遇到公子就好了,期待能用真容与公子相见的那一天。”
陆长生顺着话问“必不会让紫荆姑娘久等,不知赌局何时开始?”
女子挑眉“今夜子时,我为公子准备了一间上房,公子稍作休息,子时到了便会有人来接公子。”
陆长生点头“有劳。”
女子离去后,陆长生才解开了赵浮生的穴位,赵浮生气的语无伦次“我姑姑乃是大晟之朝阳,是万人敬仰的云端之人,她怎可顶着她的脸做这些事情…她怎可如此折辱我的姑姑,若我姑姑在天有灵…会不会埋怨我此刻没有做为,让她白受委屈。”
陆长生垂眸,遮住眼底情绪“赵小王爷,我知你和你姑姑感情深厚,但即便今日你在这里质问她为何会顶着这张脸,也不能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你需得知道你姑姑…是宫内之人,见过她真容能仿到如此程度的人必与皇家有关,要想彻底杜绝这样的事情,就必须找出背后之人。而且…若此刻闹起来众人都会知道此处有一位和朝阳公主相似容貌的女子,世人多猎奇,流言无处防,于你姑姑更是折辱,所以这件事绝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说,这也是我制止你的缘由,斯人已逝,莫让她再沾是非了。”
赵浮生眼眶通红“那需要多久?难道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顶着我姑姑的脸做些不堪入目的事情吗?”
陆长生手指慢慢握紧“三天,三天我定会查清所有的事情,还已逝之人一个公道。”
赵浮生眼中情绪复杂“陆长生,此事若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陆长生拍拍他的肩膀“你说的,朋友之间不必言谢。”
赵浮生抬眼看他,觉得此刻才看到了真正的陆长生。
快意江湖,心有侠气的陆长生。
窗户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赵浮生瞬间握紧手中的佩剑,陆长生却朝他头摇了摇头,往前打开了窗户,窗户刚刚打开,裴默就轻巧的跃了进来。
赵浮生不可思议“裴兄,你的轻功这么好吗?这可是顶楼。”
这栋楼足有七八层,这么高的距离,裴默犹入无人之境,来去自如。这样的武功,便是在江湖上也未曾听闻过。
裴默抓了抓脑袋“算不得好,比起某位还差了些。”
在裴默心里,江湖上能称得上顶尖的轻功,只有顾青辞的登云,那才是真正的“扶摇直上九万里,人间路数不可追”。
赵浮生瞪大双眼“比这还厉害那还是人吗?”
裴默看了一眼陆长生,答非所问“所以他求仙问道去了。”
赵浮生眼神向往“此人有意思,裴兄,若是以后有机缘,可否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我也想看看出神入化的轻功。”
裴默模棱两可“会有机缘的。”
赵浮生不知道,机缘他已经遇到了,百年来的江湖第一人,此刻就站在他身侧。
陆长生适时打断了他的话“老裴,有结果吗?”
他不想让赵浮生知道他真正的名字,他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也不愿意再撕开他的伤疤,他希望他认识的只是陆长生。
裴默点头“这里有点意思,外面看起来一大栋,房间却没有几个,大约全部都用做了密室,一楼的地板厚度不对,下面有密道,只是我暂时不能确定密道通向哪里,看起来有些复杂,似乎通向的不止一个地方。”
陆长生蹙眉“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这样,老裴你先带小王爷走,我留在这里探探虚实。”
话音刚落,赵浮生的就开口“不行,你一个人怎么行,而且本来就是我的事情,怎能让你替我涉险,先让裴兄先把你带出去,你在外面等我的消息,等我探清了虚实再来找你们商议。”
陆长生立马摇头,赵浮生去才是好比羊入虎口“此事非同小可,不能留你一人在此处。刚刚那女子为我们斟茶时,将指甲中的寇丹融了一点进去,闻着味道应该是黄梁梦,黄梁梦配沉香木可使人兴奋癫狂,内息不稳,还会让中毒者对身旁之人的命令言听计从,如果我没猜错,待会她来带我们去的地方,一定有沉香木。”
赵浮生不解“他们的目的不是求财么,沉香木价值连城,百金难求,他们怎么舍得做亏本的买卖。”
陆长生眼睛微眯“是啊,他们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所以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