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么会知道他是谁?
为何知道他是谁,还敢用他的命打赌?
赵浮生手指冰凉,如果陆长生为了活下去接受了这个赌局,他似乎也没有怪他的理由,只是死在这阴暗的地下未免太过憋屈。
陆长生抬眸“我不愿。”
语气虽淡,但异常坚定。
赵浮生猛的抬头,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回答的如此迅速,他认为不可直视的人心在陆长生这里遇到了另一种可能,陆长生没有和那些人一样抛下他。
他曾经无数次的被抛下,无数次都成为了被舍弃的对象,连他自已潜意识里也认为自已是可以被放弃的,所以他恨他的父亲,恨他父亲舍弃他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命不久矣才幡然悔悟,可是迟来的温情对他已经没有意义,他早不是那个期盼父亲回头的小孩。
但现在有人在生死面前选择了他,他不再是被放弃的那一方,陆长生让他知道,他也是可以被选择的。
女子神情玩味,很满意陆长生的回答“那我可以理解成陆公子…输了吗?”
陆长生懒懒的看着她“可以。”
女子笑起来“陆公子果然敞亮,那第三局就赌公子自已的命如何?”
陆长生换了个姿势“如何赌?”
女子指了指吐着信子的青龙,一字一句“不带武器,赌公子和它谁会赢。”
听到这句话,青龙迅速兴奋起来,爬行的速度变快了很多。
看到这,赵浮生顾不得体面,连珠炮似的“这算什么赌局,你在讲什么胡话,我们不赌了,你不是要钱吗?你放了他,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女子轻蔑勾唇,随意的拍了拍手,身后就走出一个和赵浮生一模一样的人“小王爷还真是天真,你以为入了美人庄还能出得去吗?再说,小王爷不是…已经在我身边了吗?现在的你只是个赝品,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不如好好看看陆公子是如何被青龙吞食的,我可是很期待这一幕。”
赵浮生双手握拳“你简直丧心病狂。”
女子笑意未减“小王爷骂人还真是文雅,不愧是宫中教养出来的,我都有些不忍杀你了,若你能好好求求我,兴许你的朋友也能活,天潢贵胄求人想来会很有意思。”
陆长生适时开口“赵浮生,我不会输。”
赵浮生一惊,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他似乎在朝阳姑姑的脸上也见到过。
那是河东大旱,赈灾粮被贪,十万难民涌入金陵城讨要说法,皇家无人敢出面,先皇决定调铁骑镇压,是朝阳姑姑站了出来,说愿以朝阳宫之所有平息此乱,请旨出城。
民怨沸腾,国库空虚,赈灾粮无法调度,所有人都说她做不成这件事,她会输。种种流言之下,他拦下她出城的马车,不想让她一个人去面对沸腾民怨,她却告诉他“小浮生,我不会输。”
她没有食言,将难民安置的妥妥贴贴,自此江湖朝堂再无人敢置喙,四海列国都知大晟朝阳。
赵浮生想她没有输,那陆长生是不是也不会输。
陆长生无奈耸肩“姑娘,你这位手下还在这里,如何比?”
女子笑了笑,神情狠戾“陆公子少年英雄,能给公子陪葬是她的福气。”
紫荆瘫软在地,仿佛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生命力,飞扬的神色瞬间黯淡“主人…”
她不敢相信主人会放弃她,她以为至少她是不同的,可在她眼中她轻贱的仿佛一件器物,能够随意赠予或丢弃。
陆长生叹了口气“紫荆姑娘,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紫荆神思混沌“什么?”
陆长生慢慢开口“若我救了你,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紫荆绝望垂眸“好…”
女子神色玩味“陆公子还真是怜香惜玉,死到临头还放不下温香软玉,到底英雄难过美人关。”
陆长生表情倦怠“是谁死到临头还未可知,别着急下结论,赌局继续。”
女子轻蔑抬眸“困兽之争”,然后吹响了手里的哨子。
哨声响起,像是按下了青龙的开关,青龙迅速移动起来,速度之快,让人胆寒。
不到一瞬,蛇头就从赌桌旁探起,比赌桌还大的血盆大口让瘫坐在地上紫荆花容失色,过于扭曲的五官挣脱了她面上的人皮面具,面具滑落,露出一张红肿诡异的脸来。紫荆惊恐的捂住自已的脸,想把人皮面具重新戴上,但几次都徒劳无功。
陆长生伸手挡在青龙前“可惜了,已修得灵性之物,实不忍杀你。”
女子嗤之以鼻“故弄玄虚。”
赵浮生立马回怼“闭嘴。”
陆长生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向上,朝赵浮生竖起了个大拇指。
女子面色阴沉,手臂轻抬袖中飞针就飞了出去,赵浮生刚想拔剑阻挡,裴默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先他一步用手指截住了钢针,动作行云流水。
裴默看着淬毒的飞针“姑娘,心挺毒啊。”
女子气的面色发白。
赵浮生如释重负“裴兄,你怎么才来?”
裴默心虚的摸了摸鼻尖“…迷路了。”
赵浮生无语凝噎,只能赶忙催促“裴兄,你快去救陆长生。”
裴默杳不可闻的笑了笑“小王爷,你真觉得他需要我救?”
赵浮生疑惑“什么意思?”
再转头,陆长生已经盘腿坐到蛇头上去了,甚至还在蛇头上伸了个懒腰,惬意的离谱。
赵浮生揉了揉眼睛,难以接受“裴兄,你帮我看一看那个是不是陆长生?”
裴默认真点头“没错,就是那个神棍。”
青龙蛇身被镶入了五颗骨骰,眼中阴冷的杀意变的清澈,甚至尾巴还在讨好的摆动,温和的仿佛一只宠物。前后差距如此之大,赵浮生都怀疑是不是换了一条蛇。
陆长生捏着最后一个骨骰在蛇头上量了量,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下手。千钧一发,仡濮阳匆忙赶来“手下留情。”
看到仡濮阳,陆长生如释重负的放下手中的骰子,福生无量天尊,他真不想杀生。
女子顿时方寸大乱“仡濮,你怎么会来?我不是让你不离开暗河吗?”
赵浮生惊讶,仡濮,竟然是仡濮,南疆皇室之姓,不过南疆皇室不是已经和大晟断交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仡濮阳的眼神逐渐变冷“不离开暗河,等你把我蒙在鼓里吗?”
女子赶忙解释“仡濮,你听我解释,是他们先伤害青龙,我不过是自保…”
她还在骗他,仡濮阳闭上眼睛不愿再听“青龙是我的灵宠,若无驱使,根本不会伤人。韩无思,我真是疯了,才会一次又一次相信你的话,你贪恋荣华,沉迷权柄,根本就不想和我回南疆。”
觉察到仡濮阳的态度,韩无思微微颤抖“仡濮,我怎会不想和你回去,主上答应过我,做完最后一件事,他就会给我与你相配的身份。”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她的身份,可她每一次都以此为借口,将他越推越远,或许她自已都不明白,她不是要与他匹配的身份,她是要生杀予夺的权力。
仡濮阳眼神失望“你究竟是为了和我回去,还是为了你自已的野心,整整七年,你从未提起和我回去的事。你总说你爱我,可七年来你背着我操纵青龙毁了多少人命,以往我不愿相信,总觉得你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可今日是我亲眼所见,你还要我继续…骗自已吗?我不明白,你那位主上究竟许了你什么,让你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能够罔顾天道纲常。
韩无思,我说过只要你想走,天涯海角我都与你同去,可你从未想离开,我不是傻子,被你哄骗还浑然不知…我不过是在赌,赌你终有悔悟的一天,但赌徒赢不了真心。”
韩无思眼眶泛红“仡濮,你出生钟鸣鼎食之家,自小锦衣玉食,不懂弱肉强食的世界上怎样的。我是妾室所生,又是女子,若不为自已拼杀出一条血路,早不知死在哪里了,我之所有都是自已挣来的,我必须拥有权利,只有权利才能让我活的像个人。仡濮,他们不理解我,你不能,我做的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不能眼光浅显的只看得见生死,更何况死的都是蝼蚁,他们就该用命为我铺路,为我而死是他们荣幸。仡濮,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你怎么忍心质问我?”
仡濮阳不敢相信这是她说出的话“…韩无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八年前那个为了承诺孤身闯南疆的小姑娘已经消失,取而代之是让他感到恐怖的韩无思,他以为她只是自保,没想到野心已经吞噬了她的良知。
韩无思眼角缓缓划过一滴泪“仡濮,你当真不同我站在一处吗?”
在韩无思心里,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他相配,他是南疆太子,她只是一介庶女,她得不到大祭司的祝福,南疆也不会承认她的身份。她只能尽可能往上爬,为自已挣一个足够和他相配的身份,可权利的快感让她沉溺。
她依旧爱他,只是这爱被权力浸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