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无思笑了笑“清醒的痛苦…顾公子,从某个角度来说,我们算是一类人。既然公子做出了选择,我便告诉公子我知道的一切,不知公子想从哪里听起?”
陆长生抬眸“起因。”
韩无思点头“好”,然后缓缓开口“炀帝十三年,公主回宫,先帝钦点赵恒为太傅教授公主。次年六月,先帝召适龄宗室子弟入宫伴读。后先帝一直无所出,坊间有传言先帝属意从宗室挑选一名子弟继承大统,传言愈演愈烈,太学也有了争斗之势,后辰王之子落水溺毙,传言由此失控。先帝为终止流言,稳定朝纲,同年八月解散太学,却特准朝阳公主入内阁参加朝议,传言立刻变为先帝属意立公主为女帝,当时朝中激进,纷纷上书古往今来并无女子入住东宫的先例,要求先帝尽早确立储君人选。
后黄河大旱,河北爆乱,胡人入侵,先帝病重,公主临危受命,平爆乱,阻胡人,定朝纲,公主之尊由此奠定。公主威望水涨船高,朝中风向大变,大臣唯公主马首是瞻,甚至上书先帝顺应天命立公主为储君。先帝久拖不决,后吐蕃派使者求亲,先帝意将公主许配吐蕃国君,公主不愿,于金銮殿上向百官言明已有意中人,公主说的意中人就是…顾公子。”
听到这,陆长生脸色惨白,朝阳既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了这些话,说明她是真的想过嫁给他,不然不会用名节做赌,孤注一掷,她…并非全然在骗他,可为何之后又有如此举动,莫非还有他不知道的内情。
陆长生表情松动“后来呢?”
韩无思叹了口气“后来先帝给了公主两个选择,一是召你为驸马,公主此生再和朝堂无关,也不得再入皇宫,二是立公主为储君,但条件是公主必须亲手解决自已的软肋,就是…亲手杀了你。”
陆长生垂眸“所以呢?她选了什么?”
韩无思眼神有些怜悯“她选了什么,顾公子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陆长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仰头看了看屋顶的夜明珠,问了一句“然后呢?”
韩无思叹了口气“然后…就是皇城之祸,先帝公主相继病逝,朝堂江湖元气大伤,亲历者逐渐凋零,主上授意我来此处建了美人庄。”
陆长生眼皮未抬“主上是谁?”
此刻才问到了关键,朝堂之上多是朝阳故旧,顾及昔日情谊,大多不会有此动作,当年十里长街送别朝阳,而今不过七年便生出如此是非,仁义外表下不知藏着多少豺狼。
韩无思顿了顿“…司马徽。”
陆长生神情陡然变冷,他怀疑过他,但是确认答案的那一刻还是止不住的心凉。司马徽是朝阳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当时朝阳抵住世族和皇室的压力将他定为文科魁首,也算有知遇之恩。朝阳薨逝后,他一路扶灵北上,直到将朝阳送入乾陵才罢休,众人都赞他知恩图报,谁知也是狼子野心之徒。他能短短七年从翰林学土跃为当朝宰执,其中必有蹊跷,只是没想到这蹊跷里垫着他人的骨头。
韩无思觉察到陆长生冰冷的神情,表情逐渐僵硬,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善了。
陆长生继续开口“他要你做什么?”
韩无思斟酌道“以美人相诱,将心存色心的过往商人骗到此地,掠尽金银,留下性命。”
陆长生抬眸“之后呢?”
韩无思低头“…再将金银送入官员府邸,笼络人心。”
问到这里,大致脉络已出,美人庄就是司马徽的聚宝盆,他用金银财宝堆出了通天路,用血肉白骨搭成了登云梯。
陆长生追问“三品之上有几人?”
他想知道司马徽将这个朝堂蚕食到了何种境地,还有多少人和他同流合污。
韩无思深吸一口气“十之八九。”
十之八九,看来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都做了司马徽的掌中棋,朝阳当年呕心沥血才改变的朝局,如今又重蹈覆辙,不能留住三分盛象。
陆长生讽刺的笑了笑“呵,十之八九,司马宰执还真是好手段,为官之道他算是参透了。”
听到这,韩无思一反常态的开了口“顾公子天赋异禀,名利唾手可得,不知普通人要做成一件事有多难。市井小民为了利益尚且头破血流,更何况朝堂,主上也是为了自保。”
韩无思一向精于察言观色,此时明知不合时宜也要站出来维护司马徽,只有一种可能,她对司马徽已经到了盲从的地步,这种盲从让她无法忍受任何人指责司马徽,即便是明显至极的利弊,也无法让她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由此看来,她和司马徽之间绝非主仆这么简单,绝对有更深层次的羁绊,只是陆长生现在并不想探究其中的因果,他无法认同韩无思的话,更不愿意接受她那一套谬论,每个人都有自已存在的意义,也有活下去的理由,生命只有一次,没有贵贱之分。
陆长生出言驳斥“自保就可以罔顾他人性命,自保就可以随意掠夺财富?韩姑娘,自保不是野心的遮羞布,你难道到此时都不觉得你是错的吗?”
韩无思也不恼“顾公子,何为对?何为错?不过胜者成王,败者为寇,天下如顾公子一般的人不多,君子之道无法让普通人在弱肉强食的社会中厮杀出来,在底层逻辑里没有人在乎公平,能定生死的只有胜负。”
陆长生一字一句“但这世间总要分是非对错,若无是非对错人和山中兽类有何分别?”
韩无思轻笑“我说过顾公子只是少数,天下人只信奉成王败寇。”
陆长生抬眸,眼神坚定“所以要有人站出来告诉天下人这是错的,人生并非只有你死我活一条路,与良善为伍也能得偿所愿,不必用他人白骨铺路,韩姑娘,生存之说遮不住狼子野心。”
似是被话语影响,韩无思眼神闪过片刻迷茫,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说来奇怪,我既希望世上顾公子这样的人多一点,又希望顾公子这样的人少一些。”
若天下多一点顾青辞这般的人,世道就不会如此艰难,只是若多了顾青辞一般的人,她的权力之梦就会被打碎。
无解。
陆长生叹了口气“道不同,再辩亦无结论。只是你们已经掠夺了如此财富,为何还要盗用…她的脸,司马徽究竟有无授意?”
韩无思立马否认“此事主上并不知情,是我鬼迷心窍。我之前偶然救了一位宫里放还的嬷嬷,嬷嬷感念我恩情,知晓我在寻美人后,告诉我她可以帮我做出世间美人的人皮面具,而且她曾是公主的贴身嬷嬷,公主容貌冠绝天下,她可以帮我造出和公主样貌相同的人皮面具。”
陆长生眉头轻蹙,若韩无思所言非虚,朝阳身边的嬷嬷可以造出如此神似的人皮面具,那葬在乾陵的人到底…是不是朝阳,还是只是挂着人皮面具的替身?
如果是这样,真正的朝阳又在何处?
她和人皮卷轴有无关系?
陆长生思绪翻涌“那位嬷嬷叫什么名字?”
韩无思沉声“梧桐。”
他记得这个名字,寂寂梧桐之声,这个名字朝阳还在信中告诉过他,她殿中有一位叫“梧桐”的亲近嬷嬷。
陆长生目光微敛“那位嬷嬷现在何处?”
韩无思坦诚“白云观。”
看来他得去一趟白云观了,去见见这位嬷嬷,也探探当年旧事。
迷局未破,迷题又起。
韩无思和陆长生一同走出红楼,走出红楼时韩无思故意将“柳千岁”旁边的油灯推倒,灯油溅了“柳千岁”一树,韩无思随意捻起一个火折,笑着问陆长生“顾公子可曾见过火树银花?”
陆长生平静的看着她“这树你燃不得。”
韩无思眼睛微黠“我帮他们解脱,顾公子也不许吗?”
韩无思是要烧毁罪证,这棵柳树以前是她炫耀的战利品,现在就是她定罪的铁证。陆长生手指轻抬,韩无思手中的火折便熄灭了“解脱也要等官府的人验明身份之后,韩姑娘可急不得。”
韩无思笑起来“顾公子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顾公子心里也清楚埋在此处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若不是他们心存贪欲妄念,又怎会埋骨此处,是他们先有了恶之因,才有现在的苦果,我只不过加速了他们的因果,顾公子觉得呢?”
陆长生抬脚踏上木质的月牙船“韩姑娘果真巧舌如簧,即便他们有贪欲,也罪不至死,你本意求财取命,设下陷阱请君入瓮,难道就是对的吗?”
韩无思没有再辩驳,坐到小船另一面慢慢道“我收回之前的话,顾公子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
陆长生拿起划摇桨,轻推开水面波纹“韩姑娘也不需要我来怜香惜玉。”
韩无思笑起来,斜倚在船只一侧,用手碰了碰摇桨推开的水面波纹,媚意的眼神中有些落寞“顾公子有兴趣听一个故事吗?”
陆长生淡淡“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