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朝山下走去,赵浮生想起地宫种种,又反复思量裴默和陆长生的对话,忍不住开口“对了,神棍,你是不是欠我几个解释?”
陆长生眼尾微弯,又变回玩世不恭的模样“是,但此事牵扯颇多,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不如我们找个时间详谈,谈的地方就定在云福客栈如何?当然了如果谈的时候能加一盏“雨过天晴”就更好了…”
赵浮生将信将疑“果真?”
还没等陆长生回答,远方的一声牛叫就吸引了三人的注意,三人抬眼就见一只牛角系着无数条彩带的青牛正拼尽全力的朝他们跑来,眼中蓄满了泪水。
赵浮生率先开口“这不是跑得快吗?”
陆长生激动的朝“跑得快”奔去,企图来个温情会面,谁知“跑得快”突然调整角度朝陆长生撞去,陆长生惊呼“你看看我是谁?”
听到这句话,“跑得快”的攻势更猛了,逼的陆长生连逃生的轻功都使了出来,边跑边道“福生无量天尊,跑得快疯了”。
裴默和赵浮生面面相觑,十分不道德的笑出声来,异口同声“该”,然后默契的掀袍找了个地方坐下,裴默甚至自然的从袖中掏出了一把瓜子。
观看人牛决逐了小半个时辰,陆长生才找机会点了“跑得快”的牛穴,无奈的拍了拍牛身,好言相劝“有啥过不去的,非要闹到这步,咱俩的关系,有啥不能好好说?”
“跑得快”嫌弃的将牛头转向另一边。
陆长生自讨没趣,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赵浮生和裴默面前,故作痛心“某些人过于冷漠了。”
裴默率先道“有些时候不能质问他人,先要反省自已。”
陆长生一口老血涌上心头。
赵浮生适时补充“裴兄讲的对。”
陆长生无语凝噎,毫无疑问这两人在损他这件事上已经达成了同盟。
经过这段小插曲,三人起身朝马车走去,路上陆长生还特意折了几根柳条为“跑得快”编了一顶绿意盎然的帽子遮阳。
“跑得快”倔强的牛嘴才消下去了些。
看着费力讨好“跑得快”的陆长生,赵浮生困惑“裴兄,莫非跑得快真是陆长生的结拜兄弟?”
裴默差点被水呛死“…可能是吧。”
陆长生一把夺过裴默的水袋,仰头喝下,颓靡的眉间多了分潇洒气“别听他胡诌,跑得快是凌霄老头的坐骑,凌霄老头宝贝的不得了,我下山时找不到马,就把它拐了,若凌霄老头发现我对它不好,非扒我一层皮。”
赵浮生仿佛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开口“凌霄老头是…青城山的凌霄真人吗?”
陆长生喝了一口水,表情痛心疾首“就是那个暴躁老头。”
赵浮生脸色骤变“保重,告辞。”
陆长生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这么怕他?”
赵浮生有些心虚,硬着头皮“我小时候身子骨弱,父亲就把我送过青城山一段时日,拜托凌霄真人帮我调理身体,我那时顽劣,被凌霄真人耐心上过几课。”
他还是说保守了些,凌霄真人的耐心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就比如让他半夜蹲在山顶数天上的星星到底有几颗,美名其曰“窥天命”。
话语让陆长生想起了被桃枝追着满山打的样子,忍不住附和“实不相瞒,我也被他耐心上过几课。”
赵浮生不敢相信,语气都升了几分“那你还敢招摇撞骗,凌霄真人无所不知,指不定又要罚你抄几遍道德经了。”
陆长生尴尬的碰了碰鼻尖“车到山前必有路,车到山前必有路。”
再不济下次见面的时候装死…老头总不至于和一个死人置气。
裴默看出了他的小心思,默默插刀“某人不是说凌霄真人最看重他吗?怎么这么不光彩。”
气氛一时沉默。
赵浮生率先对陆长生进行道德谴责“神棍,不得不说,你胡说八道的能力世间少有。”
陆长生尴尬挠头“多少给点面子。”
虽然他对脸皮这种事情已经不甚追求,但能挣扎的时候还是挣扎一下,毕竟脸皮越来越少,得省着点用。
裴默和赵浮生一致摇头。
陆长生虚情假意的叹了一句“世风日下啊”,就故作失意的朝马车走去,步子还有些快。
看着他越来越快的步子,裴默突然反应过来他的真实意图“不好,他不想驾车。”
话音刚落,陆长生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上了马车,用行动证实了他的猜想,空荡荡的草地上只剩他和呲着大牙傻乐的赵浮生。
赵浮生呲着的大牙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笑容就凝固了。
赵浮生和裴默尴尬的看着对方,最后裴默语重心长的拍了拍赵浮生的肩膀,意思不言而喻。
赵浮生无语凝噎,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和陆长生混在一起的,只能是症状稍微轻一点的陆长生。
赵浮生认命的走到马车旁边准备拉起缰绳,陆长生及时掀开车帘,瞅了裴默一眼“某人以大欺小啊”,然后提着赵浮生的肩头,将赵浮生提溜进了车中,轻飘飘的留下一句“老裴,我相信你。”
裴默想刀人的心情在此刻到达巅峰。
赵浮生一脸懵,不敢相信陆长生拎自已像拎小鸡仔一样,男人的尊严在此刻受到了挑战。
陆长生故意用手在赵浮生面前挥了挥,懒懒道“怎么,发现我是隐藏的绝世高手,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赵浮生表情无语至极“你是绝世高手,我就是天下第一,你肯定使了什么手脚。”
陆长生笑眼依旧,杵着头“天下第一,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天下第一…陆长生是会阴阳怪气的,赵浮生面无表情,斩钉截铁“想多了,没有形象可言。”
陆长生双手枕头,往后一瘫,潇洒恣意“有人口不应心啊。”
赵浮生别扭的转头。
陆长生无奈的笑了笑,抬手懒散的敲了敲马车,车外的裴默心领神会,往岔路的另一个方向走了。
不回姑苏城,去白云观。
他不愿见白玉埋黄土,英雄短折命,他这一生已经无甚留恋,但赵浮生的人生还余无数精彩绝伦。白云观与白玉京同路,在最后的时间里,除追寻真相外,他还想为赵浮生争一次天命。
赵浮生这样的人,应该留在人间。
而且蜷缩在自已的天地中太久,也该去见见故人,画地为牢圈不住过往。曾经相遇如此惊艳,得无数人口耳相传,谓之传奇。告别也当正式,至少让当年不忍拔剑相对之人不要成为第二个鬼差无常。
他实在不愿再见血腥。
裴默驾的马车,赵浮生总是格外嗜睡,行进间他又梦到了很久之前的事,这次是白雪皑皑的金陵城,他记得那一年是金陵城雪下的最大的一次,雪花纷飞似乎要埋葬整个金陵。
朝阳身着红衣站在最高的城楼之上,俯视整个金陵,仿佛天地间唯一的一点艳色,美的惊心动魄。他被冻的直呼白气,眼睛却离不开这惊心动魄的美丽,朝阳笑着将手里的汤婆子递给他,接过汤婆子的瞬间,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墙下繁华,贩夫叫卖,走卒奔忙,来往之人络绎不绝,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他身体不好,出门仅限于宫中和府邸,鲜少有直面烟火气的机会,不由得踮脚往墙下看,见他好奇,朝阳温柔的揉了揉他的头“小浮生在看什么?”
他指了指下面来往的行人“在看他们。”
朝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市井之中的无数人生百态,笑着问了一句“小浮生看到了什么?”
他想了想,认真道“努力生活的人。”
听到这句话,朝阳顿了顿,不知道在问他还是问自已“小浮生想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还是站在此处的人。”
他诚恳摇头“我不知道。”
成为他们那样的人,可以步入人间烟火,但要受琐事磋磨,成为站在此处的人,可以立于权力之巅,但只能冰冷的立在此处。他不知道怎么选,他想站在此处,也想步入烟火。
朝阳若有所思,慢慢开口“第一种也可以成为被考虑的选择吗?”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正要开口追问,朝阳就继续“小浮生,我没有选择,但我会给你选择,我们之中…总得有一个得偿所愿。”
语调虽平,但无数遗憾似乎喷涌而出。
他想问“为什么?”
权力之巅的她,还有不能得偿所愿之事吗?
还没问出这一句,她的声音就渐渐模糊,梦境之外马蹄声越来越重。
南柯一梦,梦醒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