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浮生疲惫的睁开双眼,看见对面睡的一塌糊涂的陆长生。
赵浮生旧梦缠身,不忍吵醒好眠的陆长生,轻轻掀开车帘,窗外马车行驶在狭小的山路上,茂密的竹林将他们包围,周遭景物没有一处姑苏城的迹象,喃喃“这好像不是回姑苏的路。”
陆长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端坐身子,嘴唇微微发白,有些虚弱“把好像去掉。”
赵浮生头艰难的揉了揉眉心“裴兄…是不是又迷路了?”
陆长生摇头,难得说了真话,淡淡道“不是,是我让他改的道。”
赵浮生不解“为什么?”
陆长生嘴角上扬,明明是笑颜,表情却有些复杂,说不出个中滋味“去追一件前尘往事,顺便带你治个病。”
他决定治完病就告诉他一切,他不愿在瞒他,过往…他也有知晓的权力,只是他知道了他是谁,大概不会再有交集。
他有多不舍朝阳,就会有多恨他。
因果之事,从来无解。
赵浮生瞪大双眼“你要带我去黄鹤楼?”
他以为陆长生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记得。
陆长生没有否认,只是说“先去白云观。”
赵浮生一脸天真“去白云观干吗?”
陆长生垂眸,用玩笑遮住眼底悲伤情绪蔓延“我近日口出秽言,打算去观中忏悔罪过。”
赵浮生没有怀疑的点头“这倒是应该。”
累积的情绪一瞬破功,陆长生无奈扶额,他真是半点都不像朝阳和宁安王调教出来的人“你就这个反应,不担心我把你卖了?”
赵浮生随意靠着马车,语气带着少年人的真诚“你账都算不清楚,应该不具备卖我的能力。”
陆长生瞳孔微微放大“你不要诽谤,我几时账算不清楚?”
赵浮生偏头“你猜?”
某人第一次见面没收他的卦钱,算着算着还把荧惑守心搭了进去,这算账能力,着实丢黑心商家的脸,怪不得生意不好。
陆长生哽住“叫你一天不要学裴默,好的没学到…”
话音未落,裴默的声音就冷冷的从车外传来“第一,我叫裴默不叫裴忍,第二,下次说人记得避着别人一点,不然容易产生纠纷。”
裴默总能语不惊人死不休,赵浮生忍不住“哈哈哈哈哈…”
陆长生叹了口气“你不能装作没听见吗?”
裴默顾左右而言他“白云观到了。”
真装听不见了。
陆长生“……”
陆长生无奈的掀开帘子,车外的阳光晃了他的眼睛,陆长生蹙眉“我们这是走了多久?”
裴默拿下叼在嘴角的芦苇,活动了下手腕“一天一夜。”
赵浮生从旁挤出半个脑袋“这么久?”
裴默潇洒跳下马车“嗯,我看你们睡的太熟,就没叫你们,左右白云观已经到了,多睡一下也无妨。”
赵浮生懊恼揉了揉太阳穴“我最近怎么这么嗜睡,总感觉睡不够似的。”
陆长生眼睛微动“睡不够…你是不是经常梦到过往的事?”
赵浮生惊讶的抬头“你怎么知道?”
陆长生偏头,做作的弹去衣袖上的尘土“我算的。”
赵浮生表情哽住,他就知道他不可能好好回答。
赵浮生移开目光后,陆长生的神情渐渐凝重,钩吻之毒会使人神思混乱,但回光返照之时会突然想起过往。赵浮生频繁梦起旧事,说明毒已入脑髓,荧惑守心可以延缓毒发的时间,只让他想起片段,但治标不治本,他需得尽快带他去黄鹤楼了。
白云观的外观很是简朴,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就门口简简单单的挂了一个白云观的牌匾,观门虚掩着,门外也无人看顾。
唯一稀奇的是,观外种了一院蔷薇,给简朴的气息增了许多春意,这些蔷薇一看就养的很好,花花皆春色,满园无残枝。
赵浮生感叹于蔷薇的美丽,皇宫禁种蔷薇,府中父亲又不喜花草,他很少能见到如此鲜活怒放的蔷薇,惊喜道“神棍,裴兄,快看这蔷薇开的是真好。”
裴默看着脚边生机勃勃的蔷薇,点头“如此品相的蔷薇着实少见。”
陆长生望着蔷薇愣了神,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
蔷薇是朝阳最喜欢的花,也是他们相遇的契机。他们初遇时,他流亡江南,她在粥棚施粥,众人争抢粥水,踏碎了粥棚旁的一地蔷薇,花瓣落入泥水,毁了曾经的美丽鲜活,他不知为何生了恻隐之心,扶起了泥水里的一朵蔷薇。
就是这个举动让朝阳看到了他,因此生出了命运羁绊。朝阳爱蔷薇,他为博红颜一笑,在江南种下一山蔷薇,蔷薇花开时,他们坐在蔷薇架下看霞光万顷,花海绵延。
他还记得那时朝阳眼中的光亮,点燃了他的灰暗人生。
蔷薇依旧,故人不复,只余旧景伤情。
“诸位有事吗?”还不等陆长生理出思绪,一个女声就从三人身后传来,三人转身看到一个挎着背篓的农家女子朝他们走来。
女子身穿浅蓝色的粗布麻衣,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稍稍有些黑,眼睛和脸都圆圆的,耳朵也是少见的招风耳,耳后还有一个月牙形的胎记,让人看着就心情很好。
赵浮生率先开口“这位姑娘,我们是来…”,来字刚说出口,就转头问陆长生“我们是来干吗的?”
裴默忍不住抹了抹脸,陆长生嘴角微抽“寻人。”
赵浮生有了底气“是来寻人的。”
女子看着赵浮生的脸愣了一下,脸色有些红“不知小公子要寻谁?”
赵浮生凛然少年气,皮相又出众,难免惹芳心,只是佳人倾慕,被思慕的少年却浑然不知。
赵浮生看向陆长生,陆长生笑着指了指院中蔷薇“寻这园子的主人。”
女子面露疑惑“不知公子寻主人做甚?”
陆长生耐心解释“实不相瞒,我们是爱花之人,看园子蔷薇不似俗物,便想见一见主人,讨些经验。”
女子听到这里,笑容明媚起来“原来如此,吴婶最爱结交爱花人土,她若是知道你们这样夸她的花,定然欢喜,这样吧,你们随我来,我带你们去寻她。”
陆长生拱手“多谢。”
女子推开虚掩的门,热情的招呼三人进去,观中装饰古朴,没有观外的满园春色,似乎观外与观内是两方天地。
一处花团锦簇,一处古井无波。
赵浮生见女子的背篓有些吃力,自然接过女子挎的背篓,女子有些过意不去,伸手要去接,赵浮生就适时岔开话题“不妨事,我好几日没动了,锻炼锻炼身体也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面色通红,眼睛亮晶晶的“唤我红苕就好。”
赵浮生没有读懂女子眼中的明亮,继续“红苕姑娘,观外的蔷薇种了多久?”
红苕想了想,笑盈盈的“大约七八年吧,吴婶来此处就种了,听同村的人说吴婶来的时候,给观中捐了好大一笔钱,观主才同意她种的。”
七年,正好是朝阳消失的时间,只是为何要大张旗鼓的种在观外,既已决定与过往割席,为何还要种上惹人注意之物,如此矛盾的做法,又是为了什么。
思绪万千,陆长生慢慢开口“看来吴婶甚喜蔷薇。”
红苕蹙眉,认真道“也不是,我听说是她的一位故人尤喜蔷薇,她爱屋及乌,也种了一园蔷薇。”
故人…蔷薇…每一个字都在逼近陆长生的死穴,一个不可能的想法浮现在她的脑海里,陆长生几乎脱口而出“…那位故人也在观中?”
红苕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偶尔来替吴婶照料花草,不清楚观中是否有她的故人。”
回答浇灭了陆长生刚刚燃起的妄念,陆长生垂眸,瞬间寂静“原来如此,多谢。”
赵浮生眼神疑惑“神棍,你这样问是做什么,莫非你也认识那位故人?”
陆长生笑容有些牵强“我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也甚喜蔷薇。”
觉察到陆长生的回避,裴默开口岔开话题“都是些陈年旧事,没什么稀奇的。不过红苕姑娘,我们似乎快要走出观中了。”
红苕笑起来“公子好眼力,吴婶不住观中,她在后山。”
赵浮生追问“为什么不住在观中?”
红苕红着脸解释“真人说是因为她放不下过往,修不了道心,所以让她在后山思悟,何时破执,何时入观。”
赵浮生点头“原来是这样。”
三人穿过观中,来到一处古朴的木屋前,木屋周边蔷薇花尤甚,比之观外的有过之而无不及。陆长生目光落在开的最盛的紫色蔷薇花上,似乎一瞬间被敛去心神,而后无法控制的一步步朝花丛走去,颤抖着用指尖碰了碰紫色蔷薇的花瓣。
熟悉的触感传来,刚刚浇灭的妄念升腾,陆长生几乎一瞬间确定这是当年他为朝阳培育的紫色蔷薇,普天之下只有朝阳有它的种子,朝阳…很可能就在此处。
陆长生的身体微微颤抖,目光落在虚掩的木门上,他不知道是否该敲响那一扇门,也不敢确定朝阳是否想见他。
距离真相一步之遥,他却生了怯意。
裴默瞧出他的异常,低声“怎么了?”
陆长生手指慢慢攥紧“…她好像在这。”
陆长生口中的她,只会是朝阳,裴默大惊“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