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苕敲响了木屋虚掩的门，陆长生目光复杂，裴默倒吸一口凉气，赵浮生一脸好奇的看向屋内，丝毫不知暗流涌动。
一个古朴的声音从屋内缓缓传出“阿苕，怎么了？”
不是朝阳，裴默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
红苕继续“吴婶，这几位公子路过时看见了你的花，就想来见一见花的主人。”
“这样啊”随着声音再次传出，木门也被一位老妪推开，老妪约莫六十余岁，虽然皮肤已有沟壑，但一双眼睛尤为清亮，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耳朵上还带了一对颜色极佳的耳饰，款式和做工都不像民间的手艺，推门的姿势和走路的幅度一看就是在宫中长期训练过。
老妪打量完他们一行人后，朝红苕道“阿苕，去帮我看一看草药的水浇了没有。”
红苕点头“好”，离开的时候特意回头看了赵浮生一眼，少女情思诉诸双眼，被思慕者还在旁边认真的端详蔷薇。
裴默垂眸，连他都看出了姑娘家的心思，赵浮生还一心只有蔷薇，他多情的传闻究竟是怎么来的。
老妪目光落到陆长生的身上，缓缓开口“公子是谁？”
陆长生抬眸“陆长生。”
老妪观察着他的神情“客从何处来？”
陆长生一字一句“金陵。”
听到这两个字，老妪淡漠的神情出现了松动“为谁而来？”
陆长生一字一句“朝阳。”
赵浮生错愕的看向他，不明白陆长生为什么会提起朝阳姑姑，这位老妪和朝阳姑姑又是什么关系？
老妪目光深邃“…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公子因蔷薇而来，可曾种过蔷薇？”
陆长生缓缓开口“种过，在江南。”
听到这句话，老妪情绪变得有些不寻常“那公子…还喜欢蔷薇吗？”
陆长生手指慢慢蜷缩，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喜欢蔷薇，他不确定他的喜欢对蔷薇来说是不是负担。
老妪紧紧盯着陆长生的眼睛，咄咄逼人，似乎要在他眼中找到答案。
赵浮生上前挡在陆长身前，挡住老妪直白的目光“您为何有此一问？”
看到赵浮生老妪的眼神慢慢变得慈爱，这种慈爱的眼神让赵浮生感觉莫名的熟悉，老妪语气柔和了许多“小公子，那位公子想知道种蔷薇的方法，但种植蔷薇不易，需得拿出诚意来，我得知道他是什么态度，才能决定告诉他多少。”
陆长生看着老妪的眼神，老妪应当是认识赵浮生，而且关系匪浅，只是赵浮生为何像一点也不认识。
赵浮生蹙眉，明明提到了朝阳姑姑的名字，为何话里话外都是蔷薇。
裴默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陆长生抬眸，缓缓开口“蔷薇…还在吗？”
老妪眼神有些悲伤“蔷薇在与否影响公子的答案吗？”
老妪的神情已经告诉了陆长生结果，只是太过执念的东西，自已是看不破的，或者不愿意看破，世人谓之掩耳盗铃。
陆长生闭上眼睛，语气淡的伤感“蔷薇不复春，死生不可逆，对吗？”
老妪平静的看着他“既然已经知道，为何还要再问？”
陆长生神情恍惚“或许是我疯魔，想于不可能中求万一生机…万一呢？”
老妪叹了一口气，目光审视“公子既不喜蔷薇，就该一刀斩断过往，又何必追问万一生机，困人困已。”
陆长生眼尾通红“纵无喜好支撑，也是我曾用心护着的花，我只希望她好，不论其他。”
费尽心血浇灌出来的花，即便最后不属于自已，他也只会希望她多芳香。
赵浮生的眼神越发迷茫，怎么扯到爱恨纠葛了，蔷薇花就那么好看吗？为何裴默也听的一脸入神，他也喜欢花吗？
听到这句话，老妪久久未言，最后朝陆长生行礼“公子可否屋内一叙？”
陆长生回礼“请。”
赵浮生正要往前，裴默就拉住他的配剑，认真道“小王爷，我突然想起一个事。”
赵浮生被吸引了注意“什么？”
裴默神秘开口“从美人庄出来以后，一直有人跟着我们。”
赵浮生想了想，问“有你厉害吗？”
裴默顿了顿，斩钉截铁“没有。”
赵浮生随即释然“那就随他，就当是多了一个同路人，迷路的时候还可以抓出来问路。”
裴默哽住，宁安王那样狠戾的人，怎么就养出了不谙世事的赵浮生。
说到这，赵浮生似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裴兄，韩无思为什么要叫你将军啊？”
裴默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明显顿了一下“这个啊…都是些年少时的妄念罢了，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总有些意气之话，传来传去早已失了原意，做不得真。”
赵浮生惋惜道“但你这样的武功，不能封狼居胥实在可惜，裴兄若你还有此想法，待我回金陵便引见我父王给你可好？父王惜才，假以时日裴兄必定宏图得展，理想成真。”
裴默笑了笑，大约明白了陆长生为何说他和皇室的人不同了，慢慢道“小王爷有些事情过了少年时就没有少年气了，我建功立业的执念已无，无意金戈铁马，只想了却遗憾，但不论日后有何变故，若小王爷想要剑指匈奴，山高水远，必来相助。”
朝堂之事风起云涌，赵浮生也不可能一直是不谙世事的小王爷，宁安王府立于漩涡中心，虎父无犬子，赵浮生要保住王府的尊荣，终有一日要挑起这担子，宁安王府的担子就是北方的匈奴，他今日承诺，是为了全相遇的缘分，也是希望日后能帮到他。
相识一场，他由衷的希望赵浮生能过得好。
赵浮生显然没想到这一层，但是裴默给他的承诺让他震撼，他第一次感受到话本里说的江湖豪气干云的情谊“裴兄…”
裴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小王爷不必太过挂怀此话，不论小王爷今后走的是何路途，裴某今日承诺，永远奏效。”
屋内。
老妪扶着椅子缓缓坐下“公子今日来所求为何？”
陆长生开门见山“我有三问，望您解答。”
老妪抬手“公子但说无妨。”
陆长生抬眸“您是不是早知我会来此…或者说您等的就是我？”
老妪点头“是。”
陆长生继续“韩无思人皮面具之事，就是引我来此之局。”
老妪垂眸“是。”
陆长生仰头“做局者是谁？”
老妪抬眸看着他，反问“公子觉得是谁？”
陆长生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了桌子上晒干的蔷薇。
老妪看出了他的意思，叹了一口气“公子既知是谁，又何必再问？”
陆长生自嘲的笑了笑“或许是想要自已死心，想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老妪突然激动“她不是执棋人，她亦是棋子，公子就不想知道她因何而死吗？”
听到这句话，陆长生的从容被刺破，手中的蔷薇掉了下来，干枯的花瓣在桌子上碎成两半“…什么？”
老妪目光仇恨“她根本就不是因病而亡，我去看过她的尸体，耳内有血，若真的是因病而亡为何会封锁消息，不准任何人吊念？”
陆长生喃喃“…怎么如此。”
她已经是天下尊荣最盛之人，还有谁能伤她…
老妪满眼通红“当年皇城内外多少盯着她，又有多少人想要她死，内忧外患，君臣离心，豺狼虎豹环伺，她一个人郁郁独行，将苟延残喘的国家经营到如今模样，却死于阴谋野心，她本该…是皇朝荣耀，大晟的中兴之君，若她还在，天下又怎会如此。”
陆长生身形微微颤抖“当年？”
老妪抓着椅子的手指慢慢泛白“当年我们所有人被不同的理由遣出京城，再回来的时候就只见到了她的尸体，而后先帝急病，不足三月暴毙，司马丞相和宁安王从宗师子弟中挑中了如今的陛下继位。”
司马丞相…宁安王…
陆长生唇色更白了“美人庄之事又是为何？”
老妪缓缓开口“我出宫之前，公主给过我一封信，反复叮嘱我三月后再打开，三月后公主的死讯就传出。我打开信件查看，信中除书信外还有一枚蔷薇花的种子，信上提及了美人庄，公主之前与我说过此事，她让我想办法让她的脸出现在美人庄，只有这样才能引起注意，她还说…”
陆长生“还说什么？”
老妪继续“还说在门口栽下这枚种子，会有人来寻她…”
陆长生眼尾通红“信呢？”
老妪缓缓取下头上的玉簪，从簪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张，陆长生接过纸张，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